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日常
《你的名字》 · 新海诚 · 1.8万 字
没听过的铃声。
我在朦胧意识中这么想。
是闹钟吗?可是我还想睡,干脆继续睡吧。
我闭着眼睛摸索应该放在棉被旁边的手机。
咦?
我把手伸得更长。这闹钟还真吵,我放到哪去了……
「——好痛!」
背重重摔在地上,发出「砰」的声音。看样子我好像从床上掉下去,好痛……等等,床?
我总算张开眼睛,抬起上半身。
咦?
我置身于完全陌生的房间。
昨天睡在别人家里吗?
「……这是哪里?」
我喃喃自语,这才发现喉咙异常沉重。我反射性地摸摸喉咙,手指碰到硬硬尖尖的东西。「嗯嗯?」我再度发出声音,听起来格外低沉。
我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没有。
身上那件没看过的T恤垂落至肚子。没有。
没有胸部。
毫无屏障的视线看到的下半身中央,则多出某样东西。那东西强烈的存在感,甚至超过没有胸部的异样感。
……这是什么?
「你那是在哪里买的?」
……这是……就位置来说,该不会是……
男人的身体到底是怎么搞的?
仿佛在对我吐嘈般,从走廊深处传来手机铃声。我吓得倒抽一口气,连忙冲回有床的那间房。手机掉在床单旁边,画面上出现简短的讯息。
「泷,起床了吗?」
「鸡蛋三明治。把你那块可乐饼夹进来吧?」
所站的位置大概是位于高地的大厦走廊。
「泷,你也会去咖啡厅吧?」
世界太过耀眼。我像是在凝视太阳般,边吸入空气边眯起眼睛。
怎么回事?「阿司」是谁?
远处传来男人的声音,我不禁发出小声的惊叫。谁是「泷」?
我因为太过屈辱而低下头,努力忍住泪水(不,其实忍不住掉了几颗泪珠),换上制服打开大厦的门。总之,先出门吧。我抬起头。
我战战兢兢地把手伸向那个部位。全身的肌肤与血液都被吸引过去。
虽然勉强通过上厕所的难关,但我的身体仍旧因愤怒而颤抖。为什么越想要尿出来、越想要用手指固定方向,那里就会变成更难排出尿液的形状?是白痴吗?笨蛋吗?还是说这个男的特别奇怪?呜呜,我以前连看都没看过耶!好歹我也是个巫女啊!
阿司
我站在陌生的洗手间,注视着镜子中的脸。
我反射性地道歉。
「呃……」
「今天翘掉社团活动去看电影吧?」
嗯。
「人家?」
「他们下次要替演唱会暖场喔。」
这幅日本最大城市的景象,比我想像的(虽然我也没有认真想像过它的景象)或是电视、电影中呈现的更美,我不禁深深感动。
我屏住呼吸。
「咦!」说话有腔调?我不禁脸红。
阿司说完喝下宝特瓶中的水,喉咙部位出现流畅的起伏。嗯?什么?他们刚刚说要去哪里?
「干嘛加敬称?表示你在反省吗?」
「啊,好的。」
「哪有人在上学的路上迷路?」
阿司问:「泷,你的便当呢?」
我一时语塞。我们三人坐在宽敞的楼顶空间角落。现在虽然是午休时间,可是或许是为了躲避夏日的艳阳,周围只有稀稀落落的人。
「……我太高兴了。东京就像祭典一样,好热闹。」
底下是大片绿地,看起来像一座大公园。天空是鲜艳的天蓝色,完全没有色彩斑驳的地方。蓝与绿的交界,矗立着大大小小的建筑群,宛若仔细排列的珍藏折纸作品,每一栋建筑上都刻印著有如网目般细小精巧的窗户。有的窗户映出蓝天,有的窗户染成绿色,有的窗户则反射早晨的阳光。远处可以看到小小的红色尖塔、令人联想到鲸鱼的圆弧状银色大厦,以及仿佛用一整块黑曜石切割出来的亮黑色高楼。这几栋建筑应该很有名,连我都觉得好像曾看过。远处还有玩具般的汽车,排成队伍整齐地流动。
……
「……好奇怪的梦。」
………………
「……我(ore)?」
㊟
「对了,今天放学后,要不要再去一次咖啡厅?」
「你竟敢不理我的简讯。」他口中虽然这么说,但没有生气。我这才想到:
「哇!」
我冷汗直流地检查书包,两人看我狼狈的样子便咯咯笑说:
「我先出门了。味噌汤还有剩,你把它喝完吧。」
这、这是什么对话?这些人真的是现代日本的高中生吗?该不会只是念出名流们脸书上的发文吧?
叮咚!
啊啊,怎么办……
「啥?」
我喃喃自语。
「阿司……同学?」
(注3:「watashi」和「watakushi」是日文中的女性自称词,「仆(boku)」和「俺(ore)」则是男性自称词。)
我自言自语着重新环顾房间。墙上贴着桥梁、大厦等建筑物的照片与设计图,地板上散落着杂志、纸袋和纸箱。和宛若老字号旅馆般整齐清洁的宫水家(虽然这点要归功于外婆)相较之下,这个房间感觉像处于无法地带。隔间很窄,大概是大厦里的一间房。以梦来说,虽然来源不明,但却非常逼真,让我不禁赞叹自己的想像力原来这么丰富,将来搞不好可以走美术方面的路。
「泷!」
我半个身体躲在门后观察教室,窥伺进门的时机。虽然凭智慧型手机的GPS找到路,但还是迷路很久才找到学校,现在已经响起午休时间的钟声。
「上完课在西麻布买的。」
「就算迟到,也要乖乖去上学喔。」
「嗯,好啊。」
我胆颤心惊地窥视疑似客厅的房间。有个穿西装的大叔瞥了我一眼,立刻将视线放回餐具上说:
…………
这一瞬间,我差点昏厥过去。
唉~~~~我发出全身都快崩坏的叹息。
突然有人从背后抱住我的肩膀,害我发出不成声的尖叫。转身一看,是个戴眼镜、颇有班长风格(但外型清爽时尚)的男生,他从几乎碰到浏海的距离对我微笑。哇~救命!这是我有生以来最接近男生的一刻!
「……你怎么讲话有点腔调?」高木说。
……我好想上厕所……
「……你迷路了?」
这个男人是谁?
