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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N教室

《殺死少女的100種方法》 · 白井智之 · 2.5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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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回來,那個滿臉疙瘩的傢伙還沒抓到嗎?」

校長貓山一邊搔着花白的頭髮,一邊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說道。

強風吹得校長室的窗戶喀喀作響。草壁嘆了口氣,把學校說明會的講稿丟到會客桌上。

「校長,現在是擔心可疑人物的時候嗎?」

「有色狼的話,家長也不會放心啊。說不定現在還在——」

貓山不安地看向窗外。中庭看不到人影。一片枯葉撞上窗戶,落入了矮樹叢中。

日本Unesco女子中學校舍裏冷冷清清的。昨天開始放寒假了。因爲校規禁止在非上課日進行社團活動,所以大部分學生都在家裏好好休息。除了二年級的特進班因爲未修完課程的問題,每週六還在補課之外,校舍裏看不到學生的身影。

透過窗戶,可以看到三樓的教室。深紅色的窗簾拉着,看不到教室裏的情況。

「沒有可疑人物。我們已經向警方報案了。現在還是專心準備說明會吧。」

「那麼,要是發生什麼事,就是草壁老師的責任喔。」

貓山噘着下脣說道。草壁忍住想咂嘴的衝動,用力捏了捏眉心。

貓山是靠着父母的關係當上校長的,是個既沒智慧也沒度量的廢物。除了給矮樹叢澆澆水,從來沒派上過任何用場。簡直就像是童話《國王的新衣》裏面的國王,連安徒生本人看到了都會喫驚。想到還得照顧這個蠢貨校長兩年直到他退休,草壁就感到一陣厭煩。

今天接下來,預定要舉行鍼對入學志願者和家長的說明會。

自從貓山的祖母——綠女士從美國本土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相關基金獲得貸款並創立學校以來,已經經過了半個世紀。以名門着稱的日本Unesco女子中學,這十年來也受到通貨緊縮和少子化等的影響,報考人數減少了一半。雖說有六成學生是從小學部直升上來的,但嚴峻的狀況依舊沒有改變。更糟的是,今年還爆發了必修科目未修畢的問題,接到了家長們如雪片般飛來的投訴。學校的偏差值本來就不高,如果再這樣安於現狀下去,恐怕幾年內就會招不滿學生了。

報考人數的減少,正一點一滴地侵蝕着學校的財政基礎。雖然透過削減設備投資勉強維持經營,但逐漸也影響到學生的待遇。舉例來說,去年還會發給每個學生印有姓名的筆記本和學生手冊,但從今年起就換成了沒有印名字的版本。

即使透過削減經費來拖延問題,終究會有極限。遲早還是不得不提高學費,或者裁減教職員。除了大力宣傳學校的優勢,防止學生人數低於招生名額外,別無他法。說明會是抓住家長和學生心意的寶貴機會。

「校長,沒時間了。我們來對稿吧。請翻到講稿第四頁。」

草壁加重語氣說道。在這所嚴格執行準時的學校裏,唯一不遵守規定的就是這個男人。明明從早上八點就開始開會,他卻一直慢吞吞地閒扯些有的沒的,導致討論毫無進展。如果讓教務主任草壁上臺,事情會進展得很快,但貓山那溫和的長相意外地討喜,風評比草壁還要好。至少今天得讓他好好表現,否則用公款報銷的那個蝴蝶領結和髮油就全都白費了。

他抬頭看向身後的擺鐘,指針已經過了十二點。

「等一下。我老花眼,得戴上眼鏡纔行。」

「請仔細想想學校的處境。爲了守護日本Unesco女子中學這半個世紀以來傳承下來的傳統,我們現在不能判斷錯誤。」

草壁原本盤算着,只要查出二年A班是誰不見了,就能立刻鎖定犯人,但這個如意算盤卻輕易落空了。垃圾桶裏被塞滿了二十一個人的學生手冊和門禁卡。犯人爲了不讓人知道自己的身份,應該是把能確定死者身份的線索全都丟進了垃圾桶裏。

「很奇怪吧?犯人難道有什麼理由,非得弄髒靠近黑板那一側的窗簾嗎?」

冷靜觀察後發現,少女們的屍體集中在教室後方。前後兩扇門中,只有後門上沾滿了紅色的手印。應該是犯人從黑板那邊開槍,少女們纔會蜂擁跑向後門。教室的門在休息時間以外,除了老師的門禁卡,從裏面是無法開啓的。不管怎麼敲打,門都打不開,她們只能一個接一個地被擊中頭部。

就在這時,校長室的門突然被打開了,發出很大的聲響。

「不行。請先收起來。」

他小心翼翼地避開屍體和血跡,繞着教室走了一圈。由於所有窗簾都拉上了,腳邊顯得有些昏暗。感覺就像在黎明前的歡樂街,小心避免踩到嘔吐物一樣。

「兩個問題?」

草壁搖搖頭,拉着貓山的袖子走到走廊。

貓山有氣無力地問道。煤渡似乎是一路跑過來的,肩膀劇烈起伏,大口喘着氣。平時他至少是個懂得敲門的、有常識的人,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教室前方裝設着一面橫向長鏡,從鏡子的位置可以俯瞰整個黑板。目的是讓學生看到自己的樣子,好注意儀容和生活態度。這二十具屍體中,恐怕也有人是在親眼目睹自己被槍擊的過程中死去的。

煤渡像是從喉嚨裏擠出聲音一般說道,隨後雙膝一軟,癱倒在地。

「咦咦?」

「報警?爲什麼?請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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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也有可能被犯人殺掉的啊!」

草壁退後半步,比較着窗簾的左右兩側。教室的窗戶朝南。雖然因爲布料是暗紅色所以看不太清楚,但靠近西邊,也就是教室黑板那一側,卻染上了大量的血跡。而靠近東邊,也就是靠近後門的那一側,大部分的布料都還保持着原樣。

「教務主任,我可不想死啊。」

「不是的。如果煤渡老師是犯人,就無法解釋他爲什麼要特地來通知我們發生了這件事。我和貓山校長從早上八點半上課前就一直在一起,所以彼此都有不在場證明。很明顯事件是在學生都到齊教室之後才發生的。因此,剩下的嫌疑人就只有特進班的學生而已。」

「一個活口都沒有嗎?」

貓山故意大聲嘟囔着。草壁看了一眼手錶。現在是十二點二十分,距離說明會開始報到還有一小時四十分鐘。現在放棄還太早了。

「咦?」貓山瞪大了眼睛。「那麼,犯人是草壁老師還是小煤老師?」

「這樣的話,就不知道誰是犯人了呢。」

草壁將門卡靠近感應器。「嗶」的一聲短促的電子音。草壁提心吊膽地打開了二年A班的門。

從他肩膀上方看過去,牆上嵌入式空調的控制面板上貼着一張草紙。上面用紅筆大大寫着「禁止使用」。雖然沾有頭髮和肉片,卻幾乎看不到血跡。他想起來,兩週前煤渡曾報告說冷氣機壞了。

貓山從走廊探頭往教室裏看。門上的蜂鳴器響了起來,他慌忙把卡片鑰匙靠近感應器。

所有的屍體,臉部都遭到了反覆的破壞。光靠槍擊,不可能造成這麼嚴重的破壞。椅子腳上沾黏着肉塊和腦漿,應該是犯人用椅子腳去戳、去搗那些臉造成的。預料到屍體會被檢查,所以刻意破壞了臉部。

「學生?可是他們全都死了啊?」

草壁壓低聲音說道。他確實真心想守護學校。他一直諂媚那些沒本事又愛擺架子的創辦人家族,好不容易纔在前年爬上了教務主任的位置。要是學校在這裏垮了,那可就不是鬧着玩的了。

「教室的窗戶也裝了和走廊窗戶一樣的感應器。就算有學生從裏面把鎖打開,但因爲是三樓,應該也沒辦法從外面爬進來。也沒有能夠攀爬牆壁的立足點。」

他轉過身,看到二年A班的班導師煤渡,臉色發青地緊握着門把。

他用手遮住刺眼的光線朝教室裏看去,原來是貓山掀開了黑板那邊的窗簾。陽光照在沾滿血跡的地板上。

日本Unesco女子中學的學生偶然路過,把槍撿走的可能性很高。四個月後,這把槍的槍口對準了同班同學。由於學校的合唱和管樂社團相當興盛,所有教室都使用厚實的隔音牆。如果是裝有消音器的手槍,聲音沒有傳到外面也不足爲奇。

「因爲沒有入侵路徑。闖入校園和進入教室,兩者難度完全不同。日本Unesco女子中學的保全系統可不是虛有其表。具體來說,可疑人物必須解決兩個問題。」

「說不定學生裏面有共犯,偷偷從裏面把鎖打開了呢。」

煤渡抱着頭,緩慢而艱難地開口:

「死了?」貓山的聲音變了調。「是、是誰被殺?」

「讓我們好好調查現場吧。這麼大膽的犯行,一定能從現場留下的線索找出犯人。」

「這樣的話,要進入校舍確實是有可能。但會遇到第二個問題。就算進了校舍,怎麼進教室也是個問題。

「咦?」貓山發出了怪聲。「爲什麼?說不定犯人還在附近呢。」

「要是路人看到屍體怎麼辦?」

貓山指着教室喃喃自語。

「教室裏有學生死了。我們班的學生被人殺了。」

就在這時,教室突然亮了起來。

「是的。第一個問題是,要從哪裏進入校舍。教職員工通道沒有門禁卡是打不開的。學生用的出入口雖然不需要門禁卡,但因爲有監視攝影機全天候錄影,可疑人物應該會有所顧忌,不敢隨便通過。」

所有教室的門,沒有門禁卡都打不開。能開鎖的,只有那個班級的學生、當天要上課的老師,還有校長和教務主任。如果用同一張門禁卡讓兩人以上進入教室,三處也會響起警報。當然,我也沒聽到這樣的聲音。」

「每間教室都一樣啊。」

貓山看着槍傷說道。

「會不會是把走廊的窗戶給撬開了?」

「啊,找到了——」

「全都死了。」

「我不是說不要報警。再過兩個小時說明會就要開始報到了,在那之前必須通知警方。只是說,先確認是誰幹的再報警也還來得及。」

從草壁身後往教室裏看的貓山,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教室裏到處散落着少女們的屍體。桌子、椅子、儲物櫃、佈告欄、窗簾——本應熟悉的教室裏的一切,都像是用軟管噴灑了血液般,染成了紅黑色。少女們不僅被槍射中頭部,臉部還被破壞得面目全非。肉塊和腦漿四處飛濺。

關於槍的來源,他倒是有個想法。大約四個月前,在有日本Unesco女子中學的水水市住宅區,發生了一起女子把自己關在公寓房間裏的事件。這名女子名叫合津聰子。她長相怪異,半邊身體都被胎記覆蓋,據說她用「貓婆」這個筆名給一些神祕學雜誌投稿,以此爲生。聰子因爲把從森林裏撿來的垃圾堆在房間裏,和房東起了衝突,爭吵中一時衝動掏出了手槍。房東報警後,她就用洗衣機、冰箱和暖桌築起路障,把自己關在房間裏。

草壁環視了一圈教室,然後扶着牆說道。

草壁嚥了口唾沫。無論真相如何,果然還是必須比警方更先知道犯人是誰。

「原來如此啊。」貓山困惑地歪着頭。「犯人到底是怎麼進入教室的呢?」

警方持續勸降的第二天晚上,聰子突然胡亂開槍,企圖逃出公寓。據當時監視路障的警員說,聰子持有一把裝有長消音器的手槍。她突破警方的封鎖線逃了約四百公尺,但被追入死衚衕後遭警方制伏。

「所以呢?爲什麼這麼說?」貓山噘起了嘴。

「……出大事了。請馬上報警。」

一瞬間,周圍鴉雀無聲。

貓山所說的那個滿臉疙瘩的傢伙,指的是前天在校園裏被目擊到的中年男子。據推測,那名男子是趁着體育館舉行結業典禮的時候,翻越校園圍牆侵入校內的。一名有東西忘在學校的廣播社學生,正要從體育館返回校舍時,和一個正在往教室裏窺探的可疑中年男子撞了個正着。據說,那男子的臉上滿是黑點,就像是爬滿了蒼蠅的屍體一樣。等到警衛聽到學生的尖叫聲趕來時,男子已經跑走了。

「——所有人。」

2

貓山探頭看了看放在教室角落的垃圾桶,喃喃自語道。

當然,如果警方介入調查,很快就能查明死者的身份。犯人大概認爲只要能爭取確認身份的時間也是有意義的吧。

咦?

「之所以會想不通,是因爲一直認爲犯人是可疑人物。如果認爲犯人是學校的相關人員,那這兩個問題就都不是問題了。犯人只是用門禁卡進了教室而已。」

「這起事件和前天那個可疑人物沒有關係。」

「請仔細看看。二年A班有二十一位學生,但屍體只有二十具。這表示有一個人從教室逃走了。這名學生,就是殺害全班同學的犯人。」

對學校來說,最有利的情況就是,犯人是與學校無關的外部人員,而且思想或精神狀態有問題。這樣一來,學校就不會遭到譴責。

草壁抬起頭,環視着屍體散落的教室。

草壁慌忙把暗紅色的窗簾拉上。

然而在她被當場逮捕時,身上卻沒有手槍。警方雖然出動了四十人搜索,但至今仍未發現手槍。有傳言說,是她情急之下扔掉的槍,被圍觀的人撿走了。

草壁再次環視教室,從走廊這側開始數屍體。特進班是中小學連讀制,二年級應該有二十一名學生。但教室裏只有二十具屍體。

在這種情況下,學校要存續只有一個方法。那就是把之前在學校附近目擊到的可疑男子,栽贓成犯人。這樣一來,學校就沒有理由被責備,而且社會大衆也會立刻接受這個說得通的劇本。

「————」

雖然屍體穿的衣服都染成了暗紅色,但仔細一看,水手服和運動服是混在一起的。數一數,穿水手服的少女有十二人,穿學校規定運動服的少女有八人。根據校規,只有體育課當天才允許穿運動服到校。確認了黑板上的課表,果然下午有體育課。

草壁像是在說服自己般地回答。這麼大的事件,不可能完全瞞過警察和家長。媒體會蜂擁而至,日本Unesco女子中學將會暴露在社會大衆好奇的目光之下。要避免學校被究責,只能讓犯人承擔所有責任。他們必須徹底扮演受害者的角色,博取同情。

貓山一臉嫌麻煩地起身,開始翻找校長桌的抽屜。桌上堆滿了像是在夜市攤位上會賣的零食和玩具。草壁感到一陣無力,抬頭望向天花板。

「喂,幹麼啦?」

控制面板的正下方,立着一支腋下柺杖。看來有人腳受傷了。環視屍體,卻不知道是誰的。

「難道不是從教室窗戶進去的?」

「那傢伙是怎麼弄到槍的?」

屍體之間沒有任何重疊,全都散亂地分佈在教室各處。地板上還留着像是拖行屍體留下的條狀血跡。犯人應該是在教室裏走動,把屍體一一分開,執着地確認是否還有生還者。看來沒有人像恐怖電影裏的女主角那樣,靠裝死逃過一劫。真是名副其實的一個不留。屍體的數量也剛好——

「爲什麼?」貓山瞪大了眼睛。「犯人不是那個滿臉疙瘩的傢伙嗎?」

「這裏是三樓耶?除非是長頸鹿不然看不到吧。而且這窗簾,很奇怪喔。」

問題在於不是這種情況時。如果犯人是學校的相關人員,而且事件的起因是學生的霸凌或不良行爲,那麼學校沒能阻止事件發生的責任必定會被追究。他們將會遭受媒體的集中炮火,從形象受損到招生不足,最後可能被逼到經營破產。

「小煤老師,怎麼了?」

當然,事情沒有這麼容易。必須準備假證據應付警方,而且自己人之間也要統一說法。最重要的是,如果真正的犯人自首,這個劇本就全泡湯了。必須比警方更快找出真正的犯人,並且阻止他說出真相。

貓山噘起嘴,表示不滿。

「哎呀,好可怕呀。真想快點報警啊。」

貓山激動地說道,口水都噴出來了。

「得、得趕快報警。」

「你在做什麼!」

「不是啦,」貓山不滿地指着窗簾。「看看這血跡。只有靠近教室黑板的那一側沾了很多血,對吧?但靠近後門的那一側幾乎沒有。」

「那是不可能的。校舍所有的窗戶外側都裝設有震動感應器。感應器一旦啓動,職員室、校長室和警衛室這三處就會響起警報。我七點到校巡視校內後,從七點半開始就在職員室,但警報從未響過。當然,到校長室之後也是一樣。」

「不用擔心。犯人的名字很快就會知道了。」

貓山拉着窗簾說道。難道被害者還用血寫了什麼訊息嗎?真是太扯了。

他忽然低頭,注意到腳邊有像粗粒砂糖一樣的玻璃碎片。大概是學生的眼鏡破掉了吧。

環視附近,發現一位長髮少女趴倒在地。抓住她運動服的領子將她的頭抬起來,發現她戴的不是眼鏡,而是眼罩。揭開紗布,看到少女的眼皮腫了起來。因爲只有眼睛周圍沒有沾到血跡,所以看起來像是被框起來一樣,像熊貓似的。少女不只頭部,雙腿也留有中彈的痕跡。

爲什麼只有她的腿被射中呢?他低頭看着地板思考時,就在腳邊發現了一隻手錶。皮革錶帶斷開了,錶盤的玻璃也碎裂了。原來玻璃碎片就是這個。指針停在八點三十三分。

可以確定事件就是發生在這個時間了。早上的班會時間是八點三十分,如果認爲槍擊是緊接着班會後發生的,那麼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

