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重演
《你的名字》 · 新海誠 · 1.6萬 字
我醒過來。
在醒來的瞬間,我就得以確信。
我彈起上半身,檢視自己的身體。
纖細的手指,熟悉的睡衣,隆起的胸部。
「是三葉……」
我不禁發出聲音。這個聲音,還有細細的喉嚨,以及血液、肌肉、骨頭、皮膚,全都是她的。三葉的一切都具有溫度,都在這裏。
「……她活着……!」
我用雙手抱住自己手臂,眼中湧出淚水。三葉的眼睛宛如壞掉的水龍頭,不斷流下大顆淚珠。淚水的熱度讓我心中充滿喜悅,因而哭得更加厲害。肋骨中的心臟欣喜地跳躍。我彎曲膝蓋,把臉頰貼在光滑的膝頭上。我想要擁抱三葉的整個身體,因此把身體縮成一團。
三葉。
三葉、三葉。
原本可能永遠無法遇見的奇蹟,在超越所有可能性之後,出現在此時此刻。
「……姐姐,妳在幹什麼?」
我聽到聲音抬起頭,看到四葉打開拉門站在那裏。
「啊……妹妹……」
我哽咽地呢喃。四葉也還活得好好的。她呆呆望着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揉着自己胸部的姐姐。
「四葉~~!」
我朝四葉跑過去,想要擁抱她。四葉發出「噫」的叫聲,在我鼻尖前方用力關上拉門。
「外婆!不好了、不好了!」
我聽到她邊跑下樓梯邊這麼喊。
「姐姐變得好奇怪!那個人完全壞掉了!」
早耶邊嘀咕「這麼一點錢只夠買零食」邊走向校舍入口。太好了,雖然金額不夠,但還是能傳達我的誠意。
「早耶,拜託!我來請客,用這些錢去買喜歡的東西吧!所以至少聽聽我要說的話!」
我說完不禁用力摟住勅使河原的肩膀。
「妳說妳的消息來源來自哪裏?CIA?NASA?可靠的管道?妳在玩間諜遊戲嗎?三葉,妳到底怎麼了?」
「這該不會是……」
「……真拿妳沒辦法……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不過我就姑且聽聽吧。勅使,腳踏車的鑰匙借我。」
我們陷入了苦思,突然,勅使河原大喊:
「不過,你怎麼會懂得這種事?」
唔~不過這下子或許會很棘手吧?
我回過頭看到外婆。
面對個性一本正經的早耶,我使出最後手段,從三葉的錢包掏出所有錢。
樓下傳來她對外婆哭訴的聲音。
「可以利用防災廣播!」
勅使河原發出「嘿嘿嘿」的詭異笑聲,在手機輸入一些字。話說回來,這傢伙怎麼好像格外興奮?
我心中一驚,彷彿被告知宿命的病名。對了,我也曾一度忘記三葉的名字,原本還打算認定這一切都是自己的幻想。外婆滿布皺紋的臉上泛起有些寂寞的神色。
「……三葉,妳是認真的嗎?」
我忽然想到,這或許是宮水家代代傳承的任務——爲了迴避每隔一千兩百年降臨一次的天災,透過夢境和幾年後的人類交流的能力。巫女的任務。宮水家的血統不知何時開始具備的、超越世代傳承下來的警告系統。
「……是今晚!還來得及……!」
我用嚴肅的表情向她懇求,早耶驚訝地盯着我的臉。
咦?原來三葉是這種人?可是她卻毫不客氣地浪費我的錢耶!
現在的時間已註定我上學會遲到,周圍幾乎沒有人影。山中的鳥發出吱吱喳喳的叫聲,鎮上的早晨一如平常安詳。我心想,只能靠自己想辦法了。
「今晚會有隕石墜落在糸守鎮,大家都會死掉。」
「這樣下去,大家今晚都會死!」
「怎……」
我喃喃自語,興奮地顫抖。
我撥了撥衣領上的鮑伯短髮,三葉不知何時把長髮剪短了。我喜歡的女性發型是黑色長髮,所以感到很不滿。不,現在還有更重要的問題!
……真是沒禮貌的小女孩,我可是千里迢迢穿越時空來拯救這座小鎮耶!
我交互看着明顯深受打擊而張大嘴巴的勅使河原,以及用探尋的眼神看着我的早耶,對他們說:
「那是很奇怪的夢。不,與其說是夢,更像是另外一個人的人生。儂來到完全陌生的城市,變成一個陌生的男人。」
「怎麼?你在害羞啊?」
「什麼?等等,勅使,你幹嘛一臉嚴肅的表情?沒想到你真的這麼笨!」
「當然是因爲我睡覺前都會幻想,像是破壞小鎮、顛覆學校之類的。大家都一樣吧?」
「妳的頭髮怎麼……」
我湊上前,看他遞出來的手機熒幕。
「宮水家族的夢,或許都是爲了今天!」
教室中的喧囂聲突然靜止,全班同學都盯着我。
「防災廣播?」
我不禁跑向她。外婆把茶壺放在托盤上,似乎正準備在起居室喝茶。
「妳、妳不要靠得這麼近!」
「哦……就是那個早晚會突然開始播報,說些誰出生、誰舉辦喪禮之類的那個廣播?」
「可是要怎麼做?那不是從鎮公所廣播的嗎?拜託他們就會讓我們廣播嗎?」
佔領首相官邸、佔領國會議事堂、佔領NHK澀谷廣播中心……不,其實只要佔領NHK的岐阜、高山分局就可以了吧?我們很老套地討論過一輪蠢方案後,又想到並不是鎮上所有人家都會開電視或廣播,而且今晚是祭典,外出的人更多。
「所以,妳得好好珍惜現在看到的東西。不論如何特別,夢就是夢,醒來之後總有一天會遺忘。儂的母親、儂、還有妳們的母親,都曾經體驗過這樣的時期。」