「阿司,你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分给他?」
说话的是被称为「高木」、身材高大、看起来人很好的男生。他毫不掩藏惊愕的表情,大声问:
「你是不是发烧了?」
「啊,那个,嗯……小女子(watakushi)……」
「没想到你中午才来,我们去吃饭吧。」
——这里是东京。
这时——
两人虽然表情有些狐疑,但还是点点头。原来如此,要用「我(ore)」自称,明白了!
高木和阿司面面相觑。糟糕,我现在是立花泷的身分。
「……今天应该是你负责做早餐吧?竟然睡过头。」
总之是叫我一定要去上学吧?我环顾房间,看到窗户旁挂着男生制服,取下之后,才发现更紧急的状态。
「咦咦?」
「咦咦?」我没带!
高木说话时,我不自觉地凝视着他把饭放入嘴里的动作。
摸到了。
话说回来,这栋校舍——整面玻璃窗搭配清水混凝土,还有色彩鲜艳附圆窗的铁制门板……这里是世界博览会的会场吗?简直时髦到诡异的地步。那个名叫立花泷的男生和我同年纪,却生活在这样的世界。我脑中浮现学生证上这家伙的名字,以及大头照中满不在乎的表情,不知为何有些火大。
「我(boku)!」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总之先悄悄摆脱他的手臂。
两人无言地对我咧嘴笑。男生竟然可以如此潇洒又温柔……啊!不行,三叶,妳不能同时爱上两个人!虽然我也不会爱上他们……总之,东京太厉害了!
「谢谢……」
两人当场做好鸡蛋可乐饼三明治递给我,我不禁深深感动。
「今晚的联谊有广告公司的上班族要来。」
可是——虽然会痛,却无法从梦中醒来。我觉得喉咙很干,便打开水龙头,用双手接自来水喝。水温温的,感觉很不舒服,而且有类似游泳池水的氯味。
眼前的风景夺走我的视线。
「呃……因为,人家(watashi)……」
这个眼镜男说完就搂着我的肩膀走在走廊上。等、等一下,你靠太近了!
「对、对不起!」
大叔边说边把叠起的餐具端到小小的厨房,然后从呆站在门口的我身旁穿过,走到玄关穿上鞋子,打开门离去后又关上门。这一切都在老鹰叫一声左右的短暂时间内发生。
及眉长度的浏海约略是六四分边,介于刻意与随兴之间的发型感觉有些轻浮。眉毛给人顽固的印象,但一双大眼睛又显得有些亲和。嘴唇很粗糙,似乎完全没有保湿的概念。颈部线条感觉很硬,瘦削的脸颊光滑平坦,其中一边不知为何贴着大大的OK绷。我战战兢兢地伸手去摸,感觉到阵阵疼痛。
你该不会还在家吧?快用跑的过来!
「什么?」
「去咖啡厅!」
「咖、咖、咖啡厅~~?」
我无法压抑内心的激动,高声大喊。两人的眉头皱得更深,但我无暇理会。这回终于可以洗刷公车站咖啡厅的冤屈!
穿着偶像风服饰的两只小型犬乖乖坐在藤椅上,以糖果般的眼睛盯着我,尾巴摇得几乎快断掉了。餐桌之间的间隔格外宽敞,惊人的是有一半左右的客人是外国人,而且有三分之一戴太阳眼镜、五分之三戴帽子,没有一个人穿西装,所有人都职业不明。
这是什么地方?老大不小的成年人在平日的大白天就带狗来咖啡厅?
「天花板的木格构造很不错。」
「嗯,感觉下了不少功夫。」
面对这样超级时尚的空间,阿司和高木却毫无畏怯的态度,愉快地评论室内装潢。看来这些男生是因为对建筑有兴趣而到处去咖啡厅。这是什么样的兴趣?男高中生的兴趣不是看《MU》杂志之类的吗?
「泷,你决定好了没?」
阿司催促我,我只好停止观察店内,低头阅读沉重的皮革封面菜单。
「唔……这、这份松饼的价钱,够我生活一个月了!」
高木笑说:「你是什么时代的人啊?」
「嗯……」
我烦恼了一会儿,忽然想到:对了,这是梦啊,那就没问题。反正花的也是立花泷的钱,就选自己喜欢吃的吧!
呼~真棒的梦……
重量级的松饼像是被大量芒果、蓝莓包围的要塞。我吃完后深感满足地啜饮肉桂咖啡。
叮咚。
口袋中的手机响起……这则简讯怎么有这么多愤怒图案?
「……哇!怎么办?我打工迟到了!有个好像是上司的人在生气!」
「嗯?」
阿司则说:「那就快去吧。」
我使用像除草机那么大的营业用吸尘器清理地板。餐厅的营业时间终于结束,吊灯的灯光暗下来,所有餐桌的桌巾都被拆除。工作人员有的在擦玻璃杯,有的在检查冰箱存货,也有人在操作收银柜台的电脑。
流氓先生拿起最后一片罗勒披萨,切面插着一根牙签,摆明是自己刺进去的。他该不会是在开玩笑吧?我正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反应,他便以仿佛僵在脸上的笑容又说:
「可以结帐了吗?」
我喃喃自语,然后打了个呵欠。
「泷,你今天真倒楣。」
三叶。
「哎呀!奥寺!妳的裙子!」
是你自己插进去的吧——这句话应该是不能说。我只能推起暧昧的笑脸,这时他脸上的笑容却反而消失了。
「泷,你在这里很碍事,走开!」
「——奥寺小姐。」
高木问:「咦,你今天有排班吗?」
先前替我解围的那位女生正在擦桌子,我从刚刚就想要向她开口,却抓不准时机。她的侧脸被波浪卷的长发遮住眼睛,看不出表情,不过擦了唇彩的光亮嘴唇呈现温柔的微笑。这名女性的手脚修长、腰很细,但胸部很大,整个人感觉很有型。我经过她身边,瞥见傲人的胸前挂著名牌,上面写着「奥寺」。好!
