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重演
《你的名字》 · 新海诚 · 1.6万 字
我醒过来。
在醒来的瞬间,我就得以确信。
我弹起上半身,检视自己的身体。
纤细的手指,熟悉的睡衣,隆起的胸部。
「是三叶……」
我不禁发出声音。这个声音,还有细细的喉咙,以及血液、肌肉、骨头、皮肤,全都是她的。三叶的一切都具有温度,都在这里。
「……她活着……!」
我用双手抱住自己手臂,眼中涌出泪水。三叶的眼睛宛如坏掉的水龙头,不断流下大颗泪珠。泪水的热度让我心中充满喜悦,因而哭得更加厉害。肋骨中的心脏欣喜地跳跃。我弯曲膝盖,把脸颊贴在光滑的膝头上。我想要拥抱三叶的整个身体,因此把身体缩成一团。
三叶。
三叶、三叶。
原本可能永远无法遇见的奇迹,在超越所有可能性之后,出现在此时此刻。
「……姐姐,妳在干什么?」
我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四叶打开拉门站在那里。
「啊……妹妹……」
我哽咽地呢喃。四叶也还活得好好的。她呆呆望着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揉着自己胸部的姐姐。
「四叶~~!」
我朝四叶跑过去,想要拥抱她。四叶发出「噫」的叫声,在我鼻尖前方用力关上拉门。
「外婆!不好了、不好了!」
我听到她边跑下楼梯边这么喊。
「姐姐变得好奇怪!那个人完全坏掉了!」
早耶边嘀咕「这么一点钱只够买零食」边走向校舍入口。太好了,虽然金额不够,但还是能传达我的诚意。
「早耶,拜托!我来请客,用这些钱去买喜欢的东西吧!所以至少听听我要说的话!」
我说完不禁用力搂住勅使河原的肩膀。
「妳说妳的消息来源来自哪里?CIA?NASA?可靠的管道?妳在玩间谍游戏吗?三叶,妳到底怎么了?」
「这该不会是……」
「……真拿妳没办法……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我就姑且听听吧。勅使,脚踏车的钥匙借我。」
我们陷入了苦思,突然,勅使河原大喊:
「不过,你怎么会懂得这种事?」
唔~不过这下子或许会很棘手吧?
我回过头看到外婆。
面对个性一本正经的早耶,我使出最后手段,从三叶的钱包掏出所有钱。
楼下传来她对外婆哭诉的声音。
「可以利用防灾广播!」
勅使河原发出「嘿嘿嘿」的诡异笑声,在手机输入一些字。话说回来,这家伙怎么好像格外兴奋?
我心中一惊,仿佛被告知宿命的病名。对了,我也曾一度忘记三叶的名字,原本还打算认定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幻想。外婆满布皱纹的脸上泛起有些寂寞的神色。
「……三叶,妳是认真的吗?」
我忽然想到,这或许是宫水家代代传承的任务——为了回避每隔一千两百年降临一次的天灾,透过梦境和几年后的人类交流的能力。巫女的任务。宫水家的血统不知何时开始具备的、超越世代传承下来的警告系统。
「……是今晚!还来得及……!」
我用严肃的表情向她恳求,早耶惊讶地盯着我的脸。
咦?原来三叶是这种人?可是她却毫不客气地浪费我的钱耶!
现在的时间已注定我上学会迟到,周围几乎没有人影。山中的鸟发出吱吱喳喳的叫声,镇上的早晨一如平常安详。我心想,只能靠自己想办法了。
「今晚会有陨石坠落在糸守镇,大家都会死掉。」
「这样下去,大家今晚都会死!」
「怎……」
我喃喃自语,兴奋地颤抖。
我拨了拨衣领上的鲍伯短发,三叶不知何时把长发剪短了。我喜欢的女性发型是黑色长发,所以感到很不满。不,现在还有更重要的问题!
……真是没礼貌的小女孩,我可是千里迢迢穿越时空来拯救这座小镇耶!
我交互看着明显深受打击而张大嘴巴的勅使河原,以及用探寻的眼神看着我的早耶,对他们说:
「那是很奇怪的梦。不,与其说是梦,更像是另外一个人的人生。侬来到完全陌生的城市,变成一个陌生的男人。」
「怎么?你在害羞啊?」
「什么?等等,勅使,你干嘛一脸严肃的表情?没想到你真的这么笨!」
「当然是因为我睡觉前都会幻想,像是破坏小镇、颠覆学校之类的。大家都一样吧?」
「妳的头发怎么……」
我凑上前,看他递出来的手机荧幕。
「宫水家族的梦,或许都是为了今天!」
教室中的喧嚣声突然静止,全班同学都盯着我。
「防灾广播?」
我不禁跑向她。外婆把茶壶放在托盘上,似乎正准备在起居室喝茶。
「妳、妳不要靠得这么近!」
「哦……就是那个早晚会突然开始播报,说些谁出生、谁举办丧礼之类的那个广播?」
「可是要怎么做?那不是从镇公所广播的吗?拜托他们就会让我们广播吗?」
占领首相官邸、占领国会议事堂、占领NHK涩谷广播中心……不,其实只要占领NHK的岐阜、高山分局就可以了吧?我们很老套地讨论过一轮蠢方案后,又想到并不是镇上所有人家都会开电视或广播,而且今晚是祭典,外出的人更多。
「所以,妳得好好珍惜现在看到的东西。不论如何特别,梦就是梦,醒来之后总有一天会遗忘。侬的母亲、侬、还有妳们的母亲,都曾经体验过这样的时期。」
