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的返鄉

靈長目人科已經是跟不上時代的存在了。

昔日曾經掩埋住地表的都市羣落，大多已經被大自然給吞食掉了。人類所能居住的地域相當少數，且明顯地衰退。人口只是不斷減少，什麼政治、戰爭、犯罪、經濟還歧視之類的，這些東西全都成了過去的歷史。

相對地逐漸抬頭成長的，是名爲妖精的種族。甚至可以說人類這個詞彙，現在是用來指稱妖精們。

我身爲聯合國調停官的工作，就是斡旋在妖精與我們舊人類之間。擁有遠超過我們舊人類高科技能力的妖精們，其想象力是超乎常軌的。因此即使在人類已然衰退的現今社會，調停官這份工作依然殘留了下來。

目前在樟樹之裏的調停事務所當中，一共有三名職員。

身爲解說員的我。

我的爺爺，他同時也是事務所所長。

最後還有助手先生。關於他的故事在上一集着墨不少，其中也跟妖精們有所牽連。雖然是有點難纏的事件，但似乎已經順利解決了的樣子，讓我鬆了口氣。他現在正在自己的辦公桌上安靜地寫着東西。

一切都很安穩和平。

垂吊在窗戶邊框下的娃娃迎風吹動，彷佛上吊自殺的屍體一般搖來晃去的景象實在是優雅不已。

「……來喝下午茶吧。」

在我們這間調停事務所裏，一天能夠享受五次下午茶時間。因爲沒有其它事可做。

時期正逢六月。也就是那美味誘人的果實，草莓盛產的季節。

那壓倒性的高貴氣質、吸引住所有觀衆目光的豐富表現力、以鮮紅爲基調的鮮豔色彩感覺，散發出宛如名畫般精緻構成的氣質……如此偉大傑作即使直接以原味享用也不成問題，但倘若將它作爲點心的材料，更能發揮出它幹變萬化的面貌。

因此今天的甜點也是完全以草莓爲主題來發揮。

爺爺將人形書籤夾在厚重的古書之間，並抬起頭來。

「點心是什麼來着？」

「是盛滿草莓的奶酪蛋糕。冰得透涼呢。」

「聽起來不錯嘛。」

這道甜點是用滑嫩的奶酪蛋糕夾住草莓跟奶油，然後從上方淋下草莓醬。可以說是我的得意傑作。單是奶酪蛋糕就已經好喫到讓人垂涎三尺了，更何況……

繪本是這麼開頭的。

助手先生將素描本從自己的座位上拿了過來。

「不是感到佩服的時候吧，這幅殘忍的畫面該怎麼解釋呢？」

「那我們就開動吧。」

「過一天算一天呀～」「專門撿東西來喫？一這種展開讓人感到有點遺憾。」

爺爺用下巴比了比放在桌上一角的小桌鈴。那是個設計成天使提着鍾造型的桌鈴。

放在爺爺桌上的書籍突然砰一聲地打開了。擺出萬歲的姿勢站在書本正中央的妖精少年，直到剛纔爲止是負責擔任書籤。

「我懂我懂。」「的確是那樣。」「我也這麼認爲。」「同意。」「橡實是惹人憐愛的存在。」

被大頭針釘在軟木板上的妖精、抱着筆管致力於筆筒業務的妖精、組隊搭檔當起書架的妖精、最後就連完全化身爲桌鈴造型天使的妖精，都聚集到桌上來。

助手先生的畫風是沒有特別意識到遠近感的風格。

倘若是妖精的話，的確是可以拿來當椅子坐吧。

助手先生點頭答應。他將放在水龍頭那兒用冷水冰涼、握把處緊黏着娃娃造型的牛奶壺拿了過來。

「咦，什麼繪本？」

「我可以看嗎？」

接下來是一段描寫他們辛苦烹調那顆巨大蛋的經過。

『蛋包飯總算完成了！哎呀呀？聞到這麼香的味道，森林的同伴們部聚集過來了呢？』

「YES！」

「嗯。要是讓真正的小孩看到這個就麻煩了呢。」

「那種問題等變成大人之後再去思考吧！」

我將冰涼的牛奶倒入彷彿只要灌入熱水就會破裂開來的典雅薄茶杯裏面。牛奶的量則按照個人喜好斟酌調整。我偏好一般份量，助手先生喜歡多一點，爺爺則要少一點。之後再倒人滿滿的紅茶。

