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N降臨小鎮
《殺死少女的100種方法》 · 白井智之 · 3.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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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密的雨絲濡溼了頭髮,沉甸甸地垂在額前。
我從祠堂探出頭,俯瞰着後區。蓄水池一片污濁的暗沉,杳無人跡。小鎮靜得出奇,彷彿先前直至破曉的喧囂都只是一場幻夢。
「米羅,差不多要來了。」
藤岡回過頭來,低聲說道。他架起望遠鏡,朝天空望去,隔着口罩也能聽見他粗重的鼻息。
我們藏身於烏藍山腰的一座破敗祠堂中。這裏是當地民衆口中的鎮守之森,平日無人敢涉足。這座名爲祠堂的簡陋小屋,據說是爲祭祀火神迦具土而建,除了烏藍神社的宮司之外,嚴禁任何人蔘拜。四周草木蔥蘢,鬱郁蒼蒼,將這裏與居民的生活徹底隔絕。
溼潤的風拂過枝頭,發出沙沙的聲響。我將雨衣的兜帽拉得更低了些,抬頭望向陰雲密佈的天空。溫吞的雨滴滑過臉頰。
灰色的天幕上,一個孤單的黑影緩緩浮現。
那黑影毫不停歇地逼近。起初像只小蟲,但隨着距離拉近,漸漸能看清四肢,以及向後飄散、如同掃帚般蓬亂的頭髮。
那是一個人的形狀,但輪廓比成人圓潤,是個尚未發育完全的孩子。
「來了!」
藤岡指着頭頂大喊。轉瞬間,黑影已近在咫尺。溼漉漉的黑髮、纖細的手腳、柔和的輪廓。在距離我們僅有數十公尺時,終於能清楚地辨認出,那是一個少女。
「看,我沒說謊吧?後區真的會有女孩從天而降。」
藤岡興奮得手舞足蹈。
少女落在後區的西邊。凝視着被霧雨籠罩的小鎮,那裏大概是一片休耕的田地。
「要去看一下嗎?」
「那可是在田中央,留下腳印會暴露行蹤的。」
「啊,也對。」
藤岡垂頭喪氣,看來是真心想去捕捉那個少女。
「剛纔那個,死了嗎?」
「那當然。」藤岡指着天空。「從那麼高的地方掉下來,哪有人能活?」
「看來你爸爸的血統在你身上還真是根深柢固啊——」
火災過後的三年裏,雙親一直照料着爺爺。爺爺的肚臍上方插着一根吸管似的管子,每天必須往胃裏灌注兩次泥漿般的混濁液體。排便自然是無法自理。雙親的爭吵日益頻繁,爺爺的意識卻始終沒有甦醒的跡象。
手支着臉頰,緩緩閉上雙眼,視野驟然一暗。應該是駛入了隧道。下意識地低頭看錶,指針卻幾乎停滯不前,看來還得再耗上一個小時。
「這不過是連中學生都知道的常識罷了。」
直到半年後,爺爺的牀被回收業者收走時,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那位男子竟是安樂死審查委員會的委員。母親早已向審查委員會提出申請,並且成功地取得了安樂死的核準。
火災四年後的盛夏,爺爺在醫院的病榻上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經他這麼一說,的確注意到她下體生着濃密的黑毛。乳房也像成熟的茄子般飽滿鼓脹,與先前墜落村中的少女們年齡明顯不同。
「稍有不慎,醫生就可能淪爲殺人兇手。」
母親興高采烈地喋喋不休。父親則在病房的洗手間裏,焦躁不安地搓洗雙手。
火災發生那天,雙親都在醫院值班。兩人因此逃過一劫,爺爺奶奶卻全身遭受嚴重燒傷,米羅也因吸入濃煙而被救護車緊急送醫。起火的原因,是嗜煙如命的爺爺錯將牙刷當成香菸,試圖點燃。據說,當消防員將他擡出時,爺爺還一臉茫然地銜着那把已經融化的牙刷。
火災後,她還興致勃勃地回憶着當年學藝會上的趣事,可到了下週的早晨,卻突然就這麼去了。據說是氣管上的燒傷引發腫脹,導致窒息而亡。聽說深度燒傷有時會在被遺忘的角落裏悄然惡化。
「後區。」
米羅嘴裏叼着牙刷,將視線轉向電視。在一個凌亂的攝影棚裏,一位神情嚴肅的藝人正在播報新聞。據說,就在這一天,日本首部安樂死法正式生效。根據法案,僅限於植物人狀態持續兩年以上的患者,醫師才被允許注射超過致死劑量的麻醉劑。
俯瞰村落,到處都是少女的屍體。有的頭部栽進了茅草屋頂,有的像被車輾過一般,扁平地攤在路上,還有的被防野豬的柵欄從頭頂刺穿。每個少女的頭顱都已破碎,血肉模糊,腦漿四溢。
拉着藤岡的手臂,一頭衝進了祠堂。緊接着,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傳來,隨後是樹葉沙沙的摩擦聲。應該是落在了附近。
藤岡猛地抬頭大叫。被他嚇了一跳,也跟着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是嗎?我倒是覺得未嘗不可行呢。」
「這是心因性逆行性失憶症,就是電視劇和漫畫裏常出現的那種。」
「這不可能。」父親一邊擦手一邊說道。「要想獲得審查委員會的批准,家屬必須提供證據,證明患者失去意識的時間已經超過兩年。除非在牀邊架設攝影機不間斷地錄影,否則根本無法證明。」
當時,家中住着雙親、米羅,以及爺爺奶奶,共五人。父親是外科醫生,母親是護士,夫婦二人在同一家醫療法人旗下的醫院工作。
「欸,我們也試試吧。反正再怎麼照顧下去,他也不可能醒來了,根本毫無意義。」
暑假結束前的這一個月,米羅將在盂蘭盆村的後區度過。寄宿在阿姨家。這是母親強行拜託的結果。
「我更在意她屁股的味道。」
「我是誰知道嗎?我是箕國桃代,是媽媽。太不可思議了,居然真的忘得一乾二淨。」
「啊,來了一大羣!」
忽然間,好像看到她的乳房微微顫動了一下。
前面座位的老婦人下車後,時間已悄然流逝了三十分鐘。除了米羅,車上空無一人。
一個月後,一位繫着領帶、形似泥塑人偶的男子造訪了公寓。他和母親一同走進最裏間的那間四疊半小屋,對着電腦螢幕上的畫面商議着什麼。
一位長相酷似被閹割的海狗、神情慵懶的醫生,一邊撓着屁股一邊解釋道。
「在哪裏?」
「琪琪是個聰明的孩子,早晚會想起來的。」
米羅的喉嚨裏發出嘶啞的聲音。
光是那撞擊聲就足以讓人心驚膽戰,但村民們卻像是人間蒸發一般,不見蹤影。
「她還活着。」
倚靠着巴士的座椅,眺望着窗外的山毛櫸林。
藤岡興奮得手舞足蹈。看來他對女人的身體真是朝思暮想。
海狗醫生當時是這麼說的,然而遺憾的是,七年過去了,米羅的記憶依舊沒有恢復的跡象。就連火災的經過,也只是從父母那裏聽來的,並非親眼所見。
「這樣啊?」
他突然停下腳步,大聲喊道。崖壁的斜坡上,斑斑血跡清晰可見。視線下移,只見灌木叢中橫臥着一具像猴子屍體的東西。緩緩靠近。
難以置信。面部已經損毀成這般模樣,人竟然還能活着?米羅的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說這話時還面帶微笑的奶奶,在火災發生六天後便撒手人寰了。奶奶的腦子也和爺爺一樣有些糊塗,只要醒着,嘴裏唸叨的幾乎都是六十年前從高等女校畢業時的往事。琪琪,好像是她以前一位友人的名字。
「要不要試試這個?」
「是那邊嗎?」
「哎呀,自己的孩子居然失憶了。還記得怎麼尿尿嗎?可得把內褲脫下來纔行。」
藤岡擼起袖子就要去掐她的脖子,我下意識地一把推開了他的肩膀。
「總比待在外面要安全得多。啊!」
隨着他的視線望向天空,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從雲層深處,不斷有少女接二連三地墜落。這景象前所未見。少女們的頭髮如同蒲公英的絨毛般向後飄散,筆直地向地面墜落。
「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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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他的屁股踢了一腳,藤岡這才慌慌張張地跑下了山坡。
「瘋了嗎?殺了她幹什麼?」
「要救活她啊。你難道不想知道她究竟是誰嗎?」
聽母親說,從小白川市到盂蘭盆村,即便再怎麼趕路,開車也得一個半小時。巴士駛上一條沒有標識的山路,一路上連輛對向的車都沒遇見。只有雲朵與樹木交織而成的單調景色,無休無止地延展開來。
米羅用力地揉了揉眉心。爲何老是遇到這種麻煩事呢?
撥開偃松的枝椏,將手伸向她的身體,掌心滲出了冷汗。觸碰到她的手腕,能感覺到一絲微弱的脈搏。
「那些還活着的人都躲到哪裏去了?」
一具赤裸的女屍被匍匐在地的偃松枝條纏繞着,仰面朝天。似乎是臉部撞上了崖壁,從額頭到下顎都已血肉模糊,面目全非。臉頰裂開一道駭人的傷口,露出了玉米粒般的前排牙齒。從面部湧出的鮮血與雨水混雜在一起,浸透了全身。
母親那略帶欣喜的聲音在耳畔迴盪。火災後的第二天,當米羅恢復意識時,已將過往的記憶悉數遺忘。
「如何如廁這類程序性記憶還是存在的,缺失的是與自身經歷相關的情節記憶。」
米羅出院時,爺爺孤零零地躺在公寓最裏間的屋子裏。那是一間沒有窗戶、僅有四疊半大小的房間,裏面除了一張牀,就只剩下一盆僥倖存活下來的盆栽。被褥散發出腐魚般的惡臭。
「太棒了,太棒了,米羅!是女孩子的屍體!」
藤岡一頭扎進了樹叢中。他竟然如此敏捷,着實令人喫驚。
「真的嗎?好,殺了她!」
「嗯。」藤岡嘆了口氣。「我不擅長應付成年女性,還是小孩子比較好。」
心臟怦怦直跳。確認藤岡的身影消失後,我仔細打量着被偃松纏繞的軀體。除了右臂有些微腫脹,頸部以下幾乎沒有外傷。臉部雖然已經扭曲變形,但唯有睫毛,即使在雨中也依舊挺立着。
「少廢話,快去!」
「內海醫生?叫他來做什麼?」
「快跑!」
「咦?」藤岡瞪大眼睛。「不打算聞嗎?不殺了她可聞不到。」
不知爲何,母親的嘴脣微微噘了起來。
主治醫生海狗翻開爺爺的眼瞼,用筆形手電桶照了照。母親確認了爺爺手腕上的脈搏後,如釋重負地輕撫着胸口。
「都喝得爛醉,在家裏矇頭大睡呢。」
仰臥着的爺爺,不過是一具僅能呼吸與排泄的行屍走肉。潰爛的皮膚如同風乾的泡菜。鼻孔和耳道里,塞滿了黑乎乎的污垢。
「由於腦部沒有受損,應該過段時間就會康復。」
藤岡驚呼一聲,連忙再次舉起望遠鏡。
「當初消防車要是再晚點來就好了。」
「呦,你懂得還真不少。特地去查過了吧?」
「去鎮上叫醫生來。」
「咦?」藤岡的聲音泄了氣。「有陰毛耶,這個人不是小孩子。」
伸手輕輕觸碰她的睫毛,觸感冰涼,如同寒冰。
風已經停了,乳房不可能自己動,那一定是胸腔在起伏。這女人,還在呼吸?
