全一册(台版)

第二章 开端

《你的名字》 · 新海诚 · 1万 字

没听过的铃声。

我在朦胧意识中这么想。

是闹钟吗?可是我还想睡。昨晚我全神贯注地画画,直到天快亮才上床。

「……泷。」

这时听到有人呼唤我的名字。是女人的声音……女人?

「泷、泷。」

声音仿佛快要哭出来般急切,宛若远处闪烁的星星般寂寞而颤抖。

「你不记得了吗?」

声音不安地问我,可是我不认识妳。

电车突然停止,车门打开。对了,我正在搭电车。当我意识到的瞬间,发现自己站在拥挤的车厢中,眼前有一双张大的眼睛。直视着我的少女穿着制服的身影,被下车的乘客推挤,自我身边远离。

少女喊:「我的名字是三叶!」

她解开绑头发的发绳递给我,我不加思索地伸出手。鲜橘色的发绳仿佛射入昏暗电车中的一道细细夕阳光线。我将身体钻入人群,用力抓住那道色彩。

这时我醒了过来。

少女声音的残响仍旧隐约留在我的耳膜。

……名字是三叶?

我没听过这个名字,也不认识那个少女。她的态度非常急切,我想起她那双快涌出泪水的眼睛、陌生的制服、宛若关系到宇宙命运般严肃而凝重的表情。

不过,反正只是个梦,没有任何意义。此刻我已经想不起那张脸,耳膜的残响也已经消失。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我的心跳仍旧异常剧烈,胸口感觉格外沉重,全身大汗淋漓。我姑且深深吸了一口气。

吸~

『针对下个月二十日举办的糸守镇镇长选举,镇上选举管理委员会——』

我在小学门口送走四叶后,听见背后传来呼唤声,回头看到板着脸踩着脚踏车的勅使,还有坐在后座笑咪咪的早耶。勅使喃喃抱怨:「快点下车!」「有什么关系,小气鬼!」「很重耶!」「真没礼貌!」两人从早上就像在上演夫妇相声般打情骂俏。

透过扩音器的粗嗓子打消我的疑惑。

「啥?」

这是我脑中第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就如苹果掉落到地面般,几乎依循普遍而自动的法则出现。

「还莫名其妙地发出尖叫。」

我斩钉截铁地说。没错,这是大人的问题。什么镇长选举嘛!不知从何处传来老鹰「哔~咻噜噜~」的叫声,听起来有点愚蠢。

「……嗯?」

她重重关上拉门,发出「啪」的声音。这女孩真是凶暴。我从被窝起身,感觉肚子也饿了,这时注意到视野角落的梳妆台。我在榻榻米上走了几步,来到镜子前方,把松垮的睡衣从肩膀拉下来,睡衣便滑落到地板上,露出赤裸的身体。

真蠢。我没有回答,加快脚步想要离开这些人。勅使也面无表情,只有早耶显得不知所措而坐立不安。

我指着自己问:「……姐姐?」

「……嗯?」

「……姐姐,妳在干嘛?」

我虽然没有亲眼看过,但这无疑是女人的身体。

『现在开始播报糸守镇的晨间通知。』

真的是这样吗?昨天我……

夏天山上的鸟叫声量相当惊人。

搞什么?这两人好像联合起来,感觉真讨厌。

惨了,和我打招呼的是我在班上最不擅长应付的三人组。他们在高中属于时髦华丽阶级,对我们这些朴素类型的同学总是语中带刺。

「……早安。」

四叶也笑嘻嘻地看着我。

「姐姐,妳~好~慢~!」

「三~叶~!」

『更重要的是持续进行聚落再生计划。为此必须让镇上财政健全化!满足这些条件,才能打造安全、安心的城镇。身为现任镇长,我希望能继续完成目前的造镇计划,并且更加精进!我会以全新的热情引导这座小镇,使其成为男女老幼都能安心居住,并且充满活力的地方社会!我将以崭新的决心,把这项任务当成自己的使命……』

「没什么,只是觉得好有真实感……咦?」

『更重要的是——』

「你们感情真好。」

脑中先前的背景音乐不知何时已经消失。我想起这座小镇如果没有搭上背景音乐,就只是一个令人窒息的场所。

* *

「你为什么一定要扯到灵异事件?三叶一定是累积太多压力了。对不对?」

「什、什么?怎么回事?」

这么说,这家伙是我妹妹?