「当然不可能。」
「喂,三叶,别这样!」
「那么小气的妳,竟然会说这种话……」
早耶连忙站起来,勅使河原则拉着我的手臂往外走。我被两人拖出教室,终于稍微恢复冷静。他们不相信也是理所当然,就如外婆所说,这种事不可能立刻让人相信。由于难得又发生互换灵魂现象,我兴奋到以为一切都能顺利进行。
我直视着外婆的脸,以强烈的语气说。
怎么可能!我感到心虚,就好像原本以为绝不会被拆穿的罪行露出马脚。话说回来,这样或许更方便行事。
「等、等等!三叶,妳在说什么?」
「呃……」
她拉下老花眼镜盯着我的脸,慎重地眯起眼睛。
「那要怎么做?占领镇公所?虽然说比占领NHK的可能性更高……」
「嗯。不论在家里或户外,全镇的人一定都会听到防灾广播。可以利用那个来发布指令!」
「外婆……妳都知道了吗?」
走进教室时,勅使河原和早耶看着我(三叶)的脸呆住了。
外婆的表情并没有太大变化,她坐到和室椅上对我说:
哇,这家伙竟然连耳朵都红了。
「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死掉!」
我从下方窥探勅使河原的脸,嘻嘻笑着说。三叶,妳也不是简单的货色嘛。我边说「有什么关系~」边把身体贴向勅使河原,这算是特别优惠!我们并肩坐在旧沙发上,勅使河原在靠墙的一边,所以没有退路。
我紧张地吞口水。这和我跟三叶的情况完全相同。
『大约一星期前就可用肉眼观测到的提阿玛特彗星,预计在今晚七点四十分左右最接近地球,届时可以看到最明亮的彗星。一千两百年一度的天文奇景终于来到最高潮,各地都有不同的庆祝方式……』
我感到有些跟不上他的想法,不过这个点子实在是……
外婆明显露出疑惑的表情,皱起眉头。
「外婆,听我说。」
早耶叹了一口气,似乎放弃争辩。
「喔,这个发型?之前的比较好看吧?」
勅使河原扭动高大的身躯抵抗,这家伙果然是男生——虽然说我也是男生。接着,勅使河原突然跳上沙发椅背,大声喊:
我原本这么想,不过对于勅使河原,这种想法看来是杞人忧天。
竟然有这种事!这样一来就很好沟通了!不愧是仿佛《日本传说故事》中的一家人。我也到桌前坐下,外婆替我倒了茶。她啜饮着茶继续说:
距离陨石坠落,只剩下不到半天的时间。
目标是要在陨石坠落前,将灾害范围内的一百八十八个家庭、约五百人移动到灾害范围外。我首先想到的是利用广播下达避难通知。
NHK的大姐姐笑容可掬地播报着新闻。我换上制服走下楼梯。好久没有感受到穿裙子时这种下半身缺乏依靠的感觉,为了摆脱这种感觉,我刻意张开双腿站在电视机前盯着荧幕。
「……这……真的有办法?」
「消失……」
「嗯?哎呀,妳是……」
「那真是……天大的灾难!」
我用强烈的口吻说出来,仿佛是要说服自己,并加快奔跑的速度。
「当然是认真的!今晚提阿玛特彗星会裂开,变成陨石,而且陨石有很高的机率会坠落在这座小镇。我不能说出情报来源,不过是来自很可靠的管道。」
「还有这一招!」
「什么?妳别假装不知道,镇上不是到处都有装扬声器吗?」
「更重要的是!」
是关于无线频道盖台的详细解说。
「……妳不是三叶吧?」
我冲下前往高中的路,心中嘀咕。
「啥?」
就这样,我和勅使河原潜入目前无人使用的社办大楼一间教室,开始拟定小镇的避难计划。
「外婆!妳的气色真好!」
早耶当然不肯相信。
外婆抬起头,从她的表情很难猜测她对我说的话有何想法。
她能相信互换灵魂的梦,却怀疑陨石会坠落,这究竟是什么样的判断基准?
「实在是太棒了!一定行得通!」
「我去一趟便利商店。勅使,你好好盯着三叶。她感觉不太正常。」
「没有。只是看到妳最近的模样,就想起自己在少女时期,也曾经做过不可思议的梦。」
勅使河原一脸自豪的表情,得意洋洋地点头。
「三叶,妳、妳的头发……」
「三叶,早安。四叶今天已经先出门了。」
「不过,这种梦在某一天突然结束了。现在只记得自己做过很奇特的梦,至于在梦中变成谁,则已完全从记忆中消失……」
——这种事没人会相信?没想到那个老婆婆的反应还挺普通的。
「就叫妳别这样!未婚女孩怎么可以这么不知检点!」
「啊……?」
他连平头的头皮都红了,全身冒汗,眼中几乎飙泪。
「哈、哈哈哈!勅使,你真是……!」
我忍不住笑出来。
这家伙绝对是值得信赖的好人。
虽然我之前也一直把这些人当作朋友,不过,现在更想以男生的身分实际来见他们、和他们聊天。我和三叶、勅使河原、早耶,如果再加上阿司、高木和奥寺前辈,一定很有趣。
「对不起啦,勅使。你愿意相信我,我一时高兴忍不住~」
我憋着笑意,看着勅使河原气呼呼的脸。
「我们可以继续来讨论避难计划吗?」
我笑咪咪地问他。他虽然仍旧红着脸,不过还是一本正经地点头。
这件事结束之后,我也要来找这家伙——我怀著有些憧憬的心情这么想。
「炸、炸、炸……炸弹?」
早耶吃着透明塑胶盒里的小蛋糕,惊讶地问。
「正确地说,是含水炸药,大概类似矽藻土炸药吧?」