司機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呵欠。
曾聽見母親一邊替爺爺更換尿布,一邊這樣嘟囔着。
司機頂着一張活像黑道電影裏營造廠老大的臉孔,聲音在車廂內迴盪道。
「喂,米羅,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嗎?」
「這種時候?」
藤岡率先衝出祠堂,慌忙跟着他跑出去。四下張望,卻不見少女的蹤影。
母親面無表情地靠向椅背。父親還在不停地搓洗着雙手。
「找到了!」
「這規定未免太過嚴苛了吧?」
七年前的夏天,箕國家居住的獨棟住宅燃起大火。
「怎麼了,米羅?」
與奶奶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燒傷最爲嚴重的爺爺,卻在鬼門關前徘徊不去。
一切的開端,是盛夏午後,那場突如其來的大火。
三年前的春天,母親盯着電視,突然開口說道。
「別死啊。」
母親冷嘲熱諷地說道。
「你更喜歡小女孩?」
黑影近在咫尺,不是朝村落墜去,而是筆直地往這個方向落下來。即使是個孩子,也是一團有血有肉的骨肉之軀。要是被正面砸中,後果不堪設想。
「難道就沒有例外嗎?」
「這位客人,要去哪裏?」
「總算是死了。」
已經很久沒有看到母親露出這樣的笑容了。
然而,惡性循環並未就此終止。爺爺安樂死六天後,父親辭去了醫院的工作。
據說,大約半年前,父親的狀況就已出現異常。手術期間,他會把自己關在廁所裏遲遲不出來;診察時,又會突然抽泣起來。
那天,父親一回到家,便死死掐住了米羅的脖子。
「這孩子是誰?我根本不認識!」
父親雙目圓睜,聲嘶力竭。母親費盡力氣纔將他拉開,他卻像嬰兒般嚎啕大哭起來。
從第二天起,父親便不再去醫院上班。他時而像從前一樣平靜,時而又如被蛇盯上的青蛙般徹夜顫抖,有時又會毫無徵兆地暴跳如雷,怒吼連連。每當進入爺爺生前臥室時,他總會以「空氣污濁」爲由,戴上如同手術時使用的那種口罩。母親曾試圖帶他去看精神科醫生,父親卻像一尊石像般,死活不肯挪動半步,拒絕離開公寓。
「算了。我們搬出去吧。」在爺爺過世三年後的夏天,母親下定了離婚的決心。她沒有將父親趕出家門,而是選擇自己帶着米羅離開,或許是出於內心深處的那一絲愧疚。父親僅是微微垂下了肩膀,始終沉默不語。
「最終還是隻剩下我們兩個了呢。」
母親一邊往休旅車裏塞行李,一邊喃喃自語。她大概是回想起過去箕國家五口人同住的熱鬧光景吧。
隔天,兩人搬進了醫院宿舍。
那是棟以年輕職員爲主的熱鬧公寓,住了約五十人。打開窗戶,就能聽見孩子們的嬉鬧聲。幸運地剛好有空房,所以很快就辦理入住了。
搬完行李的隔天早上,兩人正喫着炒青菜便當,門鈴突然響起。開門一看,一個頂着花椰菜頭的管理員,畏縮地站在門口。
「哎呀,我一時疏忽了,我們宿舍規定只能住未成年子女。」
管理員苦笑着說。
「那孩子十九歲啊。」
「合約書上登記的是二十一歲,真不好意思。」
兩人爭論了一陣子,但管理員始終不肯點頭。
翌日,母親甚至親自去找了院長,但最終還是沒能獲准親子一同入住。米羅只好在離宿舍五公里外的一間破舊小旅館暫且落腳,勉強遮風避雨。
「他怎麼會落得這種下場?」
米羅加重語氣。司機皺起眉頭,不耐煩地嘆了口氣。
再次仔細觀察藤岡的身體,發現他身上的針傷有兩種不同的類型。腹部和四肢的針孔排列整齊,但背部和臀部的針孔卻散亂無章。由此可見,襲擊藤岡的兇手至少有兩人。
「謝謝你。謝謝你。」
天代厭惡地說道。
睜開眼睛時,窗外依舊一片漆黑。看來還在隧道里。
當太陽即將沉入蜿蜒山巒的另一端時,巴士終於抵達了後區的小鎮。
向診察室的醫生這麼交代後,天代把藤岡帶進處置室。箕國應該是指天代阿姨,而不是在叫米羅。看來這個小鎮的人,習慣用姓氏來稱呼自己。
米羅要到盂蘭盆村生活的事,是在那之後一週才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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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團火焰竟像伸長了出來似地,長出了兩條手臂。
可以看見隧道石砌的牆上長滿了青苔。從窗縫鑽進來的風,帶着一股不合時節的寒意,冷得讓人打了個哆嗦。
「那裏就是診所。要是敢說出堅山幫忙的事,就死定了。」
在一個被羣山環抱的盆地中,散落着一間間簡陋的木屋。田地和池塘交錯分佈,大約各佔一半的面積吧。山腳下聳立着一座高大的鳥居。
「髒死了,別給我坐到椅子上。」
陽光猛然從窗外射入,刺得讓人睜不開眼。窗外展開一片蒼翠的山毛櫸林。
「哇!」
「不是盂蘭盆村的人吧?」
司機打開車門,跌跌撞撞地下了車。煙霧在窗外飄動,可以聽見火焰劈啪作響的聲音。
巴士剛一起步,藤岡就痛苦地呻吟起來。看來每當巴士搖晃時傷口就會疼痛,大約過了五分鐘左右,他就昏了過去。
「唉,不過就是欺負弱小罷了。」
下班後,母親一手拿着啤酒罐,一邊抱怨着,眼眶周圍佈滿了黑眼圈。
「九年前,這個地區發生了一起令人髮指的案件。兩年後,兇手終於落網,但那人竟然是烏藍神社的神主——也就是藤岡先生的父親。從那之後,藤岡先生就飽受村民的凌虐。」
「這個人,爲什麼會這麼被討厭呢?」
「哎呀,米羅。怎麼在這裏?」
司機嫌惡地說道,還吐了一口痰。
兩人並肩爬上階梯,把藤岡的身體放在走道上。
「不是。」
「因爲一些情況,要在親戚家暫住。」
母親說着,用啤酒罐底敲了敲太陽穴。她大概是不放心讓有記憶障礙的孩子獨自生活吧。
米羅歪着頭。在後區這種以農業爲主的村落,神官通常都是受到村民敬重的。實在想不透他爲什麼會被大家排擠。
沿着田埂前進,來到似乎是小鎮中心的商店街。這裏的人比想像中還多。一羣佝僂着身軀的老人們,三三兩兩地聚集在各家屋檐下,閒話家常。
司機眉頭深鎖地說道。看來他稱呼自己爲堅山。
司機把噴嘴對準地面,握緊滅火器的把手。滅火劑猛力噴出。四周瞬間被白煙籠罩。我屏住呼吸,僵立在那裏,時間彷彿靜止了一般。大約過了三十秒,滅火劑終於噴完了。白煙逐漸消散,碎石地上出現一個渾身沾滿粉末的男人。司機扔下滅火器,大步走向男人。
「那我要報警了。」
把藤岡安置在處置室的病牀上後,天代熟練地拔出針頭,塗上消毒液和藥膏。從傷口流出的血和藥膏混合在一起,看起來就像是發黴的紅色起司。隨着水泡破裂,一些稀薄的液體流了出來。
男人拍掉臉上的粉末,雙手合十。血液和淋巴液混合的黏液覆蓋着他的臉,圓圓的魚眼睛詭異地眨了眨。
「你去死吧!現在死還來得及!去死!給我滾去死!」
米羅壓低聲音說道。雖然不知道這個男人爲什麼被討厭,但見死不救感覺很糟。
「山腳下不是有座神社嗎?那就是烏藍神社,藤岡先生就是那裏的繼承人。」
「……咩咩咩?」
司機的語氣變得厭惡。他像吐痰一樣說着,從口袋裏掏出香菸。
米羅指着身後說道。即使看到一個宛如殭屍般的男人,天代的表情依舊平靜。看來,藤岡被人打傷送來這裏,已經是司空見慣的事了。
「不行啊,傻孩子,這邊有點問題啊。」
天代阿姨從診察室探出頭來。與性格強悍的母親不同,天代阿姨長着一張像小老鼠般溫柔婉約的臉龐。就算是慌張的表情也帶着幾分親切。
「就這樣把受傷的人丟在這裏不管嗎?他可能會死掉啊。」
「哇啊,還活着啊。沒死真是太好了。」
司機托住藤岡的腋下,拖着他的身體開始走。米羅到後面抬起他的腳。仔細一看才發現,藤岡身上插着許多針。
「滅火器!」
「不行不行,救這種人會害堅山被小鎮趕出去的。」
「但總該有個原因吧?」
「先去天代那裏住一個月吧。她是個很溫柔的人,不用擔心。雖然是個啃老米蟲,而且在鄉下待久了,想再出去也難了,總之就是個沒出息的笨女兒啦。」
司機推開米羅,從座位下取出滅火器。他慌亂地拉扯着黃色的插銷。
「剛好遇到傷患。妳看。」
藤岡像只啄木鳥似地搖着頭,露出天真的笑容。
滿臉是血的男人噘起嘴。他撿起司機掉的菸蒂,喊着「好燙」就丟進草叢裏。
米羅也顧不得其他,想衝出去,結果在車門口的階梯上和司機撞了個滿懷。一股濃烈的煤油味直衝鼻腔。
司機嚇得嘴裏叼着的煙都掉了。伴隨着刺耳的摩擦聲,車身向左猛烈旋轉。車身猛烈搖晃,米羅整個人從座位上彈了起來,火球在引擎蓋上滾來滾去,最後掉到地上。巴士衝進對向車道,在護欄邊緣停了下來。
「原來是你啊。真失策,不小心救了你。」
「我來救你了!」
「來這裏幹什麼?」
司機扭曲着嘴角。
「不。」米羅指着男人。「難道不用救他嗎?」
清了清喉嚨,靠回座位上。看來是真的累了。如果可以不用回到一成不變的日常,對自己來說反而是求之不得。
司機毫不留情地踹向男人的肚子。男人被踹得翻了個底朝天,吐了一地。司機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轉向這邊。
這個男人究竟是什麼來頭?很難相信他會自己在身上插針、點火,然後又跑到巴士前面來。肯定是有人想要他的命。
米羅像鸚鵡般重複問道。那是什麼?