「一点都不好!」

压力?

『各位乡亲,大家早。』

我发现外婆正盯着咀嚼米饭的我。

『哔波啪波~』

突然有人大喊,我差点停止呼吸。真不敢相信!演说中的父亲没有透过麦克风,而是以大嗓门朝我大喊,听众也同时转向我。

先前还笼罩在身上的睡意消失了,我的脑袋顿时清醒,并且立即陷入混乱。

是感冒了吗?鼻子和喉咙有些怪怪的,空气流经的通道比平常更窄。胸口异常沉重,说得更明白一点,是物理性质的沉重。我低头看自己的身体,看到乳沟。

黑色流水般的长发,有几处因为睡觉时压到而翘起来。小小的圆脸、仿佛会说话的大眼睛、像是在笑的唇型、细细的脖子和深凹的锁骨、仿佛在主张「承蒙关照,发育得很健康!」的胸部隆起,然后是隐约浮现的肋骨阴影,以及肋骨下方柔和的腰部曲线。

「这是大人的问题!」

女孩露出傻眼的表情对我说:

「三叶,走路要抬头挺胸!」

四叶突然不识相地发言。

「昨天真的很夸张!」

我打开拉门进入起居室,四叶就用攻击性的声音指责我。

我仔细检视映照在镜子里的全身。

尖叫?外婆的视线好像在检查可疑的物品,四叶的笑容则(一定是)把我当成傻瓜的意思。

我听到声音转头,看到一个小女孩打开拉门站在那儿。我边揉胸边说出老实的感想:

太感动了。哦哦哦!这是什么?我很认真地继续揉。该怎么说……女人的身体真是神奇……

从扬声器传来的声音在每个词之间都会停顿,非常缓慢地念出「现在、开始、播报、糸守镇的、晨间、通知」。全镇的户外也设有扬声器,所以广播会在群山之间回荡,重叠出轮唱般的回音。

为什么大家都在替我担心?我昨天……虽然一时想不起来自己做了什么,不过应该是很平常的一天才对。

这是每天毫无间断、早晚两次对全镇播放的防灾广播。镇内家家户户都有接收器,每天规律地播报各种镇上活动,譬如运动会日程、联络扫雪值班、昨天谁家生了小孩、今天是某某人的丧礼等等。

「头发?什么意思?」

……嗯?

——咦?

太惨了。

「呃……等、等一下,你们在说什么?」

我满面通红。太过不近情理的对待差点让我掉下眼泪。我忍住想要奔跑的冲动,大步离开现场。听众当中有人悄悄说:「他对家人也这么严厉。」「不愧是镇长。」我也听到班上同学嘲讽地说:「哇,好凶!」「好可怜喔!」

然后,我忍不住大声尖叫。

我在滑嫩的荷包蛋上淋了满满酱汁,和白饭一起放入口中。啊啊啊,好好吃,真幸福……嗯?我的太阳穴一带似乎感觉到视线。

这声音是好友早耶的姐姐(任职于镇公所的地区生活资讯课)。这座糸守镇是人口只有一千五百人的穷酸小镇,因此大多数人都彼此认识,或者是认识对方认识的人。

早耶下了脚踏车,摸着我的发绳附近嘻嘻笑。我总是梳同样的发型:把左右两边的辫子绕到脑后,用发绳绑起来。这是很久以前母亲教我的绑法。

「嗯?」

道路对面林立着塑胶布温室,另外还有一座过于宽敞的镇营停车场。现在停车场内聚集了十几个人,站在中央手拿麦克风、个子特别高而威风凛凛的人物就是我父亲。挂在西装上半身的布条自豪地写着「现任•宫水俊树」。他正在进行镇长选举的演说。

我用这句话代替道歉。这孩子虽然是个乳牙都还没全部换齐的小鬼,却似乎自认比姐姐更可靠。我绝对不能道歉,免得被她抓到把柄。我边这么想边打开电子锅,把晶莹剔透的白饭盛入自己碗里。嗯?会不会太多?算了,没关系。