「當然不可能。」
「喂,三葉,別這樣!」
「那麼小氣的妳,竟然會說這種話……」
早耶連忙站起來,勅使河原則拉着我的手臂往外走。我被兩人拖出教室,終於稍微恢復冷靜。他們不相信也是理所當然,就如外婆所說,這種事不可能立刻讓人相信。由於難得又發生互換靈魂現象,我興奮到以爲一切都能順利進行。
我直視着外婆的臉,以強烈的語氣說。
怎麼可能!我感到心虛,就好像原本以爲絕不會被拆穿的罪行露出馬腳。話說回來,這樣或許更方便行事。
「等、等等!三葉,妳在說什麼?」
「呃……」
她拉下老花眼鏡盯着我的臉,慎重地眯起眼睛。
「那要怎麼做?佔領鎮公所?雖然說比佔領NHK的可能性更高……」
「嗯。不論在家裏或戶外,全鎮的人一定都會聽到防災廣播。可以利用那個來發布指令!」
「外婆……妳都知道了嗎?」
走進教室時,勅使河原和早耶看着我(三葉)的臉呆住了。
外婆的表情並沒有太大變化,她坐到和室椅上對我說:
哇,這傢伙竟然連耳朵都紅了。
「我絕對不會讓任何人死掉!」
我從下方窺探勅使河原的臉,嘻嘻笑着說。三葉,妳也不是簡單的貨色嘛。我邊說「有什麼關係~」邊把身體貼向勅使河原,這算是特別優惠!我們並肩坐在舊沙發上,勅使河原在靠牆的一邊,所以沒有退路。
我緊張地吞口水。這和我跟三葉的情況完全相同。
『大約一星期前就可用肉眼觀測到的提阿瑪特彗星,預計在今晚七點四十分左右最接近地球,屆時可以看到最明亮的彗星。一千兩百年一度的天文奇景終於來到最高潮,各地都有不同的慶祝方式……』
我感到有些跟不上他的想法,不過這個點子實在是……
外婆明顯露出疑惑的表情,皺起眉頭。
「外婆,聽我說。」
早耶嘆了一口氣,似乎放棄爭辯。
「喔,這個髮型?之前的比較好看吧?」
勅使河原扭動高大的身軀抵抗,這傢伙果然是男生——雖然說我也是男生。接着,勅使河原突然跳上沙發椅背,大聲喊:
我原本這麼想,不過對於勅使河原,這種想法看來是杞人憂天。
竟然有這種事!這樣一來就很好溝通了!不愧是彷彿《日本傳說故事》中的一家人。我也到桌前坐下,外婆替我倒了茶。她啜飲着茶繼續說:
距離隕石墜落,只剩下不到半天的時間。
目標是要在隕石墜落前,將災害範圍內的一百八十八個家庭、約五百人移動到災害範圍外。我首先想到的是利用廣播下達避難通知。
NHK的大姐姐笑容可掬地播報着新聞。我換上制服走下樓梯。好久沒有感受到穿裙子時這種下半身缺乏依靠的感覺,爲了擺脫這種感覺,我刻意張開雙腿站在電視機前盯着熒幕。
「……這……真的有辦法?」
「消失……」
「嗯?哎呀,妳是……」
「那真是……天大的災難!」
我用強烈的口吻說出來,彷彿是要說服自己,並加快奔跑的速度。
「當然是認真的!今晚提阿瑪特彗星會裂開,變成隕石,而且隕石有很高的機率會墜落在這座小鎮。我不能說出情報來源,不過是來自很可靠的管道。」
「還有這一招!」
「什麼?妳別假裝不知道,鎮上不是到處都有裝揚聲器嗎?」
「更重要的是!」
是關於無線頻道蓋臺的詳細解說。
「……妳不是三葉吧?」
我衝下前往高中的路,心中嘀咕。
「啥?」
就這樣,我和勅使河原潛入目前無人使用的社辦大樓一間教室,開始擬定小鎮的避難計劃。
「外婆!妳的氣色真好!」
早耶當然不肯相信。
外婆抬起頭,從她的表情很難猜測她對我說的話有何想法。
她能相信互換靈魂的夢,卻懷疑隕石會墜落,這究竟是什麼樣的判斷基準?
「實在是太棒了!一定行得通!」
「我去一趟便利商店。勅使,你好好盯着三葉。她感覺不太正常。」
「沒有。只是看到妳最近的模樣,就想起自己在少女時期,也曾經做過不可思議的夢。」
勅使河原一臉自豪的表情,得意洋洋地點頭。
「三葉,妳、妳的頭髮……」
「三葉,早安。四葉今天已經先出門了。」
「不過,這種夢在某一天突然結束了。現在只記得自己做過很奇特的夢,至於在夢中變成誰,則已完全從記憶中消失……」
——這種事沒人會相信?沒想到那個老婆婆的反應還挺普通的。
「就叫妳別這樣!未婚女孩怎麼可以這麼不知檢點!」
「啊……?」
他連平頭的頭皮都紅了,全身冒汗,眼中幾乎飆淚。
「哈、哈哈哈!勅使,你真是……!」
我忍不住笑出來。
這傢伙絕對是值得信賴的好人。
雖然我之前也一直把這些人當作朋友,不過,現在更想以男生的身分實際來見他們、和他們聊天。我和三葉、勅使河原、早耶,如果再加上阿司、高木和奧寺前輩,一定很有趣。
「對不起啦,勅使。你願意相信我,我一時高興忍不住~」
我憋着笑意,看着勅使河原氣呼呼的臉。
「我們可以繼續來討論避難計劃嗎?」
我笑咪咪地問他。他雖然仍舊紅着臉,不過還是一本正經地點頭。
這件事結束之後,我也要來找這傢伙——我懷著有些憧憬的心情這麼想。
「炸、炸、炸……炸彈?」
早耶喫着透明塑膠盒裏的小蛋糕,驚訝地問。
「正確地說,是含水炸藥,大概類似矽藻土炸藥吧?」