「呃……」
「泷!你去替十二号桌点餐!」
室内是打通天花板的两层挑高建筑,悬挂着亮晶晶的吊灯,只有在电影里看过的大型风扇在天花板上缓慢旋转着。立花泷是戴着蝴蝶领结的服务生,而晚餐时段的这家餐厅简直就像地狱般忙碌。
「呵呵。」
「好过分!是那个客人做的吗?」
「我竟然会做这么有趣的梦……」
她边说边用纤细的手指指着自己的左脸颊,我这才猜想到立花泷脸上贴OK绷的理由。
「没有受伤吗?」
「呃,与其说倒楣……」
「那个,奥寺前辈!刚刚……」
9/7 和阿司他们去吃KFC。
脑中自然而然浮现这样的景象:立花泷变成我的模样来到糸守镇,睡前在我的房间内写下那些字。真是奇怪的想像,不过感觉具有奇妙的说服力。我从桌上拿起奇异笔,在自己的手心写下:
前辈刚刚被我拉进更衣室,原本显得狐疑不安,但她的表情迅速转变为惊叹。
「——喂,小弟,过来一下。」
我终于说出口了。
9/6 去日比谷看电影。
前辈温柔地眯起大眼睛。
听我说,我做了这样的梦喔!是不是很厉害——明天我要告诉勅使和早耶。怎样?这么逼真的想像,简直就像亲眼看到的一样!我搞不好可以成为漫画家吧?不过我不太擅长画画……如果是小说家,应该可以轻松胜任。我一定会赚很多钱,到时候大家一起在东京合租房子吧?
前辈回头,直视我的眼睛说话。她有着往上卷翘的长睫毛、可说是美女范本的一双杏眼,性感的声音仿佛在背上搔痒,让人几乎要反射性地告白:「我喜欢妳!」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微微泛红,连忙垂下视线。
「请问,我的打工地点在哪里?」
哇,这个人身穿领口敞开的衬衫,戴着金色项链和好几只厚重的戒指,怎么看都是流氓。不过这种风格的人,在我们小镇隔壁的地方城市站前一带也满多的。和其他明星般光鲜亮丽的客人相比,这种人对我来说或许还比较熟悉一些。他面带冷笑对我说:
「嗯!」我连忙站起来。啊,可是……
——立花泷也是居住在这座城市中的一个人。
这家伙或许喜欢奥寺前辈吧……我忽然这么想。不过,他一定是单恋。前辈是大学生,对她来说高中男生根本是小孩子。
我只花五分钟就缝好裙子,递给奥寺前辈。
我反射性地这么想,不自觉地抓起前辈的手往前走。我听到后面有人喊:「喂!泷,你在干什么?」但我并未理会。
8/25 打工发薪日!
我搞错点餐内容、搞错送菜桌位,被客人嫌弃、被主厨怒骂,仿佛在浊流中摆荡,一下子往东、一下子往西。拜托,我是第一次来这里工作耶!而且,我甚至连打工的经验都没有!这已明显是恶梦了吧?讨厌,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从这个梦中醒来?都是你害的,立花泷!
「这算是恶质骚扰吧?」
「咦?」
店内的谈话声宛若急冻般静止,我也僵在原地。
我到现在才发觉东京充满各式各样的气味。便利商店、家庭餐厅、擦肩而过的人、公园旁、工地、夜晚的车站、电车车厢,几乎每走十步就会有不同的气味。我以前并不知道,原来人类这种生物聚集在一起会散发出如此浓烈的气味。在这座城市当中,划过眼前的无数窗户中的灯光,都代表有人生活在其中。我望着绵延到视野边际的一栋栋建筑,想像它们令人晕眩的数量,以及宛若山脉般慑人的重量,内心莫名骚动。
前辈似乎没有特别生气。她把抹布翻面后,又去擦其他餐桌。我正想继续说下去时,另一个女服务生突然喊:
「……咦?这是……」
我朝着映在电车窗玻璃上的男生稍稍伸出手。虽然也曾觉得他有些可恶,不过这张脸或许不算讨厌。我开始对这个男生产生亲近感,就好似面对共同度过艰困一天的战友。话说回来——
「披萨里面有牙签。」
这回轮到我帮助她了。
「妳记得那个人的长相吗?」
奥寺前辈扭转上半身低头看屁股的部位,顿时脸红。仔细一看,在奥寺前辈大腿上方的裙子上有一道横向裂缝。前辈发出小小的惨叫声,把前方的围裙转到后面遮住裂缝。
「嗯?啊……好的!」
妳是谁?
「泷,给我认真点!」
「……怎么了?」
阿司和高木的反应已不只是傻眼,而是几近发怒。可是,我真的完全不认识这个男生啊!
此时有个女人出现,把我推开。她瞥了我一眼,小声说:「这里没你的事了!」另一个人从后面抓住我的手臂,用拉的把我带离现场。我回头看到拉我的是看似前辈的男服务生,他露出担忧的表情问:「你今天怎么怪怪的?」眼角瞥见刚刚那个女人向流氓先生深深鞠躬说:「非常抱歉。」店内的谈话声就像转动音量调节钮,再度恢复原状。
绿色是草地,橘色是花和蝴蝶,此外我还想再添加一个图案。褐色是……嗯,就做刺猬吧,奶油色可以当成鼻子的部分。
我边想像边得意洋洋地笑了,躺在床上不经意地拿起立花泷的手机开始滑。啊,这家伙竟然有写日记。
「——先生,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裙子的裂缝是大约十公分的横线。我在缝合的同时,绣出在草地上嬉戏的刺猬图案。裙子是深咖啡色的,小小的装饰图案可以当作点缀。而且我觉得像奥寺前辈这样的时尚美女,反而适合搭配可爱图案。原本像杂志模特儿般容貌端正的她,笑起来之后变得像邻家大姐姐,感觉更有亲和力。
「喂,还不能点餐吗?」
「东京生活真棒。」
「今天很谢谢妳帮我解围。」
我往前滑动日记标题,不禁佩服他的勤勉,接着又点了相簿,里面几乎都是风景照片,次多的则是和阿司及高木一起的合照。他们一起吃拉面、逛公园,看来真的很要好。牛肉盖饭店、车站内的荞麦面店、时尚的汉堡店、放学路上、大厦间的夕阳、朋友的背影、抬头看到的飞机云。
「我比较喜欢今天的你。没想到你的『女子力』还满高的。」
我揪起裙子的裂缝迅速缝合。更衣室的针线盒内不知为何有好几种颜色的绣线,因此我决定缝补得更讲究一点。对于受过外婆训练的我来说,针线活是最大的强项。
「那家伙一定是故意找碴,不过我还是依照工作手册算他免费了。」
我鼓起勇气开口时,有人从后面敲了我的头。
我回到家,再度跳上今天早上醒来的床。
前辈又用有些淘气的口吻说:
「泷!」
砰!他的膝盖往上撞向桌子,突然发出怒吼:「我在问你要怎么处理!」
我听了不禁怦然心动。她的笑容实在太强大,令我几乎想要无偿献出身上所有东西,这也是我今天在东京看到最尊贵的景象。
8/31 欣赏建筑•湾岸篇。
我从床上起身,试着用日记APP新建今天的份,然后输入一整天的经历。虽然也发生许多失败,但最后我和奥寺前辈拉近了距离,打工回家的路上,我们一起从店里走到车站。我怀着向立花泷报告与炫耀的心情,把这些事情全部写在日记中。写完之后,我再次打了呵欠,忽然想到古文笔记本上的涂鸦。
「……啥?」
几个员工聚集到奥寺前辈周围,担心地询问,前辈一直低着头。我不敢继续提刚刚想说的话,只能像个傻瓜呆站着。奥寺前辈的肩膀微微颤抖,眼角似乎泛着些许泪光。
回程的黄色电车上乘客不多。
「泷,你太厉害了!这样比原本的还可爱!」
这张照片里的前辈背对镜头在擦餐厅的窗户,感觉是偷拍的。下一张照片则是前辈发现后,朝镜头露出笑容比着V字手势。
「啊,奥寺前辈。」
差不多想睡了,不过我还是点开下一张照片。
「之前好像也发生过这种事。」
「泷!不是告诉过你,已经没有松露了吗!」
「叫前辈!」敲我头的男人用开玩笑的口吻说完,单手抱着一叠菜单回到厨房。原来要叫「前辈」。好!