横木上的扬声器沉默了。扬声器设在伸手无法构到的地方,因此外婆直接拔掉插头。年过八十、总是穿着传统和服的外婆,以行动表达无言的愤怒,真酷。我边想边拿起遥控器,合作无间地打开电视。早耶姐姐的声音消失后, NHK的大姐姐笑容可掬地播报起新闻。

画面上出现「一个月后肉眼即可观测到提阿玛特彗星」的文字,以及模糊的彗星影像。起居室的对话中断,在NHK的播报声中,只有我们三个女人用餐的声音,仿佛上课中的悄悄话,发出窸窸窣窣、喀喳喀喳,感觉有些内疚的声音。

「嗨,宫水。」

「……差不多该和好了吧?」

『一千两百年一度的彗星终于要在一个月之后来临。届时连续好几天,都可以用肉眼观测到彗星。为了迎接难得一见的天文奇景,JAXA等全球研究机构都准备进行观测。』

「明天我来做饭!」

「……今天很正常。」

位在拉门上端横木的扬声器,突然发出暴力般的音量。

噗吱。

「驱邪?」

「三叶,妳今天头发很正常。」

………………

——看到乳沟。

「三叶!」

唐突的言论让我皱起眉头。早耶似乎也对他的说法不以为然,替我代言:

我又想起早餐时暧昧不明的对话。「今天很正常」的意思,是指昨天不正常吗?我正努力回想昨天的情况,勅使便担心地凑过来问:

「一定是被狐狸附身了!」

我和四叶齐声向外婆道别后走出家门。

「镇长和搞建筑业的。」其中一人刻意看着演说中的镇长说道。我看到勅使的爸爸满面笑容地站在我父亲身旁,穿着自家建设公司的外套,手臂上戴着「宫水俊树加油团」的臂章。那个同学看看我又看看勅使,继续说:

两人异口同声说道。他们一本正经地否定的态度实在太好笑,我不禁呵呵笑出来,脑中的背景音乐切换成轻快的吉他独奏。我们三人是十几年的老朋友。早耶的个子娇小,留着齐眉浏海,绑着两条辫子;勅使瘦瘦高高的,平头的发型有些土气。两人虽然好像总是在吵架,可是对话节奏搭配得完美无缺,因此我暗自觉得他们其实是天生一对。

丰满的胸部反射朝阳,白皙的肌肤柔滑光亮。双峰间沉淀着湖水般青色深邃的影子。

我们沿着斜坡走下狭窄的柏油路,爬下几阶石墙阶梯便走出山的阴影,迎向直射的阳光。底下是圆形的糸守湖,平静的湖面映照着朝阳,毫不客气地反射刺眼的强光。深绿色的山峦、蔚蓝的天空、白色的云,身旁还有一个揹着红书包的双马尾小女孩莫名其妙地蹦蹦跳跳,而我则是穿着短裙、裸露着双腿的女高中生。我试着想像宏壮的弦乐合奏背景音乐。喔,感觉好像日本电影的开幕场景。换句话说,我们所住的地方就是日本昭和时代风格的乡村。

「开动~」

先揉揉看吧。

纯熟到专横地步的演说,简直就像电视上的政治人物,和这座农田环绕的停车场完全不搭调,让我觉得很尴尬。听众当中有人交头接耳地说「反正这次一定也是宫水先生当选」、「听说他撒了很多钱」,使我的心情更加灰暗。

我重新审视眼前的女孩,她大概十岁左右,绑了两条马尾,眼角有些上扬,一副嚣张小鬼的样子。

「我们去上学了!」

我是女人?

「妳在说什么梦话?吃、饭、了!快点来吃!」

…………

「连他们的孩子都勾结在一起。你们是因为家里吩咐,所以才凑在一块吗?」

「对了,妳有没有请外婆帮妳驱邪?」

……女人?

喀、喀、喀,粉笔在黑板上写出类似短歌的文字。

莫问彼何人 菊月寒霜露湿身 吾依然待君

「『彼何人(tasokare)』,这是日文里『黄昏(tasogare)时分』的语源。你们听过『黄昏时分』吧?」

小雪老师用清脆的声音说完,在黑板上写了大大的「彼何人」。

「傍晚,既非白天也非夜晚的时间。人的轮廓会变得模糊,无法辨识对方是谁。在这段时间,有可能遇到非人的鬼怪。因为会遇到妖魔或死者,因此也有『逢魔时刻』的说法。不过更古老的用语还有『彼者为何(karetaso)』或『彼为谁人(kawatare)』。」

小雪老师又写下「彼者为何」与「彼为谁人」。这是什么?双关语吗?