勅使河原邊嚼着洋芋片邊得意地說,我也不停喫着巧克力球。桌上擺滿早耶買回來的大量便利商店食物,感覺有點像在舉辦派對。在這樣的氣氛中,我和勅使河原攤開地圖,把我們精心研擬的避難計劃告訴早耶。我真想播放鼓舞士氣的背景音樂,像是有點瘋狂、作戰會議風格的Pop9;n Music遊戲音樂。
勅使河原喝了五百毫升紙盒裝的咖啡牛奶,繼續說:
「我爸公司的倉庫裏有很多建築工程用的炸藥,只要別管事後被發現的問題,不管是需要多少炸藥我都能準備。」
「接下來是……」
我邊說邊撕開菠蘿麪包的袋子。感覺肚子特別餓,而且以三葉的身體喫下的食物似乎格外美味。
我無法繼續說下去。僅僅三十分鐘前在教室裏的自信,此刻已蕩然無存。我開始感到不安,覺得自己完全搞錯方向。不,不對。這不是幻想,我也沒有生病。我……
「不要在我面前開玩笑!」
我指着糸守鎮的地圖。地圖上以宮水神社爲中心,畫出直徑約一點二公里的圓。我用手指繞着這個圓圈說:
是怒火。
「不能去!」
「咦?」
「姐姐!」
「快逃出這座小鎮!也這麼告訴你的朋友!」
鎮長突然轉爲擔心的語氣,拿起電話筒。他按下通話鈕,撥了電話對我說:
鎮長像是要擠出空氣般開口。
「我們一起行動吧!」
「三葉,妳好像變了一個人……」
「這個計劃太完美了……!」
「所以,只要引導鎮民到校園避難就行了。」
「劫、劫、劫……持廣播頻道?」
我鬆開手,鎮長的臉緩緩遠離。宮水鎮長張着微微顫抖的嘴,不知是驚訝還是困惑。我們兩人都盯着對方,我全身的毛孔張開、冒出冷汗。
「什麼?」早耶大喫一驚。勅使河原繼續說明:
「我知道這種事令人難以置信,不過我是有根據的……」
我接着說:「所以才需要說服鎮長。由身爲女兒的我出面好好談,他應該能夠理解。」
不知何處隱約傳來榔頭的敲打聲。
「所以即使是從學校的廣播室,也可以向鎮上播放避難指示。」
「三葉,如果妳是認真的,那妳一定生病了。」
「嗯,待會兒一起去看祭典。」
「而且妳姐姐是鎮公所的廣播人員,妳去設法問出無線電的頻率。」
我大喊。鎮長睜大的雙眼近在眼前,我這才發現自己揪住他的領帶。電話筒掉在桌子旁邊,微微傳出電話沒有接通的「嘟~嘟~嘟~」聲響。
「待會兒見!」
我和勅使河原朝早耶異口同聲地喊。
——可是,我接下來該怎麼辦?
我也指着自己說:「我去見鎮長。」
早耶又發出驚訝的聲音。勅使河原咬着咖哩麪包說明:
勅使河原也說:
鎮長突然怒吼。他深鎖眉頭,喃喃自語:「狂言妄語是宮水家的血統嗎?」然後把視線射過來,低聲對我說:
「沒錯,就是這樣!所以……」
行得通,一定行得通!
我情不自禁地抓住正要跑過我身旁的男孩肩膀。
我越來越焦急,爲了避免被駁倒而提高聲量說:
「約在神社下面見吧!」
勅使河原雙手抱胸,很滿意地點頭稱讚自己。我也有同感。雖然是有些粗暴的方式,但應該沒有別的手段。
我覺得好像得到意想不到的友軍,無法按捺內心的激動。這一切都是一千多年前就準備好的!
「那可不見得!」
正午和傍晚間的時刻,這座小鎮顯得過於靜謐,連遠處的聲音都乘風傳來,鏗鏗、鏗鏗。我走出鎮公所,緩緩走在俯瞰湖面的坡道上,想像伴隨敲打聲刺入堅硬木頭的釘子。鐵釘被推入黑暗狹窄的木頭中,總有一天會生鏽。我望着排列在路邊的木造燈籠,模糊地想,大概是神社在替秋祭做準備吧。
我聽到小孩的聲音抬起頭。
「……不對……妳是誰?」
四葉撲向我,抓住我的雙手抬頭髮問。
勅使河原得意洋洋的表情和話語,彷彿在我腦中嵌入某樣東西。我還沒有弄清楚那是什麼就開口說:
「照剛剛提到的辦法,我們應該可以製造出避難的契機。不過,最後必須請鎮公所的消防隊出馬,否則不可能移動一百八十八個家庭。」
這句話顫抖着說出口,彷彿乘風鑽進來的昆蟲,一直伴隨着擾人的感覺留在我耳中。
我看着四葉的臉,她不安地等着我回答。如果是三葉的話……我喃喃說出心中浮現的想法:
「什麼……」
沙啞沉重的聲音,令人聯想到拿剪刀剪入厚厚的瓦楞紙。
「唉……」
我笑了笑,大口咬下菠蘿麪包。使用這個身體時,我說話的方式會不自覺變得女性化,但現在已經放棄假扮成三葉。只要這些人到最後能夠平安無事,剩下的我都不在乎。只要活着,總會有辦法。
「……妳在說什麼?」
「……啊!」
她雖然這麼說,但沒忘記把留到最後的草莓放入嘴裏。我冷酷地說:
我忍不住伸出拳頭,勅使河原也喊着「喔!」伸出拳頭與我相碰。
三葉的父親宮水鎮長疲倦地閉上眼睛,往後靠向鎮長室的皮椅椅背,厚厚的皮革發出「唧唧」的摩擦聲。接着他緩緩吁氣,望向窗外。樹葉的陰影在午後晴朗的陽光中搖晃。
我笑咪咪地對早耶說:「廣播就由妳來負責吧!」
——所以那裏纔會有彗星的圖。
他用指尖敲打桌面,隔了好一會兒才終於看我。我的膝蓋後側在冒汗。這時才知道,三葉在緊張的時候那裏會冒汗。
我聽到聲音轉頭,看到揹著書包的四葉擔心地跑下來,那兩個小孩則一溜煙地逃走。這樣根本不行,我簡直像是可疑人物。
勅使河原突然大喊,舉起手機畫面給我們看。
我敲打高中所在的地點說道。
「什麼?怎麼可以隨便……」
我單手拿着菠蘿麪包接着他的話說:
他用力推開我,讓我恢復清醒。
「如果是三葉的話……就能說服大家嗎?難道我不行嗎?」