「老实说,我当时有点担心。你明明很弱,却很容易跟人起冲突。」
「缝好了!」
这是一家义大利料理餐厅,感觉相当高级。
我差点忽略叫住我的客人继续往前走,连忙回头。话说回来,叫我「小弟」,我哪知道是在叫我。
「我没有点这道料理。」
「这个吃进去很危险吧?幸好我发现了……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哈啊……
我打了第三次呵欠。今天真的累了,就像一直沐浴在彩虹中,经历缤纷且兴奋的一天。即使不播放背景音乐,世界仍旧处处闪耀动人。我想像着立花泷看到自己手上文字而惊讶的样子,笑了一下后陷入梦乡。
* *
「……这是什么?」
我看着自己的掌心喃喃自语。
视线从手上的字移到下方,看到皱巴巴的制服和领带。我没换衣服就睡了吗?
「——这、这、这是什么?」
这回我不禁叫出来。在早餐桌上,老爸看了我一眼,又迅速漠不关心地低头看自己的碗。我惊愕地注视着手机,里面出现我完全没印象的长篇日记。
……打工结束后,我和奥寺前辈单独走回车站!这都多亏我的女子力♡
「泷,今天要不要再去咖啡厅?」
「呃~抱歉,我待会儿要去打工。」
「哈哈,你知道怎么去吗?」
「什么……啊!阿司,该不会是你这家伙搞的鬼吧?」
我反射性地怒声质问。老实说我还真希望是这家伙搞的鬼,但阿司疑惑的表情显示我猜错了。没有人会费这么大的力气恶作剧,这点我自己也明白。
我从椅子站起来,不情愿地说:
「……没事,还是算了。拜拜。」
走出教室,听到高木在背后说:「那家伙今天怎么又恢复正常啦?」我不禁打了个哆嗦。奇怪的事情正发生在我身上。
「……怎、怎么回事?」
我换上餐厅制服后打开更衣室的门,看到三名男性前辈站在面前挡住去路。一名正职员工加上两名打工的大学生,以布满血丝、眼泛泪光、感觉不怀好意的眼神瞪我。我紧张地吞咽口水,前辈用凶狠的声音说:
「……泷,你这家伙竟敢偷跑!」
「快点说明!」
「奥寺报到~」
脑袋某个角落察觉到不可能发生的结论。
「昨天那样?」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在梦中和这个男生——
我打招呼走进教室时,班上同学的视线倏地集中到我身上。「咿!」我轻轻倒抽一口气。怎、怎么回事?我缩着身子走到窗边的位子,听到大家压低声音在交头接耳:「宫水昨天好帅唷!」「我对她有点刮目相看呢。」「可是她的个性是不是变了?」
「你们昨天是不是一起回去了?」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大家串通好在开我玩笑吗?不,不可能。我究竟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做了什么?
该不会是——
「三叶」到底是谁?
二年三班/勅使河原♂•朋友•热爱超自然现象•有点笨不过是好人/早耶香♀•朋友•个性文静且有点可爱
正当对方快要抓住我的衣领时,大厅传来悠闲的声音:
我在梦中和这个女生——
然后,以格外大的字体写下:
我盯着笔记本发抖,脑中如淡淡的雾霭升起般,浮现摇曳的东京风景:咖啡厅、打工、男性朋友、和某人一起回家的路……
「早安~」
绝对禁止洗澡。
不要用方言。
互换时的记忆,醒来后会立刻变得不明确,就像是刚刚做了一场清晰的梦。
我们也尝试寄电子邮件或打电话,但不知为何都不通。无论如何,能找到沟通方式算是幸运的。我们必须守护彼此的生活,因此订定了规则。
「你们后来做了什么?」
她像平常一样用力把拉门关上,我坐在被窝里目送她离去。嗯?今天没有摸胸部?什么意思?脑中突然浮现喜孜孜揉着自己胸部的我……那、那简直是变态!
「咦……什么?该不会是真的?我和奥寺前辈……」
我边坐下边问,早耶既诧异又担心地盯着我的脸。
我窝在房间,抱着不敢置信的心情凝视手机。指尖从刚刚就好像有一半变成其他人的身体,不听使唤地发抖。我滑着日记APP的纪录,在自己写的日记之间,出现好几个没看过的标题。
「这……该不会是……」
在意识到这是互换灵魂之后,我开始慢慢能记住梦的内容。譬如现在即使在清醒的时候,我也知道有个名叫泷的男生住在东京。
「妳今天没摸自己的胸部啦?吃、饭、了!快过来吧!」
「泷,今天也要请你多多指教喔。」
不要和勅使走得太近,他应该和早耶凑成一对。
我听了脸色发白,放学后立刻冲回家。四叶和外婆在起居室悠闲地喝茶,我并未理会她们,直接跑回自己房间,打开古文笔记本,首先翻到「妳是谁?」的文字,并继续往下翻。
不要和阿司黏在一起会被误会啊笨蛋!