急性子的爺爺一個人搶先窺探着下一頁的內容。依照這個展開來看，最後應該是大家一起享用蛋包飯，喫得心滿意足的歡樂結局吧……但不知爲何，爺爺卻露出了相當爲難的表情。

「今天也很熱鬧啊。」

就這樣今天也展開了一段熱鬧的下午茶時光。

（第十一頁）

爺爺小聲地用只有我聽得見的音量這麼說道。

看來在助手先生的內心裏，至今仍存在着深沉的黑暗面！

「讓我看看嘛。」

「……」

（第三頁）

『有一顆非常巨大的蛋掉落在地上。沙沙米跟堤巴沙其決定將這顆蛋拿來做蛋包飯。』

故事架構相當明確，讓人不禁想要知道後續發展。我甚至覺得倘若能寫出這樣的故事，情操教育根本是多餘的吧。

裝扮成牛奶壺裝飾的妖精碰一聲地跳了起來。

「嗯。」

「別急別急，大家都有份的。」

（第十二頁）

是繪本的標題嗎？只見封面上大大地寫着『森林的同伴們』。

「下一頁似乎就是結局了啊……嗯？」

「每次看到蘑菇，就會一屁股坐下去。」「可以當成椅子呢。」「雖然沒有桌子。」「像是散步用的？」

（第十頁）

掛在窗戶邊框下的上吊娃娃，突然將四肢伸直，並從繩子裏頭鑽了出來。

主角是兩隻黃色的小鳥……似乎是小雞的樣子。

「Gracias！（注：西班牙語的謝謝。）」

『小雞沙沙米跟堤巴沙其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Spasibo！（注：俄語的謝謝。）」

「不是當一名讀者，而是以作者的身分嗎？」

他一言不發地將繪本遞向了我。

於是——

在最後前來的獅子先生，將所有的森林同伴們啃得一乾二淨！

「是塗鴉？」「是漫畫嗎？」「似乎很有趣。」「要說故事，我可是完全想不到內容啊。一如果是庸俗的劇情我還扯得出來。」「內行人是不會承認那種東西的。」「我們不適合說故事。」「只有人類才辦得到。」

「果然還是需要情操教育！」

「……」

我在喝茶用的桌上將奶酪蛋糕切分成塊，於是爺爺拿出茶壺，助手先生則依人數將茶杯端了過來。

「給、給我嗎？」

（第四頁）

妖精們非常親近人類。他們擅自化身爲日用品來行動的生活形態，已經讓人習以爲常了。

「蛋糕～蛋糕！」

是、是這樣嗎？

『還發現了蘑菇！堤巴沙其最愛喫這個了。』

『沙沙米跟堤巴沙其肚子很餓，於是他們前往森林去尋找食物。』

「助手小弟，麻煩幫我拿牛奶過來。份量跟平常一樣就行了。」

只見上面描繪着一幕令人震撼的場景。

他將整個頁面看成大地，宛如地圖一般地在上面點綴着花草樹木。登場人物跟樹木石頭同等地配置在簡單的構圖當中。這算是不會特別強調角色的作風嗎？或者該說是保持着一定距離的觀點呢？總之就是那種感覺。