早耶不知道是感嘆還是傻眼,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們。
「我替妳叫車。」
我想到提阿瑪特彗星來訪的週期是一千兩百年,而糸守湖是一千兩百年前形成的隕石湖。隕石和彗星來訪一樣,每隔一千兩百年墜落一次。這是預期中的天災,也因此是可以迴避的災害。那幅圖既是訊息,也是警告。
和朋友道別後,男孩與女孩朝着我的方向跑下來。他們大概是小學中年級生,和四葉差不多年紀。
「我是說!爲了安全起見,應該叫鎮民避難……」
「姐姐,妳剛剛對那些小孩做什麼?」
我和早耶以鬥雞眼盯着畫面,手機顯示的網站似乎是鎮上的官網,標題的大字寫着「糸守湖的由來」,另外還有「一千兩百年前的隕石湖」、「在日本相當罕見」等文字。
「——別把我當傻瓜!」
「像這種鄉下的防災廣播,只要知道傳送頻率和啓動用的重疊頻率,就可以輕鬆佔用。因爲它的機制是把聲音重疊在特定頻率,啓動廣播揚聲器。」
「妳、妳要幹嘛?」
「我負責炸藥!」
「這……根本是犯罪行爲吧?」
他的聲音不大,卻立刻止住我繼續說話。
「妳們知道糸守湖是怎麼形成的嗎?」
「妳稍微安靜點。」
揹著書包的小學生在斜坡上朝彼此揮手。
「……三葉。」
「太棒了,勅使!」
「如果不使用相當於犯罪的手段,不可能引導這麼大範圍的人。」
說完,我用手掃開撒落在地圖上的巧克力球。沒錯,即使是犯罪也沒關係,我一定要把這個圓圈裏的人都移到外面。
「不……不能說是假設……」
「妳是廣播社的吧?」
這句話讓我渾身不舒服。這傢伙竟然把我——把自己的女兒當成病人看待。瞭解這一點後,我感覺全身宛如凍結般冰冷,只有腦袋像起火般發熱。
早耶戰戰兢兢地開口:
「彗星會分裂成兩半墜落在鎮上?五百多人有可能會喪命?」
「雖然很佩服你們想得這麼周延……可是,畢竟只是假設的情況吧?」
只要早耶不答應,這個計劃就不可能成功。我思索着該怎麼說服她纔好。
被我抓住的陌生小孩頓時露出恐懼的表情。
「妳去市內的醫院看個醫生吧,在那之後我再聽妳說。」
「爲什麼!」
——墜落地點是神社。
「是隕石湖!這裏至少曾經掉過一次隕石!」
「這是預期的隕石災害範圍。看,糸守高中在圓圈外側。」
勅使河原無視早耶的抗議,喜孜孜地指着自己說:
討論到這裏才聽到這個意外的問題,讓我一時語塞。
四葉顯得很困惑,但我沒有解釋就對她說:
「四葉,傍晚之前帶外婆離開鎮上!」
「啊?」
「留在這裏會死掉!」
「什麼?姐姐,妳到底在說什麼?」
「這是很重要的事!」
四葉不理會我的回答,像要駁倒我般大聲喊:
「姐姐,妳振作點!」
她的眼眶溼潤、神色恐懼,踮起腳尖直視着我的眼睛說:
「妳昨天還突然跑去東京……姐姐,妳最近一直很奇怪!」
「咦……」
我感到不太對勁……東京?
「四葉,妳剛剛說東京?」
「喂~三葉!」
是早耶的聲音。我抬起頭,看到勅使河原騎着腳踏車,早耶坐在後座用力揮手。腳踏車的車輪在柏油路面發出「唰」的摩擦聲停下來。
勅使河原湊向前問:
「妳和伯父談得怎麼樣?」
我無法回答,腦袋混亂,不知道該如何思考。鎮長完全不把我的話當一回事,父親甚至問女兒「妳是誰」。是我害他這麼問的,因爲是我在三葉身體裏,所以纔不被信任嗎?那麼,三葉現在在哪裏?四葉說,三葉昨天去了東京。爲什麼?昨天究竟是什麼時候?
「喂,三葉?」
我聽到勅使河原狐疑的聲音,早耶香則問四葉:「妳姐姐怎麼了?」
我爬上狹窄的石梯,直射的夕陽光芒刺痛眼睛。
有個更大的圓形湖宛若覆蓋在糸守湖上方。
從喉嚨勉強擠出的空氣形成聲音。
從剛剛開始,我就好像被冰凍起來般不停顫抖。
——瀧。
該不會是——
四葉、早耶、勅使河原都追隨我的視線看去。三葉,如果妳在那裏……
稍早之前,柏油路就中斷了,我在沒有鋪柏油的山路上不停踩着腳踏車。西下的太陽在樹木間閃爍着光芒,三葉的身體不停流汗,前發貼在額頭上。我邊騎腳踏車邊抹去汗水和撥開頭髮。
「三葉,計劃要怎麼辦?」
又有人在敲我的臉頰。不對,是水,水滴從剛剛就滴落在我的臉頰上。
我那時……
從剛剛開始,我就聽見體內傳來三葉的聲音。
瀧的記憶宛若洪水般湧入,彗星導致的災害毀滅了一座小鎮。瀧其實生活在三年後的東京。當時我已經不在世上。在星星降臨的夜晚,我——
「我去奧寺前輩和瀧約會的地方,到底想幹什麼?總不可能三個人一起玩吧?基本上,這是我第一次去東京,真的能見到瀧嗎?就算見到了,如此突然的造訪,他會不會覺得困擾?會不會覺得驚訝?會不會感到厭煩?」
* *
我非常害怕,內心不安、悲傷又無助,腦袋好像快要壞掉了。冰冷的汗水像是開關壞掉一樣,不斷冒出來。
她搭了山手線,搭了公車,走路,然後又搭電車,然後再走路。
我情不自禁大喊。
「咦?什麼意思?那裏有什麼?」
好害怕、好害怕,我很想立刻大叫,喉嚨卻只吐出黏稠的氣息。眼睛在非意志控制的狀況下越張越大,乾燥的眼球表面直盯着湖面。
三葉在哪裏?我現在在哪裏?