母親的語氣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聽說天代阿姨在後區的診所當護士。
米羅試圖詢問九年前的事件,但天代只是搖了搖頭,什麼也不肯說。
看來真是來到了一個不得了的地方。米羅沮喪地垂下肩膀,擦了擦手上的血。
「其實我一個人住也沒問題的。」
3
「沒事吧?」
司機露出淡淡的微笑。看來米羅要來的事已經傳遍小鎮了。
「喂,給我回車上去。」
跟着司機出到馬路上,不禁嚇得臉色發白。
「這麼說,也不知道咩咩咩的事吧?」
司機用沙啞的聲音喊道,同時拍掉男人皮膚上的粉末,露出紅腫潰爛的皮膚。
「看吧,這傢伙腦袋壞掉了。滿嘴謊言,腦子都發黴了。別理他,快回車上。」
推開診所的門,大約六疊大的候診室排列着椅子。一位正在打瞌睡的老婆婆,一看到渾身是血的藤岡,嚇得嘴巴張得老大。
「哪有這種事。藤岡是人類喔。」
「來幫忙。」
就這樣,米羅孤零零地坐上巴士,一路搖晃,前往那人煙稀少的偏遠山村小鎮。
米羅纔剛在座位上挪了挪身子,一團火球就從天而降,正中擋風玻璃。
米羅坐在旁邊的病牀上。
「這是什麼啊?」
「沒關係,反正我只會在這裏待一個月。」
「最好想清楚,後果我可不管啊。」
「謝、謝謝你。多虧你救了我。」
揹着藤岡走下巴士,沿着田埂走向診療所。藤岡身上的針,不時刺痛着背脊。
米羅從口袋掏出手機。司機咕嚕地吞了口口水。
「箕國,先去幫他處理一下傷口。」
「我知道了,是要去天代那裏的吧?」
米羅追問道,天代輕輕嘆了口氣。
揉揉眼睛再看一次。那是一具被火焰吞噬的人體,只有兩條手臂沒有燃燒,因此看起來,就像是火焰中伸出了一雙手的怪物。那東西一邊顫抖一邊在地上打滾。
出了這個隧道,或許就再也回不到過去的世界了——突然冒出這樣的念頭。
「雖然可以從爸爸那邊拿點錢,但沒時間找房子。而且因爲有縱火前科,房仲也對我們很冷淡。」
「果然是外地人啊。關於咩咩咩的事去問天代吧。這傢伙叫藤岡,是個披着人皮的瘟神。看到他就要立刻趕走,不然會遭殃的。」
4
八月六日,在後區迎來的第一個早晨。
原本籠罩着天空的雲霧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片透徹的晴空。炙熱的陽光從窗外射進來。
「睡得還好嗎?蟋蟀叫個不停,一定很吵吧?」
天代臉上帶着笑容問道。米羅正和天代圍着餐桌。
「還行。」
米羅含糊地點頭。畢竟親眼目睹了人活生生被燒成焦炭的慘狀,實在讓人難以安心入眠。
「天代阿姨,妳知道咩咩咩嗎?」
一邊啜飲着鴨肉湯,一邊看似漫不經心地問道。天代夾菜的手停了下來。
「是聽誰說的?」
「盂蘭盆交通公司的巴士司機。」
「是堅山先生啊。」
天代放下裝鴨湯的碗。那個活像個營造廠老大的男人,也是盂蘭盆村的人嗎?
「這裏把盂蘭盆節過後的十六日稱爲咩咩咩之日。堅山先生說的應該是這個。」
這個說法含糊不清,讓人感覺欲言又止。
「十六日是下週五對吧?」
「是啊。」
「那天會發生什麼事嗎?」
天代沉默了一會兒後,把筷子放在碗上。
「這個小鎮有嚴格的戒律,就是絕對不能把祕密泄露給山外的人。曾經有人因爲違反這個戒律,連房子都被燒得一乾二淨。」
看來這個地區的居民很喜歡縱火。
「哎唷,這不能說啦!」
「對了,」米羅再次壓低聲音問道:「你知道『咩咩咩之日』是什麼嗎?」
「你感冒了嗎?」
「對啊。」
米羅扶他在客廳的椅子上坐下,然後倒了杯麥茶給他。
然而,兩年後的春天,情勢卻突然急轉直下。藤卷宮司前往烏藍神社,爲了夏日祭典的事宜與藤岡宮司商議,卻在寺院的廂房裏發現了遭到監禁的合津聰子。一直聲稱「神隱」是火神所爲的藤岡宮司,竟然就是誘拐少女的兇手。
「先進來吧。」
藤岡苦笑着。看來,即使是像他這麼愛八卦的人,對於「咩咩咩之日」的祕密也還是有所顧忌。由此可見,村裏的規矩有多麼嚴格。
「幹什麼?一大早鬼叫鬼叫的。」
打開電視,正在播放一個從沒看過的地方新聞節目。一個長得像國中生的記者,正在採訪鄉下的夏日祭典。電視畫面裏盡是些滿臉皺紋的老人家。關掉電視,翻了翻書架上的書,但蟬鳴實在太吵,根本看不下去。
天代望着窗外的小鎮,露出微笑。
「沒事啦,我習慣了。」
「這其中一定有什麼祕密吧?快告訴我!」
「可以找人權團體或法院啊,看到你身上這麼噁心的傷,誰都會看不下去的。」
米羅正在回憶着,突然,平房那邊傳來一陣叫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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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祕密,媽媽知道嗎?」
藤岡深深地鞠躬,光禿禿的腦袋上冒着幾顆黃色水泡。米羅腦中立刻浮現出他塗滿厚厚一層藥膏,油膩得像奶油一樣的背部。
外婆於六年前過世後,後區醫院仍持續營運,並由外婆的後輩,內海醫師接掌。天代目前也在這間後區醫院擔任護士。
米羅的外婆——也就是天代和桃代的母親,是位內科醫生。她在屆滿六十歲前,便辭去了在綜合醫院多年服務的職務,並在這個小鎮創辦了「後區醫院」這間診所。聽說居民們長期飽受慢性農藥中毒所苦,而許多患者都曾受惠於外婆的醫治。
「哈哈哈,沒事啦。對了說到這個,藤岡知道一件超勁爆的事喔。」
「是真的啦!我聽到他們講話,那個警察發現我偷聽之後,臉都綠掉了。」
「聽說刑警問她其他人的名字時,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真可疑……她該不會是在耍警察吧?」
這起事件讓村裏的人們分成兩派,爭論不休。位於後區東西兩側的兩間神社的神官,也各自提出了不同的看法。烏藍神社的藤岡宮司認爲,神隱是火神對村民們失去對烏藍山信仰的警告;而婆那神社的藤卷宮司則認爲,這是一起誘拐事件,應該報警處理。
「是青年會的那些人啦,名字不能說,我不想把外人也捲進來。」
「嗯,就是下禮拜十六日吧。」
「這個祕密和咩咩咩之日有關係嗎?」
「不行啦,我爸交代我一定要守護神社。」
「我可是後區醫院護士的親戚,如假包換的後區人。這有什麼好隱瞞的?」
「這麼小的小鎮,竟然有這麼多變態?你是說,你爸一個人把所有的罪都扛下來了?」
「是啊,其他人都受不了鳥獸散了。」
米羅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日曆,時間還多得很。或許,查一查這樁監禁事件的真相也挺有趣的。
「嗯,怎麼知道的?」
藤岡得意洋洋地說道。他爸的話對他來說,簡直比聖旨還靈。
「不知道。在我們搬到後區之前,桃代就已經離開家了。」
「我叫箕國米羅,請多指教。」
「看你身上針孔的種類就知道。有報警過嗎?」
藤卷宮司立刻報警,藤岡宮司也被宮城縣警逮捕。只是,當時似乎仍有不少村民相信藤岡宮司是清白的。
「之前警察還在調查的時候,我去後區醫院拿藥膏的處方箋。那天,天代小姐身上還是一樣香噴噴的。我在候診室等藥的時候,剛好聽到窗外有幾個刑警在聊天。其中一個刑警說,他之前在醫院問過聰子妹妹,關於她被救出來之後的生活情況。當問到她和那些綁匪相處的情形時,聰子妹妹好像說:『不只那個人……除了那個人以外,還有好多人……』」
「烏藍神社現在只剩你一個人了嗎?」
他順着燕子的身影,望向借住的平房,後院裏並排着三棵怪樹,樹幹頂端長着像綠藻球一樣的葉子,整棵樹看起來好像一根挖耳棒。三棵樹高矮不一,就像三兄弟在比身高。
這個全身繃帶的男人鼻孔張得老大。
村民們各有擁護,意見紛紜。村裏到處都吵得沸沸揚揚,但最後還是烏藍神社的藤岡宮司佔了上風。據說,當時後區未成年賣淫和非法濫用農地的情況十分猖獗,許多居民都害怕警方介入調查。婆那神社的藤卷宮司也因此多次受到村人威脅,不得不打消報警的念頭。
「或許會有些人感到不安吧。但不用擔心,大家都很敬重外婆的。」
這種日子還要過一個月?無聊得要發瘋了。
「聰子妹妹一度恢復健康,但兩個月後就因急性肺炎過世了。從那之後,我就過着生不如死的日子。去雜貨店會被人羣毆,躺在拜殿裏還會被丟汽油彈。甚至還被帶到馬房,被迫幫公馬口交……我媽也因此精神崩潰,跑去加入奇怪的宗教,現在在京都的機構裏,每天對着太陽唸唸有詞呢。」
藤岡把粉紅口罩拉到下巴,眉飛色舞地說着,口水都快噴出來了。
「我猜是這樣,但原因我就不知道了。」
一週後,警方公佈了一項令人震驚的事實:合津聰子的右手被切斷了。藤岡宮司砍下了少女沒有胎記的那隻手臂,並且將其烤熟後喫掉了。村民們這才恍然大悟,紛紛唾棄藤岡宮司的獸行。
藤岡拄着柺杖,一瘸一拐地走進屋裏。他汗溼的繃帶散發出一股爛蔥般的臭味。
或許是因爲後區四周環山的關係,自古以來,這裏就經常發生孩童被「神隱」的事件。村民們相信山裏住着山神,並且認爲山火和神隱都是火神在作祟。只是,近二十年來,似乎沒有再發生過類似的事件。
「纔不是呢!在盂蘭盆村,不戴口罩會被我媽罵。」
「燒傷要特別注意,尤其是深層的,有時過很久還會腫起來。」
「聽說你爸是個罪犯?」
「他犯了什麼罪?」
「聰子不是被關在烏藍神社的廂房裏嗎?就算有其他共犯,他們進出神社,難道都不會被發現?」
天代搖搖頭。桃代是媽媽的名字。
「喂——米羅。喂——」
「謝謝,米羅真是好人。」
藤岡說到這裏,咕嚕咕嚕地喝光了杯中的麥茶。
藤岡緊緊握着雙手。看來他有個腦袋不太正常的父親。
米羅對這種樹有點印象,爺爺躺着的那間四疊半小屋裏,也擺着一模一樣的樹。他還記得爸爸以前經常靠在盆栽旁哭泣,這樹,或許跟箕國家有什麼淵源吧。
米羅踩着拖鞋出門。平房後面有座小山丘,沿着石階往上爬,大約三分鐘就到了山頂。樹蔭下吹來的風非常舒服。
「我早就知道了,護士小姐的親戚嘛。她身上總是很香呢!」
「我是來道謝的。昨天多謝救了我。」
「先別說這個,我問你,對你施暴的人是誰?」
米羅一邊說,腦中浮現出奶奶的遺體。奶奶是火災發生後第六天過世的。
「你的傷怎麼樣了?」
「當然。這裏雖然是個與衆不同的地方,但大家都很善良的。」
「你這樣下去,會在你爸爸服刑結束前就死掉喔。」
原來如此,要是因爲告訴米羅祕密害房子被燒,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爲什麼?這樣下去,你搞不好會被殺掉的。」
「這麼說來,我住在這裏,村民們應該不太歡迎吧?」
藤岡學着少女虛弱的語氣,有氣無力地說着。
「你也快逃吧。」
「是的,所以我不能說。因爲村民中有人把米羅當外人。」
「監禁聰子妹妹的,不只我爸一個人喔!」
「嗯——詳細情形我也不太清楚啦。總之,我爸那麼努力,我怎麼可以丟下神社不管呢!」
他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米羅突然想起父親以前在公寓裏戴着醫療口罩的模樣。
是藤岡的聲音。心頭一驚,趕緊跑下石階。昨天的事還是別讓村裏人知道的好,可不想因爲一時熱心,反而變成下一個被欺負的對象。
「不只一個人吧?」
米羅打開門。就算他是個被全村排擠的邊緣人,也應該知道一些村裏的內情。藤岡睜大了眼睛,像條金魚。
「不行啦,青年會的人被抓,後區就完了,我爸會罵我的。」
這是什麼意思?