勅使河原边嚼着洋芋片边得意地说,我也不停吃着巧克力球。桌上摆满早耶买回来的大量便利商店食物,感觉有点像在举办派对。在这样的气氛中,我和勅使河原摊开地图,把我们精心研拟的避难计划告诉早耶。我真想播放鼓舞士气的背景音乐,像是有点疯狂、作战会议风格的Pop9;n Music游戏音乐。
勅使河原喝了五百毫升纸盒装的咖啡牛奶,继续说:
「我爸公司的仓库里有很多建筑工程用的炸药,只要别管事后被发现的问题,不管是需要多少炸药我都能准备。」
「接下来是……」
我边说边撕开菠萝面包的袋子。感觉肚子特别饿,而且以三叶的身体吃下的食物似乎格外美味。
我无法继续说下去。仅仅三十分钟前在教室里的自信,此刻已荡然无存。我开始感到不安,觉得自己完全搞错方向。不,不对。这不是幻想,我也没有生病。我……
「不要在我面前开玩笑!」
我指着糸守镇的地图。地图上以宫水神社为中心,画出直径约一点二公里的圆。我用手指绕着这个圆圈说:
是怒火。
「不能去!」
「咦?」
「姐姐!」
「快逃出这座小镇!也这么告诉你的朋友!」
镇长突然转为担心的语气,拿起电话筒。他按下通话钮,拨了电话对我说:
镇长像是要挤出空气般开口。
「我们一起行动吧!」
「三叶,妳好像变了一个人……」
「这个计划太完美了……!」
「所以,只要引导镇民到校园避难就行了。」
「劫、劫、劫……持广播频道?」
我松开手,镇长的脸缓缓远离。宫水镇长张着微微颤抖的嘴,不知是惊讶还是困惑。我们两人都盯着对方,我全身的毛孔张开、冒出冷汗。
「什么?」早耶大吃一惊。勅使河原继续说明:
「我知道这种事令人难以置信,不过我是有根据的……」
我接着说:「所以才需要说服镇长。由身为女儿的我出面好好谈,他应该能够理解。」
不知何处隐约传来榔头的敲打声。
「所以即使是从学校的广播室,也可以向镇上播放避难指示。」
「三叶,如果妳是认真的,那妳一定生病了。」
「嗯,待会儿一起去看祭典。」
「而且妳姐姐是镇公所的广播人员,妳去设法问出无线电的频率。」
我大喊。镇长睁大的双眼近在眼前,我这才发现自己揪住他的领带。电话筒掉在桌子旁边,微微传出电话没有接通的「嘟~嘟~嘟~」声响。
「待会儿见!」
我和勅使河原朝早耶异口同声地喊。
——可是,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也指着自己说:「我去见镇长。」
早耶又发出惊讶的声音。勅使河原咬着咖哩面包说明:
勅使河原也说:
镇长突然怒吼。他深锁眉头,喃喃自语:「狂言妄语是宫水家的血统吗?」然后把视线射过来,低声对我说:
「没错,就是这样!所以……」
行得通,一定行得通!
我情不自禁地抓住正要跑过我身旁的男孩肩膀。
我越来越焦急,为了避免被驳倒而提高声量说:
「约在神社下面见吧!」
勅使河原双手抱胸,很满意地点头称赞自己。我也有同感。虽然是有些粗暴的方式,但应该没有别的手段。
我觉得好像得到意想不到的友军,无法按捺内心的激动。这一切都是一千多年前就准备好的!
「那可不见得!」
正午和傍晚间的时刻,这座小镇显得过于静谧,连远处的声音都乘风传来,铿铿、铿铿。我走出镇公所,缓缓走在俯瞰湖面的坡道上,想像伴随敲打声刺入坚硬木头的钉子。铁钉被推入黑暗狭窄的木头中,总有一天会生锈。我望着排列在路边的木造灯笼,模糊地想,大概是神社在替秋祭做准备吧。
我听到小孩的声音抬起头。
「……不对……妳是谁?」
四叶扑向我,抓住我的双手抬头发问。
勅使河原得意洋洋的表情和话语,仿佛在我脑中嵌入某样东西。我还没有弄清楚那是什么就开口说:
「照刚刚提到的办法,我们应该可以制造出避难的契机。不过,最后必须请镇公所的消防队出马,否则不可能移动一百八十八个家庭。」
这句话颤抖着说出口,仿佛乘风钻进来的昆虫,一直伴随着扰人的感觉留在我耳中。
我看着四叶的脸,她不安地等着我回答。如果是三叶的话……我喃喃说出心中浮现的想法:
「什么……」
沙哑沉重的声音,令人联想到拿剪刀剪入厚厚的瓦楞纸。
「唉……」
我笑了笑,大口咬下菠萝面包。使用这个身体时,我说话的方式会不自觉变得女性化,但现在已经放弃假扮成三叶。只要这些人到最后能够平安无事,剩下的我都不在乎。只要活着,总会有办法。
「……妳在说什么?」
「……啊!」
她虽然这么说,但没忘记把留到最后的草莓放入嘴里。我冷酷地说:
我忍不住伸出拳头,勅使河原也喊着「喔!」伸出拳头与我相碰。
三叶的父亲宫水镇长疲倦地闭上眼睛,往后靠向镇长室的皮椅椅背,厚厚的皮革发出「唧唧」的摩擦声。接着他缓缓吁气,望向窗外。树叶的阴影在午后晴朗的阳光中摇晃。
我笑咪咪地对早耶说:「广播就由妳来负责吧!」
——所以那里才会有彗星的图。
他用指尖敲打桌面,隔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看我。我的膝盖后侧在冒汗。这时才知道,三叶在紧张的时候那里会冒汗。
我听到声音转头,看到揹著书包的四叶担心地跑下来,那两个小孩则一溜烟地逃走。这样根本不行,我简直像是可疑人物。
勅使河原突然大喊,举起手机画面给我们看。
我敲打高中所在的地点说道。
「什么?怎么可以随便……」
我单手拿着菠萝面包接着他的话说:
他用力推开我,让我恢复清醒。
「如果是三叶的话……就能说服大家吗?难道我不行吗?」
早耶不知道是感叹还是傻眼,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
「我替妳叫车。」
我想到提阿玛特彗星来访的周期是一千两百年,而糸守湖是一千两百年前形成的陨石湖。陨石和彗星来访一样,每隔一千两百年坠落一次。这是预期中的天灾,也因此是可以回避的灾害。那幅图既是讯息,也是警告。
和朋友道别后,男孩与女孩朝着我的方向跑下来。他们大概是小学中年级生,和四叶差不多年纪。
「我是说!为了安全起见,应该叫镇民避难……」
「姐姐,妳刚刚对那些小孩做什么?」
我和早耶以斗鸡眼盯着画面,手机显示的网站似乎是镇上的官网,标题的大字写着「糸守湖的由来」,另外还有「一千两百年前的陨石湖」、「在日本相当罕见」等文字。
「——别把我当傻瓜!」
「像这种乡下的防灾广播,只要知道传送频率和启动用的重叠频率,就可以轻松占用。因为它的机制是把声音重叠在特定频率,启动广播扬声器。」
「妳、妳要干嘛?」
「我负责炸药!」
「这……根本是犯罪行为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立刻止住我继续说话。
「妳们知道糸守湖是怎么形成的吗?」
「妳稍微安静点。」
揹著书包的小学生在斜坡上朝彼此挥手。
「……三叶。」
「太棒了,勅使!」
「如果不使用相当于犯罪的手段,不可能引导这么大范围的人。」
说完,我用手扫开撒落在地图上的巧克力球。没错,即使是犯罪也没关系,我一定要把这个圆圈里的人都移到外面。
「不……不能说是假设……」
「妳是广播社的吧?」
这句话让我浑身不舒服。这家伙竟然把我——把自己的女儿当成病人看待。了解这一点后,我感觉全身宛如冻结般冰冷,只有脑袋像起火般发热。
早耶战战兢兢地开口:
「彗星会分裂成两半坠落在镇上?五百多人有可能会丧命?」
「虽然很佩服你们想得这么周延……可是,毕竟只是假设的情况吧?」
只要早耶不答应,这个计划就不可能成功。我思索着该怎么说服她才好。
被我抓住的陌生小孩顿时露出恐惧的表情。
「妳去市内的医院看个医生吧,在那之后我再听妳说。」
「为什么!」
——坠落地点是神社。
「是陨石湖!这里至少曾经掉过一次陨石!」
「这是预期的陨石灾害范围。看,糸守高中在圆圈外侧。」
勅使河原无视早耶的抗议,喜孜孜地指着自己说:
讨论到这里才听到这个意外的问题,让我一时语塞。
四叶显得很困惑,但我没有解释就对她说:
「四叶,傍晚之前带外婆离开镇上!」
「啊?」
「留在这里会死掉!」
「什么?姐姐,妳到底在说什么?」
「这是很重要的事!」
四叶不理会我的回答,像要驳倒我般大声喊:
「姐姐,妳振作点!」
她的眼眶湿润、神色恐惧,踮起脚尖直视着我的眼睛说:
「妳昨天还突然跑去东京……姐姐,妳最近一直很奇怪!」
「咦……」
我感到不太对劲……东京?
「四叶,妳刚刚说东京?」
「喂~三叶!」
是早耶的声音。我抬起头,看到勅使河原骑着脚踏车,早耶坐在后座用力挥手。脚踏车的车轮在柏油路面发出「唰」的摩擦声停下来。
勅使河原凑向前问:
「妳和伯父谈得怎么样?」
我无法回答,脑袋混乱,不知道该如何思考。镇长完全不把我的话当一回事,父亲甚至问女儿「妳是谁」。是我害他这么问的,因为是我在三叶身体里,所以才不被信任吗?那么,三叶现在在哪里?四叶说,三叶昨天去了东京。为什么?昨天究竟是什么时候?
「喂,三叶?」
我听到勅使河原狐疑的声音,早耶香则问四叶:「妳姐姐怎么了?」
我爬上狭窄的石梯,直射的夕阳光芒刺痛眼睛。
有个更大的圆形湖宛若覆盖在糸守湖上方。
从喉咙勉强挤出的空气形成声音。
从刚刚开始,我就好像被冰冻起来般不停颤抖。
——泷。
该不会是——
四叶、早耶、勅使河原都追随我的视线看去。三叶,如果妳在那里……
稍早之前,柏油路就中断了,我在没有铺柏油的山路上不停踩着脚踏车。西下的太阳在树木间闪烁着光芒,三叶的身体不停流汗,前发贴在额头上。我边骑脚踏车边抹去汗水和拨开头发。
「三叶,计划要怎么办?」
又有人在敲我的脸颊。不对,是水,水滴从刚刚就滴落在我的脸颊上。
我那时……
从刚刚开始,我就听见体内传来三叶的声音。
泷的记忆宛若洪水般涌入,彗星导致的灾害毁灭了一座小镇。泷其实生活在三年后的东京。当时我已经不在世上。在星星降临的夜晚,我——
「我去奥寺前辈和泷约会的地方,到底想干什么?总不可能三个人一起玩吧?基本上,这是我第一次去东京,真的能见到泷吗?就算见到了,如此突然的造访,他会不会觉得困扰?会不会觉得惊讶?会不会感到厌烦?」
* *
我非常害怕,内心不安、悲伤又无助,脑袋好像快要坏掉了。冰冷的汗水像是开关坏掉一样,不断冒出来。
她搭了山手线,搭了公车,走路,然后又搭电车,然后再走路。
我情不自禁大喊。
「咦?什么意思?那里有什么?」
好害怕、好害怕,我很想立刻大叫,喉咙却只吐出黏稠的气息。眼睛在非意志控制的状况下越张越大,干燥的眼球表面直盯着湖面。
三叶在哪里?我现在在哪里?