「仔細一想，這個結尾的確是很合理……」

（第五頁）

沉默寡言的助手先生同意地點了點頭。

妖精們的評論出乎意料地嚴厲。

我們三入圍着桌子，接着只要盡情享受這段時光就行了。

雖然不是不能當作點心，但跟核桃相比之下，橡實是種花了大把功夫卻得不到什麼回報的果實呢。

『松鼠、兔子、鼴鼠、小鳥、小鹿、老鼠、小貓、野豬、獅子——既然大家都到齊了，那就開動吧！』

「似乎是個很和平的故事呢。」

「妳不認爲所謂森林同伴這個概念，本身就是一個壯大的騙局嗎？」

我將繪本放在桌上，用大家都能看見的角度打開了第一頁。於是柔和的粉蠟筆插圖與文字飛入了眼簾當中。

「助手小弟，繪本進行得怎麼樣了？」

『是橡實！沙沙米最喜歡這個了！因爲橡實就像點心一樣！』

真是殘酷，這個結局實在太殘酷了！

「我等好久了～！」「Mecci（注：法浯的謝謝。）」「萬歲～！」

我搖了一下桌鈴，彷佛琉璃珠在滾動一般的音色溫柔地充斥在房間當中。

最後一頁甚至只有用粉蠟筆柔和的筆調描繪着堆積成山的動物屍骨，以及飽餐一頓的獅子先生；那形成了一幅超乎人想象的構圖。

「真是厲害，你很會畫畫呢。」

這本描繪得十分細緻的繪本，似乎也勾起了妖精們的興趣，他們一面品嚐着蛋糕，並零散地聚集了過來。

「啊，對哦。我差點忘了。」

（第二頁）

香味在室內溢出來的那一瞬間，是讓人感到幸福無比的一刻。

「……」

無法制作點心跟編造故事的超科學文明還真是不可思議的存在呢。

『多謝款待♪』

「……妳不搖鈴嗎？」

我翻開最後一頁。

「雖然起步晚了點，但我最近試着讓他創作繪本，我想這對於他的情操教育應該有幫助。」

但是妖精們對於這震撼的結局依然不爲所動。

「弱肉？」「強食。」「原來如此～」「這算是個合理結局？」「獅子先生，打算一個人獨佔所有好處。」「真現實～」

他們都認同這個結局？

「很有趣的故事～」

「……」

妖精們跟助手先生互相碰觸着指尖，交換着只有他們才懂得的相互理解。

結果，我做出的結論就是，與其讓助手先生進行創作，不如先讓他閱讀繪本吧。

原本預定五月底到達的商隊，實際上是在六月又過了幾天之後才進入樟樹之裏。

閒得發慌的人們早已經在佔據鎮上廣場的拖車一旁聚集起來，並準備開始舉行宴會。這種小規模的祭典騷動，已經是家常便飯了。

即使沒有特別要緊的事情，一旦在鎮上生活久了，自然而然地就會習慣在商隊蒞臨時到廣場露面。就連怕生的我，在配給卷有剩的時候也不禁會順道去參觀。

用大型帳篷搭成的簡易小酒館。木箱並列起來的露天攤販。諸如果實、穀物、乳製品、調味料、玩具、工具、還有餐具跟衣服——可以說有多少人就有多少店家。

一瓶檸檬跟洋梨製成的果醬、一套夏季短衫跟裙子、一把料理用的刀子，還有一大瓶添加了切片水果的蘭姆酒——我購入這些東西之後，正打算先回家一趟時，在因人潮聚集而悶熱起來的廣場上，發現了爺爺的身影。

他似乎跟商隊的人聊得正起勁。中途插進去打擾他們似乎不太好，但就在我打算離開現場時，爺爺主動叫住了我。

「喂～妳過來一下。」

「……是，有什麼事嗎？」

爺爺將我介紹給一位年紀大約五十幾歲、體態纖瘦的紳士。

「這是我孫女。喂，這位是UNESCO（注：UNESCO爲United Nations Educational,Scientific and Cultural Organization的略稱，即「聯合國教育科學暨文化組織」。）的文化局長。」

文化局長？那不是非常了不起的大人物嗎？

「幸會，我是孫女。」

「妳就是那位孫女小妹妹啊，久仰大名了。聽說妳非常勤奮工作呢。」

「真的是項大規模計劃呢。」

「不，我們要彙集現今仍存留的技術，製造出記錄用的特殊構造；然後把收集到的情報一件件輸入那構造當中。這個構造將成爲遺蹟，因此必須是相當堅固耐用的設計。目前是考慮設計成巨型獨石（monolith）的造型。」

「天曉得？」

「看起來像是巨型獨石呢。」

「啊，爺爺。你看看這個……」

「竟然是巨型獨石？不是隕石纔對嗎……就是這東西從空中掉下來的嗎？」

人類的一切。這實在是宛如白日夢一般的想法。

所謂的巨型獨石，廣義來說是泛指所有類似紀念碑的詞彙；但不知爲何，這詞似乎特別給人一種應該是黑色長方體的印象。剛纔所提到的巨型獨石，大概也屬於後者吧。

「妳碰了它嗎？既然要確保住現場……算了，先讓我瞧瞧吧。」

「怎麼了嗎？」

「第一名。」「第二名。」「三壘手～」「左外野手～」「右外野手～」

「碰～！」

「這樣啊。」

「也就是可以盡情地用電？」

「不，這可是事實。」爺爺補充說明。「它名爲『人類遺蹟計劃』。雖然是好幾十年前就有的計劃，但卻一直被冷凍着。」

五名妖精橫向並排成一列。

這時一名鎮上的年輕人氣喘吁吁地飛奔了過來。

「但這次還是先別依賴妖精的技術吧，因爲收集情報是涵蓋全地區性的行動。不過樟樹之裏附近仍保留着衆多都市遺蹟，加上大師的知識、經驗還有藏書等等，是非常有希望的情報發掘預定地呢。當然我們也很期待小妹妹的能力喔。」