「沒用的啦,上次我被他們從懸崖上推下去,去報警也沒人理我。警察就是這樣,不出人命不會管的。」
藤岡得意洋洋地說着,事情大概是這樣的:九年前的冬天,一個十八歲的少女突然失蹤了。少女名叫合津聰子,左半邊身體天生帶有紅色的胎記。她從盂蘭盆中學畢業後,就一直在家裏的和服店幫忙。她個性開朗討喜,深受村裏的人們喜愛。據說,她那天去雜貨店買東西,之後就如同人間蒸發一般,再也沒有出現。
天代說着露出了笑容。
天代用過早餐後,就前往後區醫院上班了。聽說她大概六點左右回來。
「什麼?」
從山頂俯瞰後區,只見四周羣山環抱,東西兩邊各有一間神社,神社的鳥居像兩位門神,守護着這個小村落。村落以商店街爲中心,稀稀落落地散佈着三十來戶人家,其他都是農田和池塘。掛着半鐘的消防了望臺,這種東西大概只有在古裝劇裏纔看得到吧。
藤岡得意地挺起胸膛。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就表示這個小鎮裏,還有其他變態在外面遊蕩。
「他把和服店的女兒拐走,關在寺廟的客房裏。那女孩超可愛的,我超喜歡的。」
「真的嗎?謝謝。」
藤岡興奮地往前傾身。
「誘拐未成年少女、非法監禁、傷害致死,還有強姦致死。」
「警察爲什麼不抓其他共犯?」
米羅壓低了嗓音。
藤岡一本正經地說道。看來他還是很有擔當的。
氣喘吁吁地跑回平房,看到藤岡若無其事地站在門口,兩腋夾着柺杖,身上包着紗布和繃帶,活像個大了一號的木乃伊。臉上還戴着粉紅色的口罩。
「這麼說,我就不用擔心會被丟石頭了吧?」
「這個祕密,村民們已經守護了數百年之久。」
「沒有。」
米羅故意提高了音量。
「說得也是。」
藤岡聳聳肩,笑了笑。
「所謂『咩咩咩之日』,就是女孩子會從天上掉下來的日子喔!」
「……啥?」
「到了八月十六日的早上,後區就會有很多女孩子從天上掉下來。」
藤岡張開雙臂,像鳥一樣拍着,笑得非常開心。絞盡腦汁也想不通他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6
寄住的第九天下午,米羅來到了小白川市的醫院。
「雖然只看到輕微的瘀青,但爲了慎重起見,還是做個核磁共振檢查吧。」
瓜子臉的女醫生頭也不抬,盯着病歷說道。她的牙齒黃得像劣質塑膠,看來她自己也沒怎麼在保養牙齒。這大概就是所謂的「醫者不自醫」吧。
女醫生簡單說明了檢查流程後,向兩位監護人點點頭,就離開了病房。
「這孩子該不會又失憶了吧?」媽媽坐在牀沿,擔心地問。
「放心啦,我記得媽媽妳叫桃代,上廁所前記得脫褲子。」
「真是無趣。我倒是很想失憶,然後就可以順理成章地辭掉工作——」
「米羅,檢查結果沒事就好。」
天代及時打斷了姐姐的話。
「謝謝。不過媽媽的氣色反而最差呢。」
「少囉嗦!我剛下夜班,當然累啊!」
媽媽不耐煩地咂了咂嘴,故意打了個呵欠。
米羅他們現在位於小白川市綜合醫院,距離盂蘭盆村大約四十公里。米羅的外婆和內海醫生以前都在這家醫院工作過。醫院的內部裝潢和後區醫院非常相似,讓米羅恍惚間以爲自己還在後區。聽說內海醫生會把病情超出自己能力範圍的病患轉診到這裏。
「事情真會這麼順利嗎?」
「都是些什麼樣的孩子?體型應該都不一樣吧?」
米羅穿過鳥居,頭也不回地沿着田埂走去。
第二天,八月十六日清晨。
「米羅,醒醒、醒醒。」
米羅躺在牀上,仰望着天花板上的白熾燈。雖然陽光從窗外灑進來,但百葉窗擋住了外面的景色,什麼也看不到。
從昨天開始,自己只要一出門,就會遇到各種倒楣事。看來,還是安分一點待在家裏比較好。
但米羅並不打算將內心的想法告訴藤岡這個大嘴巴。
「安啦,沒事啦。我之前看過掉在田裏的,就跟一般的女孩子一樣,大概十四歲左右吧。」
「對啊,就是我們神社後面的那座山,那裏是鎮守之森,一般村民不會進去。山上有一間供奉火神大人的祠堂,可以俯瞰整個村落。我們到時候就去那裏吧!」
「聽說被收割機輾到了?你們城裏人就是嬌生慣養,一點用都沒有!」
一隻粗糙的手正搖晃着他的肩膀。米羅睜開沉重的眼皮,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全身纏滿繃帶的男人,正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藤岡一臉正經地問。
「只知道會掉在後區的某個地方。」
「沒那麼難啦。咩咩咩之日的前一天晚上,婆那神社都會舉辦盆踊大會,大家都會喝到天亮,所以早上街上幾乎沒有人。而且從烏藍山上去的話,可以很快就找到女孩們掉在哪裏。」
幾點火星濺到了右肘上,趕緊跳開。
「瘟神?」
「嗯,這就是超自然現象嘛。」
藤岡興奮地探出身子,笑得合不攏嘴。
回到後區時,已經超過六點了。空氣中帶着溼氣,看來剛剛下過一場雨。米羅在後區醫院的停車場下了車,遠遠就聽到盆踊的喧囂聲,不少穿着浴衣的孩子們正沿着田埂走着,婆那神社也亮起了點點燈火。
「不行!不喝幾杯怎麼對得起火神大人?不喝的話,就要把煙插進屁眼裏!」
「我工作還沒忙完,得先回後區了。桃代,這邊就麻煩妳照顧了。」
「掉落的地點是固定的嗎?」
「烏藍山?」
「以前都是烏藍神社和婆那神社輪流舉辦的,但自從烏藍神社的宮司被抓之後,就只剩婆那神社辦了。」
藤岡像機關槍一樣喋喋不休,看來他對少女的「那裏」真是情有獨鍾。
藤岡眯起眼睛,笑嘻嘻地說道。他身上依舊纏滿繃帶,而且看起來比米羅的傷勢還嚴重。
米羅的心臟撲通撲通地跳着。雖然對聞女孩子那種味道沒什麼興趣,但如果能跟女孩子發生關係,倒也是很想試試看。活到現在都還沒有碰過女孩子。
「我說什麼來着!這就是被瘟神給詛咒了!」
媽媽也隨意地揮了揮手,便離開了病房。
「不會摔死嗎?」
米羅撐起上半身坐着,喝了口寶特瓶裏的水。這個姿勢正好可以清楚看到窗外的景色。小白川市不像盂蘭盆村,這裏到處都是密密麻麻的中層住宅。
「會掉下來幾個人?」
「啊?」
「不是嗎?我聽說是婆那神社前面的田埂耶!怎麼會去那種地方?」
「就是烏藍神社那個小鬼頭啦!我早就說過了吧?」
「給我閉嘴。」
「真的啊。」
「好像也差不多是那個年紀。」
「搭盂蘭盆交通的巴士來的啊。我看到護士們上了廂型車,就趕緊跟了上來。藤岡也是這家醫院的常客呢。」
「二十一個。每年都一樣。因爲裏面混了一個年紀大一點的,所以年輕女生只有二十個。」
堅山喘着粗氣,他那溼淋淋的浴衣散發出一股臭水溝的味道。
「你消息還真靈通啊。」
「我也累了,等等要回去。有事再打電話給我。」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啊?」
「從天上掉下來的那個年長女人呢?」
「咩咩咩之日那天,真的會有人從天上掉下來嗎?」
「這根本不可能吧,用常識來判斷也知道不可能啊。」
順着人羣沿着田埂走,大約走了十分鐘左右,就來到了婆那神社的院子。院內燈火通明,猶如白晝,大約有三、 四十位村民圍着高臺,隨着音樂起舞,其中大多是超過六十歲的長者,而拜殿前則有一羣臉紅脖子粗的中年男子,正聚在一起高談闊論。
藤岡睜大了眼睛,拍打着牀沿的扶手。從天上掉下來的少女們,難道和過去在後區不幸喪生的少女們有什麼關聯?
天代坐在駕駛座上,神情有些憂慮,眼角的皺紋似乎比上週更深了。
回想起這九天來在後區的經歷,彷彿一切都像一場不真實的夢境。從穿過山間隧道那一刻起,就覺得自己像置身於虛幻之中。監禁事件也好,咩咩咩也罷,都像是自己憑空想像出來的情節。或許,這一切只是村民們聯合起來開的一個玩笑吧?
藤岡說話時,口水四處飛濺。米羅一時語塞,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突然,肩膀被人戳了一下。米羅轉頭一看,是巴士司機堅山,他正咧着嘴笑,嘴裏還叼着那根菸。
「保證萬無一失!我會帶上我爸的望遠鏡。咩咩咩之日那天早上,在我家神社境內集合,就這麼說定囉!」
「聰子過世的時候幾歲?」
「胡說八道。」
「喔,是喔。那還真是多謝你了。」
米羅從牀上跳下來,一腳踹在藤岡的屁股上。藤岡發出「啊」的一聲。
「對不起啦,對不起。不過說起來,我在想該怎麼報恩的時候,想到一個超棒的主意!米羅以前有聞過女孩子屁股的味道嗎?」
「怎麼掉下來的?」
「聞人家屁股的味道,不怕被火神大人詛咒嗎?」
「對啊。」
「我是來探病的啊。米羅可是我的救命恩人耶!」
「夏天的祭典,一直都是在婆那神社舉辦的嗎?」米羅隨口問道。
隔天傍晚,米羅做完核磁共振檢查後,搭着天代的廂型車返回盂蘭盆村。
少女們如同雨點般,降臨在後區。
聽着耳邊呼呼作響的風聲,連思考都覺得懶了。
「以前只有二十個年輕女生掉下來,但自從合津聰子過世那年開始,就多了一個人。變成有一個年紀稍長的女人也會一起掉下來,很詭異吧?」
7
「要多休息喔!我已經跟姐姐說,要她趕緊幫忙找住的地方。」
天代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堅山一把抱住米羅的腰,一股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米羅試圖掙脫,卻不小心滑了一交,身體撞到了篝火。
天代一面收起車鑰匙,一面回答。
「就照字面上的意思?」
自己之所以去婆那神社,其實是想親眼看看藤卷宮司。自從烏藍神社的藤岡宮司被逮捕後,婆那神社在後區的地位可說是如日中天。如果監禁事件背後還有其他隱情,那麼藤卷宮司絕對有嫌疑。
「會啊,頭朝下掉下來,臉都摔爛了。想聞新鮮的味道,動作就要快一點纔行。」
「一定沒有聞過吧?藤岡當然也沒有。不過,我終於找到可以聞到屁股味道的方法了!」
「二十歲。」
走出後區醫院,婆那神社方向傳來陣陣鼓聲。反正閒着也是閒着,米羅決定去湊湊熱鬧,看看夏日祭典。
藤岡誇張地歪了歪頭。
「這樣要怎麼抓啊?」
米羅拉起棉被,閉上了眼睛。
「你怎麼來的?」
堅山捧着肚子,哈哈大笑。
「我聽說是在田埂上被耕耘機輾過去了,真的嗎?」
「我得回去了。」
竟然有二十一個一模一樣的人從天而降?這簡直是不可思議。
「後天就是咩咩咩之日了吧?那天早上會有很多女孩子從天上掉下來喔!我們可以抓其中一個,然後帶到沒人的小屋裏……接着,就可以讓她張開腿,聞她下面的味道啦!我當然是第二個聞啦!」