三叶的灵魂此刻一定在我的身体中,因为此刻我的心在三叶身体里。但是——我从刚刚就在思考。
糸守镇不见了。
人类的记忆究竟存放在哪里?
咦?
三叶望着新干线窗外不断飞逝的景色,内心思索着:
我想起三叶那天的记忆。
我知道,已经发觉到——
「……我变成泷了!」
「什么?现在就去?为什么?」四叶惊愕地问姐姐。
我们爬上单线道的狭窄道路,绕过反光镜之后,前方的夜空中突然出现巨大彗星。拖得很长的尾巴闪烁着绿宝石的光芒,前端则比月亮还亮,仔细观察,周围飘舞着细尘般闪闪发光的粒子。我们忘了聊天,像傻瓜一样目瞪口呆地看了好久。
我说完把脚踏车抢过来,抓住车把、跨上椅垫,踢了地面前行。
「……我在那时候……」
「我晚上就会回家,别担心!」
——泷,泷。
那时,我……
「我要去一趟东京。」
她要到更大的车站,搭乘往东京的新干线。即使在上学时间,前往那座车站的地方支线电车上也没什么人。沿线没有学校,而且这一带的上班族都开车。
咦?
泷为什么会跑到这种地方?
那一天三叶没有去上学,而是搭上电车。
由于长时间待在黑暗中,泷的眼睛泛起疼痛的泪水。爬上来后,我发现正如自己猜想,这里是御神体所在的山上。
「依照原定计划准备!拜托!」
我也许是疯了。可能连自己都没发觉,但精神已经崩溃。
「泷,你不记得了吗?」
模糊的影像开始聚焦,三叶在叫我。
是大脑突触的连结形式本身吗?眼球和指尖是否也有记忆?或者某处存在着浓雾般不定型、不可见的精神体,而记忆就存放在那里?被称作心灵、精神或灵魂的东西,是否像存放作业系统的记忆卡,可以随插随拔?
因为那样的东西掉下来了。
我的声音回荡在宁静的街道上。三叶的声音离开身体后,反射在山与湖面,短暂地弥漫在大气之间。我仿佛要追逐这个声音,全力踩着踏板前进。
——怎么办?会不会造成他的困扰?会不会很尴尬?还是……
有人在敲我的脸颊。
——如果见到面……
三叶心想,不可能见到面的。
街头的电视荧幕出现「提阿玛特彗星明日最接近地表」的文字。
周围很暗。现在还是晚上吗?
「在……那里吗?」我喃喃自语。
记忆莫名模糊。
祭典音乐。浴衣。镜中自己剪短头发的脸。
我糊里糊涂地走出巨木下方,来到洼地上。泷穿着户外运动的厚外套,脚上穿着厚胶底的登山鞋。地面柔软潮湿,似乎才刚下过雨,低矮的草上布满水珠,但抬起头看到的天空却非常晴朗。破碎的卷层云绽放金色光芒,在风中流动。
* *
「死了……?」
不知不觉中,我感到恐惧不堪。
——对了。
那是理所当然的——我心中某个角落这么想。
「嗯……不是我的约会……」
我终于爬到斜坡顶端。冷风吹过,底下一整片的云层看起来像发光的地毯,再下方则是染上淡青色阴影的糸守湖。
不过,她还是像盯着考卷般凝视车站的导览板,然后凭着模糊的记忆试着走到街上。
我抬起视线,住家后方是隆起的山峦轮廓,更远方是雾中呈现青色的山棱。那是我之前爬的山。我想到山上的御神体,还有喝下口嚼酒的地点。冷风从湖面吹来,吹动三叶剪短的发梢。头发宛若指尖般,轻轻抚摸我的脸颊。
「什么?姐姐,妳在东京有男朋友?」
——或者,如果见到面,或许可以稍微……
椅垫对我来说太高了。我站着踩踏板,爬上斜坡。
没错。
接着我发觉,彗星前端不知何时分裂成两半,前端变成两颗巨大明亮的光球,其中之一好像越来越逼近我们。不久,彗星周围开始出现好几道细细的流星,好似降下流星雨。不,那的确是个下着流星雨的夜晚,夜空就像梦中的景色,美得令人难以置信。
* *
那样炙热又沉重的块状物,坠落到头上。
早上离开家门后,在前往学校的途中,三叶突然向妹妹如此宣告。
声音仿佛快要哭出来般急切,宛若远处闪烁的星星般寂寞而颤抖。
该不会……
「呃……去约会?」
勅使河原朝着远离的我大喊,他的声音好像快哭出来了。
三叶走累了,从天桥望着闪闪发光的大楼,以祈祷的心情想着。
我张开眼睛。
三叶——至少是三叶心灵的一角——现在仍旧在这里。譬如三叶的指尖记得制服的形状,所以我穿制服时,能够自然掌握拉链的长度和衣领的硬度;譬如三叶的眼睛看到朋友会感到安心、愉快,所以我不必特别询问也知道三叶喜欢谁、讨厌谁;看到外婆,我所不知道的记忆也会像聚焦功能故障的放映机般,朦胧地在脑中映出影像。身体、记忆和感情,彼此难分难解地连结在一起。
「喂!三叶,等等!」
仿佛关节无声地损坏一般,我突然跪倒在地。
我在什么都想不起来的状态下,走到洼地边缘的斜坡下方,抬头望着斜坡。这里是破火山口地形,爬上斜坡就是山顶。我开始爬斜坡,边爬边搜寻记忆,试着想起来到这里之前在做什么,不久后抓到一点头绪。
勅使和早耶都对我的发型很惊讶,勅使甚至张大嘴巴,好像深受打击。两人动摇的程度不禁让我感到同情。在前往高地的途中,他们也一直在我背后讲悄悄话:「她会不会是失恋了?」「你的想法简直像昭和时代的欧吉桑!」
新干线抵达东京,简单俐落得令人意外。三叶在极度拥挤的人潮中感到窒息,但还是试图打电话给我。手机传来语音:『……您所拨的号码在没有讯号的地方,或是没有开机……』她挂断电话。果然还是打不通。
我们此刻其实也在一起。
敲打的力道很轻微,大概只用中指指尖轻轻敲打,避免让我感到疼痛。这个指尖非常冰冷,就好像刚刚还抓着冰块般凉凉的。到底是谁会这样叫醒我?