坐下的时候双脚不要张开。
不可以看、不可以摸身体。
这是用极粗的奇异笔写下的大字,潦草地从手掌写到手肘。
「啾、啾。」小鸟今天仍旧发出活力充沛的叫声。隔着纸门照射进来的朝阳,也像刚诞生般清洁。这是和平常一样安详的早晨,可是刚醒来的我手上却有一行陌生且充满焦躁感的字迹。
——糟糕。
和外婆与妹妹四叶住在一起/偏僻的乡下/父亲是镇长/在当巫女?/母亲好像已经过世/父亲没有住在一起/朋友不多/有胸部
我全身起鸡皮疙瘩,只见翻开的两页笔记本上,以同样的笔迹写满密密麻麻的文字。首先是大大的「宫水三叶」四个字,周围画了很多问号,还有一些关于我的个人资讯。
——啊?妳想知道坏话的内容?嗯~就是镇长选举的话题啦。嗯?要我说详细一点?反正他们就在那边说,镇上的行政工作根本只是分配补助金,谁来做都一样,不过也有些小孩是靠那些钱过活的……真的很无聊。然后妳听了就问我:「那是在说我吧?」我被问了当然只好回答:「应该是吧。」结果,三叶,妳猜妳做了什么?妳真的不记得了?妳把放花瓶的桌子朝松本他们踢倒!而且还面带笑容!松本他们都吓破胆,花瓶也碎了。全班陷入一片沉默,连我也觉得毛骨悚然!
「……喂,泷。」
仿佛来自地底的阴沉男声让我恢复清醒。
「妳好!」
难道,那篇日记写的是真实事件?
第一次♡在原宿表参道享用帕尼尼三明治!
四叶打开拉门站在门口问道,我用表情告诉她:「我才想知道!」妹妹则摆出「反正我也不在乎」的表情。
我们开始和彼此沟通。方法是碰上两人互换灵魂的日子,就在手机中留下日记或留言。
我现在可以确信,在某个乡下小镇住着一个名叫三叶的女生。虽然理由和原理仍旧不明,却有奇妙的真实感。
我和住在偏乡的宫水三叶会不定期互换灵魂,大概每周发生两、三次,每次都发生得很突然。触发点是睡眠,原因不明。
之前不是说过不准浪费钱吗?
「别开玩笑!」
不要碰其他男生。
但我们确实互换了,最有力的证据就是周遭人的反应。
朝阳从大厦间升上来,阳光依序照亮无数窗户。早晨的人海,中午的喧嚣,分身之时的生活气息,夜晚街上的霓虹闪烁。
然后,我们逐渐理解。
「这……该不会真的是……」
* *
——昨天美术课不是画静物素描吗?咦,妳果然不记得了?三叶,妳真的不要紧吧?我和三叶分到同一组,要画花瓶和苹果之类莫名其妙的主题,可是,妳却自顾自地画起风景素描。这点就算了。后来坐在后面的松本他们又说起坏话。
「大、大家怎么好像都在看我……」
逛了望台和跳蚤市场♡
〈给三叶的禁止事项 第五版〉
面对这家店中偶像般耀眼的前辈,我们四个男人异口同声地打了招呼。在这短暂的时间,大家都忘记争执。这时,奥寺前辈转身对我说:
「姐姐,那是什么?」
每一刻,都让我们一再看得痴迷。
〈给泷的禁止事项之一〉
上学、打工不准迟到!妳该记住怎么走了吧?
「这……我、我不太记得……」
内心某个角落察觉到不可能发生的结论。
立花泷是住在东京、和我同年纪的高中生。
去霞关♡造访父亲的工作场所!
互换灵魂?
也不可以碰女生。
「辛苦了~」
「这是什么样的人生?」
妳有没有偷偷洗澡?我好像闻到洗发精的味道……
早耶说:「没办法,妳昨天那样太引人注目了。」
朝阳从山顶升上来,阳光依序洗涤湖畔的小镇。早晨的鸟儿,中午的静寂,傍晚的虫鸣,夜空闪烁的星星。
和两个男生一起去台场的水族馆♡
前辈的口吻甜蜜得好像句尾加了爱心符号。她对我意味深长地眨眨眼,接着消失在门后。我仿佛被热水浇头般满脸通红,兴奋到几乎想立刻把全店的玻璃杯擦得亮晶晶。
前辈们用哀号的声音质问我的同时,我在内心思索:
奥寺前辈走进来,没穿丝袜的修长双腿和从上衣露出来的肩膀闪亮夺目,脚上的系带凉鞋踩着悦耳的脚步声。她以笑脸朝我们打招呼:
三叶?妳是怎么回事?妳到底是谁?
不要和奥寺前辈装熟,拜托妳了!
明明警告过了,可是读了三叶留下的日记,我今天也气得咬牙切齿。
我读了泷写的日记,火大到极点。实在是、实在是……
那个男生……﹗
那个女生……!
你说你在篮球课大展身手?都跟你说过我不是那种个性了!而且你还在男生面前蹦蹦跳跳?我被早耶骂了,叫我把胸部、肚子和腿藏好!注意男生的视线、小心裙底走光,这些都是人生的基本常识吧?
▼
三叶,妳不要老是吃那么多超贵的蛋糕!阿司和高木会觉得很奇怪。而且那是我的钱!
▼
吃的是你的身体!而且我有在那家店打工!还有,你排太多打工时间了,这样根本没时间去玩。
▼
还不是因为妳花太多钱!另外,跟外婆做组纽编织那种事,我根本做不来!
▼
我在回家的路上跟奥寺前辈去喝茶了!我本来想请客,可是她反而请我,还说「等你高中毕业再请我吧」!我很帅气地回答:「一言为定。」你们的关系进展得很顺利喔,多亏我的功劳♡
▼
喂,三叶,妳做了什么好事?不要擅自改变我的人际关系!
▼
泷,我问你,这封情书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不认识的男生跟我告白?听说你还回他「会考虑看看」?
▼
哈哈,妳根本没有善用自己的条件。把人生交给我,妳会更受男生欢迎吧?
▼
不要自以为是,你连女朋友都没有!
▼
妳自己还不是没有男朋友!
▼
不是没有,只是不想交而已!
▼
我也是不想交罢了!