三葉的靈魂此刻一定在我的身體中,因爲此刻我的心在三葉身體裏。但是——我從剛剛就在思考。
糸守鎮不見了。
人類的記憶究竟存放在哪裏?
咦?
三葉望着新幹線窗外不斷飛逝的景色,內心思索着:
我想起三葉那天的記憶。
我知道,已經發覺到——
「……我變成瀧了!」
「什麼?現在就去?爲什麼?」四葉驚愕地問姐姐。
我們爬上單線道的狹窄道路,繞過反光鏡之後,前方的夜空中突然出現巨大彗星。拖得很長的尾巴閃爍着綠寶石的光芒,前端則比月亮還亮,仔細觀察,周圍飄舞着細塵般閃閃發光的粒子。我們忘了聊天,像傻瓜一樣目瞪口呆地看了好久。
我說完把腳踏車搶過來,抓住車把、跨上椅墊,踢了地面前行。
「……我在那時候……」
「我晚上就會回家,別擔心!」
——瀧,瀧。
那時,我……
「我要去一趟東京。」
她要到更大的車站,搭乘往東京的新幹線。即使在上學時間,前往那座車站的地方支線電車上也沒什麼人。沿線沒有學校,而且這一帶的上班族都開車。
咦?
瀧爲什麼會跑到這種地方?
那一天三葉沒有去上學,而是搭上電車。
由於長時間待在黑暗中,瀧的眼睛泛起疼痛的淚水。爬上來後,我發現正如自己猜想,這裏是御神體所在的山上。
「依照原定計劃準備!拜託!」
我也許是瘋了。可能連自己都沒發覺,但精神已經崩潰。
「瀧,你不記得了嗎?」
模糊的影像開始聚焦,三葉在叫我。
是大腦突觸的連結形式本身嗎?眼球和指尖是否也有記憶?或者某處存在着濃霧般不定型、不可見的精神體,而記憶就存放在那裏?被稱作心靈、精神或靈魂的東西,是否像存放作業系統的記憶卡,可以隨插隨拔?
因爲那樣的東西掉下來了。
我的聲音迴盪在寧靜的街道上。三葉的聲音離開身體後,反射在山與湖面,短暫地瀰漫在大氣之間。我彷彿要追逐這個聲音,全力踩着踏板前進。
——怎麼辦?會不會造成他的困擾?會不會很尷尬?還是……
有人在敲我的臉頰。
——如果見到面……
三葉心想,不可能見到面的。
街頭的電視熒幕出現「提阿瑪特彗星明日最接近地表」的文字。
周圍很暗。現在還是晚上嗎?
「在……那裏嗎?」我喃喃自語。
記憶莫名模糊。
祭典音樂。浴衣。鏡中自己剪短頭髮的臉。
我糊里糊塗地走出巨木下方,來到窪地上。瀧穿着戶外運動的厚外套,腳上穿着厚膠底的登山鞋。地面柔軟潮溼,似乎纔剛下過雨,低矮的草上佈滿水珠,但抬起頭看到的天空卻非常晴朗。破碎的卷層雲綻放金色光芒,在風中流動。
* *
「死了……?」
不知不覺中,我感到恐懼不堪。
——對了。
那是理所當然的——我心中某個角落這麼想。
「嗯……不是我的約會……」
我終於爬到斜坡頂端。冷風吹過,底下一整片的雲層看起來像發光的地毯,再下方則是染上淡青色陰影的糸守湖。
不過,她還是像盯着考卷般凝視車站的導覽板,然後憑着模糊的記憶試着走到街上。
我抬起視線,住家後方是隆起的山巒輪廓,更遠方是霧中呈現青色的山棱。那是我之前爬的山。我想到山上的御神體,還有喝下口嚼酒的地點。冷風從湖面吹來,吹動三葉剪短的髮梢。頭髮宛若指尖般,輕輕撫摸我的臉頰。
「什麼?姐姐,妳在東京有男朋友?」
——或者,如果見到面,或許可以稍微……
椅墊對我來說太高了。我站着踩踏板,爬上斜坡。
沒錯。
接着我發覺,彗星前端不知何時分裂成兩半,前端變成兩顆巨大明亮的光球,其中之一好像越來越逼近我們。不久,彗星周圍開始出現好幾道細細的流星,好似降下流星雨。不,那的確是個下着流星雨的夜晚,夜空就像夢中的景色,美得令人難以置信。
* *
那樣炙熱又沉重的塊狀物,墜落到頭上。
早上離開家門後,在前往學校的途中,三葉突然向妹妹如此宣告。
聲音彷彿快要哭出來般急切,宛若遠處閃爍的星星般寂寞而顫抖。
該不會……
「呃……去約會?」
勅使河原朝着遠離的我大喊,他的聲音好像快哭出來了。
三葉走累了,從天橋望着閃閃發光的大樓,以祈禱的心情想着。
我張開眼睛。
三葉——至少是三葉心靈的一角——現在仍舊在這裏。譬如三葉的指尖記得制服的形狀,所以我穿制服時,能夠自然掌握拉鍊的長度和衣領的硬度;譬如三葉的眼睛看到朋友會感到安心、愉快,所以我不必特別詢問也知道三葉喜歡誰、討厭誰;看到外婆,我所不知道的記憶也會像聚焦功能故障的放映機般,朦朧地在腦中映出影像。身體、記憶和感情,彼此難分難解地連結在一起。
「喂!三葉,等等!」
彷彿關節無聲地損壞一般,我突然跪倒在地。
我在什麼都想不起來的狀態下,走到窪地邊緣的斜坡下方,抬頭望着斜坡。這裏是破火山口地形,爬上斜坡就是山頂。我開始爬斜坡,邊爬邊搜尋記憶,試着想起來到這裏之前在做什麼,不久後抓到一點頭緒。
勅使和早耶都對我的髮型很驚訝,勅使甚至張大嘴巴,好像深受打擊。兩人動搖的程度不禁讓我感到同情。在前往高地的途中,他們也一直在我背後講悄悄話:「她會不會是失戀了?」「你的想法簡直像昭和時代的歐吉桑!」
新幹線抵達東京,簡單俐落得令人意外。三葉在極度擁擠的人潮中感到窒息,但還是試圖打電話給我。手機傳來語音:『……您所撥的號碼在沒有訊號的地方,或是沒有開機……』她掛斷電話。果然還是打不通。
我們此刻其實也在一起。
敲打的力道很輕微,大概只用中指指尖輕輕敲打,避免讓我感到疼痛。這個指尖非常冰冷,就好像剛剛還抓着冰塊般涼涼的。到底是誰會這樣叫醒我?