三叶不知该如何解释,便开始奔跑。她边跑边补充:
我感到奇怪。
「勅使!脚踏车借我!」
我抬起上半身,总算发觉到:
昨天是秋祭。勅使和早耶邀我,我便穿着浴衣出门。这天可以看到最明亮的彗星,所以三人约好一起去看。没错。虽然觉得好像是很遥远的回忆,但那的确是昨天发生的事。
——如果见到泷,他会高兴吗……
三叶再度行走,并且思考。
即使这样漫无目标地寻找,也不可能见到他。虽然不可能见到,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只要相见,一定能够立刻明白:「进入我的是你,进入你的是我。」
就如百分之百没有人会做错的加法题目,只有这一点三叶相当确信。
手电筒般的夕阳没入车站月台的屋顶缝隙。
三叶坐在车站的长椅上,把因为一直走路而疼痛的脚尖伸向前方,她茫然望着和糸守镇相较显得虚弱而淡薄的夕阳。音乐般的铃声响起,广播通知:『往千叶的各站停靠列车,即将抵达四号月台……』黄色的电车滑入月台,车身卷起的暖风拂动她的头发。三叶无意识地望着电车车窗。
这时,她突然屏息。
接着像弹簧般跳起来。
刚刚通过眼前的车窗里,有他的身影。
三叶开始奔跑。电车停下来,她立刻追上那扇车窗。不过傍晚的电车太拥挤,从车外很难找到人。车门发出巨人叹息般的声音打开,面对几乎自车厢满溢而出的人潮,三叶感到恐惧,但她低声说「抱歉」,膝盖后方冒着汗挤进人群中。车门再度发出巨人叹息般的声音关上,电车开始移动。三叶不断反覆说着「抱歉」,缓缓前进。然后,她在某个男生面前停下脚步。三叶觉得周围的声音顿时消失了。
站在她眼前的,是三年前还在念国中的我。
* *
脚踏车再也爬不上去。
当我这么想时,前轮就卡到树根滑了一下。
我反射性地抓住附近的树干,离开身体的脚踏车滑落斜坡,掉到大约三公尺下方的地面,发出夸张的撞击声,轮胎扭曲变形。我小声地说:「抱歉,勅使河原。」在狭窄的山路上开始奔跑。
为什么会忘记?为什么直到现在都想不起来?
我边跑边注视着从内心涌出的记忆。
三叶,三年前的那一天,妳来见过我……
* *
——泷,泷,泷。
从刚刚开始,三叶就只是在嘴里咕哝着我的名字。她面对明明近在眼前却没有任何反应的我,犹豫着该以什么样的语气打招呼,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她用快要哭出来的心情认真思考,然后鼓起勇气挤出笑脸开口:
「泷。」
「咦?」
「三叶,妳在哪里?」
我停下脚步,连忙回头。
我现在才终于了解。
我大喊:
「三叶!」
声音。我只听到声音。
三叶拚命挤出笑容,指着自己这么说。我感到困惑。
我感到非常心痛却无能为力,只能奋不顾身地向前跑。三叶的脸和身体都被汗水和泥土弄脏了。不知何时,我已经走出树林,下方是一整片金色地毯般的云层,周围是满布青苔的岩石。
在这里。我伸出手。
刚刚确实有人擦身而过。
「我费了好大的功夫呢!因为妳在好远的地方。」
国中生的我听到有人突然叫自己的名字,惊讶地抬起头。那时我们的身高差不多,我看到眼前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三叶在那里。
她惊愕地说不出话。那也是理所当然,她一定是太感动了。嗯。
对了,这样的时间有特定的称呼,黄昏时分、彼何人、彼为谁人。人的轮廓变得模糊,有可能遇见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我喃喃说出这个时间的古老称呼。
* *
「三叶~!」
「咦?」
「泷~!」
「咦……可是,你是怎么来的?我那时候……」
我的视线缓缓离开云朵,凝视正前方。
电车大幅摇晃,乘客各自取得平衡,只有三叶大幅摇晃之后撞到我。我的鼻尖接触到她的头发,隐约闻到洗发精的香味。三叶再度低声说:「对不起。」国中的我心想:「这个女生好奇怪。」三叶以混乱的脑袋拚命思考:「明明是泷,为什么……」这段时间对双方来说都很尴尬。
终于见到她了,真的见到她了。三叶以三叶的身分、我以我的身分,在各自的身体中,彼此面对面。我感觉真心松了一口气,就好像长时间待在语言不通的异国,现在终于回到故乡一般,打从心底感到安心。温和的喜悦溢满全身,我对哭个不停的三叶说:
声音重叠在一起。
这个声音——我的声音、三叶的声音,究竟是在现实的空气中震动,或者只是回荡在灵魂之类的地方?我也不清楚。我们虽然在同样的地点,但却相隔三年。