草壁看着地上的手錶,屏息凝神。

仔細想想,班導師煤渡一直到過了十二點纔出現,這段時間究竟去了哪裏呢?如果說他是在來校長室之前才發現屍體的,那他就等於是曠課了三個多小時。

草壁把手錶放回地上,轉身背對貓山。

「我們去問問煤渡老師吧。」

3

煤渡仍然臉色發青,躺在校長室的沙發上。

「……沒有通報警察嗎?該不會是想隱瞞吧?」

煤渡盯着草壁的臉。草壁緩緩搖了搖頭。

「不是的。離學校說明會報到開始還有一小時二十分。我只是想在那之前理解事件的真相。」

「真相?不就是可疑人物闖進教室殺了學生嗎?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雖然說話用詞很客氣,但煤渡似乎懷疑草壁是不是腦子不清楚了。

煤渡是個四十多歲、長相俊美的男子。他是青森出身的鄉下人,明明長得一副不入流的補習班老師的樣子,卻被學生和家長們公認爲全校第一帥哥,還真是讓人跌破眼鏡。在這所學校裏,他也算是難得一見的、懂禮貌的正常人,但實際上,他兩年前還是一名外科醫生,有着被大學醫院開除的、見不得人的過去。

「煤渡老師,請容我確認一下。二年A班的學生是二十一個人,對吧?」

「是的。暑假前還是二十個人,第二學期真央轉學進來,就變成二十一個人了。」

「那就沒錯了。犯人不是可疑人物,而是在二年A班的學生當中。」

「你還記得打電話給班長的時間嗎?」

他抬頭看向擺鐘,短針指着下午一點多。距離學校說明會開始報到已經不到一個小時了。

被柔和晨光照亮的校舍景象,與平常並無二致。微風吹拂着樅樹的枝丫。快轉播放後,可以看到從八點十分過後,開始有學生零零散散地到校。

「真的是野狗所爲嗎?不會是霸凌吧?」

「欸,我們看看其他日子的錄影吧。說不定會拍到情侶之類的呢。現在的國中生可都早熟得很。」貓山突然語氣興奮地說道。

「啊,對喔。」貓山鬆了一口氣。

草壁一邊數着手指一邊說道。

「咦?」草壁和貓山同時出聲。

「當然是在教室裏。」

「我知道了。八點半前往教室時,有在走廊上遇到誰嗎?」

「等等,」貓山緩緩地舉起右手。「那個滿臉疙瘩的傢伙,會不會就是那位患者的家屬?」

監視攝影機拍攝的影像,每隔一小時就會自動儲存到資料庫裏。只要用職員的電腦連上專用網站,隨時都能確認影像。

「爭吵或糾紛嗎?」

草壁列印出座位表,以兩倍速播放影像。草壁一邊向煤渡提問,一邊在手帳上整理女生們到校的時間。(圖1、圖2)

「我們別再各說各話了。請告訴我你發現事件現場的經過。」

「槍不一定是犯案當天才帶進來的吧。也可能事先就藏在二年A班教室裏了。」

關於這個人被解僱的來龍去脈,草壁當然知道。據說是在進行胰臟癌手術時,因爲疏忽了內視鏡的消毒,導致一名四十多歲的男性患者死於敗血症。雖然家屬和大學醫院之間達成了和解,但煤渡還是引咎辭職了。「那位病患」指的應該就是因敗血症死亡的那個男人。

「如果有不得已的原因而會遲到,按照規定應該要向身爲教務主任的我報告吧。難道你打算讓學生們白等嗎?」

貓山指着顯示器說道。

「我明白了。那我們來確認監視器的影像吧。」

這個解釋聽起來吞吞吐吐的。如果相信煤渡的話,八點四十五分的時候槍擊就已經結束,犯人也已經逃走了。

「我知道殺害二年A班二十名學生的犯人是誰了。」

煤渡低下了頭。這所學校嚴格執行準時的規定,所以就算老師沒來,學生們也會在開始上課的時間自動就座。煤渡大概直到打開門的那一刻,都還相信學生們正在教室裏用功自習吧。

草壁將視線轉回螢幕。他心想,在貓婆挾持事件現場撿到手槍的犯人,一定是下定決心要殺害同班同學,卻又裝作若無其事地通過了學校的出入口吧。

「那是不可能的,」煤渡搖了搖頭。「前天結業式前才大掃除過。而且我要求學生們在寒假期間把東西都帶回家,教室裏也沒有可以藏槍的地方。教室外面也一樣。」

「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查到的,但青森老家收到了騷擾電話。如果我就這樣保持沉默,家人恐怕會遭到不測。所以,我就打電話給律師朋友諮詢,不知不覺就聊到了深夜。」

八點二十分到二十五分之間似乎是高峯期,可以看到應該是在上學路上會合的學生們接連出現。奈奈美和夏美明明是姐妹,卻刻意錯開了上學時間。夏美沒有使用腋下柺杖。八點三十一分,南最後一個跑了進去,之後出入口又恢復了寧靜。

「經過?」煤渡攤開雙手。「早上,我爲了上課去了教室,然後就發現了學生們的屍體。就這樣。當時犯人已經不在了。」

草壁點了點頭。他自己也曾經在放學回家的路上,被一隻滿臉都是膿包的野狗追過。他立刻向最近的衛生所投訴了,但似乎因爲沒有造成什麼實際損害,所以沒能讓那些官員們採取行動。

「我知道,」貓山輕輕敲了敲會客桌的邊緣。「就是那個長得像江戶時代幽靈一樣的孩子吧?」

「出入口的監視攝影機啊。如果犯人是二年A班的學生,那麼監視器裏應該會拍到什麼可疑的舉動。犯人一定是把槍藏在書包裏帶來的。」

「我也想過這個可能性。但打電話到老家騷擾的,是個聲音嘶啞的老太太。跟中年男子完全不像吧。」

草壁加重語氣。煤渡咬了咬嘴脣,低下了頭,過了一會兒才緩慢而沉重地開口。

「沒有,誰都沒遇到。」薄渡一時語塞。「只是——」

「明白了。那還有沒有其他什麼問題?」

「什麼事?」

煤渡再次低下了頭。

煤渡指着自己的右眼皮說道。戴着眼罩的屍體應該就是夏美了。腋下柺杖的主人也是她。

草壁從手帳上抬起頭,捏了捏眉心。最早到學校的翔子看起來很可疑,最後一刻纔出現的萌和南也讓人覺得可疑。這樣下去不會有結果的。

「目睹了那種景象,還能保持理智的人才奇怪吧。」

煤渡抱着手臂點了點頭。雖然也快轉播放了九點到十二點的影像,但果然還是沒有看到任何人影通過學校的出入口。

「能確切知道是什麼時候的事嗎?」

「您太誇張了。我並沒有提到她具體哪裏受了什麼樣的傷。」

煤渡一臉茫然地看着貓山,過了一會兒,纔不慌不忙地用指尖敲了敲座位表。

「當然有。我可是一直在努力記住學生們的名字呢。」貓山用粗短的手指移動滑鼠,打開了Excel表格。

「是結業式的前一天。因爲我記得在結業式那天早上的班會提醒過大家。」

「……您說的我都明白了。但是,如果您認爲犯人已經逃走了,那不是更應該報警嗎?」

「應該是八點十五分左右。」

「原來如此。煤渡老師也真不容易啊。」

「不是的。我之前被解僱的原因,教務主任您也知道的吧。其實現在,我正受到那位病患家屬的騷擾。」

「喂,爲什麼沒有人出去呢?難道兇手還在校舍裏面?」

煤渡一邊盯着螢幕一邊回答。貓山則像看了恐怖電影的孩子一樣渾身發抖。

「在通話的過程中,有沒有注意到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忘記什麼?」

煤渡一臉沮喪地說道。

「看起來沒有可疑的學生呢。你覺得呢?」

「前幾天不是下過雨嗎?聽說就是在那天,她在上學的路上被野狗追趕。多虧了志工社的幾個孩子——她們三個剛好路過,趕走了野狗,這纔沒出什麼事。教務主任您也知道學校後面的雜木林裏有野狗出沒吧?」

「是昏過去了嗎?」

「怎麼了?」

「剛好二十一人呢。」

「因爲做了些無聊的事熬夜,所以遲到了。明明八點三十分就應該開始班會了,我催計程車司機快開,趕到教室的時候也已經八點四十五分了。如果我能準時到校的話,也許就能保護學生們了。」

草壁登入管理頁面後,從垂直排列的連結清單中選擇了十二月二十五日上午八點的影像。螢幕上跳出了播放器,開始播放從斜上方拍攝的學校出入口的影像。

「被野狗襲擊是怎麼回事?」

「能告訴我昨晚熬夜的原因嗎?」

「你是指?」

「她的瀏海確實很長,不太容易看清她的表情。她的雙胞胎妹妹奈奈美有很多朋友,所以相比之下,她就顯得格外文靜。其實夏美也是個有開朗一面的好孩子。」

草壁向貓山使了個眼色。貓山慢悠悠地走向校長桌,打開了筆記型電腦。

「回到正題。你到達教室後,在還沒有昏過去之前,看到的情況還記得嗎?」

「離開校舍的時候,沒必要特地走有監視攝影機的那個學校出入口。應該是打開一樓走廊的窗戶逃走的吧。」

「不知道。她們都是坦率又善良的孩子。」

「我也這麼認爲。大家看起來都很正常。」

「這個……」煤渡一臉憂愁地扭曲着臉頰。「一定要回答嗎?」

「你認爲是誰殺害了班上的同學?」

「不是。我聯絡了班長翔子的手機,讓她們先自習等着。我知道這違反規定,非常抱歉。」

「校長先生,這臺電腦裏有二年A班的座位表嗎?」

連我自己都覺得這話說得虛僞。在二十名少女慘遭殺害的現在,爲了一個患者的死小題大作,實在是顯得很愚蠢。

草壁重複了二十分鐘前的說明。貓山從校長室的角落不安地看着兩人。

《殺死少女的100種方法》全一冊 (臺版) 少N教室插圖(1)
《殺死少女的100種方法》 · 全一冊 (臺版) · 少N教室 · 第1張插圖

「我也不清楚。但在快要昏過去之前,好像覺得教室裏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大家都死了啊。真可憐呢。」貓山說了些廢話。