* *
这是三叶的闹钟铃声。
这么说来,今天又要过乡村生活——我在半梦半醒间这么想。太棒了,放学后可以继续和勅使河原进行咖啡厅打造计划。对了,然后——
我从被窝坐起上半身,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谁呀?」我低声问走在旁边的四叶。
「妳们看,在那里!」
「什么?」我忍不住喊。「等、等一下,怎么可以过了河才说这种话!」
这时外婆忽然以神秘的口吻说:「如果要回到阳间,就得拿妳们最重要的东西交换。」
神?怎么突然提起这种话题?不过外婆的声音就像《日本传说故事》的动画旁白,有种不可思议的说服力。外婆再度开口:
「不用怕,我是指口嚼酒。拿出来吧。」
(注5:日文里「产灵」与「结」同音,都念作「musubi」。)
最近三叶的防御变得格外严密。以前她睡觉时都没穿胸罩,只穿一件宽松的连身裙,可是今天早上却穿着紧身内衣,也把衬衫扣子全都扣起来。这是在提防不知何时会发生的互换现象。我当然能理解她的心情,可是……
「三叶、四叶。」
筛滤阳光的枫叶像染过一样红。空气非常干爽,舒适的风充满枯叶的气息。十月。这座小镇不知不觉已进入秋天。
有名?乡下的人际关系真难懂。
「这也是『结』。」
我(三叶)一站起来,膝盖就往前弯曲。「姐姐,妳在干什么!」四叶边抱怨边立刻伸手支援,我这才想起三叶的身体既单薄又纤细,体重也很轻。凭这样的身体还能活下去,真是不可思议。我不禁有些感动。
阴间。外婆的声音好似在讲述传说故事,仿佛冷风抚过我的背,我感到有些脚软。这个场所的确弥漫着一种并非人世的气息,就像灵峰、灵力景点或游戏的储存点之类的。
「哦?妳揹得动吗?」
「……姐姐,妳真的很喜欢自己的胸部耶。」
「妳们知道『产灵(musubi)』吗?」
㊟
茧五郎?
外婆听到我抗议,眯着眼睛笑了。她露出缺牙的口腔,看起来更可怕。
「外婆,妳好轻……哇!」
我望着眼前小小的背影思考。她即使走这种山路仍旧穿着和服,脚步意外稳健,但腰却像画出来般弯曲,还拄着拐杖。我不曾和老人家一同生活过,所以无从猜测她的年龄和身体状况。
「不介意的话,我来揹妳吧。」
「对了,外婆!」
我边把水壶递给四叶,边望向坐在树根的外婆。
四叶兴奋地跑向前方。我追上她,望着她的视线方向,前方有一片仿佛挖空山顶的洼地,像是破火山口地形,大约有操场那么大。洼地内是绿色植物覆盖的湿地,接近中央伫立着一棵很大的树。
「哇啊~到阴间了!」
我把手伸向胸部,照例觉得:今天这是我的身体,摸自己的身体应该没什么问题。不,可是,但是……
「产灵?」
外婆说:「前方就是隐世。」
外婆在我背上缓缓开口。
我放下手,小声喃喃自语:「……这样对她过意不去。」
宫水家的三个女人——我、外婆和四叶——已经走了快一个小时的山路。听说今天是要带供品去给山上御神体的日子。我不禁再度感叹,她们真像是活在古代传说里的世界。
从山下绝对看不到这一片天然的空中庭园,乡下实在太酷了!
这幅意想不到的风景让我看呆了。
妹妹只说了这句话就关上拉门,我边揉胸部边目送她离开。
「妳们知道吗?把线连结在一起是『结(musubi)』,把人连在一起也是『结』,时间的流动同样是『结』,全都使用同一个词。这是神明的名字,神明的力量。我们所做的组纽编织亦是神明的技术,展现出时间的流动。」
我们往下走到洼地底部,前方有一条小溪,巨木在小溪对面。
我们在树荫稍作休息时,外婆把水壶递给我。
……应该不至于说,踏入之后便回不来了吧?
「隐藏的世界,就是阴间的意思。」
我冲向前,跪在外婆前方,背朝着她。这位个子娇小的老婆婆抚养三叶姐妹长大,还总是准备很好吃的便当。
我听到潺潺水声,这附近或许有河谷吧?
虽然只是加了砂糖的甜麦茶却惊人地美味,我连续喝了两杯。四叶吵着说她也要喝。这或许是我有生以来喝过最美味的饮料。
(注4:御神体 神社祭拜的对象,被认为是神所寄宿的形体。)
外婆望着巨木说:「在御神体下方有一座小祠堂,把这个供奉到那里吧。这个酒是妳们的半身。」
「隐世?」我和四叶异口同声问。
「聚在一起成形,扭曲、交缠在一起,有时恢复、有时中断,然后又连结在一起。这就是组纽编织,这就是时间,这就是『结』。」
四叶发出不耐烦的声音。走在我们前方的外婆头也不回地回答:
这时,拉门打开。
「土地的守护神,古时候称作『产灵』。这个词有很深的含意。」
我们不知何时已走出树林,底下的湖畔小镇看起来像素描簿那么大,有一半被云朵遮蔽。天上的云层不厚,绽放透明的光芒,在强风吹拂下迅速打散并流动到远方。周围是只长了青苔的岩石地形,我们终于来到山顶。
「来,喝吧。」
「啊?」
然而四叶却发出欢呼声,溅起水花踩过小溪。小鬼真厉害,又笨又有活力。不过天气这么好,风和日丽,小溪的水流也不湍急,如果因为这种事而害怕,实在有点丢脸。为了不让外婆弄湿身体,我牵着她踩在岩石上渡过小溪。
「外婆~我们家的御神体
㊟
为什么那么远啊?」
一旁的四叶问,她把我的背包背在身体前方。从树木缝隙间可以看到底下的圆形湖泊全貌,我们已经爬到很高的地方。由于背着外婆爬山,导致我(三叶)汗流浃背。
我和四叶在外婆的催促下,各自从背包掏出小瓶子。这是常在神坛上看到的那种瓶子,材质是亮晶晶的白色陶瓷。瓶身是直径五公分左右的球形,瓶底是上窄下宽的底座,瓶盖以组纽编织封印,晃动时可以听到液体摇晃的声音。
外婆虽然这么说,但还是很高兴地把体重交付到我背上。我闻到仿佛很久以前在某人家中闻过的奇妙气味。有一瞬间,觉得之前好像也曾有过同样的经验,心中莫名地感到温暖。外婆非常轻。
「妳们知道吗?不论是水、米或是酒,只要是把食物放入体内的行为,也叫做『结』。因为进入身体的食物会和灵魂连结在一起。所以说,今天的供奉是宫水一族延续几百年、连结神明与人类的重要仪式。」
我自然而然想像出透明的流水画面。水流碰撞到石头后分流,和其他水流混合,然后又合流,整体看来是连结在一起的。我虽然完全不了解外婆所说的话,不过好像学到某样很重要的东西。结——醒来之后,我也要记得这个词。从下巴滴落的大颗汗珠掉到地面,被干燥的山路吸收。
「侬怎知道?都是茧五郎害的。」
「咦,妳不知道?他很有名喔。」
……只是从衣服上摸一下,应该没关系吧?