「老师,我有问题。不是应该称作『分身(kataware)之时』吗?」

有人如此发问,我也赞同他的说法。我当然听过「黄昏时分」,不过提到傍晚,从小最常听到的还是「分身之时」。小雪老师听到发问便露出柔和的笑容。说个题外话,这位古典文学老师是一位和这所乡下高中极不相称的大美女。

「『分身之时』或许是这一带的方言吧?我听说糸守镇的老人家还保留了古老的万叶语言

。」

(注1:《万叶集》 是日本最古老的和歌集,编纂于八世纪,其中也有收录古代方言写作的和歌。)

「因为这里是偏乡啊!」有男同学这么说,引来大家的笑声。的确,外婆有时候也会使用令人怀疑是哪国语言的用语,而且第一人称还是「侬(washi)」。我边想边翻开笔记本,看到原本应该是空白的纸上写了大大的字。

妳是谁?

……咦?

这是什么?周围的声音好像被这个陌生的字迹吸收,突然变得很遥远。这不是我的字,我应该也没有借别人笔记本才对。「妳是谁」……是什么意思?

「……同学。接下来请宫水同学!」

「啊,是!」

我连忙站起来。小雪老师说「请妳从九十八页开始念」,然后看看我的脸又忍俊不禁地加了一句:

「宫水同学,妳今天记得自己的名字呢。」

全班哄堂大笑。咦?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妳不记得?」

「呃,没事,没什么。」我取消前言。

「啊~我也比较想做那个。」

「嗯~还好……我应该会继续待在这座小镇,过普通的生活吧?」

嚼嚼嚼。

四叶发出不平之声。

「唉~~」我和早耶香深深叹息。这家伙就是因为这样才没有女人缘。虽然说我也没交过男朋友……

镜子中的是……男生?

「你闭嘴啦!」早耶毫不容情地斥责,我则大喊:「啊!该不会是你在我的笔记本上乱涂鸦的吧?」

「啊?线又不会讲话。」

喀锵!金属碰撞声消失在暮蝉的叫声中。勅使从贩卖机取出罐装果汁递给我们。种田回来的老爷爷骑着电动机车,发出「嗡~」的声音经过我们面前。路过的野狗好像在说「我来陪陪你们吧」,坐下来打了呵欠。

「怎样?」我们很不高兴地问。勅使泛起诡异的笑容说:

啊,我好像猜错了。勅使不是会做这种无聊恶作剧的人,而且,他也没有犯罪动机。

「……妳昨天连自己的座位和置物柜都不记得。头发像刚睡醒一样乱七八糟,也没有绑制服缎带,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心情一直很差的样子。」

「……嗯。」

这座小镇既没有书店也没有牙医,电车两小时才一班,公车一天只有两班,天气预报不报导,Google Map的卫星照片直到现在还是马赛克,便利商店九点就关门,可是店里却有卖蔬菜种子和高级农具。

「那一定是前世的记忆!妳们或许会认为这种说法没有科学根据,那么就换个说法:以艾弗雷特的多世界诠释为基础的多元宇宙连结到妳的潜意识……」

外婆的话带有歌谣般的独特拍子。我边制作组纽编织,边小声背诵同样的语句。刻印在形式中的意义,总有一天会复甦。这就是我们宫水神社的——

那是……某个陌生的城市?

差不多该吐出来了。

我回答后猛吸一口香蕉果汁。咕噜,好好喝。

一阵微风吹来。我望向风吹来的方向,看到下方的糸守湖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水面安详平静。

「……你有在听我们说话吗?」

唉,真是的。

这个咖啡厅不是一般想像的咖啡厅。它不是星巴克或Tully』s,或是据说存在于世界上某个角落,提供松饼、贝果、义式冰淇淋的梦幻空间。这里只是邻近的公车站,设有长椅和自动贩卖机,长椅上还贴着三十年前左右的冰淇淋看板。我们三人并肩坐在长椅上,那只野狗坐在我们脚边。我们慢慢地喝着罐装果汁。与其说感觉被勅使骗了,不如说早该预料到会是这样。