「沒有了。特進班的學生,除了轉學生之外,都是從小學一路直升上來的。她們從小學開始就是彼此熟識的朋友。而且,如果想知道犯人是誰,應該還有其他可以調查的東西吧。」

「果然是教室裏少了一個人嗎?」

「沒什麼特別的。只說了必要的事就掛電話了。一想到她可能掛斷電話後馬上就遇害了,我就感到非常難過。」

「說起來,我們班的夏美被野狗襲擊了。她是沒有參加社團活動的孩子。」

「你沒發現嗎?二年A班的窗簾,只有西側那邊沾滿了血。很奇怪對吧?」

「模模糊糊地記得一點。那時候她們的身體還在不斷流血。」

《殺死少女的100種方法》全一冊 (臺版) 少N教室插圖(2)
《殺死少女的100種方法》 · 全一冊 (臺版) · 少N教室 · 第2張插圖

「上課時間是八點三十分,對吧?我記得煤渡老師你是過了十二點纔到校長室來的。在那之前你在哪裏?」

「最近這幾周,有沒有發生過什麼爭吵或糾紛?就算對大人來說是小事,對她們來說可能是重大事件。」

「你說的,該不會是窗簾吧?」貓山啪地拍了一下手。

「除了二年A班的學生以外沒有人進出。看來犯人果然就在A班的學生裏面。」

「在班會上提醒學生們是嗎?在大家面前被點名,夏美會不會自尊心受傷呢?」

「警察肯定也會問你同樣的問題。有什麼不能回答的理由嗎?」

「總覺得好像忘記了什麼。」煤渡插話道。

「我明白了。」

「怎麼可能。雖然說是襲擊,其實也只是被舔了臉而已。好像是因爲細菌感染,眼睛腫得像橘子一樣。爲了避免她在上學放學的路上跌倒,我讓她去保健室借了腋下柺杖。」

煤渡閉上眼睛思考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地吸了一口氣。

4

「——咦?」

煤渡扣下扳機的同時,司的臉上血花四濺。

少女們像是被狠狠扇了一巴掌似的,茫然地望着司。司本人似乎最爲驚訝,坐在椅子上呆望着虛空。右邊臉頰上裂開一個大洞,冒出像是沒抽完的香菸一樣的煙。眼皮還在微微抽搐着。司像是想說什麼似地張着嘴,慢慢地向前趴倒下去。

煤渡鬆了一口氣。看來即使戴着不習慣的橡膠手套,開槍殺人似乎也沒什麼問題。擔心的卡彈情況也沒有發生。

「……小煤老師,爲什麼?」

從講臺正前方,傳來了奈奈美顫抖的聲音。牙齒格格作響。

煤渡苦笑了一下。明明有同學被殺,這些女學生們卻還像上課時一樣,乖乖地坐在位子上。

「去問皋月吧。」

煤渡將槍口對準奈奈美,扣下了扳機。一頭黑色短髮輕輕飄動了一下,眉心隨即爆裂開來。後座的香穗,全身像是剛泡完澡一樣被血染紅了。

「大家快逃!」

以班長翔子的叫喊聲爲信號,其他學生們也一個接一個地站了起來。到處都是桌子翻倒的聲音,教室裏迴盪着瘋狂般的慘叫聲。煤渡毫不猶豫地朝着湧向後門的學生們的頭部開槍。血肉四濺,就像西瓜被壓碎一樣。

少女們的反應各不相同。有的像橄欖球員一樣用身體撞門。有的像防災演習一樣躲到桌子底下。有土下座不斷說着「對不起」的少女。有的還沒中槍就嚇昏過去倒在地上。有的完全不離開自己座位。

反正她們都活不了,不快點動手反而對不起她們。煤渡一邊迅速更換彈匣,一邊像殭屍電影裏的主角一樣,持續朝着少女們的頭部開槍。

「小煤老師……」

夏美用蚊子哼哼般的聲音說道。長長的瀏海掀了起來,露出右眼的眼罩。

「什麼事?」

剛纔的喧囂彷彿一場幻覺,教室裏一片死寂。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夏美似乎是最後一個了。

「老師,您以前是壞人嗎?」

夏美的眼角泛着淚光。

「我應該把野狗的事情好好跟衛生所反映的。對不起。」

在三鷹的宅邸見面時,皋月遞給煤渡一個皮革制的小包。拿在手裏感覺比外表看起來要重得多。打開一看,裏面是一把裝有消音器的自動手槍和彈匣。

「聽好了,妳是個垃圾犯罪者的孩子。妳身邊已經有好幾個人死於非命,警察怎麼可能會相信妳這種人的話。」煤渡抓住她的肩膀說道。

「這件事絕對要守口如瓶。」

煤渡無法拒絕皋月。如果被她向同學透露過去的事,自己的教師生涯就完了。一旦被學生和家長起了疑心,要重拾信任幾乎是不可能的,只能想辦法讓皋月繼續迷戀自己。

皋月輕輕地鞠了一躬,栗色的頭髮隨之擺動。

從火葬場回來的路上,缺了門牙的老婆婆聲音哽咽地說道。

這對皋月來說很少見,她用一種耍賴的口氣說道。只有在這種時候才裝小孩。煤渡在心裏咂了咂嘴。

「我不明白妳在說什麼——」

點頭答應的皋月,側臉上浮現出後悔的神色。

將槍口對準夏美的太陽穴,扣下了扳機。腦漿從另一邊的耳朵噴了出來。

就這樣,對自己教師生涯的未來感到不安的煤渡,匆匆忙忙地迎來了年底。

※ ※ ※

「算了,那些都無所謂了。反正老師您殺了龍貓是事實,真的很感謝您。」

皋月託着腮苦笑了一下。大概是半信半疑吧,看來她並不像外表看起來那麼傻。

他隨口敷衍了一句,皋月卻高興得紅了臉。

第一次擔任班導師,剛結束家庭訪問的四月早晨。

「我也是呢。對不起。」

「當然沒有。我怎麼可能會說出去啊。」皋月得意洋洋地挺起了胸膛。「對了老師,來我家玩嘛。龍貓的家很不錯喔。」

「那個,」皋月說着,眼神一邊飄忽地看向窗外。「我好像知道老師的一些事情。」

「不是跟老師您啦。我跟人商量好了,決定去監獄服刑。擅自做主真是抱歉。」

之後的日子過得很壓抑。皋月每天都得搭乘那散發着像老人打嗝一樣難聞氣味的電車,單程花上一小時去上學。日本Unesco小學的校舍是五層樓的玻璃帷幕建築,教室裏瀰漫着一股類似醫院診間的味道。穿着工作服、滿臉皺紋的伯母,總是一臉不高興地打掃着地板。同學們都長着饅頭般的臉,只會談論她從未聽過的藝人和電視劇。

煤渡走過去。「這種事……沒聽說過……」夏美用嘶啞的聲音說道。

皋月茫然地望着半空,過了一會兒,垂頭喪氣地耷拉下肩膀。

剛開始一起生活的時候,不知爲何,龍貓很高興地說了那些話。

「神明真是殘酷啊。被那種笨蛋媽媽養大,一定很辛苦吧。放心,我會把妳培養成一個像樣的大人的。」

「約好?」他不由得停下動作。「什麼意思?」

「警察先生也不行嗎?」

然而四年前的冬天,母親突然消失了。說着「要去見朋友」離家後,便音訊全無。親戚們報了失蹤,縣警也展開了調查,但母親的下落依然杳無音信。由於同年秋天,父親刑滿出獄,親戚們都在猜測,是不是父親拉着母親一起自殺了。

「看來妳誤會了,」煤渡謹慎地斟酌着用詞。「我並不是因爲醫療過失而辭去醫生工作的。」

「有人給了我這個。」

結業典禮結束後的第二天下午,皋月一邊搔着凌亂的頭髮,一邊說道。她臉色憔悴,完全看不出過去那開朗活潑的樣子。

皋月隨口應付着,腦海中浮現出在火葬場看到的龍貓那具令人不舒服的遺體。

腳就像生了根一般動彈不得。自己真是太蠢了。竟然還天真地以爲,訴訟的事情早就被世人遺忘了。

「好險好險。」

再這樣下去,心靈就要崩潰了。在絕望的心情中迎來小學五年級結業式的那天,龍貓倒下了。

手術只進行了兩個小時左右。手術很成功。龍貓晚上就醒了過來,跟平常一樣開始嘮叨。親戚們都心滿意足地離開了醫院,但皋月的心情卻很沉重。

他一邊揉着腰一邊起身,朝香穗的眉間射入子彈。看來是因爲香穗身上沾了奈奈美的血,才讓他誤以爲她是屍體。即使對手是孩子也不能掉以輕心。

「妳也真是個可憐的孩子呢。」

他正拿着點名簿走在走廊上,有人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頭一看,一個個子矮小的女生站在陽光下。是沒有參加社團的皋月。