对了,这位老婆婆不知道几岁?
——三叶的半身。
我望着手中的瓶子,据说这是她嚼米所做的口嚼酒。这副身躯和米连结在一起做出的酒,由「我(ore)」来供奉。我心中涌起奇妙的自豪与好像从吵架的队友脚下接到传球射门得分般的难为情,朝着巨木走过去。
这或许是我第一次听到真正的暮蝉叫声。
我之所以知道这是暮蝉的叫声,是因为常在电影和游戏中听到这种声音做为傍晚的背景音效。「kana kana kana」的哀戚叫声在现实中从四面八方传来,比电影还像电影。
眼前的草丛突然发出「沙沙」的巨大声响,飞出一群麻雀。我原本以为鸟都停在树上,因此吓了一跳,不过四叶却追逐着麻雀绕圈圈,看来很开心。或许是很接近山村的缘故,风中夹带着些许晚餐的气味。我有些惊讶,原来人类生活的气息如此明显易懂。
「已经是分身之时了。」
结束一天的活动之后,四叶好似从功课的束缚解脱般,显得很轻松。夕阳宛若聚光灯,从侧面照着四叶和外婆,这幅画面简直像幅完美的画作。
「……哇!」
我看到出现在下方的山村风景,不禁发出叹息。三叶居住的小镇环绕着湖泊,此刻可以看到全景。镇上已完全被青色的影子吞没,只有湖面映出一大片红色的天空。山坡处处涌现粉红色的晚霞,家家户户做晚餐的炊烟好似一道道又细又高的狼烟。麻雀在小镇上空飞舞,宛若放学后的尘埃般不规则地闪烁。
「差不多可以看见彗星了吧?」
四叶用手掌遮住夕阳,搜寻着天空。
「彗星?」
我想起早餐时电视上曾播报彗星的话题。从几天前开始,彗星便接近到肉眼可见的距离,据说今天只要在太阳刚下山时寻找金星的斜上方,就可以看到彗星。
「彗星……」
我又念了一遍,突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被遗忘。我眯起眼睛寻找西边的天空,立刻就找到它。在特别明亮的金星上方,出现绽放蓝光的彗星尾巴。我觉得记忆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想要窜出来。
对了,这颗彗星……
我以前也曾经……
「咦?三叶。」
突然发现外婆抬头窥探着我的脸,深邃的黑眼珠底部映照着我的身影。
「——妳现在正在做梦吧?」
毕竟连路上擦身而过的行人都会目瞪口呆地看着前辈,然后他们会瞪着走在旁边的我,露出一副「为什么会跟这种小鬼在一起」的表情——至少在我眼里是这样。我当然也知道自己配不上前辈,事实上,这场约会根本不是我邀的!我真想抓住所有人的肩膀辩解。所以,我完全不知道该聊些什么。前辈顾虑到气氛有些尴尬,会主动开口聊天,但这样贴心的举动反而让我不自在,更难以顺利接话,实在是恶性循环。
「咦?」
是奥寺前辈传来的LINE讯息。
「你以前曾经有一点点喜欢我吧?」
「呃,这个……」
前辈开朗地笑了。
失败了。
!
「那个,前辈……」
我觉得自己似乎有别的事情该做,却想不起具体内容,只想早点再去三叶的小镇。变成三叶,也等于是和三叶对话。我们在互换灵魂的同时,也以特别的形式连系在一起。我们交换了彼此的体验,两人间存在着「结」。面对三叶,我应该能放心说出今天的经过。「你就是这样才没有女人缘。」「都是妳害的,谁叫妳擅自替我做主!」我想要像这样和她拌嘴。
「泷……如果我说错了,先说声抱歉。」
「没有!啊,不,我等了一会儿!啊,不……」
连结3:不再讨人厌!得到爱的简讯特集。
「对不起,你等很久了吗?」
「太好了!」
我怀着求救的心情打开智慧型手机,检视三叶的留言。
「可是,你现在喜欢别的女孩子,对不对?」
……话说回来,你应该没约会过吧?
「对话根本没办法继续下去……」我深深垂下头。
「没有!完全没有那回事!」
我快要到了,今天麻烦你啰♡
今天一整天,我像在勉强应付讨厌的功课,只是遵照三叶订定的约会行程走一趟。我一直想着该如何辩解,没有思考跟我在一起的前辈心情。明明是我(三叶)邀请前辈的,而且我明明很高兴能和前辈在一起,一直期待着如此奇迹般的一天能够来临。
约会开始后三小时,我的疲劳度已累积到人生最高点。完全没想到自己如此欠缺应对女性的技巧。不,不对,我希望这不是事实。都是把毫无准备的我丢进这种状况的三叶不好。更重要的是,因为前辈太漂亮了。
她像个模特儿般优美地转身,留下我独自走开。
「哇哦!真的假的?」
这家伙根本是神啊!我立刻怀着求助的心情打开连结。
「好的。」
从天桥上可以看到我们刚刚走出来的六本木高楼群。无数窗玻璃反射夕阳,绽放金色光芒。我的视线再度回到默默走在前方的前辈背影。
为什么?我毫无头绪地用手掌擦擦眼睛。先前看到的黄昏景色,还有外婆说的话,在这短短的几秒钟内就如渗入沙中的水般消失了。
虽然我对于以「乡愁」为主题的摄影展没什么兴趣,不过我很高兴可以待在不说话也不会尴尬的空间。奥寺前辈走在我前方两公尺处,以悠闲的表情欣赏照片并缓缓前进。
我突然清醒。掀起的床单无声落到床下,剧烈跳动的心脏几乎把肋骨往外撑,但我却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正觉得奇怪,才逐渐听见自己的血液流动。窗外传来清晨麻雀、车子引擎、电车行驶的声音,我仿佛终于想起自己身在何处,耳朵开始捕捉到东京的声音。
「泷?」
「……眼泪?」
这里和其他地方不同。
幸亏相约见面的地点离家不远,我以全力奔跑,因此当我气喘吁吁地抵达、拿出手机确认时,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左右,前辈或许还没到。虽然是假日上午,不过站前还算热闹。
「走吧。」
虽然我很想自己赴约,不过如果很遗憾地变成你去,就怀着感恩的心去玩吧!