「嗯?」

我流利地回答,外婆满意地点点头。四叶显得很惊讶:「什么?火灾还有取名字?」她还喃喃说:「茧五郎先生因为这种事留下名字,真是可怜。」

(注2:佐清是横沟正史推理小说《犬神家一族》的角色。杰森是「十三号星期五」系列电影的杀人狂。)

「那我先回去了。」

「可是那个笨女婿……不只抛弃神职离家出走,还去搞政治,真是无可救药……」

「这就是我们宫水神社的重要职责。可是……」

「先别讨论这个,要不要去咖啡厅?」

「也因此,我们这些组纽编织的图案意义,或是舞蹈的意义都没有流传下来,剩下的只有形式。不过即使意义消失,形式也绝对不能消失。刻印在形式中的意义,总有一天会复甦。」

嚼嚼嚼。

我们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譬如:「今天的气温比昨天低一度。」「不,我觉得高一度。」之类的。喝完一罐果汁后,我对两人说:

勅使突然大喊,让我吓一跳。他把读到一半的神秘学杂志《MU》举到我面前,口沫横飞地说:

「咦~~~~妳说什么?真的假的?」

「那对妳来说还太早了。」外婆说。

没错。镇长选举当然不用提,还有今晚终于要举行的那个仪式!在这么小的镇上,为什么偏偏我父亲是镇长,外婆则是神社的神主呢?我把脸埋在双膝之间,深深叹息。

「早耶,等我们毕业之后一起去东京吧!待在这种小镇,即使长大之后也会原封不动地维持学校的阶级关系!我们得从这种旧框架解脱才行!勅使,你也会跟我们一起走吧?」

「嗯~真奇怪……难道真的是压力吗……」

嚼嚼嚼。

正在读神秘学杂志的勅使懵懵懂懂地抬起头。

我努力唤起记忆。老鹰发出「哔~咻噜噜~」的叫声,好像把我当傻瓜。现在是午休时间,我们在校园角落喝着纸盒装的果汁闲聊。

我连忙试着回想……果然有点奇怪,我想不起昨天的事。不,我记得一些片段的情景。

勅使原本默默推着脚踏车跟着我们走,忽然按捺不住地开口:

「妳说的涂鸦是怎么回事?妳在怀疑我?」

「妳们啊!」

外婆无视四叶的反驳,继续说:「我们的组纽编织——」

嚼嚼。

好~讨~厌!

我重新思考先前得到的各种证词。勅使又埋头继续读那本神秘学杂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这种不记恨的态度是他的优点。

「我都说『嗯』了!」

「嗯~我好像一直在做很奇怪的梦……梦中感觉像是在过别人的生活……唔,我不太记得……」

「可是三叶,妳昨天真的很奇怪。」早耶华丽地漠视勅使的控诉。「妳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唉,我真想早点毕业去东京。这座镇实在太小、人际关系太紧密了!」

没有麦当劳也没有摩斯汉堡,却有两间小酒吧;没有就职机会,也没有女人要嫁过来,日照时间又短……平常虽然觉得镇上这种人口过稀的状况,反而令人感到清爽也颇值得自豪,但今天我们却非常认真地感到绝望。

在外婆的叹息声中,我也偷偷地小声叹气。我其实也不太确定自己是喜欢或讨厌这座小镇,是想要逃到远方或是一直和家人朋友在一起。我把色彩缤纷的组纽编织从圆台上拿下来时,发出「喀哒」的寂寥声音。

外婆瞥了我一眼。

夜晚的神社传来的大和笛乐音,或许会让都市的居民联想到恐怖电影吧?例如某某村杀人事件、某某家一族之类凶杀事件发生的舞台。我也怀着「不管是佐清或杰森

都可以,干脆把我杀掉,让我解脱吧~」的阴郁沉重心情,从刚刚就在跳巫女舞。

说到这里,外婆柔和的眼中显露悲伤的神情。

「咦……」

「咖啡厅?」

「我会去看妳的。」勅使说。

我们异口同声地大喊。

「什么!」

「没错,一定是压力!三叶,妳最近应该面临很多问题吧?」

「我懂,非常明白。我们家母女、姐妹连续三人都负责镇内广播,所以我从小就一直被邻居阿姨称为『广播小姐』!可是,我竟然还加入广播社!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放学途中,我和早耶对糸守镇的牢骚仍旧没有结束。

「什……」

「我们的组纽编织刻印着糸守千年的历史。妳们学校也应该先教小孩乡镇历史才对。听好了,距今两百年前……」

「听听线的声音。」外婆没有停下手边的工作,继续说:「像这样一直缠着线,慢慢地人和线之间就会有感情流动。」

我试着想像那样的姿态……咦?