「今天說的事,沒有告訴班上任何人吧?」煤渡壓低聲音問道。

「我一直想跟你道謝呢。謝謝你殺了龍貓。」

「那爲什麼要辭職呢?」

失去雙親的皋月,被送到了伯母那裏寄養。伯母是在三鷹經營當鋪的寡婦,長得一副像是用鐵撬把龍貓打了二十下的醜陋模樣。

「任何手術都有後遺症的風險。我有向病人做適當的說明,在取得同意後才進行手術。只是剛好接連發生了原因不明的死亡,媒體才大肆報導而已。從一開始就是遺族不可能贏的官司。」

皋月有些害羞地笑了笑,開始講述自己的身世。

煤渡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去年春天確定能重新任職到中學時,做夢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別說蠢話。妳只要聽我的話就好了。」

一個渾身是血的少女,朝着一屁股跌坐在地的煤渡,高舉起剪刀。是銅管樂隊的香穗。他下意識地一腳踹開她的肚子,香穗仰面朝天倒下,他接着用盡全力朝她的臉上打了一拳。伴隨着一聲悶哼,血從她的鼻子和嘴裏噴了出來。

「當然。要是被警察發現了,可是會被關進監獄的。老師的人生就完蛋了。」

煤渡一邊穿着襯衫一邊回答,像是要轉移話題般望向窗外。天空飄着像抹布般的灰色雲朵。

每次在學校走廊上擦身而過時,她都會重複說着一些脫線的言論,像是「被警察竊聽了」、「被野狗監視着」、「有可疑人物在跟蹤我」、「同學想要殺我」等等。

皋月放下茶杯,暗自得意地笑了。一邊撩起栗色頭髮的皋月,看起來時髦又亮麗,完全不像是有過那樣陰暗過去的人。

「去死吧!」少女突然撲過來抱住了他的右腿。伴隨着兩聲槍響,他的視野一陣天旋地轉,身體向後倒去。

「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放心吧。」皋月低聲說道。「老師,您其實是個殺人犯,對吧?」

「光是持有就是犯罪。趕快去派出所——」

據她所說,直到小學四年級的冬天,皋月都和母親兩個人一起生活。皋月還在上託兒所的時候,父親因爲酒後駕車,撞死了兩名小學生和一隻貓,被逮捕了。隔年,母女倆便像是逃難似地離開了東京,搬到了房總半島的偏遠地區。在四疊半大小的公寓裏,母女倆的生活雖然清貧,但也算幸福。據說,母親雖然一直忙於償還父親欠下的債務,但臉上從未失去過笑容。

「老師,您和我的一個恩人長得非常像。而且姓氏也一樣。您以前是醫生,對吧?」

他立刻就反應過來了。肯定是那個「貓婆」,也就是水水市挾持事件的犯人。她在逃離現場的過程中,情急之下把手槍交給了碰巧遇見的女中學生。她可能是打算刑滿釋放後,再找到皋月把手槍要回去。

「我知道了。我會小心的。」

龍貓住進了七國山大學醫院,預定四月中旬接受手術。皋月最初的一個星期還會去醫院探望,但因爲龍貓只會抱怨護士,她很快就不去了。突如其來的一人生活雖然讓她有些不知所措,但沒有龍貓在的日子,心情卻像長了翅膀一樣輕鬆自在。

煤渡的解釋中夾雜着一些謊言。雖然確實是自己辭去醫院的工作,但真正的原因既不是個人因素也不是醫療過失。是因爲對醫院裏的年輕男醫生出手,惹火了上司,也就是外科部長。煤渡和外科部長都是雙性戀。

話說到一半就吞了回去。

第二天早上,皋月去病房的時候,龍貓已經被送進了加護病房。從那之後,皋月就再也沒能見到龍貓的面,十天後,龍貓就過世了。

「看起來很痛吧。對不起。」

時間回到八個月前。

兩天後,龍貓的病情突然惡化。伴隨着高燒,血壓急遽下降。

「怎麼了?」

皋月的樣子開始變得不對勁,是在暑假結束後的那段時間。

「在哪裏拿到的?」

皋月一邊往茶杯裏倒牛奶,一邊說道。

直到辭職半年後,他才知道那個年輕醫生是主任教授派來的眼線。他到現在還在後悔,當初真應該把那個臭小子給幹掉。當然,也怪自己太不懂人情世故。至少該看看《白色巨塔》之類的。

皋月在病房裏看到的龍貓,像一隻垂死的蟑螂一樣在牀上顫抖着。從胸口傳出咻咻的怪聲。眼窩深陷,隔着皮膚都能清楚地看到頭骨的形狀。

「嗯,有機會再說吧。」

龍貓很快就開始說這種嘮叨話。每當皋月沉默不語,龍貓一定會辱罵她的母親。後來才知道,原來龍貓把班上同學的家庭背景都查了個底朝天。她們大部分都是地主或富豪的孩子。

「這不是很奇怪嗎?我又沒有做壞事。」

他明白兩人的關係終將破裂。但如果現在跟她拉開距離,天知道皋月會做出什麼事來。

雖然不知道「貓婆」,也就是合津聰子是從哪裏弄到的手槍,但警方一定會賭上威信追查槍枝的來源。如果有少女出面聲稱收到手槍,她必定也會成爲調查對象。父親有前科,母親又失蹤,這樣一來,皋月肯定會被警方翻來覆去地調查。警方會在她家附近查訪,說不定會查到經常出入宅邸的那個可疑男子。

從下個星期開始,皋月的言行舉止開始變得古怪起來。

從這一天起,皋月開始受到欺負。同學們嘲笑她是「怪獸家長」、「惡霸地主」、「小龍貓」、「媽寶」等等,還有人朝她扔狗屎,或是把死蒼蠅放進她的便當盒裏。皋月一到學校就趴在桌上,靠着回憶母親還在時的生活來打發時間。

「咦?」他勉強擠出一個若無其事的聲音。喉嚨幹得發燥。

「……說得也是呢。」

「妳還沒交到朋友嗎?大家都是很善良的孩子,主動去跟他們說說話,好好相處嘛。爲什麼就是做不到呢?」

煤渡苦笑着,正要扣下扳機的那一刻——

「皋月,這件事絕對不能告訴任何人。」

一個不知是誰、門牙缺了一顆的老婆婆,一邊摸着皋月的頭,一邊這麼說道。

「派系鬥爭讓人覺得很荒唐。本來就打算要辭職了,剛好跟和解的時機重疊,所以被報導得好像我受到懲戒處分一樣。」

「剛纔,在回來的路上,」皋月用含糊不清的聲音說道。「一個長得像阿修羅男爵的女人跑過來,說想讓我幫她保管一段時間。」

那天放學後,皋月把煤渡叫到了小巷裏的一家咖啡店。

「能被伯母照顧真是太好了呢。一年前還真不知道妳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龍貓?」

龍貓任性妄爲的言行,一天比一天變本加厲。當她得知皋月蹺課去見以前的朋友時,不知爲何氣沖沖地闖進學校的職員室,大吵大鬧要求退還學費。教務主任跪在地上低頭道歉的身影,至今仍深深烙印在她的腦海裏。因爲這件事,龍貓的事情在班上傳開了。

他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教室後方傳來了呻吟聲。夏美正抱着腿,渾身發抖。看來是因爲香穗的緣故,射偏了,打中了她的左右小腿。

原因是貧血。龍貓躺在病牀上,還得意洋洋地講述着自己每天的辛苦,但一週後卻判若兩人,變得沉默寡言。在醫生的建議下,她接受了全身精密體檢,結果發現大腸里長了腫瘤。是第三期癌症。

「我想去派出所自首。」

煤渡每兩週就會跟皋月發生一次關係。如果老師和少女之間這種不正當關係曝光,媒體一定會對煤渡口誅筆伐。也可能因違反條例而被逮捕。兩年前被週刊雜誌當作「殺人外科醫生」追着跑的記憶又浮現出來。

「是嗎?」皋月睜大了眼睛。「但因爲敗血症害死病人是事實吧?」

「對,我的伯母。」

煤渡能夠理解皋月的心理狀態。她在幼年時接連失去家人。雖然父母的下落依然不明,但活着的可能性極低。雖然她裝出一副時髦少女的樣子,但內心深處,應該一直隱藏着只有自己活下來的愧疚感吧。被硬塞了手槍這件事,成了導火線,讓她一直以來壓抑着的感情一下子爆發出來,內心完全被罪惡感吞噬了。