米羅和天代一同走進後區醫院,向內海醫生道謝後,便離開了診間。天代似乎還有工作要忙,米羅往候診間的方向望去,只見一位眼熟的老婆婆正打着瞌睡。
「除了年紀最大的那個,其他都一樣喔。之前內海醫生驗血的時候發現,這二十一個人的DNA竟然完全一致,超神奇的!」
「小鎮就這麼小嘛。看來瘟神終於出手了。」
「就像下雨一樣,從雲裏面撲通撲通掉下來。」
「好燙!」
「想去哪裏是我的自由。你回去吧。」
「你怎麼會在這裏?」
今天中午,米羅在散步時發生了意外。一臺故障的收割機突然衝上田埂,直接迎頭撞上。聽說是附近的農家主人發現米羅昏倒在地,趕緊把人送到後區醫院。米羅很快就恢復了意識,但內海醫生爲了保險起見,還是建議帶到小白川醫院做進一步檢查,於是天代便開着廂型車出發。
「年紀大一點的?什麼意思?」
8
「簡直難以置信。」
內海醫生摸了摸沾滿雨水和泥污的手腕,喃喃自語。
烏藍山瀰漫着濃厚的霧氣。藤岡帶着內海醫生和天代趕回來時,少女的脈搏已經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了。
「竟然有人從那麼高的地方掉下來還能活命?」
內海醫生彷彿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其他人。他似乎已經接受了少女從天而降的詭異現象,但仍然無法相信眼前的少女竟然還活着。米羅像咳嗽一樣吐出一口氣。
「看來是偃松當了緩衝墊呢。」
「憑這種東西怎麼可能避免腦部受損。簡直像在開玩笑。」
內海醫生一邊搖頭,一邊撫摸着深綠色的偃松葉子。
「有可能恢復意識嗎?」
天代輕聲問道。內海激動地點頭。
「如果她的語言中樞沒有受損,我們就能從她口中得知真相!就算她不懂得我們語言,也可以慢慢教導。這樣一來,說不定就能解開咩咩咩之謎了!我們就能知道這些孩子究竟是從哪裏來的。」
內海醫生兩眼放光,彷彿發現了新大陸一般。他立刻拿起天代帶來的巨大紗布,用力按在少女的臉上。紗布很快就被染紅了一大片。用膠帶固定好紗布後,少女的臉看起來腫脹得像個怪物。
「她的體溫正在快速下降!你們兩個,立刻把她抬到後區醫院!天代,妳負責聯繫小白川醫院的急診室,我們需要輸血!可能還需要開顱手術!一定要救活她!一定要救活她!快!都給我快點!」
內海醫生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聲嘶力竭地喊道。他現在的狀態,簡直就像一頭暴怒的獅子,任何人都不敢靠近。米羅當然不敢多說一句廢話。
和藤岡小心地將少女的身體抬上擔架,用安全帶固定好肩部和腰部,然後兩人合力,慢慢地抬起擔架。山上吹來一陣陣帶着熱氣的風,他們小心翼翼地保持着擔架的平衡,就這樣一前一後地將少女抬下了烏藍山。
十一點過後,小白川醫院完成了一場緊急手術。
聽說是內海強行要求醫院挪出手術時間。由外科醫生五味執刀,進行血腫清除和凹陷頭顱骨的復位手術。
「這下變成大事了。」
在小白川醫院的候診室裏,藤岡長長地嘆了口氣。
掛鐘指着下午六點,夕陽從窗外射入,將沙發染成橘色。
天代嚇得肩膀微微一顫。轉過身來,氣喘吁吁地開口說道。
兩人裝作若無其事地離開候診室,放輕腳步跟在五味他們後面。
「怎麼了?」
藤岡指着門牌,小聲地說。
「是手術失敗了嗎?」
「喂,聽得見我的聲音——」
微弱的晨光從窗簾縫隙間透進來。五味躺在牀上,凝視着休息室骯髒的天花板。
在回平房的路上,天代眉頭深鎖,憂心忡忡地問道。
「看得見我的臉嗎?」
內海瞪着這裏,深吸一口氣,將視線轉回病牀。不禁跟着看向病牀,差點窒息。她正筆直地盯着米羅。
「該怎麼辦呢?」
五味翻了個身。早在和內海通電話時,五味就已經直覺地意識到這點。咩咩咩絕非邏輯和科學所能解釋的現象。這正是靈異雜誌的專業領域——也就是,怪異。
「昨天那個人,死了。」
「手臂?」
他疑惑地反問。她在說什麼?
「她們都擁有相同的基因型。」
把車停在後區醫院的停車場後,大家各自踏上歸途。只有內海繫着領帶往婆那神社走去。似乎是要向藤卷宮司報告經過。
有種不祥的預感,病房發生了什麼事?迅速披上白袍,衝出休息室,一次跨兩階地衝上樓梯。
「——那麼,DNA呢?」
門嘎吱作響地向內開啓。藤岡似乎重心不穩,頭撞到了門上。我和內海、五味、天代四目相對。感到臉色瞬間蒼白。
「請看着這邊。我要繼續問問題。妳記得自己的名字嗎?」
「就是那個女人啊。因爲在咩咩咩之日掉下來的,所以叫咩咩子。不錯吧?」
「嗯。」藤岡深深地點頭。「米羅感覺也累了呢。聲音比平常沙啞。」
「在燒屍體喔。從天上掉下來的女孩子們,規定要由宮司火化。」
傳來像老人般沙啞的聲音。不禁把耳朵貼在門上。
就在五味再次翻身時,走廊傳來慌亂的腳步聲。有人直直朝這裏接近。是病人的情況有變化嗎?
「纔剛出院而已,別太勉強自己。」
「這裏是米羅住院的同一間房間呢。」
「是的。」
穿着睡衣的天代放下話桶。手指微微顫抖。
「咩咩子?」
病人的脖子纏着管子,右手臂完全消失了。
被天代的說話聲吵醒。
「怎麼了?」
「不是這樣的。」
天代不安地說着,輕輕嘆了口氣。
推開病房門的瞬間,刺鼻的酒精味和血腥味撲面而來。點滴架倒在一旁,牀鋪被鮮血染紅。
「是的。」
「沒事。」
內海說到這裏,便靠在牆上,垂下了肩膀。顯然是對這些模糊的回答感到失望。米羅默默地觀察着房間的一切。
「——好的,我馬上過去。」
「米羅,臉色很差喔。沒事吧?」
「這是怎麼回事?」
「去看看吧。」
「是啊。不過聞到了很多天代小姐的汗味。本來也想聞咩咩子的說。」
「不知道。」
顫抖的聲音迴盪着。雖然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但似乎記得後區這個地名。
「身體有哪裏痛嗎?」
「是的。」
「還是老樣子,一點都不科學——喂。妳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如果想起什麼請告訴我。天代小姐,帶着那兩個人回後區吧。五味醫生,如果她想起什麼請務必聯絡我。」
「對、對不起。」
藤岡得意地張大了鼻孔。
內海的聲音變大了。像在哄小孩一樣,他正在跟牀上的病人說話。
碰的一聲巨響。
八月十七日,清晨。
「知道這裏是哪裏嗎?」
「是的。」
「和去年採集的紀錄一致。從醫學角度來說,是和去年樣本同一個人。」
「呼吸會不會不舒服?」
「是的。」
「偷聽嗎?真是沒教養的傢伙。」
「能告訴我妳的名字嗎?妳們是從哪裏——」
「已經打了止痛針。很快就會好轉。話說回來——」
爬上三樓,五味他們走進了走廊盡頭的病房。
「……頭和胸部。」
據內海所說,後區每年都會發現大量基因型相同的屍體。詭異的是,這些屍體的基因型竟然完全一致。植物和海葵的無性生殖另當別論,但人類絕不可能出現這種現象。但DNA鑑定的結果,卻證實了內海的話。
「不是。」天代搖搖頭。「好像是被殺的。她被切斷右手臂死了。」
※ ※ ※
在候診室消磨時間時,外科醫生五味從走廊走了出來。他叫住正在門口講電話的天代,兩人簡短交談後,便一同走向住院病房。
「後區醫院來的病人,手臂不見了。」
如果將此事寫成論文發表,肯定會是世界級的發現吧。但……這種論文大概連正經的科學期刊都不會刊登。頂多只能登上靈異雜誌的三版新聞吧——
「還不是因爲太興奮喊太大聲了。你也很可惜沒聞到屁股的味道吧。」
「妳、妳聽得見我的聲音對吧?」
「對、對不起。」
房內傳來騷動聲。米羅喉嚨裏發出奇怪的聲音。
「我是醫生。我想幫助妳。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給我老實站好。」
內海的聲音有些顫抖。
「不知道。是後區以外的某個地方。」
一位三十多歲的護士,牙齒喀喀作響地說。臉色白得像紙一樣。
「妳是從哪裏來的?」
藤岡臉頰貼在車窗上,喃喃自語。不知何時,他已經戴上了粉紅色的口罩。看來很認真地遵守母親的囑咐。
「發生什麼事了呢?」藤岡語氣興奮地說:「咩咩子該不會快死了?」
兩人蹲在門前屏住呼吸,從通風口傳來房內的對話聲。
當我們搭着輕型貨車回到後區時,整個村落寂靜得彷彿時間停止一般。
是內海和五味的聲音,前者口齒不清,後者語氣沉穩。
心臟彷彿要從喉嚨跳出來。
商店街空蕩蕩的,彷彿昨天那場騷動從未發生過。只有婆那神社境內燈火通明,與周圍的黑暗形成鮮明對比。
「是的。」
※ ※ ※
起身戴上眼鏡,房門隨即開啓,護士走了進來。
內海用毫無起伏的語氣說完,轉身背對着躺在病牀上的病人。
「手臂。」護士指着右手臂。「總之請到病房來。」
內海尖聲說道。
看了看掛鐘,還不到七點。是發生什麼事了嗎?從毛毯裏鑽出來,擦了擦身上的汗,就往客廳走去。
一片寂靜。只能聽見米羅的呼吸聲。
他們從側門穿過走廊,前往住院病房。途中遇到一位護士,她看到藤岡潰爛的臉,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真沒想到會有女人從天而降。」
「……不記得。」
9
天代離開去小白川醫院一小時後,門鈴響了。
打開門,只見堅山肩膀聳起,一副氣沖沖的樣子,胸前的名牌在光線下閃爍。
「喔,天代不在嗎?」
「她出門了。」
「藤卷宮司有話要我轉告,等一下會有刑警來問話,絕對不能泄露出去。」
「是什麼事?」
「要是敢裝傻就死定了,是咩咩咩的事。」
堅山用粗啞的聲音恐嚇道,額頭冒出大顆汗珠。
「我知道了。不過請告訴我一件事。爲什麼要這樣守護祕密?」
「啊?」堅山發出沙啞的聲音。「因爲宮司希望這樣做啊。」
「好好研究的話,應該能查明少女掉下來的原因,也能救很多少女的性命喔。」
「外人什麼都不懂。」
堅山停頓了一下,望着被晨霧籠罩的小鎮。
「知道聰子的事件吧?從那個混帳宮司被逮捕的那年開始,女人的數量就多了一個。咩咩咩是對村民犯下惡行的懲罰。端正態度接受這一切,纔是對火神大人的敬意。研究這種事想都別想。」
堅山臉色難看,像喫了苦藥一樣說道。
不到一小時,門鈴又響了。
打開門,只見田埂邊停着一輛宮城縣警的巡邏車,一個臉色像爛馬鈴薯一樣難看的刑警站在那裏。
「你是箕國米羅吧。關於這起事件,你應該知道吧。可以耽誤一點時間嗎?」
刑警語氣強硬地說道。身上散發着汗水和咖啡混雜的難聞氣味。
「請這邊走。」
藤岡停在原地,含糊地搖頭。平時在後區總是戴着的口罩,這時卻不見蹤影。
這是第一次看到藤岡如此認真的表情。風中傳來婆那神社的騷動聲。