「真的?」

我不断嚼米。尽可能什么都不想,不去感受味道、声音和色彩,只是闭上眼睛不断咀嚼。一旁的四叶也和我一样。我们并肩正坐,各自前方都摆着小小的木头酒盅。面前当然还有观赏我们的男女老幼观众。

「『茧五郎的大火』。」

我们三人都穿着和服,正在制作今晚仪式中要使用的绳子。自古流传的传统工艺「组纽编织」,是把细线编在一起成为一条绳子。完成的组纽编织呈现各种色彩缤纷的图案,非常可爱。由于这项工作需要一定的娴熟度,所以四叶的部分由外婆制作,四叶则担任助手,不断把线卷到线轴上。

「草鞋店的山崎茧五郎家中浴室失火,将这一带都烧光了。神社和古代文书也全被烧掉,这就是俗称的——」

嚼嚼嚼嚼。

每年这个时期举行的宫水神社丰穰祭的主角,很不幸的是我们两姐妹。这天我穿着笔挺的巫女服、涂着鲜红色的口红、戴上垂挂金属坠子的头饰,在神乐殿出现在站立的观众前,跳外婆教我的舞蹈。先前提到因为火灾而失去意义的舞蹈,就是这套双人对舞。两人各自拿着系有缤纷组纽编织的铃铛,锵锵作响,并且一再绕圈,让轻飘飘的绳子随之旋转。刚刚绕圈的时候,我看到勅使和早耶的身影,明明一再叮咛,他们竟然还来,让我的心情沮丧到谷底。我一定要用巫女的力量诅咒他们,并用LINE狂送诅咒贴图给他们。话说回来,最讨厌的还不是这个舞蹈。虽然跳舞也有点丢脸,不过因为从小就在跳,已经习惯了。然而,丰穰祭里还有另一项年纪越长越觉得丢脸的仪式。在这之后必须进行的那项仪式,怎么想都是在羞辱女孩子。

八个榻榻米大的工作室内,毫无间断地发出线轴碰撞在一起的声音。

我边想边跳舞,舞蹈很快就结束了。啊啊,「那个」终于要开始。

「不用来了!不,应该说绝对不要来!」我嘴上警告他们,内心却在替两人祈祷:「加油~要成为恋人喔~」我爬了一段石阶后回头,看着两人以暮色湖面为背景坐在长椅上,偷偷为他们配上抒情的钢琴曲。嗯,他们果然是天生一对。虽然我接下来必须执行不幸的夜间勤务,不过还是要祝福你们享受青春年华。

早耶也点头说:

早耶看我的眼神,仿佛看到很奇怪的东西。

唉~真是的。

「……我知道了!」

「今晚要加油喔!」早耶说。

「哇!三叶,妳好过分!早耶,妳听到了吗?她竟然冤枉我!去找检察官!还是应该找律师?喂,这种时候要找哪一种?」

「什么?涂鸦?」

「三叶,妳昨天好像丧失记忆一样。」

嚼。

又开始了。我偷偷苦笑。我从小就在这间工作室里,听外婆一再提起这段话。

「我都说没事了!」

嚼嚼。

唉。

嚼。

我终于放弃抵抗,拿起眼前的木头酒盅举到嘴前,尽可能用巫女服的袖子遮住嘴巴。

然后,唉……

我噘起嘴,把刚刚嚼过的米吐在木头酒盅里。吐出来的东西混着唾液,形成黏稠状的白色液体从口中流出来。好像听到观众在交头接耳,呜呜呜呜,我在心中哭泣。拜托,大家不要再看了!