「倘若有通電的話，至少能輕鬆一點吧。」

「其實聯合國決定要開始一項嶄新的事業。我就是爲了通知和商量這件事而來的。」

「或許是那些產物在衛星軌道上徘徊，直到最近才掉落下來？」

「的確……」

「妳跟妖精們十分親暱的消息，也傳到了我們這邊喔。」

「好像有隕石掉到那邊的田裏了！」

「要實現這項計劃應該相當困難吧？」

「就是會概括人類的所有活動。遺蹟必須是在我們都消逝之後仍然會殘留下來、而且是在身爲地球新任支配者的種族更加成熟的時候，能夠成爲他們有利指標的文物。因此最爲理想的情況是能夠收集到包括文化、科學、歷史等各種方面的所有情報，小妹妹。」

「那裏冒出了一個隕石坑對吧？這東西剛纔就插在那正中央。」

「好像掉下來了？」

有個全長三十公分左右、疑似黑色金屬板的物體，以傾斜的狀態插在那直徑約十公尺的隕石坑中央。

在一陣沙沙的聲響之後，只見新面孔的妖精們從四面八方現身了。

我的興趣跟注意力完全消退了下來。

因爲這可是件麻煩的大工作啊。希望不會中途撤銷計劃就好了。

「哈哈～」

「喔～這還真是黑得發亮……」

「喂～情況怎麼樣了？」

「是項工程浩大的計劃嗎？」

「這樣啊。」

是妖精先生。

雖然有點好奇對方到底聽說了些什麼，但我實在沒有餘力去從容地與人交談。

「這是第一次看到。」

爺爺對於被我搶先一步的事實似乎有些不甘心。

聽說人類也曾經發展到相當先進的高科技。

「何不求助於妖精們的技術呢？」

「嗯，點名。」

「關於都市遺蹟的調查，可能還需要鎮上居民的協助。」

這時有個物體穿梭過低矮的草原，宛如魚雷一般地逼近了。只見他一面蛇行一面以高速接近這邊，在逼近眼前時砰一聲地垂直跳了起來。

我只能敷衍地回答過去。

「您說各種記錄，但我想那應該涵蓋了不少東西吧……？」

「距離遺蹟完成大概要花上好幾年吧。」

「這個巨型獨石，是妖精先生們製造出來的東西嗎？」

「所謂的全記錄畢竟只是理想。實際上應該會變成用相近的形式儘可能地去編輯出數據的工程吧。」爺爺這麼說道。

「那到底是哪個時代的人才能理解的對話？」

我試着拿在手上，發現它比我想象中的輕。大概五公斤左右。

來到現場親眼目睹之後，受害情況似乎並沒有想象中的嚴重。

「要編輯成文件嗎？」

「這點用不着擔心。」爺爺這麼斷言。「很早之前就已經有人確認過目前依然有衛星持續運行着。操控程序也已經破解出來，只要集電天線開始運作，隨時都能開始供電。」

「這樣啊……」

我實在不太喜歡小妹妹這個稱呼呢。

他毫不畏懼地拍打着巨型獨石的表面。

「不過話說回來……這個……」

「儘管如此，我們還是先確保住現場吧。」

「呵呵，今後還請妳多擔待了。」

局長特有的VIP尊貴氣質，讓我加倍緊張了起來。

「不，只用來調查。我們打算在世界各個調查預定地按順序供電，所以是不開放給民衆使用的。」

「哈囉～」「我來了。」「好像有什麼掉下來了？」「讓我加入～」

「……妳認爲他們能製造出跟設計圖一樣的成品嗎？」

畢竟妖精們的科技是以一時興起爲重點。

那麼這果然是人類科技的產物？

「辛苦了。」

我試着觸摸了一下，驚訝地發現它絲毫沒有發燙。倘若是從大氣圈外飛來的物體，應該會因摩擦生熱而產生高溫纔對。

「不……您過獎了。」

以退休之後的娛樂而言，這還真是一頃需要相當毅力的事業呢。

「那個～大師們，可以打擾一下嗎！」

現今的人類只留下所需最低限度的發電能力。

「好像是呢。你看？」

我原本還期待能從此揭開安逸生活的序幕呢。

「這應該是人造物吧。」

「是啊，妳說的沒錯，小妹妹。這是項非常壯大的計劃。畢竟是世界規模嘛。」

我認爲這是個相當合理的想法。話雖如此，但光憑我們的智慧是無法做出結論的。我完全不瞭解關於宇宙的生態。無論如何，還是必須等爺爺前來纔行。

五人的默契十足！（假的）