「因爲火災的關係,沒什麼睡。」
「爲什麼是婆那神社?」
你身上的傷也很奇怪。你全身都插滿針像只海膽。但仔細看的話,肚子和手腳上的針排列得很整齊,背部和臀部的針卻散佈得很凌亂。如果是你自己插針的話就說得通了。肚子這邊可以一邊看一邊插,背部只能透過鏡子看,所以纔會插得不整齊。」
「我不知道,但是我能想像。你被父親要求守護烏藍神社,但你也看到了,沒有參拜者的神社已經荒廢成什麼樣子。照這樣下去就沒辦法遵守對父親的約定。着急的你,不知不覺開始幻想出一個故事。一個你英勇地從後區暴徒手中守護神社的偉大劇本。爲了將這個理想的故事付諸現實,纔不斷傷害自己的身體。」
「別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兇手只可能是藤岡啊。」
「爲、爲什麼藤岡非得這麼做?」
「你還是多提防一點吧,真的會死人的。」
藤岡若無其事地說。似乎因爲被燒太多次,已經麻木了。
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看來不是藤岡出事,而是婆那神社着火了。
「肯定是火神大人的懲罰。」
「一般來說是不會。但這裏是後區。咩咩子在掉進小鎮時就註定要死了,所以晚一天殺也不會感到罪惡感。
藤岡一邊嘔吐一邊喊着,雙手抱着頭。
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跑下石階。選擇了一條僻靜的田埂小路,朝烏藍神社的方向跑去。雖然有好幾次都差點滑倒,但還是拼命地跑着。身後的喧鬧聲漸漸遠去。
「……說不定只是剛好沒燒到?」
「不對。在你身上噴滅火劑後,堅山把香菸丟在地上吧。你撿起那個正在燃燒的菸蒂,手指卻完全沒有被點燃。這就是你手掌上沒有沾到煤油的證據。
相關人士被反覆叫到診察室,向那個馬鈴薯刑警說明事情的經過。刑警們似乎因爲無法確認被害者身份而感到焦躁,毫不掩飾其傲慢的態度。
「不對。你在三點過後確實在烏藍神社。因爲放火的就是你。」
「昨天晚上,這裏的拜殿發生火災對吧。如果你是殺咩咩子的兇手,就表示你在死亡推定時間的凌晨兩點到四點之間,曾經去過小白川醫院。從這裏到小白川市,就算開車狂飆也要一個半小時。就算你在兩點整殺了咩咩子,回到這裏也已經是三點半過後了。這樣一來,你就沒有辦法在三點多的小火災發生時,同時身處烏藍神社。這就構成了你的不在場證明。你沒有殺害咩咩子。」
半夜過後,被激烈的鐘聲吵醒。
「不對。就算你是個腦子有問題的變態,你襲擊的對象也不是咩咩子。」
瞪着藤岡坐下。忽然低頭一看,藤岡的拖鞋髒得發黑。腳趾間沾滿泥巴。
在一位年輕刑警的帶領下走進了候診室。長椅上坐着天代和藤岡。看來他們正在一起接受調查。
從商店街傳來幾個年輕男子的談話聲。看來這起事件已經在小鎮裏傳開了。
「會有人爲了這種事特地殺人嗎?」
不知不覺天色已晚,問話結束時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和藤岡一起搖搖晃晃地走出後區醫院。乾燥的山風讓人感到舒服。
「我想起剛纔在商店街聽到的對話。一般的殺人通常都有理由,但是咩咩子沒有被殺的理由。殺死剛從天上掉下來的人,誰都得不到好處。但我發現了,只有藤岡有殺咩咩子的動機。」
「嗯。我會小心的。」
「確實。真是奇怪啊。」
天代匆匆地說完,臉色凝重地離開了家。
「別吵,白癡。」
「可能是腦子有問題吧。」
「爲什麼?藤岡不一定在火災時在烏藍神社啊。」
風中傳來村民恐懼的聲音。
「————」
發現屍體的病房,就是米羅住過的同一間房。房間內的指紋被仔細擦拭過,甚至連毛髮都沒有留下。這起案件雖然充滿獵奇色彩,但兇手的行動卻異常冷靜。
屍體不僅被點滴管勒住脖子,右臂還被利器砍斷。從傷口沒有任何反應來看,可以判斷手臂是在死後才被切斷的。右臂至今尚未尋獲。
「聽說兇手把所有的指紋都擦掉了。這麼謹慎的人,不可能無緣無故地砍斷別人的手臂。」
「冷靜點,笨蛋。你在說什麼啊?」
10
穿過傾斜的鳥居,可以看到拜殿的屋頂被燒黑了一角,應該是昨晚火災的痕跡。在燈籠那邊看見男人的身影。
「因爲這是事實。你做的每件事都很奇怪。當你變成火球從山上掉下來時,只有軀幹燒得很旺,兩隻手臂卻幾乎沒燒到。如果是被人淋煤油的話,不應該會那樣燒。全身赤裸被淋煤油的話,一定會反射性地用手遮臉。不管怎樣手臂都會沾到煤油。但那時候,你的手臂上沒有煤油。因爲是你自己拿着塑膠桶,往身上淋煤油。」
「那是什麼意思?」
「就算是這樣,現在才隱藏也沒用吧。那個女人已經在醫院做過檢查了。」
「嗯,我們的拜殿被人縱火了。」
藤岡興奮地說。那個馬鈴薯刑警用冷冷的眼神看着我。
「……你在說什麼?放火的不是藤岡啊。」
走出臥室,看見天代正在玄關係運動鞋的鞋帶。
兩人討論不出什麼結果,便沉默了下來。一旁也在偷聽的藤岡,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
「我不知道啊。藤岡沒有做過的記憶。但是,大家一定會認爲是藤岡做的。」
只有一個人影朝反方向的烏藍神社走去。那個背影,似乎在哪裏見過。是那個男人放火燒婆那神社的嗎?
「站住。」
藤岡快速說完,哭着癱倒在地。肩膀不停顫抖。
「好髒。怎麼回事?」
「那具屍體到底是誰啊?」
「什麼?」
「是警察啊。從懸崖被推下去時都不肯幫忙的警察,一有死人就立刻衝來了對吧。藤岡是爲了讓警察調查後區,所以才殺了咩咩子。」
「因爲,是藤岡殺了咩咩子——」
推估死亡時間在今天凌晨兩點到四點之間。雖然病房有警衛駐守,但側門和急診室卻沒有人看管,任何人都可以自由進出。
從馬鈴薯刑警那裏聽到的內容,大致整理如下:
「嗯,說不定右手有什麼祕密?」
「什麼意思?」
「怎麼了?」
村子裏傳來嘈雜的叫喊聲。難道又發生了什麼事?時針指向兩點多。
藤岡有氣無力地說道。抬頭望向天空,只見厚厚的雲層密佈,彷彿要將盂蘭盆村完全吞噬。
「大概是昨天晚上。因爲壁鐘停在三點多,我猜應該是那個時候。」
砍斷手臂是爲了暗示和監禁事件有關。因爲聰子也被砍掉手臂嘛。對警察行動遲緩感到憤怒的藤岡,就放火燒了婆那神社。」
「我還是聽不懂。爲什麼要讓警察介入?」
境內陷入一片靜默。藤岡蹲在地上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兒,他似乎鬆了一口氣。
「因爲在清理火災的殘局,所以弄髒了。」
「冷靜點。你沒有殺咩咩子的記憶吧,你不是兇手。」
「爲了讓他們調查聰子的監禁事件啊。警察明明知道犯人不只是爸爸一個,但爲了快點結束調查,他們無視了聰子的證詞。如果出現新的屍體,再怎麼樣他們也不能置之不理了吧?」
「米羅,變成大事了呢。」
「人被殺通常都有原因的吧。像是仇恨、滅口或是爲了遺產之類的。但那個女人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和我們根本沒有任何瓜葛。殺這樣的人到底有什麼好處?」
「不,就是你。在身上插針、淋上煤油變成火球,全都是你自導自演的。」
「看起來很困呢。」
刑警雖然多次提高音量,但他們不能透露。與其得罪婆那神社的宮司,不如默默地熬過這段追查時期。
喧鬧聲越來越大。拉開窗簾,但因爲院子裏那些像棉花棒一樣的樹木擋住視線,什麼也看不到。披上襯衫開門,溫熱的溼氣包覆着皮膚。
「確實。很奇怪呢。」
凝視着田埂,突然屏住了呼吸。
「你哭什麼啊?」
望向小鎮,看來是湊熱鬧的人影紛紛朝婆那神社走去。天代應該也在其中吧。
「我不知道。」
「火災?」
藤岡不知爲何露出害羞的笑容。
「米、米羅?」
屍體是今早六點左右發現的。最先發現病房異狀的是值夜班的護士。護士跑到休息室,把正在小睡的五味醫生叫醒。五味趕到病房時,發現一名斷臂女子渾身是血地躺在牀上,已經沒有氣息。
時間彷彿停止般的沉默。不知何時藤岡已經不再顫抖。
「是你放火燒了婆那神社?」
「而且兇手還切斷了那個女人的手臂。到底爲什麼要做這麼麻煩的事?」
「爲了讓他們調查境內啊。如果除了爸爸還有其他犯人的話,向警察透露聰子被監禁地點的藤卷宮司就很可疑。如果婆那神社燒掉的話,警察也不得不勘驗現場吧?」
轉過身的男人,臉上滿是淚水。
「咦?」藤岡露出困惑的表情。「什麼意思?」
「神社起火了。我去看看,可能有人受傷。」
「爲什麼要這麼說?」
「老哥,你覺得那個女人爲什麼會被殺?」
「是什麼時候的事?」
按照他的指示上了巡邏車,目的地是後區醫院。
跑上平房後面的小山丘,在石階中途就看到神社燃燒着熊熊大火。從拜殿升起的火焰逼近本殿,境內聚集了一羣人。
「雖然不太懂,但既然是米羅說的,那就一定沒錯。藤岡沒有殺咩咩子呢,太好了太好了。」
看來似乎真的很擔心,藤岡癱坐在地上。不禁嘆了口氣。
抬頭一看,西邊的天空像晚霞一樣被染紅。濃濃的黑煙不斷冒出,婆那神社的大火似乎沒有要停止的跡象。
「我有個請求,可以再帶我去火神大人的祠堂嗎?」
「可以是可以,但爲什麼?」
藤岡困惑地歪着頭。
「我知道是誰殺了咩咩子。」
溫熱的風吹過,拜殿的鈴發出令人不安的聲響。
11
烏藍山籠罩在一片寂靜的黑暗之中。月光被樹木遮擋,沒有手電桶的話,連眼前一公尺都看不見。
高聳的樹木在山風中搖曳,宛如波浪。爬山爬得氣喘吁吁,而且這裏似乎瀰漫着瘴氣,讓人不敢深呼吸。只有鐘聲迴盪在深山之中。
「在那裏。」
藤岡指着前方。在幾棵高大的山毛櫸樹的掩映下,一座像山中小屋的祠堂孤零零地佇立着。後面的懸崖上殘留着血跡,兩扇門被風吹得吱呀作響。
回頭一看,夜空依然被染成紅色。懸掛在瞭望臺上的半鍾,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醒目。
「還要再往上。」
「咦?」
藤岡發出不安的聲音。
「跟着來就是了。」
撥開草木,朝斜坡上方前進。後面傳來藤岡的呼吸聲。鐘聲漸漸遠去。
「米羅,我們要去哪裏?」
「內殿。」
「……妳怎麼會在這裏?」
「不對,就是單純的謀殺。三年前,妳受夠了照顧公公,開始想辦法不弄髒自己的手就能殺死他。妳隨意瀏覽新聞時,突然注意到一件事,只要能證明植物人狀態持續兩年以上,就能合法地讓公公安樂死。妳費盡心思,想着要怎麼客觀地證明公公兩年都沒有恢復意識。」