这就是口嚼酒。

嚼过的米混合唾液放置一阵子,会发酵而产生酒精,是日本最古老的制酒方式。这是要供奉给神明的,从前似乎很多地方都有在制作,不过到了二十一世纪,不知道还有哪间神社会继续做这种事?话说穿着巫女服做这种事,未免太疯狂了吧?到底有谁会高兴?我脑中想着这些问题,但还是很认命地又抓了一把米放入嘴里继续咀嚼。四叶也若无其事地做同样的事。在这小小的木头酒盅装满之前,我们得一再重复这个动作。我再次吐出黏答答的唾液和米,心中再度啜泣。

这时,突然听到熟悉的声音。心中涌起涟漪般的不祥预感,我稍稍抬起视线。

——唉。

我忍不住想要炸毁整座神社。时髦华丽阶级的三个同班同学果然在那里。他们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盯着我,开心地不知道在说什么。虽然就距离来说不可能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但我甚至觉得好像听到:「哇!那种事人家绝对不敢做。」或是「好淫秽喔!」或是「竟然在人前做这种事,一定嫁不出去。」之类的。

毕业之后,我一定要离开这座小镇,去到很远的地方。

我在心中非常强烈地发誓。

「姐姐,振作点啦!有什么关系?只是被学校同学看到而已。我真搞不懂妳为什么受到那么大的打击。」

「真羡慕青春期前的小孩子,讲得这么轻松!」

我怒瞪四叶。我们这时已经换上T恤,走出神社社务所的玄关。

丰穰祭之后,姐妹俩今晚最后的工作,是要参加宴请协助祭典工作的附近老先生老太太的宴会。宴会女主人是外婆,我和四叶则负责倒酒和陪客人聊天。

「三叶,妳今年几岁啦?什么?十七岁?有这么年轻可爱的女孩子替我倒酒,爷爷感觉都要变年轻了。」

「请尽量返老还童吧!来,继续喝继续喝!」

我用近乎自暴自弃的态度招待客人,感觉筋疲力尽,后来终于有人说「小孩子该回去了」,我们才得以解放。外婆和其他大人仍继续留在社务所饮酒谈笑。

哥~哥~哥~哥……

嗯~

因此,我必须早日逃离这座小镇。这就是我想说的,可是四叶对于姐姐迫切的诉求却没有太大反应,似乎在想别的事。看来小孩子是无法理解她姐姐的苦恼。我放弃解释,抬头仰望天空。满天灿烂的星星似乎对地面上的人们毫不关心,超然地闪烁着。

咦,是这种问题吗?我自己说完都觉得奇怪,不知不觉就开始往前冲。心中混杂着各种事件、感情、展望、疑问与绝望,感觉胸口要爆炸了。我一步跳过两阶跑下石梯,在楼梯平台的鸟居下方紧急煞车,从喉咙吸入满满的夜晚冷空气,然后,把心中乱七八糟的杂念连同空气使劲吐出来:

我的愿望回荡在夜晚的山峦间,仿佛被吸入底下的糸守湖般消失了。脱口而出的话语实在太蠢,让我的脑袋连同汗水迅速冷却。

「嗯……」

「……妳竟然想得出这种怪点子。」

如果神明真的存在。

「我讨厌这座小镇~!我讨厌这种人生~!下辈子请让我成为东京的帅哥~!」

「姐姐,妳说我这个点子好不好?」

我们并肩走下神社漫长的石阶时,四叶突然大喊,表情好似找到藏起来的蛋糕。她对我说:

「……对了!」

我有些担心,九岁就抱持这种世界观,没问题吗?不过想到四叶也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替我担心,就觉得她还是满可爱的。好,要不要认真考虑口嚼酒贩卖事业呢……咦,酒可以随便贩卖吗?

「姐姐,妳干脆做很多口嚼酒来卖,当作去东京的资金!」

「四叶,妳知道刚刚社务所里的平均年龄吗?」

我一时无法接话。

如果神明真的存在,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许下什么愿望。

神社参道旁的灯光已完全熄灭,周围处处传来给人凉爽印象的虫鸣声。

请祢——

「我在厨房算过,是七十八岁!七十八岁耶!」

「还可以附上照片和制作过程的影片,取名为『巫女口嚼酒』之类的!一定会大卖吧!」

「我们离开之后,现在那个空间的平均年龄是九十一岁!简直就是人瑞,人生的最终阶段,阴间使者都可以来接收整间社务所了!」

「喔。」

「不知道。六十岁吗?」

唉,即使如此。

「还是不行!违反酒税法!」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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