前辈挥挥手,很干脆地留下我离开。我立刻张开嘴巴,又阖上嘴巴,然后又张开一次,但还是说不出话。在这之间,前辈的背影已经走下天桥,消失在站前的人潮中。
连结1:有沟通障碍的我也能交到女朋友。
前辈终于回头,但在夕阳中,我看不清楚她脸上的表情。
我连忙操作手机,检视三叶的留言。
「没、没有!」
她的打扮非常优雅、非常美丽。
我焦急地抬起头,看到奥寺前辈站在眼前微笑。
听到有人从背后呼唤,令我发出窝囊的叫声连忙回头。
……我怎么觉得,被那家伙看贬了……
「真的吗?」
所以,接下来是我为你特别准备的精选网站连结!
我擦了汗,整理外套领子,在心中默念三次「三叶大笨蛋」,然后为了保险起见寻找前辈的身影……我竟然要和奥寺前辈约会?而且仔细想想,这是我第一次约会。第一次约会的对象,就是那位偶像级、女明星级、日本小姐等级的奥寺前辈?这个难度未免太高了!拜托,从现在开始也好,和我交换吧!三叶大笨蛋!
「泷!」
「约会!」
碰触脸颊的指尖上沾了水滴。
听到呼唤,我转头看见前辈来到我身旁。我有一瞬间忘记她的存在。
「……我刚刚才到。」
富良野、津轻、三陆、陆前、会津、信州……每个地区都有不同的展示区,但是在我眼中,这些乡村风景看起来都差不多。虽然我也不懂得怎么欣赏照片——顶多看得出背景是山或海、夏天或冬天之类的差异。照片里的房子、车站、道路、人,看起来都格外相似,我甚至觉得日本的乡下不论到哪里大概都差不多吧?相较之下,「涩谷和池袋」、「赤坂和吉祥寺」、「目黑和立川」这些东京都内的区域更有自己的个性。
「咦!」被发现了?为什么?
我瞪大眼睛。她今天穿着黑色凉鞋、白色迷你褶裙、黑色露肩上衣。耀眼的肩膀和腿部从黑白色调的服装露出来,搭配几件金色饰品,像是要谨慎封印住肌肤的魅力。白色的小帽子上别了摩卡色的大蝴蝶结。
「今天就此解散吧。」
枕边的手机响起。
前辈狐疑地看着我的脸。喜欢别的女孩?哪有那种女孩!有一瞬间,我脑海中闪过那家伙的长发和柔软的胸部,不过马上就消失。
「泷,你今天好像变了一个人。」
「真的?」
「什么~~?」
然而,当我来到写着「飞驒」的展示区时,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可恶!三叶,妳平常到底都跟前辈聊什么?
她勾起我的手臂……啊啊,刚刚有一瞬间,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间,不过她的胸部碰到我的手臂。我心中涌起想要立刻把街上所有玻璃窗都擦干净的冲动。
「好的。」
奥寺前辈没有回头。
我从床上跳起来,全速换衣服。
「!」
「……呃,妳肚子饿不饿?要不要找个地方吃晚餐?」
我像是被传送到热带雨林中,顿时汗如雨下。
「今天很谢谢你,下次打工见!」
叮咚。
走在美术馆中,我总算松一口气。
她的语气像老师般温柔,因此我不禁很蠢地脱口而出:
前辈以美丽的笑容对我说:
前辈用爽快的口吻说完,把脸移开。
「算了。」
「该不会又是三叶!」
连结2:一辈子没有女人缘的你必学的谈话术!
我凝视着夕阳,觉得自己好像独自被遗忘在夏日边缘。天桥下方的车流毫无歇止,一直听着车声,会觉得自己好像站在河流上方的真正桥梁上。手电筒般微弱的夕阳没入住商混合大楼的水塔后方,我怀着想要挽回某样东西的热诚,一直望着夕阳西下的过程。
然而,此刻在洗手间里,我却想把头撞到镜子上。
光鲜亮丽的头发、似乎是新买的帽子和衣服,至少在今天或许都是为了我一个人而打扮的。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心痛,感觉好像氧气突然变稀薄而呼吸困难。我像是拚命挣扎着要把手伸出海面般,思索着该说什么。
虽然照片主题仍旧相似,我却觉得自己看过这些景色。山的形状、道路的曲度、湖泊的大小、鸟居的姿态、田地的排列……就如在体育馆散乱的鞋子当中也能立刻找到自己的鞋子,我自然而然地认出这里,仿佛是小时候每年暑假拜访的乡下亲戚家——虽然我实际上没有这样的经验,这些照片却让我产生奇妙且强烈的既视感。这里是……
明天要和奥寺前辈在六本木约会!十点半,约在四谷车站前。
「哇啊!」
到了?什么意思……这时我突然惊觉:
这是什么陷阱题?如果说等很久,可能会让她感到抱歉;说没等的话,又有可能被认为是迟到了。啊啊,正确答案是哪个?
我打开手机,三叶的留言还有后续。
约会结束的时刻,天上刚好可以看到彗星。
啊~好浪漫!真期待明天♡
不论是我或你去赴约,约会都要加油喔!
彗星?
抬头看天空,晚霞已经消失,天空中只有几颗一等星,还有喷射机飞过时传来的些微声音。理所当然地,天上没有彗星。
「她在说什么?」
我小声地喃喃自语。基本上,如果有肉眼看得到的彗星接近地球,应该会成为很大的新闻吧。三叶大概是搞错了什么。
这时,我内心深处突然产生骚动。
有某样东西想要从脑中窜出来。
我操作手机,确认三叶的手机号码,盯着上头的十一码数字。互换现象刚发生的时候,我曾好几次尝试打过这个电话,却始终打不通。我点了这个号码,手机在响起嘟嘟声之后传来语音:
『您所拨的号码现在无人使用,或是没有开机,或是在没有讯号的地方……』
我把手机移开耳边,按下结束键。
电话还是不通。算了,反正明天或后天又会和她互换灵魂吧。今天悲惨的结果,只要在下次互换时告诉她就好,关于彗星的事也可以问问她。我如此盘算,终于走下天桥。天上出现淡淡的半月,宛若被人遗忘的物品,孤独地留在那里。
然而在这天之后,我和三叶再也没有互换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