「這二十年來,這裏只有聰子一個人失蹤。就算治安再差,這麼多女人消失也一定會有人注意到。很難想像她們是後區的居民。
桃代若無其事地笑着。藤岡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看了窗外吧。小白川市比後區繁榮,景色完全不同。」
「直接說結論,別再玩這種無聊的啞謎了。」
「說穿了終究是外行人的不在場證明。警察一調查就會露餡。只要報警妳就完蛋了。」
「那時候咩咩子還躺在牀上。窗戶的百葉窗是拉下來的,不坐起來根本看不到外面。這可是跟她同病房的人說的,絕對錯不了。」
打開拉門,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大約十五坪大的房間。
無視發出怪聲的藤岡,直接砸壞了右邊的銅板,接着推開年久失修的門。兩人的影子投射在地板上。
「那個人利用這些女人,殺了一個老人。」
「爸爸真的很喜歡女孩子呢。」
讓天代帶路來到這裏後,妳選了三個少女。選那些年紀相近、臉部傷勢較輕的最合適。把她們全塞進廂型車,帶回自己家。當然妳一個人忙不過來,所以應該是讓天代幫忙一起做的吧。」
抬起頭,桃代慵懶地望着這邊。
「沒事吧……」
「難道不是護士告訴她的嗎?」
「內海問她在哪裏的時候,是咩咩子剛醒來沒多久。」
房間裏沒有看到神壇,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巨大的籠子。幾個穿着白色衣服的女人,正七零八落地躺在地上打鼾。藉着燭臺微弱的燈光,可以看到矮桌、電視、梳妝檯、毛毯等日常用品散亂地堆放在各個角落。
「在小白川醫院被殺的那個女人。」
「妳還殺了另一個人。這個可沒辦法狡辯了吧。」
藤岡雙手抱胸,眉頭皺得亂七八糟。
「不可能不可能。如果被發現沒看出證據資料是假的,不只安樂死審查會的成員,連參與制定安樂死法的政治家都會被追究責任。那些大人物一定會壓下來的。」
「真的耶。」藤岡挑了挑眉。「怎麼知道這裏的?」
「有。」停下腳步回答。「剛纔的祠堂沒有神體。那不是本殿。」
「這些女人是監禁的犯人嗎?」
她們除了年齡相差一歲,長相完全一樣。因爲每年同一天都會掉下同樣年紀的少女,所以只要每年綁架一個,就能組成一個年齡逐年遞增的羣體。妳想到要利用她們。
「冷靜點。我好好解釋給你聽。」
「是妳啊。」
「……這是什麼?」
「某個目的?」
內殿本來是祭祀火神大人神體的地方。你爸當時是烏藍神社的宮司,他在前往內殿的途中,發現了一位倒在路邊的少女。幸好她掉落在長滿偃松的斜坡上,所以還有一口氣。你爸便把她帶到這裏,囚禁起來。
「你看。」
藤岡更加一臉困惑。
「誰啊?」
「色鬼宮司可不是浪得虛名啊。不過就像你說的,你爸只照顧她們到七年前。你爸被逮捕後,有人在負責餵飽她們。那個人的目的是什麼?」
背後傳來喇叭聲。
藤岡困惑地比較着女人們的臉。
從籠子外面用手電桶照着其中一個女人。她面色蒼白,像只捲起來的西瓜蟲。手腳細得像樹枝一樣。鼻子凹陷,凹凸不平的額頭向前突出。
「不對。是指和她遭遇相同命運的人——也就是說,有很多受害者的意思。這些人全都是你爸爸引發的監禁事件的受害者。」
「咦,結束了?快點繼續說啊。是誰殺了老人?」
仔細一看,藤岡被引擎蓋壓扁了。臉上沾滿血,像西瓜被壓爛一樣。
咩咩子從天上掉下來,墜落時就失去意識。接受緊急手術後,醒來時躺在醫院的病牀上。爲什麼她知道自己在後區外面?」
「欸?別說得那麼難聽嘛。那是法律認可的安樂死喔。」
「你爸被逮捕後,有人在照顧她們。那個人爲了某個目的在利用她們。」
「哇啊!」
走了大約十分鐘,在山毛櫸樹林後面隱約有燈光。
「就是藤岡叫她咩咩子的那個女人。」
「少女的人數多了一人。早在監禁事件被揭發之前,掉到後區的少女就是二十一人。」
「在那之前,先把她們的真實身份說清楚。你覺得她們是從哪裏被帶來的?」
裹着毛毯的女人們在蠕動。到處傳來呻吟聲。看來是被撞車的震動吵醒了。
戰戰兢兢地坐起身,剛纔還站着的地方突然衝進一輛輕型卡車。看來被彈飛到石階那裏。門柱彎成ㄑ字形,卡車的玻璃碎得一塌糊塗。
「撞到了嗎?」
「說得倒是簡單。」桃代誇張地咂了咂舌。「道具可不只這些。天代家的院子有棵奇怪的針葉樹。剛好三棵高度都不同,所以我就把它們拔起來帶走了。當室內觀葉植物擺着,從矮的換到高的,看起來就像經過兩年生長了吧。準備了三個盆栽,每次拍攝的時候就更換。很費工夫吧?」
「等一下再告訴你。」
「這還看不出來嗎?她們和咩咩子是同一類人。這些人也都被監禁了。」
箕國桃代打開卡車車門,輕輕咂了下舌。
手電桶的光左右搖晃,似乎是邊拍手邊笑着。
「我承認那時候對這個點子有點得意忘形了。其實把公寓一起燒掉僞裝成火災會比較輕鬆呢。」
「這是什麼?這些人是誰?」
「是、是鬼嗎?」
「但還是很奇怪啊。」藤岡看了看腳邊的女人,立刻抬起頭。「爸爸七年前就被抓了,但這些人還活着。人不喫飯不是會死掉嗎?」
「要解開這些人的真實身份,關鍵就在於合津聰子的證詞。她因急性肺炎過世前,在被問到與犯人一同生活的情況時,不是說過這句話嗎?『不只那個人。除了那個人以外,還有很多人。』」
「爲什麼大家都沒發現?」
「從天上掉下來的女孩子,應該都在神社火化了纔對啊。」
12
那麼她們是從哪裏來的?如果不是地面,就只剩天空了。她們是在從天上掉下來時被抓住的。臉部受損就是最好的證據。」
穿着鞋子跨過門檻,每踩一步地板都發出詭異的嘎吱聲。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淡淡的懷舊氣味。藤岡的腳步聲緊隨其後。
「天代可是把外婆的遺產全拿走了。幫忙搬點東西也是應該的吧。」
「說得好像親眼看到一樣。」桃代一臉無奈地說。「然後呢?」
「好吧。當時咩咩子能理解自己在哪裏,是因爲藤岡沒戴口罩。」
把手電桶照向前方,只見一輛被棄置的輕型卡車後面,聳立着一座比剛纔的祠堂更加氣派的莊嚴神社。它的切妻式屋頂上有着像兔子耳朵一般的裝飾,周圍的草木也被清理得乾乾淨淨。紙門透出微弱的光芒。
桃代吐出的唾液畫出一道弧線,落在藤岡胸口附近。
「在策劃這件事之前,妳就知道妹妹不尋常的發現。七年前,藤岡在後區醫院偷聽刑警談話時,天代也在場。天代從『不只是那傢伙』這句話察覺到除了聰子還有其他受害者,探索烏藍山後,找到了這棟建築物。
聽見藤岡吞口水的聲音。確認了小鎮的方向,然後再次走向樹林。
「不對啦。你們誤解了聰子的證詞。被刑警問到犯人的名字時,她不是說不出來嗎?如果犯人是這個村子裏的人,她應該知道名字纔對。如果認爲還有其他監禁犯,那就怎麼也說不通。警察誤解了聰子說的話。
「哼哼。那她爲什麼被切掉手臂的原因知道嗎?」
「不是後區嗎?」
「監禁?爸爸不是在監獄裏嗎?這是怎麼回事?」
從那以後每年,到了咩咩咩之日,你爸就把少女運到這裏。他利用了村民誤以爲只有二十個少女的認知。這裏其實是你爸的收藏室。」
那麼聰子想傳達什麼呢?這個小鎮有用姓氏稱呼自己的習慣。合津聰子也一定是用姓氏——也就是『合津(AITSU)』來稱呼自己。『不只是那個人』中的『那個人(AITSU)』,指的不是犯人而是聰子自己。」
那一瞬間,廣場變得像白天一樣明亮。伴隨着轟隆聲,身體被拋到空中。飄浮感持續數秒後,劇痛貫穿全身。
「妳還真是隻顧自己啊。」
「一個老人?那是什麼意思——」
「怎麼這樣說話?我可是剛下夜班,累死了。唉,又得殺小鬼了嗎?」
兩人像被吸引般撥開灌木,爬上石階。門上掛着一把掛鎖。撿起一塊合適的石頭,朝門上的鎖釦砸去。
藤岡語氣平淡地說道。
「什麼啊,還活着嗎?」
「是活生生的人類。要不要聞聞屁股?」
桃代沉默了。因爲背光,看不清她的表情。
刺眼的光芒刺進瞳孔。似乎是在用手電桶照這邊。
「是有很多個聰子嗎?」
「回到公寓後,妳每隔幾天就錄製一段影片。首先是最年輕的少女和公公在一起的影片。花幾天時間拍攝長鏡頭影片,就能證明那個時候公公沒有意識。然後換成大一歲的小鬼,拍攝類似的影片。接着再換一個。這樣累積拍攝三段影片,就能證明小鬼長大了兩歲,而老人依然沒有恢復意識。妳用這個取得安樂死審查會的許可,成功安樂死了那個垂死的老人。」
從駕駛座傳來女人的聲音。
桃代愉快地大笑起來。
「因爲掉的地方是鎮守之森。你前天早上也看到小孩掉在烏藍山吧。這裏是村民不會靠近的地方,就算有少女倒在這裏也不會有人發現。
「那還用說。」毫不猶豫地回答。「首先,得先搞清楚咩咩子到底是誰。線索就在她的話裏。當內海問她在哪裏時,咩咩子回答『在後區以外的某個地方』。
「好奇怪喔。這些人,臉長得——」
「找到了。」
「……有這種地方嗎?」
「不知道。」
「啊?」桃代發出怪異的聲音。「那是什麼意思?」
「因爲他母親那個怪異宗教的關係,藤岡在盂蘭盆村時總是戴着口罩。病房門打開時,咩咩子看到了藤岡。因爲藤岡沒戴口罩,咩咩子才知道這裏不是後區。」
「搞什麼啊。誰知道這種事。」
「沒錯。如果咩咩子真的剛從天上掉下來,不可能知道藤岡戴口罩的習慣。她不是咩咩子,而是變成了別人。那麼她是誰?和咩咩子長得一樣,又知道藤岡戴口罩習慣的人只有一個。就是米羅。咩咩子的真實身份就是米羅。」
「真是有夠拐彎抹角的解釋。」
沉默數秒後,桃代無聊地打了個呵欠。
「還不是因爲妳想了這麼複雜的計謀。」
「那還真是抱歉了。米羅和咩咩子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長得一樣的?」
「在米羅來到這個小鎮之前就是了。追根究柢,要製作假影片讓公公安樂死,影片裏的小鬼就必須跟米羅長得一樣纔行。提交給安樂死審查會的證據影片裏,要是出現別的小孩不是很奇怪嗎?所以說,米羅也一定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原來如此。」桃代做作地拍了拍手。「答對了。我年輕時做過人工流產。結果因爲併發症無法生育。沒辦法,只好拜託天代給我一個孩子。趁着火災的混亂說是我女兒,連她本人也輕易就相信了。不過沒想到竟然能用來殺死老頭子。」
「殺了公公後,覺得女兒礙事就把她殺了嗎?」
「不只是這樣。她知道得太多了。妳知道米羅爲什麼會在那個地方吧?」
「嗯。爲什麼寄住在天代家的米羅,會跟從天上掉下來的女人互換身份。解開這個謎團的關鍵,就在妳那假影片的問題上。」
「哦?那是什麼?」