「但是,我已經約好了。」

「我家的親戚並沒有提起訴訟。大概是怕被周圍的人指指點點吧。沒想到半年後老師會被另一個遺族告上法庭呢。」

手術當天,一些從未見過的親戚聚集在醫院。

「妳說了手槍的事了嗎?」

「嗯,跟老師的關係,全部都說了。」

他感覺天旋地轉,整個世界都要崩塌。這樣下去不行。無論如何都要阻止她。

「聽好了,妳只是被洗腦了而已。如果真的爲妳着想,怎麼可能叫妳去自首。」

「洗腦?」皋月輕蔑地哼了一聲。「只是個同班同學而已。怎麼可能嘛。」

「妳這笨蛋懂什麼!快告訴我那個人的名字。」

「我不說。我已經跟人家約好了嘛。說好聖誕節要去七國山看夜景,之後兩個人一起去派出所。」

煤渡咂了咂嘴。這樣下去沒完沒了。

他長長地吐了口氣,從壁櫥深處拿出藏起來的皮包。打開皮包,就能看到槍口。

「這個我來保管。沒有實物的話,就算去警察局自首也沒意義吧。」

「啊?別擅自做主啊。」

「我是爲妳着想。」

「少開玩笑了!你這個殺人犯!」

皋月提高了嗓門。那輕蔑的眼神,和週刊雜誌的記者簡直如出一轍。

仔細想想,現在的情況和兩年前簡直如出一轍。要繼續在七國山大學醫院工作,就只能在那個青年向主任教授告密前封住他的嘴。不知道自己有多後悔當初沒有把他殺了。他再也不想重蹈覆轍了。

「真是個吵鬧的女人。」

從皮包裏拿出手槍,裝上彈匣拉開保險,將槍口對準皋月的臉。

「去死吧。」

皋月不知爲何露出微笑。

「真是個笨蛋——」

如果被發現殺害現場是這棟宅邸,自己的處境會相當不利。要從這個已經來往了半年多的龍貓的家裏,徹底消除毛髮、體液等痕跡,幾乎是不可能的。從附近居民的口中,也可能會得到目擊煤渡的證詞。只能僞裝成是在別的地方被殺害了。

問題是,靠近後門那一側的窗簾上,幾乎看不到血跡。學生們的屍體都集中在教室後方,很明顯犯人是站在黑板那邊亂開槍的。照理說,靠近後門那一側的窗簾上,應該留下更多血跡纔對。爲什麼窗簾上沒有沾到血跡呢?那是因爲犯人亂開槍的時候,那個位置根本就沒有窗簾。」

「————」

煤渡慎重地計劃着每一個步驟。明天假裝睡過頭,搭計程車去學校。在車上跟司機攀談,讓他記住自己的長相。到了學校,就跟平常一樣上課,等時間過去。

還有其他線索。正如剛纔提到的,犯人開槍殺害學生後,把學生手冊和門禁卡丟進了垃圾桶。這可以看作是爲了不讓人查明死者身份而做的,但仔細想想,這很奇怪。門禁卡是用來識別個人的,但學生手冊並不能確定持有者是誰。上面記載的只有校規和校歌。雖然去年爲止上面還印有姓名,但從今年起,爲了削減經費,已經取消了印姓名。犯人爲什麼要把學生手冊收集起來丟到垃圾桶裏呢?」

「剩下是由依、皋月、真央、千佳四個人。

「還有其他疑問。犯人把學生手冊和門禁卡丟進垃圾桶,還破壞了屍體的臉部。這些都可以看作是爲了不讓人查明死者身份而做的。因爲如果所有死者的姓名都被查出來,自己的真實身份也會暴露,所以這麼做也是爲了保護自己。

「不。犯人用椅子腳去破壞少女們的臉。不可能沒注意到眼罩。」

貓山抬頭望向三樓的窗戶。「啊」地恍然大悟。

「開槍的時候,有一半的窗簾是開着的。因爲犯案後,犯人把所有的窗簾都拉上了,這才造成了只有靠近黑板那一側的窗簾上沾有血跡的奇怪現象。如果把靠近後門那一側的窗簾拉開,應該會看到窗戶玻璃上濺滿了血跡。」

他立刻就想到了如何製造不在場證明。利用空調就行了。二年A班的空調雖然半個月前就故障,但不知道什麼原因,電路好像又接觸上,幾天前就恢復正常了。一定要好好利用這一點。

「該不會是不小心弄錯了吧?」

煤渡又補上了一個「×」。

在雜木林深處發現皋月的遺體,是事件發生十天後的事了。

「——我知道殺害二年A班二十名學生的犯人是誰了。」

「我不知道啦。」貓山噘起嘴。「答案是什麼?」

「有沒有可能是兇手在殺人後,把夏美的眼罩戴到別的屍體上?」

沒問題,自己一定能順利辦到。

5

「小煤老師,好厲害!」貓山雙手合十,叫了起來。「犯人是誰啊?」

「沒錯。不過,屍體還留在教室裏的夏美不是犯人。班上戴眼罩的女生只有一個,所以犯人是除了夏美之外的七個人中的其中一個。」

「是不是隻是沒注意到?」

煤渡打開家裏的筆記型電腦,連線到儲存影像的資料庫伺服器。他寫入一段腳本,讓系統自動替換十二月十八日和二十五日八點到九點的影像。因爲上週二年A班也有補課,所以把兩段影像替換也不會被發現。因爲週六、日禁止社團活動,其他班級的學生也不會入鏡。雖然只有天氣令人在意,但查看電視的天氣預報後發現,明天和十八日一樣都是陰天。

「正是如此。犯人大概以爲今年的學生手冊上也印有姓名吧。但今年春天轉學到日本Unesco女子中學的學生,無論怎麼慌張,都不可能搞錯。因爲她根本就不知道去年爲止有印姓名這回事。所以,轉學生真央不是犯人。」

煤渡在腦海中,狠狠地把皋月的臉踩碎。

然而,犯人卻沒有處理夏美的眼罩。以犯人如此謹慎的作風,應該要把眼罩帶走,或者丟進垃圾桶纔對。犯人爲什麼沒有取下眼罩呢?」

「那麼,教室裏倒下的屍體呢?」

「沒有窗簾?」貓山歪着頭表示不解。

不過,話說回來,當時目睹夏美被野狗襲擊的志工社那三個人,應該知道夏美受的是什麼傷。響、步美、美久她們三人不是犯人。基於同樣的理由,夏美的妹妹奈奈美也不是犯人。她們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不可能會搞錯姐姐受傷的部位。」

問題是,皋月說她商量過的那位同班同學。據說皋月已經把她和煤渡之間的關係告訴了那個同學。如果警方找她問話,肯定會查出煤渡的那些醜事,進而查明皋月被殺的真相。必須要封住這個少女的嘴。

至於扮演犯人角色的皋月的屍體,應該要晚一點再讓人發現。必須等到屍體腐爛,死亡時間變得模糊不清之後,才能讓法醫驗屍,這樣才能把殺害同學的罪名栽贓到她頭上。就把皋月的屍體丟到不容易被發現的樹林深處吧。

「不,」草壁搖了搖頭。草壁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眼睛周圍像熊貓一樣被框起來的少女的屍體。「右眼周圍沒有血跡。」

貓山看着草壁的手帳回答。

「謝謝你。乍看之下好像是少了一位穿水手服的學生,但事實並非如此。從窗簾的狀態來看,可以推斷在八點三十分前有一位學生在教室換上運動服。事件發生前的人數組成是,水手服減少一人變成十二人,運動服增加一人變成九人。和事件後的屍體數量相比,少了一位穿運動服的學生。可以肯定,這個人就是犯人。犯人要麼是穿着運動服到校,要麼是到校後從水手服換成運動服的人。」

只要過了十二點衝進校長室,警察應該會在十五分鐘左右趕到。因爲屍體變化已經開始,死亡時間應該會被推估得比實際時間早三、 四個小時。只要把調慢了時間的手錶隨手丟在現場作爲物證,警方就會誤判犯案時間。這樣一來,八點四十五分搭計程車抵達的煤渡,就能夠製造出不在場證明。這就是他的詭計。

「把眼罩拿掉就知道了。如果右眼周圍也沾到血的話,就有可能是被替換過。」

電話那頭的警員起初以爲是有人喝醉酒打來亂鬧,還很不耐煩回應,但十分鐘後從派出所趕來的巡警一看到教室,立刻臉色大變,呼叫了支援。一小時後,學校的校地擠滿了警察和媒體。

「剩下的學生只有一個人了。殺害二十名同班同學的犯人,就是皋月。」

「靠近黑板那一側的窗簾沾上血跡並不奇怪。只是靠近窗戶的學生被槍擊時,血濺到了窗簾上而已。

「等等,」草壁插話道。「不能斷定只有一個人到校後換衣服吧。也可能有兩個以上的學生換衣服啊。」

「第一個線索是窗簾。教室裏靠近黑板那一半的窗簾上染滿了血跡,但靠近後門那一半卻幾乎沒有,對吧?」

看來只能把二年A班的學生全都殺光了。只要製造不在場證明,把殺害同學的罪名嫁禍給皋月,自己就能夠安全脫身。正好,明天是每週六的補課日,不能錯過這個機會。

草壁倒吸了一口冷氣。貓山跳了起來,發出一聲怪叫。

「啊?我不記得了。」

「啊,對。」草壁不再追問。

「教室裏有二十名學生被殺了。」

「因爲陽光刺眼?」

「水手服是十二人,運動服是八人。」

煤渡低頭看着仰面倒地的屍體,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從這裏開始纔是關鍵。如果因殺人嫌疑被逮捕就沒意義了。