三葉不知該如何解釋,便開始奔跑。她邊跑邊補充:
我感到奇怪。
「勅使!腳踏車借我!」
我抬起上半身,總算發覺到:
昨天是秋祭。勅使和早耶邀我,我便穿着浴衣出門。這天可以看到最明亮的彗星,所以三人約好一起去看。沒錯。雖然覺得好像是很遙遠的回憶,但那的確是昨天發生的事。
——如果見到瀧,他會高興嗎……
三葉再度行走,並且思考。
即使這樣漫無目標地尋找,也不可能見到他。雖然不可能見到,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只要相見,一定能夠立刻明白:「進入我的是你,進入你的是我。」
就如百分之百沒有人會做錯的加法題目,只有這一點三葉相當確信。
手電筒般的夕陽沒入車站月臺的屋頂縫隙。
三葉坐在車站的長椅上,把因爲一直走路而疼痛的腳尖伸向前方,她茫然望着和糸守鎮相較顯得虛弱而淡薄的夕陽。音樂般的鈴聲響起,廣播通知:『往千葉的各站停靠列車,即將抵達四號月臺……』黃色的電車滑入月臺,車身捲起的暖風拂動她的頭髮。三葉無意識地望着電車車窗。
這時,她突然屏息。
接着像彈簧般跳起來。
剛剛通過眼前的車窗裏,有他的身影。
三葉開始奔跑。電車停下來,她立刻追上那扇車窗。不過傍晚的電車太擁擠,從車外很難找到人。車門發出巨人嘆息般的聲音打開,面對幾乎自車廂滿溢而出的人潮,三葉感到恐懼,但她低聲說「抱歉」,膝蓋後方冒着汗擠進人羣中。車門再度發出巨人嘆息般的聲音關上,電車開始移動。三葉不斷反覆說着「抱歉」,緩緩前進。然後,她在某個男生面前停下腳步。三葉覺得周圍的聲音頓時消失了。
站在她眼前的,是三年前還在唸國中的我。
* *
腳踏車再也爬不上去。
當我這麼想時,前輪就卡到樹根滑了一下。
我反射性地抓住附近的樹幹,離開身體的腳踏車滑落斜坡,掉到大約三公尺下方的地面,發出誇張的撞擊聲,輪胎扭曲變形。我小聲地說:「抱歉,勅使河原。」在狹窄的山路上開始奔跑。
爲什麼會忘記?爲什麼直到現在都想不起來?
我邊跑邊注視着從內心湧出的記憶。
三葉,三年前的那一天,妳來見過我……
* *
——瀧,瀧,瀧。
從剛剛開始,三葉就只是在嘴裏咕噥着我的名字。她面對明明近在眼前卻沒有任何反應的我,猶豫着該以什麼樣的語氣打招呼,也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她用快要哭出來的心情認真思考,然後鼓起勇氣擠出笑臉開口:
「瀧。」
「咦?」
「三葉,妳在哪裏?」
我停下腳步,連忙回頭。
我現在才終於瞭解。
我大喊:
「三葉!」
聲音。我只聽到聲音。
三葉拚命擠出笑容,指着自己這麼說。我感到困惑。
我感到非常心痛卻無能爲力,只能奮不顧身地向前跑。三葉的臉和身體都被汗水和泥土弄髒了。不知何時,我已經走出樹林,下方是一整片金色地毯般的雲層,周圍是滿布青苔的岩石。
在這裏。我伸出手。
剛剛確實有人擦身而過。
「我費了好大的功夫呢!因爲妳在好遠的地方。」
國中生的我聽到有人突然叫自己的名字,驚訝地抬起頭。那時我們的身高差不多,我看到眼前有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
三葉在那裏。
她驚愕地說不出話。那也是理所當然,她一定是太感動了。嗯。
對了,這樣的時間有特定的稱呼,黃昏時分、彼何人、彼爲誰人。人的輪廓變得模糊,有可能遇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我喃喃說出這個時間的古老稱呼。
* *
「三葉~!」
「咦?」
「瀧~!」
「咦……可是,你是怎麼來的?我那時候……」
我的視線緩緩離開雲朵,凝視正前方。
電車大幅搖晃,乘客各自取得平衡,只有三葉大幅搖晃之後撞到我。我的鼻尖接觸到她的頭髮,隱約聞到洗髮精的香味。三葉再度低聲說:「對不起。」國中的我心想:「這個女生好奇怪。」三葉以混亂的腦袋拚命思考:「明明是瀧,爲什麼……」這段時間對雙方來說都很尷尬。
終於見到她了,真的見到她了。三葉以三葉的身分、我以我的身分,在各自的身體中,彼此面對面。我感覺真心鬆了一口氣,就好像長時間待在語言不通的異國,現在終於回到故鄉一般,打從心底感到安心。溫和的喜悅溢滿全身,我對哭個不停的三葉說:
聲音重疊在一起。
這個聲音——我的聲音、三葉的聲音,究竟是在現實的空氣中震動,或者只是迴盪在靈魂之類的地方?我也不清楚。我們雖然在同樣的地點,但卻相隔三年。
陌生的女孩低下頭,怯生生地揚起視線詢問。
雖然看不到身影,但是瀧一定在附近。
——但是,指尖沒有碰到任何東西。
三年前的那一天,妳來見過我。
在這裏。我伸出手。
我等候着回應,但沒有任何人出聲。
我深深吸入冰冷的空氣,然後彷彿要喊出所有思念般,用最大的聲音喊:
「瀧!你在哪裏?我聽得到你的聲音!」
終於來到山頂。
「三葉。」
我朝着看不到人影的空中大聲問:
「……三葉?」
她眼睛睜得圓圓的,張大嘴巴看着我。
「三葉!妳在這裏吧?在我的身體裏!」
然而我還是大喊,無法不喊。
「喂!妳的名字……」
「……瀧在這裏……!」
這樣的話,就可以追上瀧了——我懷着類似妄想的心情奔跑。
三葉回頭,但被下車的人潮推擠而遠離我。她突然解開綁着頭髮的組紐編織發繩遞給我,大喊:
微風吹來,頭髮輕輕飄起,汗水全乾了。我覺得溫度好像突然下降而望向夕陽,太陽不知何時已經沒入雲朵後方。萬物擺脫直射的光線後,光與影融合在一起,世界的輪廓變得模糊而柔和。天空殘留着光輝,但地面已經被淡色陰影吞沒,周圍瀰漫着粉紅色的間接光芒。
我回想起來此之前的辛苦歷程。三葉的淚水突然停了。
她像笨蛋一樣反覆呼喚,雙手碰觸我的雙臂,手指用力抓住我。
我垂下視線,吐出細而長的嘆息,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裏是御神體所在的盆地周圍的岩石地形。即將西沉的夕陽拉長了萬物的影子,世界清晰地區別爲光與影。然而在這當中,並沒有任何人影。
「瀧……?」
我聽到聲音,抬起頭來、站起身環顧四周。
心臟發出撲通聲響劇烈跳動。
「我喝了三葉的口嚼酒。」
「我是來見妳的。」
我全速在盆地邊緣奔跑。這樣的話——
三葉眨着眼睛看我。
該不會是……
還是不行嗎?見不到她嗎?
「呃,是我。」
「……瀧?瀧?瀧?瀧?」
「咦……」
三葉吐出小聲慘叫般的呼吸,臉龐頓時變紅。她垂下視線,以幾乎消失的聲音說:「啊……對不起……」
我忍不住發出聲音,停下腳步。
環顧三百六十度,沒有看到任何人影,但是我強烈感應到,她應該在這裏。
啊!
這副呆呆的表情既可愛又好笑,讓我忘記驚訝,緩緩露出微笑。
——分身之時。
我沿着盆地的邊緣開始奔跑。
當我呼喚她,她的雙眼頓時湧出淚水。
車內廣播響起:『下一站,四谷。』三葉稍微鬆一口氣,同時又感到無法抑制的悲傷,但她無法繼續待在這裏。車門打開,三葉跟着幾個要下車的乘客走出去。我看着逐漸遠去的背影,心中忽然想到,這個奇怪的女生或許是我「必須」知道的人。在這種無法說明卻又相當強烈的衝動驅使下,我開口叫住她:
我聽到了。
「我的名字是三葉!」
沒錯,真的很遠,不論是時間或空間都不一樣。
「……妳是誰?」
眼前存在着溫暖的氣息,心臟在胸口跳動。
我低聲呼喚,然後深深吸入冰冷的空氣,用瀧的喉嚨大喊:
我拔腿奔跑,爬上斜坡,跑到盆地邊緣。
話說回來,這傢伙的眼淚就像小顆玻璃彈珠一樣,透明又圓滾滾的。我笑着繼續說:
我再次環顧四周,山上只有我一個人茫然地站着。
我不加思索地伸出手。鮮橘色的發繩彷彿射入昏暗電車中的一道細細的夕陽光線。我將身體鑽入人羣,用力抓住那道色彩。
她勉強擠出這句話,撲簌簌地掉下大顆淚珠。
是瀧!我非常確信。
「……你不記得了嗎?」
當時的相逢對我來說,只是在電車上遇到不認識的女生向我搭話,馬上就忘記了。三葉懷着那麼強烈的心情來到東京,然後深深受傷,回到鎮上就剪短頭髮。
她在這裏,三葉在這裏。
「你……你……」
三葉慢慢遠離我。嗯?
「你……你竟然喝了那個?」
「怎樣?」
「笨蛋!變態!」
「什、什麼?」
三葉面紅耳赤,看來應該是在生氣。等等,她爲什麼要生氣?
「對了!而且你摸了我的胸部吧?」
「妳……」我心中產生劇烈動搖。「爲、爲什麼知道……」
三葉雙手扠腰,像是斥責小孩般說:「四葉都看到了!」
「啊啊啊,抱歉,我忍不住……」
嘖,那個小女孩真是多管閒事。我的手掌滲出汗水,必須找個藉口纔行。我脫口而出:
「我、我只摸了一次!」
這是什麼藉口!我真是笨蛋!