陌生的女孩低下头,怯生生地扬起视线询问。
虽然看不到身影,但是泷一定在附近。
——但是,指尖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三年前的那一天,妳来见过我。
在这里。我伸出手。
我等候着回应,但没有任何人出声。
我深深吸入冰冷的空气,然后仿佛要喊出所有思念般,用最大的声音喊:
「泷!你在哪里?我听得到你的声音!」
终于来到山顶。
「三叶。」
我朝着看不到人影的空中大声问:
「……三叶?」
她眼睛睁得圆圆的,张大嘴巴看着我。
「三叶!妳在这里吧?在我的身体里!」
然而我还是大喊,无法不喊。
「喂!妳的名字……」
「……泷在这里……!」
这样的话,就可以追上泷了——我怀着类似妄想的心情奔跑。
三叶回头,但被下车的人潮推挤而远离我。她突然解开绑着头发的组纽编织发绳递给我,大喊:
微风吹来,头发轻轻飘起,汗水全干了。我觉得温度好像突然下降而望向夕阳,太阳不知何时已经没入云朵后方。万物摆脱直射的光线后,光与影融合在一起,世界的轮廓变得模糊而柔和。天空残留着光辉,但地面已经被淡色阴影吞没,周围弥漫着粉红色的间接光芒。
我回想起来此之前的辛苦历程。三叶的泪水突然停了。
她像笨蛋一样反覆呼唤,双手碰触我的双臂,手指用力抓住我。
我垂下视线,吐出细而长的叹息,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里是御神体所在的盆地周围的岩石地形。即将西沉的夕阳拉长了万物的影子,世界清晰地区别为光与影。然而在这当中,并没有任何人影。
「泷……?」
我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站起身环顾四周。
心脏发出扑通声响剧烈跳动。
「我喝了三叶的口嚼酒。」
「我是来见妳的。」
我全速在盆地边缘奔跑。这样的话——
三叶眨着眼睛看我。
该不会是……
还是不行吗?见不到她吗?
「呃,是我。」
「……泷?泷?泷?泷?」
「咦……」
三叶吐出小声惨叫般的呼吸,脸庞顿时变红。她垂下视线,以几乎消失的声音说:「啊……对不起……」
我忍不住发出声音,停下脚步。
环顾三百六十度,没有看到任何人影,但是我强烈感应到,她应该在这里。
啊!
这副呆呆的表情既可爱又好笑,让我忘记惊讶,缓缓露出微笑。
——分身之时。
我沿着盆地的边缘开始奔跑。
当我呼唤她,她的双眼顿时涌出泪水。
车内广播响起:『下一站,四谷。』三叶稍微松一口气,同时又感到无法抑制的悲伤,但她无法继续待在这里。车门打开,三叶跟着几个要下车的乘客走出去。我看着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忽然想到,这个奇怪的女生或许是我「必须」知道的人。在这种无法说明却又相当强烈的冲动驱使下,我开口叫住她:
我听到了。
「我的名字是三叶!」
没错,真的很远,不论是时间或空间都不一样。
「……妳是谁?」
眼前存在着温暖的气息,心脏在胸口跳动。
我低声呼唤,然后深深吸入冰冷的空气,用泷的喉咙大喊:
我拔腿奔跑,爬上斜坡,跑到盆地边缘。
话说回来,这家伙的眼泪就像小颗玻璃弹珠一样,透明又圆滚滚的。我笑着继续说:
我再次环顾四周,山上只有我一个人茫然地站着。
我不加思索地伸出手。鲜橘色的发绳仿佛射入昏暗电车中的一道细细的夕阳光线。我将身体钻入人群,用力抓住那道色彩。
她勉强挤出这句话,扑簌簌地掉下大颗泪珠。
是泷!我非常确信。
「……你不记得了吗?」
当时的相逢对我来说,只是在电车上遇到不认识的女生向我搭话,马上就忘记了。三叶怀着那么强烈的心情来到东京,然后深深受伤,回到镇上就剪短头发。
她在这里,三叶在这里。
「你……你……」
三叶慢慢远离我。嗯?
「你……你竟然喝了那个?」
「怎样?」
「笨蛋!变态!」
「什、什么?」
三叶面红耳赤,看来应该是在生气。等等,她为什么要生气?
「对了!而且你摸了我的胸部吧?」
「妳……」我心中产生剧烈动摇。「为、为什么知道……」
三叶双手扠腰,像是斥责小孩般说:「四叶都看到了!」
「啊啊啊,抱歉,我忍不住……」
啧,那个小女孩真是多管闲事。我的手掌渗出汗水,必须找个借口才行。我脱口而出:
「我、我只摸了一次!」
这是什么借口!我真是笨蛋!