煤渡低頭看着座位表說道。

「爲什麼只關了一半的窗簾?」

煤渡這麼一說,貓山就像個紙糊的老虎一樣,連連點頭。

「答對了。因爲長長的瀏海,同學們沒注意到夏美眼睛腫了。犯人以爲,只要朝夏美的腿開槍,流出的血就能掩蓋掉野狗的咬傷。就算注意到了眼罩,也沒有把它拿下來,是因爲犯人沒想到那會成爲確定夏美身份的線索。

「你把順序搞反了。早上的教室沒有必要特地把窗簾全部拉上。當學生開始聚集在教室時,窗簾應該是打開的。在事件發生之前,有學生關上了一半的窗簾。那麼,這個學生爲什麼要關上一半的窗簾呢?」

「剩下的就是由依、皋月、千佳這三個人了。請看座位表(圖3)。皋月坐在最前面的座位,由依和千佳坐在最後面的座位,對吧。

「這是什麼意思?小煤老師,你不是在班會上說過夏美被襲擊的事嗎?」

煤渡拿起會客桌上的原子筆,對照着草壁的手帳和座位表,在穿水手服到校的學生名字上補了個「×」。

「因爲風吹到窗戶很吵?」

不過夏美的屍體還有一個疑點。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她不只頭部,連雙腿都被子彈貫穿了。爲什麼只有她,被多開了好幾槍呢?」

煤渡一邊取下彈匣,一邊再次深呼吸。

等到十一點,就拿出藏起來的手槍,把所有學生一個不留地殺掉。然後立刻把暖氣調到最高的三十二度,儘可能讓教室暖和起來。因爲教室的牆壁很厚,密閉性也很好,所以室溫應該能很快升高。這樣做是爲了讓角膜和皮膚乾燥,加速屍體的變化。到了十二點,再把窗戶全部打開,讓室溫降下來。然後,再用東西去砸空調的控制面板,把它弄壞,讓它沒辦法正常運作。

「沒錯。根據我們的校規,有體育課的日子可以穿運動服到校。如果下午有體育課,上午的課也可以穿運動服上課。當然,到校時穿制服,在早上班會前的空閒時間換衣服也沒問題。

還有一個大問題。學校出入口的監視攝影機。因爲所有學生的進出都會被拍下來,所以只要一查看影像,就會發現皋月根本沒有到校。這樣就無法栽贓給她了。

「咦,是嗎?」貓山搔着頭。「爲什麼呢?」

「嗯……水手服是十三人,運動服是八人吧。」

「請讓我按順序說明。」

「穿運動服到校的是,由依、皋月、響、真央、夏美、美久、千佳、奈奈美這八個人嗎?」

現在,請回想一下監視攝影機拍到的學生人數。穿水手服和運動服的學生各有幾位?」

「那就表示眼罩沒有被替換過。如果不是在被殺前就戴着眼罩,眼睛周圍也會沾到血跡纔對。那具屍體一定是夏美無誤。

「如果考慮得那麼周全,應該會把眼罩拿走,再讓那個部位沾上血。當時,各處的屍體應該都還在流血。犯人雖然注意到了夏美的眼罩,但並不認爲那是能確定她身份的線索。」

煤渡在座位表上畫了個「×」。

「雖然我認爲站在後面比較適合射擊,不過算了。這所學校的教室在黑板上方裝有一面橫長的鏡子。學生們都是面向前方坐着的,所以鏡子應該在她們的視線範圍內。這起事件中使用的手槍,應該是裝有消音器,而且槍管很長的那種。不是能塞進運動服口袋的東西。如果由依拿着沒有遮掩的手槍朝黑板那邊走過去,其他學生一定會從鏡子裏看到。當然,她們就會往教室前面逃跑。這與現場的情況不符。

「是的。她在上學的路上被野狗襲擊的事,全班同學都知道。但我並沒有具體說明她受了什麼傷。正如教務主任所說,不能往人家的傷口上撒鹽。那麼,請問兩位,如果你們看到一個被野狗襲擊過的少女拄着腋下柺杖走路,會認爲她哪裏受傷了呢?」

各位都知道,這所學校對時間的要求是非常嚴格的。過了八點三十分,學生們就必須坐好參加班會。南遲到進入教室的時候,其他學生應該都已經坐好了。

假設由依是犯人。如果她從教室後面開始射擊同學,學生們應該會往教室前面逃。但大部分的屍體都是想往教室後面逃。」

準備完畢後,煤渡精疲力盡地倒在沙發上。他一閉上眼睛,皋月那可恨的眼神就浮現在眼前。大概是內心的不安投射出來的吧。

「不過,犯人應該不可能是在到校之後才換的衣服。因爲下午的課會取消,犯人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如果是爲了行動方便,根本沒必要穿制服到校。犯人就在穿着運動服到校的那些人之中。」

煤渡看了看兩人的臉。貓山像小學生一樣舉起了手。

砰的一聲,皋月倒下了。

基於以上幾點,坐在最後一排的由依不是犯人。千佳也是一樣。」

請想像一下事件發生的情況。犯人一定是等所有同學都到齊了纔開始殺人。因爲如果在開槍的過程中,有遲到的學生從外面把門打開,目標就會逃到走廊上去了。因此,犯人一定是等南在八點三十一分到校之後,才把手槍拿出來的。

「讓我們回到話題。犯人應該是穿運動服到校,或是到校後從水手服換成運動服的學生之一。」

「會不會是覺得沒意義?眼睛周圍沒有血跡的話,就很明顯之前戴着眼罩。」

草壁歪着頭表示疑惑。這個軟爛的男人在說什麼?難道是因爲自己教的學生被殺,受到的打擊太大,腦子出問題了嗎?明明一個小時前還在教室裏昏倒,只憑聽了我們對話的隻字片語,不可能知道犯人是誰。

《殺死少女的100種方法》全一冊 (臺版) 少N教室插圖(3)
《殺死少女的100種方法》 · 全一冊 (臺版) · 少N教室 · 第3張插圖

「你是說,有人在教室靠近黑板的那一側換衣服,對吧?」

即使在事件過去四個月的現在,草壁有時還會覺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場漫長的夢。

「那樣的話,應該會關上東側的窗簾纔對。教室朝南,黑板在西邊。」

但根本不可能鎖定是哪位同學。雖然能想到幾個和皋月比較要好的朋友,但沒辦法確定到底是誰。唯一的條件是,她是班上二十一名學生中的其中一個。

「那應該會把窗簾全部關上纔對。」

煤渡說完,又在座位表上打了兩個「×」。

「我懂了!兇手誤以爲夏美是腳受傷了!」

「不,那不可能。」煤渡搖了搖頭。「那樣的話,事件發生前穿運動服的學生就會有十人以上。就算其中一人是犯人,穿着運動服的屍體也應該至少有九具纔對。但教室裏穿運動服的屍體只有八具。」

6

煤渡說話的樣子,活像電視劇裏的刑警。

「等等,」貓山拉了拉煤渡的胳膊。「說不定犯人開槍前先移動到教室前面呢?」

草壁撥打一一○報警是在說明會報到開始前十分鐘,下午一點五十分的事。校門口已經聚集了小學生和家長們。

草壁說完,煤渡滿意地點了點頭。

「請回想一下兩天前發生的事情。就是那個可疑人物闖入學校的事件。就算她們平常再怎麼大剌剌,今天也一定會擔心被人偷窺。但總不能趴在地上換衣服吧。她們是爲了在教室靠近黑板的那一側製造死角,才拉上了窗簾。」

皋月穿着運動服,在樹蔭下頭部中彈身亡。右手握着手槍,口袋裏發現了裝有彈匣的皮包。警方進行了司法解剖,除了大腿有被野狗咬過的痕跡之外,沒有發現其他外傷,斷定爲用手槍自殺。

發現遺體的隔天,學校在會議室召開了記者會。

「小學的時候,皋月接連失去了家人。特別是她暱稱爲『龍貓』、非常信賴的伯母的去世,對她的人格形成產生了巨大的影響。無處可逃的孤獨,剝奪了她學習生命可貴的機會。身爲教育者,沒能照亮她內心的黑暗,我真的感到非常懊悔。」

面對蜂擁而至的記者,草壁聲音顫抖地說道。

在旁邊的座位上,貓山像個嬰兒一樣放聲大哭。他接到了來自美國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相關基金的通知,勸告他辭去校長職務。看來就算是個傻瓜,被炒魷魚也會感到不甘心。不過,他那副長相倒是挺招人喜歡的,所以光是看着這個小個子男人在那裏哭,就足以博得社會大衆的同情了。