「就是公公死後少女還繼續掉到烏藍山這件事。以前是藤岡的爸爸去綁架少女,但他被逮捕之後,就沒人去管那些掉下來的少女了。萬一她活着下山的話,後區就會大亂。要是被人發現米羅和那些少女長得一模一樣,搞不好連殺死公公的詭計都會循線被揭穿。所以妳們每到咩咩咩之日,就不得不進入鎮守之森綁架少女。」
「說得太誇張了。不過是搬運些半死不活的小鬼。」
「重點不是這個。問題是隨着時間一年年過去,妳監禁的女人會越來越多。光是準備喫的就很麻煩吧。要是每年都殺掉埋在山上,三十年後這附近就會全是屍體,被發現的話就是自取滅亡。
所以妳想出了這個異想天開的方法來棄屍。假裝又有一個女人從天上掉下來。你從烏藍山的懸崖扔下女人,製造出像是從天上墜落而壓扁的屍體。把她丟在小鎮裏,就能讓人以爲屍體是和其他少女一起掉下來的。咩咩咩之日的早上幾乎沒人,偷偷運屍體也不容易被發現。七年前開始會掉下一個年紀稍長的女人,就是這個原因。其實妳大概希望能一次解決兩個,但妳判斷,如果要跟聰子的監禁事件扯上關係,最多隻能多加一具屍體。
但今年妳犯了錯。在本該沒人進入的烏藍山,我和藤岡突然出現,妳慌了吧。慌了手腳的妳,把從懸崖推下去、半死不活的女人隨便一扔就逃了。這時候,妳沒注意到那個女人還活着。
多虧內海和五味拼命搶救,咩咩子才撿回一條命。這樣下去,她可能會不小心說出妳們的真面目。妳想殺她滅口。」
「————」
藤岡的呻吟聲讓我回過神來。
絕不能死在這裏。
「嗯。沒關係。」
我呼了口氣,踏進草叢。腳步踉蹌的女人們一個接一個地跟在後面。真是一羣不折不扣的怪物。但是不能回頭。
但有一個障礙,就是天代。天代每天都會來宿坊一次查看情況。如果麻布袋空了,她一定會在我找到內殿之前就先下手殺了我。如果有米羅代替我在麻布袋裏,我就能假扮成米羅,趁天代不注意時探索烏藍山。計劃敗露的風險應該會降到最低。
從石階俯瞰小鎮。示警火災的鐘聲已經停了,看來火勢終於平息了。
「沒事的,相信我。」
米羅一臉失魂落魄。雖然一直覺得失去七年前的記憶很奇怪,但大概從來沒想過自己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吧。但眼睜睜看着一個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從麻袋裏鑽出來,想不接受現實都不行。
不管怎樣,我還是太天真了。沒想到桃代會這麼快就來滅米羅的口。
經過大約半小時的說服,米羅終於點頭答應。或許她也對自己是唯一在優渥環境下長大這件事感到內疚吧。米羅不只同意計劃,還詳細說明了來到宿坊前發生的事。如果不先記住這兩週發生的事,就無法自然對話,可能會被天代識破身份。
「大家都明白吧?」
我回到大廳,從扭曲變形的鐵欄杆之間鑽了進去。多虧桃代,省去了破壞鐵籠的麻煩。
「……不用了。」
米羅說完,指着拜殿說道。聽到這個姓氏時,我記得背脊不禁發涼。
米羅安撫似地說着,解釋了藤岡的長相和奇怪的行爲。聽她說完,很明顯藤岡有自殘的傾向。
「既然和米羅換過了,趕快逃走不就好了。真是個蠢貨。」
就算在我離開宿坊時,米羅的聲音還是很冷靜。如果知道幾小時後會被桃代從懸崖推下,大概不會露出這種表情吧。我把揉成一團的抹布塞進米羅的嘴裏,綁緊了麻布袋。雖然良心不安得胸口快裂開,但也無能爲力。
「你是在嫉妒聰子嗎?」
走出社殿時,朝陽從山巒那端射來。石階上躺着桃代和藤岡的屍體。在稍遠的岩石陰影處,看見一個血跡斑斑的麻袋。應該是桃代把掉在祠堂附近的第二十一個少女搬來了。往裏面看,一個眼球突出的少女仰望着天空。
「沒錯。就米羅說的,她去烏藍神社純屬偶然。咩咩咩之日的前一晚,在婆那神社的夏日祭典被巴士司機糾纏,不想再知道小鎮的祕密了。爲了拒絕藤岡的邀請來到烏藍神社,卻發現妳在準備隔天的事。米羅趁妳不注意下到宿坊的地板下,打開了奇怪的麻袋。裏面的就是我。我立刻抓住她的後頸,把她塞進麻袋裏。」
但我們別無選擇。爲了在這片土地上喪生的數千名同伴,我們無論如何都必須離開這個地方。
「我知道了。」
「有同伴幫我。」
「別說蠢話。會死的。」
藤岡睜大通紅的眼睛。
「……愚蠢的是妳。」
桃代發出怪腔怪調的聲音,視線搖搖晃晃。
我把米羅塞進麻袋後,向她說明了事情的經過。從天上掉下來的少女一開始就多了一個人、藤岡宮司把倖存的少女們養起來、宮司被捕後,天代接替了照顧她們的工作,還有米羅也是被抓來的少女之一。但我隱瞞了最重要的事實——七年前開始掉下來的年長女子的真實身份。
我知道這很魯莽。我受了重傷,其他人也都是餓得半死的人,根本不覺得能到達鄰鎮。最好的結果大概也就是半路倒下吧。
女人們屏住呼吸,直直地看着這邊。我從大廳的梳妝檯上拿出一塊布,緊緊地纏在脖子的傷口上。
我環視了大廳一圈。和女人們四目相接。雖然年齡各不相同,但都長着相同的臉。七個人都臉頰凹陷,身上多處骨頭都變了形。
「倒是妳,爲什麼要讓米羅來這個小鎮?」
我立即站起身,朝輕型卡車的車門撞了過去。車門的角撞上了桃代的喉嚨,讓她失去平衡。我從藤岡臉上拔出菜刀,朝桃代的胸口刺去。
這句話有一半是對自己說的。米羅痛苦地躺在牀上的身影浮現在我的腦海。
「當然是爲了隱瞞兩人互換的事。米羅的右手有燒傷痕跡。似乎是去看祭典時跌倒,被火星濺到。妳在病房看到這個傷口,發現那個女人和米羅互換了。
我反射性地舉手遮擋,就聽見桃代踢地板的聲音。糟了。正要往後逃時,脖子一陣刺痛。
「……爸爸,我終於做到了。」
俯瞰着小鎮,我不禁吞了口口水。要是被後區的居民發現就死定了,只能翻山到小白川市了。
「臨死前告訴我。結果,妳們究竟是從哪裏來的?」
「哦,真厲害。答對了。從天上摔下來也沒摔壞腦子嘛。」
「妳該不會被騙了吧?」
我從這大廳被搬到宿坊,大約是一個月前的事了。被天代淋上井水,剪了頭髮,還被強迫喫下大量的食物。目的是要讓我跟其他掉下來的少女外表一致。從過去的經驗我知道,下個咩咩咩之日我就會被殺。
「……同伴?」
戰戰兢兢地睜開眼,桃代面前站着藤岡。在分不清楚哪邊是眼睛、哪邊是鼻子的臉上,菜刀深深地刺了進去。
手電桶的光直直照來。
「等着,我去叫醫生。」
隔天早上爬上烏藍山,一方面也是爲了勘查內殿的位置。還記得看到一個接一個掉進小鎮的少女時,嚇得心都涼了。緊接着,我就撞見了奄奄一息的米羅。
藤岡用開朗的聲音說道。桃代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情,扭曲着臉頰。
「讓一切結束吧。」
——拜託妳。只要和我換一天就好。
那時叫內海來也是個賭博。如果米羅復甦,我的真實身份就會被天代發現。但看到米羅痛苦地喘息,我實在無法見死不救。在米羅恢復意識前,先找到內殿就好——我這樣告訴自己。
「對。不過死了。」
藤岡的聲音出奇地平靜。
「————」
我換上米羅的衣服離開宿坊。在本殿搖響了鈴,藤岡馬上就出現了。我的臉色應該比米羅差,但他並沒有發現異狀。或許是因爲米羅剛出院的關係吧。藤岡似乎很樂意被人依靠,一邊傻笑一邊帶我到天代家。
——謝謝。我一定會來救妳。
因爲妳的婆婆死於火災,所以妳知道燒傷有時候會在事後很久才腫起來。剛從天上掉下來的少女有燒傷就很奇怪。所以妳必須要藏起右手。」
桃代揮舞着手電桶抱怨。
「啊?」
伴隨着破空聲,背部也傳來痛楚。身體漸漸失去力氣。
我捂着喉嚨蹲下,手掌滑膩膩的。
——回家的路可以問藤岡。
「你以爲頭腦好就能活下去嗎?」
「不知道。」他的舌頭顫抖着。「不過,這樣就好了。」
我語塞了。完全不記得掉到烏藍山之前的事。從擁有一般的知識和語言能力來看,應該和其他人一樣過着正常的生活。只是每當我試圖回想具體的記憶,腦海中就只浮現出模糊不清、令人窒息的畫面,什麼也想不起來。
我低頭向米羅懇求。
被山風吹起的落葉掠過臉頰,飛向小鎮。
藤岡臉上帶着微笑,閉上了眼睛。
那時米羅茫然若失的表情至今仍深深刻在我的腦海中。被一個和自己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人襲擊,沒嚇瘋就算很了不起了。
「沒辦法啊。因爲老公的腦袋變得不正常,沒辦法一起住了。米羅沒有戶籍,一個人租房子也很困難。只能託付給知道真相的天代。」
「別逞強了。妳也害怕離開這個小鎮吧。這種人遲早會死的。」
耳邊傳來桃代的聲音。
米羅在小白川醫院醒來時,我一方面感到高興,另一方面卻又忐忑不安。我不清楚米羅那時是真的失憶了,還是爲了我才守口如瓶。
桃代的聲音變得格外冰冷。
「還不是因爲妳把從天上掉下來的孩子當成女兒。」
傳來噗滋一聲,溫熱的液體濺到我的臉上。
一個少女問道。是去年被帶來的新人,臉頰上有個圓形血腫。
傳來桃代吐氣的聲音。抬頭一看,一把血淋淋的菜刀正對着我。桃代舉起右手,我不由自主閉上眼睛。
回頭一看,藤岡仰面倒在地上。他的臉也滿是鮮血,但因爲本來就破破爛爛的所以看不出異樣。
我是這樣想的。多年來,我一直從深山裏的神社眺望着村落,從格子窗可以清楚地看到消防了望臺。用那邊看到的半鍾大小和角度當線索,應該就能找到隱藏在烏藍山深處的內殿。接下來只要有一樣工具,就能把她們救出來。
——妳是怕他是宮司的兒子嗎?那傢伙把我當成基督一樣崇拜。跟他說迷路了,他一定會畢恭畢敬地幫妳帶路。
獨眼女人站起來拍拍我的肩膀,其他六人也陸續站起。她們每個人的臉色都很蒼白,但只有眼神閃爍着異樣的光芒。
——我相信妳。
「……做到了,爸爸。」
尖叫聲響起。我跨坐在仰躺的桃代身上,瘋狂地刺她的臉。從眼睛、鼻子、臉頰、嘴巴噴出大量鮮血。她的臉變得像雨天的泥水窪。她的手腳劇烈地顫抖了一會兒後,桃代突然就沒了動靜。
「囉嗦。快回答我的問題。我爲什麼要切斷米羅的右手?」
「妳是怎麼回來的?」
「好痛!」
獨眼女人插嘴道。臉的左半邊爛得一塌糊塗,她是明年該被殺的人。
「妳心裏打什麼算盤,連從天上掉下來的白癡都看得出來。」
獨眼女人在我背後不甘心地說道。
「真是給我添了麻煩。」
特別是米羅女扮男裝這件事,要不是當時先聽她說了,之後恐怕會送命。表面上的理由是不想讓好色的鄉下人起歹念——但看來也不是刻意在裝男人。或許是因爲基因相同,我也能理解米羅的感覺。
「但是,那個女人已經和米羅換過了不是嗎?」
「想不起來嗎?跟米羅一樣呢,真無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