「……只有一次?嗯……」
咦?三葉好像在思索。只有一次的話,還在容許範圍內嗎?沒想到我有可能過關。不過三葉立刻怒視我更正:
「……不對,幾次都一樣啦!笨蛋!」
果然不行。我放棄抵抗,雙手合十向她低頭說:「對不起!」我當然無法告訴她,其實我每次都有揉。
「啊!那是……」
三葉瞬間變換表情,驚訝地指着我的右手。我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三葉、三葉……三葉、三葉、三葉,妳的名字是三葉!」
「你這個人真是……」
我閉上眼睛,想要確認記憶,想要確實記住。
那也好——我突然強烈地這麼想。如果世界是如此殘酷的地方,那麼,我要單憑着這份寂寞,傾注全副精力繼續生活,我要憑着這份情感繼續掙扎。即使分隔兩地、再也無法相逢,我也要掙扎,一輩子不會放棄——我懷着向神明挑釁的心情,此時此刻強烈地這麼想。就連自己忘記某件事的現象本身,我也快要忘記了。所以,我以僅剩的這個情感爲立足點,最後一次朝夜空呼喊:
「還有事情要做,妳聽我說。」
咚。
「……什麼!」
這是三年前三葉給我的組紐編織發繩。我解下固定繩子的金屬,從手腕一圈圈解開,並對三葉抱怨:
「妳的名字是……!」
三葉立刻綻放花朵般的笑臉。她拉起我的右手,筆尖貼上掌心。
「我戴三年了,接下來換妳戴吧!」
「三葉?喂!三葉?」
我看着這條線,小聲地自言自語。
消失了,那麼重要的東西消失了。
「咦!」
「哦,這個。」
「咦……」
腳邊發出硬質的輕微聲響。
她似乎打從心底感到傻眼,把臉撇向旁邊。怎麼會這樣?跟女生對話實在太難了……
我連忙四處走動。周遭的風景已經沉入藍黑色的陰影中,底下是黯淡而平坦的雲層。在雲層下方的黑暗中,依稀可見葫蘆型的糸守湖。
我環顧四周。
我朝着半月呼喊她的名字。
「……嗯!」
「很重要的人,不能忘記的人,不想忘記的人!」
「……妳是誰?」
三葉消失了。
「嗯!」
我已經回到三年後的自己身體裏。
沙子崩解後,只留下一塊不會消失的東西,我知道這是寂寞。在這個瞬間我就知道,今後留給我的,只有這份情感。類似有人硬是託付給我的行李,我只能繼續懷抱着寂寞。
「……本來想告訴妳……」
「……沒關係,我記得!」
爲什麼會露出馬腳?
我從口袋取出奇異筆,抓起三葉的右手,在她的手掌上寫字。
「——妳的名字是三葉。」
慢慢地,氣溫下降。慢慢地,光線變得黯淡。
我連忙撿起筆,試圖把名字的第一個字寫在手掌上。
這時三葉突然噗哧一聲笑出來,抱着肚子咯咯笑。這傢伙是怎麼了?一會兒哭、一會兒生氣、一會兒笑,不過看到她這副模樣,我心中也開始湧起笑意。我低下頭一手捂着臉,呵呵笑出來。三葉也在笑。我感覺越來越高興,兩人同時放聲大笑。在光線柔和的分身之時的世界邊緣,我們像小孩子一樣,一直不停地笑。
手中的筆掉到地上。
「我們寫下名字吧。來。」
「咦?」
三葉把組紐編織的發繩綁在自己頭上,像戴髮箍一樣把繩子繞到頭頂,然後在左耳上方綁蝴蝶結。
看看右手,手腕上的組紐編織已經不見,掌心只留下寫到一半的短短一條細線。我輕輕碰觸這條線。
我努力想要留住記憶,想要設法收集記憶的碎片,大喊:
這些念頭都在一瞬間閃過,不過我當然也知道,這種場合無論如何都應該要讚美她。三葉留給我的「一輩子沒有女人緣的你必學的談話術」連結裏面也提到,面對女人只要稱讚就對了。
「——要結束了。」我也說。
這時,原本想說出口的詞語輪廓突然變得模糊。
「……還不錯。」
妳的名字,關於妳的記憶,正逐漸消失
「妳的名字是什麼?」
「你一定覺得不適合吧?」
我把拆下的組紐編織發繩遞給三葉,想起三葉當時在電車裏的心情,心中湧起溫柔的情感。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的心情:放學後和朋友玩得很開心,還想繼續一起玩,可是差不多該回家了。我對三葉說:
「是誰?是誰、是誰、是誰……?」
「對了,三葉。」
夜晚來臨。
「三葉,爲了避免在醒來之後忘記對方——」
「來了……」
我往下看,發現筆掉在地上。
「……我爲什麼會在這裏?」
說着話的三葉不知何時也染上淡淡的陰影色彩。
「不論妳在世界上的哪一個角落,我一定會再去見妳。」
「妳啊,別在認識之前就跑來見我……我怎麼可能會認出來啊!」
三葉仰望天空,用稍微顫抖的聲音低語。我追隨她的視線,看到在逐漸染成深藍色的西方天空,微微浮現拖着長尾巴的提阿瑪特彗星。
聲音形成迴音,迴盪在夜晚的山巒間,反覆詢問着虛空,然後逐漸減弱。
「如何?」她紅着臉低下頭,抬起視線看着我問。組紐編織像緞帶般,在短髮旁邊彈起。
「咦……?」
「嗯,我試試看……啊,分身之時已經——」
抬起頭,眼前沒有任何人。
然而,我才劃了一條線就停下來。筆尖開始顫抖,我使出很大的力氣想要壓抑抖動。我想要像針刺一樣,刻上不會消失的名字,筆尖卻連一公釐都無法移動。我開口問:
我得到自信,張開眼睛。只見白色的半月掛在遙遠的天空。
說完,我把筆遞給三葉。
「呃……」
我覺得不太適合,感覺有點太小孩子氣。基本上,她根本沒必要把頭髮一口氣剪短。誰叫她要擅自跑來找我,又擅自受到打擊。我喜歡的是黑色長髮!
不久,是一片悄然無聲。
「是誰?是誰?是誰……」
不論是悲傷或喜愛,全都同樣地消失,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爲什麼在哭。就像沙之城堡崩壞般,情感迅速化爲烏有。
我現在才發現,三葉笑的時候,彷彿全世界都同時感到喜悅。
即使大聲呼喊,仍沒有回應。
我對她說明我和勅使河原、早耶的計劃,看到三葉邊聽邊點頭,才明白她記得那天發生的事。星星墜落,小鎮消失,當時她死了一次。對三葉來說,今晚等於是重演的夜晚。
我像是在安慰自己,很肯定地說。
記憶不斷崩落,連原本存在的情感都逐漸失去。
抬頭看天空,彗星已無影無蹤,有幾顆星星開始閃爍。
三葉的表情立刻變得陰沉。咦?
「我……我是爲了見她纔來的!爲了救她而來的!我希望她活着!」
天上的夕陽餘暉幾乎已完全消失,夜晚即將來臨。我壓抑忽然湧現的不安,勉強擠出笑臉說:
三葉雙手接過組紐編織發繩,抬起頭高興地笑着說:
「哈、哈哈……抱歉。」
「沒關係,還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