「……只有一次?嗯……」
咦?三叶好像在思索。只有一次的话,还在容许范围内吗?没想到我有可能过关。不过三叶立刻怒视我更正:
「……不对,几次都一样啦!笨蛋!」
果然不行。我放弃抵抗,双手合十向她低头说:「对不起!」我当然无法告诉她,其实我每次都有揉。
「啊!那是……」
三叶瞬间变换表情,惊讶地指着我的右手。我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三叶、三叶……三叶、三叶、三叶,妳的名字是三叶!」
「你这个人真是……」
我闭上眼睛,想要确认记忆,想要确实记住。
那也好——我突然强烈地这么想。如果世界是如此残酷的地方,那么,我要单凭着这份寂寞,倾注全副精力继续生活,我要凭着这份情感继续挣扎。即使分隔两地、再也无法相逢,我也要挣扎,一辈子不会放弃——我怀着向神明挑衅的心情,此时此刻强烈地这么想。就连自己忘记某件事的现象本身,我也快要忘记了。所以,我以仅剩的这个情感为立足点,最后一次朝夜空呼喊:
「还有事情要做,妳听我说。」
咚。
「……什么!」
这是三年前三叶给我的组纽编织发绳。我解下固定绳子的金属,从手腕一圈圈解开,并对三叶抱怨:
「妳的名字是……!」
三叶立刻绽放花朵般的笑脸。她拉起我的右手,笔尖贴上掌心。
「我戴三年了,接下来换妳戴吧!」
「三叶?喂!三叶?」
我看着这条线,小声地自言自语。
消失了,那么重要的东西消失了。
「咦!」
「哦,这个。」
「咦……」
脚边发出硬质的轻微声响。
她似乎打从心底感到傻眼,把脸撇向旁边。怎么会这样?跟女生对话实在太难了……
我连忙四处走动。周遭的风景已经沉入蓝黑色的阴影中,底下是黯淡而平坦的云层。在云层下方的黑暗中,依稀可见葫芦型的糸守湖。
我环顾四周。
我朝着半月呼喊她的名字。
「……嗯!」
「很重要的人,不能忘记的人,不想忘记的人!」
「……妳是谁?」
三叶消失了。
「嗯!」
我已经回到三年后的自己身体里。
沙子崩解后,只留下一块不会消失的东西,我知道这是寂寞。在这个瞬间我就知道,今后留给我的,只有这份情感。类似有人硬是托付给我的行李,我只能继续怀抱着寂寞。
「……本来想告诉妳……」
「……没关系,我记得!」
为什么会露出马脚?
我从口袋取出奇异笔,抓起三叶的右手,在她的手掌上写字。
「——妳的名字是三叶。」
慢慢地,气温下降。慢慢地,光线变得黯淡。
我连忙捡起笔,试图把名字的第一个字写在手掌上。
这时三叶突然噗哧一声笑出来,抱着肚子咯咯笑。这家伙是怎么了?一会儿哭、一会儿生气、一会儿笑,不过看到她这副模样,我心中也开始涌起笑意。我低下头一手捂着脸,呵呵笑出来。三叶也在笑。我感觉越来越高兴,两人同时放声大笑。在光线柔和的分身之时的世界边缘,我们像小孩子一样,一直不停地笑。
手中的笔掉到地上。
「我们写下名字吧。来。」
「咦?」
三叶把组纽编织的发绳绑在自己头上,像戴发箍一样把绳子绕到头顶,然后在左耳上方绑蝴蝶结。
看看右手,手腕上的组纽编织已经不见,掌心只留下写到一半的短短一条细线。我轻轻碰触这条线。
我努力想要留住记忆,想要设法收集记忆的碎片,大喊:
这些念头都在一瞬间闪过,不过我当然也知道,这种场合无论如何都应该要赞美她。三叶留给我的「一辈子没有女人缘的你必学的谈话术」连结里面也提到,面对女人只要称赞就对了。
「——要结束了。」我也说。
这时,原本想说出口的词语轮廓突然变得模糊。
「……还不错。」
妳的名字,关于妳的记忆,正逐渐消失
「妳的名字是什么?」
「你一定觉得不适合吧?」
我把拆下的组纽编织发绳递给三叶,想起三叶当时在电车里的心情,心中涌起温柔的情感。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的心情:放学后和朋友玩得很开心,还想继续一起玩,可是差不多该回家了。我对三叶说:
「是谁?是谁、是谁、是谁……?」
「对了,三叶。」
夜晚来临。
「三叶,为了避免在醒来之后忘记对方——」
「来了……」
我往下看,发现笔掉在地上。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说着话的三叶不知何时也染上淡淡的阴影色彩。
「不论妳在世界上的哪一个角落,我一定会再去见妳。」
「妳啊,别在认识之前就跑来见我……我怎么可能会认出来啊!」
三叶仰望天空,用稍微颤抖的声音低语。我追随她的视线,看到在逐渐染成深蓝色的西方天空,微微浮现拖着长尾巴的提阿玛特彗星。
声音形成回音,回荡在夜晚的山峦间,反覆询问着虚空,然后逐渐减弱。
「如何?」她红着脸低下头,抬起视线看着我问。组纽编织像缎带般,在短发旁边弹起。
「咦……?」
「嗯,我试试看……啊,分身之时已经——」
抬起头,眼前没有任何人。
然而,我才划了一条线就停下来。笔尖开始颤抖,我使出很大的力气想要压抑抖动。我想要像针刺一样,刻上不会消失的名字,笔尖却连一公厘都无法移动。我开口问:
我得到自信,张开眼睛。只见白色的半月挂在遥远的天空。
说完,我把笔递给三叶。
「呃……」
我觉得不太适合,感觉有点太小孩子气。基本上,她根本没必要把头发一口气剪短。谁叫她要擅自跑来找我,又擅自受到打击。我喜欢的是黑色长发!
不久,是一片悄然无声。
「是谁?是谁?是谁……」
不论是悲伤或喜爱,全都同样地消失,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哭。就像沙之城堡崩坏般,情感迅速化为乌有。
我现在才发现,三叶笑的时候,仿佛全世界都同时感到喜悦。
即使大声呼喊,仍没有回应。
我对她说明我和勅使河原、早耶的计划,看到三叶边听边点头,才明白她记得那天发生的事。星星坠落,小镇消失,当时她死了一次。对三叶来说,今晚等于是重演的夜晚。
我像是在安慰自己,很肯定地说。
记忆不断崩落,连原本存在的情感都逐渐失去。
抬头看天空,彗星已无影无踪,有几颗星星开始闪烁。
三叶的表情立刻变得阴沉。咦?
「我……我是为了见她才来的!为了救她而来的!我希望她活着!」
天上的夕阳余晖几乎已完全消失,夜晚即将来临。我压抑忽然涌现的不安,勉强挤出笑脸说:
三叶双手接过组纽编织发绳,抬起头高兴地笑着说:
「哈、哈哈……抱歉。」
「没关系,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