停課一個月後,日本Unesco女子中學重新開始上課。雖然約有二十名學生轉學,但除了貓山之外的教職員工都留了下來。學校創立時所秉持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理念,在媒體上得到了正面的報導,來自日本各地的支援申請也紛至沓來。

作爲日本少年犯罪史上罕見的大規模殺人事件的善後處理,這應該算是勉強及格了吧。雖然煤渡的那番推理讓人大喫一驚,但幸好犯人是皋月。如果她的身世不是那麼悲慘,學校很可能會被媒體追究責任。

「真是對龍貓感激不盡啊。」

草壁靠着校長室的椅子,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至今還有種在做夢的感覺。但,絕不是惡夢。

他抬起頭,校舍沐浴在晴朗的陽光下。

※ ※ ※

完成了當上老師後的第二次家庭訪問,煤渡搭計程車回了家。

他從酒櫃裏取出一瓶蘇格蘭威士忌,拔掉軟木塞,倒進了杯子裏。從公寓十六樓俯瞰着街景,他將琥珀色的液體一飲而盡。

十二月的事件就像是一場幻覺,煤渡過着再普通不過的生活。明明是殺光了全班學生的老師,卻還能一邊喫着茶點,一邊和家長們談笑風生,這不是很可笑嗎?向家長道謝並坐上計程車的時候,他不禁笑了出來。

他注視着杯子裏映出的自己的臉。竟然能從那樣危險的境地中全身而退,真是不可思議。

最初的危機,是在教室射殺學生的過程中遇到的。他被渾身是血、裝死的香穗趁其不備襲擊了。那時候打了她的臉是個失誤。二十具屍體中,如果只有一具帶着被毆打的傷痕,警方一定會注意到這具屍體。因爲煤渡身上沾了香穗的血,如果被警方檢查身體,嫌疑會一下子加重。

情急之下,煤渡決定把所有二十個人的臉都毀掉。只要不讓香穗的屍體引起注意,就算在煤渡身上發現血跡,也不會讓人起疑。把學生手冊和門禁卡丟進垃圾桶,是爲了強化「犯人爲了防止被用排除法查出身份而破壞屍體臉部」這個說法。

下一個危機很快就來臨。草壁竟然說不要報警。煤渡準備的不在場證明,是建立在警方會迅速進行初步驗屍的前提上。一想到自己又要被這種只顧着升官發財的蠢貨攪亂人生,他差點真的想一槍打爆他的頭。

儘管如此,煤渡還是保持着冷靜。雖然偷偷報警也是一個辦法,但與草壁爲敵並非上策。這個自作聰明的傢伙,只是害怕自己要承擔事件的責任罷了。如果讓他明白犯人的身世背景有問題,他應該就會放心地報警了。

於是,煤渡當場編造了一套指認皋月是犯人的推理。窗簾只關了一半、夏美腿部中槍、學生手冊被丟進垃圾桶等等,所有這些都成了他推理的素材。毫無疑問,那時候的自己是受到了幸運女神的眷顧。

煤渡感到一陣寒意,臉色刷白。心臟怦怦直跳。

「啊哈哈,那早就解決了。只要看看空調控制面板上貼的那張草紙就一清二楚了。我那麼努力地想提示他,草壁老師卻一點都沒發現。真是個廢物。

電話裏傳來一個尖銳的聲音。是個熟悉的聲音。

手機鈴聲響起。

「我聽不懂這什麼意思。」

這傢伙在說什麼?

如果要調包二十五日的影像,只能用二年A班其他有補課的日子拍的影像。我確認過了,十八日的影像裏沒有皋月。把被調包的影像還原回去,就表示二十五日那天皋月根本沒有到校。通過學校出入口的女生有二十個人,被殺的也是二十個人。這樣一來,就不可能是學生做的了,對吧。除了小煤老師之外,沒有其他人有機會殺害她們。」

「那教室裏的腋下柺杖是從哪裏來的?結業式前不是大掃除過,還要求學生把所有東西都帶回家嗎?你就別逞強了。我知道老師竄改了監視攝影機的影像。那天我說想看看其他日子的錄影,找找有沒有情侶的時候,你不是突然岔開話題了嗎?那時候我就覺得很可疑了。

對了,老師。皋月小學的時候,好像被朋友們欺負過。後來上了別的國中的同班同學還記得,皋月曾經被人扔過狗大便。因爲特進班裏大部分的孩子都是從小學直升上來的,所以同學幾乎都沒變。雖然最近她看起來已經融入了班級,但說不定內心深處還藏着對同學們的怨恨呢。」

「怎麼會……」聲音嘶啞,像氣喘病人一樣。「胡說!」

玻璃杯掉在地上碎裂。他感覺心臟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十天後,在雜木林裏發現了皋月的屍體,這起事件就被定調爲身世不幸的少女所犯下的兇案。雖然警方也搜查了三鷹的宅邸,但似乎只是簡單地調查一下皋月的生活狀況,煤渡的那些醜事並沒有被揭發。

手指顫抖,手機掉在地毯上。腳邊傳來刺耳的笑聲。

煤渡像是要吐出來一樣地說道。

「————」

「又來這套。就算能矇騙警察的眼睛,也騙不了我的眼睛喔。」

「請別再說了。」

「能聽我說一下嗎?」

我從一開始就覺得小煤老師是犯人。但不明白爲什麼要殺光可愛的學生。所以我調查了老師之前工作的七國山大學醫院。三年前不是發生過病人接連離奇死亡的事件嗎?皋月的伯母也過世了,我覺得很可疑。稍微威脅了一下外科部長那個老頭,他就全都招了。」貓山得意洋洋地一口氣說道。

「老師,請別開玩笑了。」

「我不小心把這件事跟草壁校長說了。他說等明天的學校說明會結束後,就要報警。那麼,小煤老師,您說現在該怎麼辦纔好呢?」

他膝蓋發抖,光是站着就已經用盡了全力。

「是真的喔。皋月爲了除掉討厭的伯母,利用了外科部長那個老頭。那老頭也真是蠢。皋月說把他們的不倫關係告訴龍貓伯母什麼的,一聽就知道是騙人的。

「……我不知道。可能只是上學的時候沒用而已吧。」

「不過,皋月也太自私了。她是想把同學們全都殺光,只留下自己一個人,但事情可沒那麼簡單。而且她做夢也想不到,自己還會被扣上殺人的罪名吧。」

「請問是哪位?」

那張草紙,上面沾着頭髮和肉片對吧。但奇怪的是,上面幾乎沒有血跡。如果是中槍時少女的頭撞到面板,照理說應該也會沾上血纔對。沒有血跡就表示,頭部和麪板相撞的時候,傷口的血已經幹了。犯人是在開槍後過了一段時間,才把屍體扶起來,讓頭部撞到面板上的。也就是說,事件發生的時候,空調可能還能用。這樣一來,死亡推估時間就沒有意義了。

螢幕上顯示着一個陌生的號碼。又是騷擾電話嗎?他把杯子裏的威士忌一飲而盡,按下了通話鍵。

「不對。殺害學生的是皋月。」

「我知道犯人是誰了。小煤老師以爲自己是犯人,對吧?其實是誤會啦。真正的犯人,就在那二十一名學生裏面。」

從那之後,一切都按照計劃進行。草壁叫來了警察,順利完成初步驗屍。隔天進行了司法解剖,警方公佈的結果正如他所料。警方也聯繫上了載過煤渡的計程車司機,他那堅不可摧的不在場證明也因此成立。

煤渡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如果是惡作劇電話,我就要掛斷了。」

貓山乾笑着。煤渡深吸了一口氣。別被迷惑了,這傢伙只是在試探。

「饒了我吧。」他從喉嚨裏擠出聲音。「我有不在場證明。」

「不好意思,我是貓山。」

「啊哈哈,我一開始就說過了吧?小煤老師你搞錯了。」

煤渡感到有些失望。自從一月底被逼着辭職後,就再也沒見過這位前校長了。難道是沒飯喫了,想來要錢嗎?

「可能我剛纔說得不太準確。朝女孩子們開槍的,確實是小煤老師沒錯。但策劃這整起事件的並不是老師,所以說老師不是真兇。」

事件已經過去四個月了。煤渡已經記不清那些死去的學生的長相了。

「老師太小看小孩子了。我勸你最好別這樣。那些孩子們,意外地能看到大人看不見的東西喔。」

「外科部長——?」

「想知道嗎?那個老頭,三年前跟小皋月搞不倫呢。竟然跟小學生搞不倫,是不是很誇張?但有一天,小皋月一臉陰沉地跟他說。她把兩個人的關係告訴了正在住院的龍貓伯母。那老頭就慌了。要是被警察知道了,可就不只是丟飯碗,而是要坐牢的啊。所以那個老頭,就在龍貓伯母的點滴裏混進了一點雨水。」

貓山壓低了聲音。

「請問有什麼事?」

竟然被一個國中生小鬼操控,殺害了二十個少女——?

「好啊。那就進入正題吧。」

「那我就問你,爲什麼監視攝影機拍到的夏美沒有拄着腋下柺杖?」

「別裝傻。明明就朝着學生們的腦門砰砰開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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