「這就是那個掉下來的隕石嗎？」

「這項計劃的內容，就是爲了後代子孫的發展，決定將與我們文明相關的各種記錄，保留在內藏大容量記憶裝置的遺蹟裏。」

「喀拉喀拉作響？」「內含贈品？」「灌水？」「贈品很小，箱子很大。」「商業主義～」

「已經傳到您那邊去了嗎……」

助手先生也用力地點頭同意我的看法。

「這麼輕的重量，加上這個聲響……我開始覺得這是個廢棄物了。」

「單靠人類的科學技術嗎？」

「咦？」

我試着搖了搖它，於是發出了喀拉喀拉的聲響。裏面是中空？

「所以說呢，在調查的時候，希望妳務必也來協助我們，小妹妹。」

爺爺跟那位局長先生的話似乎還沒說完，因此我跟助手先生被派來先觀察情況。雖說我們的使命只有確保住現場這點，已經顯示出他並不怎麼信賴我們。所謂的確保住現場，就是讓爺爺一到現場便能進行調查，還有留意別讓看熱鬧的民衆靠近的任務。

「沒錯。就是全部。」

我跟助手先生兩人用標杆和繩子將現場隔離起來。

「嶄新的事業？不會吧？」

不確定是哪個時代所留下來的都市遺蹟羣，大多被森林給侵蝕着。調查活動必定得耗費大把勞力，但報酬卻寥寥可數吧。

那是塊位於郊外的休耕地。現場幾乎沒什麼看熱鬧的觀衆，也沒有發生火災。換言之我們毫無用武之地。

「…………嗯～」

世界規模！

五人商量了一陣。然後一名代表走向前來。

「這樣啊……」

「……實在太輕了。這什麼東西啊？簡直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這該不會是某人的惡作劇吧？照常理來推斷，所謂的隕石應該是類似在K—T界線（白堊紀與新生代第三紀之間）那時所掉落下來、讓地球上的恐龍瞬間滅絕掉的物體纔對。不過這……這重量之輕是怎麼回事？簡直就像餅乾罐一樣。」

「可以確定的是，這似乎並非妖精的惡作劇唷。」

「……是人類的惡作劇嗎？」

爺爺將那東西翻來覆去又倒轉過來看，從近距離徹底考究着巨型獨石。但沒多久他就彷彿整個失去了興趣一般，將金屬板拿得遠遠的。

「倘若真的是那東西掉落了下來……」

「不可能吧。照理說會在大氣圈燃燒殆盡纔對。我實在無法從這塊金屬板上感受到它耐得住跨越過宇宙空間的條件。」

爺爺將巨型獨石扔向隕石坑的中央。

「……這是惡作劇吧。」

「我想也是。」

「回去吧。」

爺爺跨出步伐。

「助手先生～要回去囉～」

「……」

助手先生的目光被位於平緩丘陵對面、彷佛緊黏着山腳一般的明顯濃綠色區域給吸引住了。我立刻就瞭解到他所專注的事物是什麼了。

「那是都市唷。」

「…？」

助手先生雖然極度沉默寡言，但相對地，他常會用富含感情的眼眸、行動或肢體語言等等來表達他內心的想法。

「沒錯，那是座古老的都市。也就是所謂的遺蹟。現在已經沒有任何人居住了。而且還有野狗之類的會出沒，有很多危險的地方。」

「……」

「咦？好像很有趣？你對都市有興趣嗎？」

過了一會兒，一羣老人團體蒞臨了。

看來那似乎是工業用的電線。

「剛纔那個是不是壞掉了啊？」「不，那只是單純的破音啦。」「在祭典之前能完全修好嗎？」「就說了那不是故障。」「我還以爲鼓膜會破掉咧。」「嚇了我一跳。」「應該設置到更高一點的地方，不然耳朵受不了。」

「雖然只有幾天而已。不過這算是迴歸到文化生活吧，呵呵呵。」

原來還有這種學問啊……

「那就拿來掛在房子上裝飾好了。」

「局長先生……您好。」

他們重新扛起電纜等東西，消失在喧鬧聲不絕於耳的人潮當中。

陌生的面孔們漫無秩序地四處來來往往，還搭起了像是要覆蓋住大道上住家一般高的踏腳處。不光是地面，甚至還有男性羣衆利用那踏腳處在空中往來……我會感受到一種異樣的感覺，也是無可厚非的吧。

我將目光移回廣場的情況上。

「要出門嗎～？」「我們也想去～」「不能跟過去？」

當我正猶豫着能否就這樣橫越過工程正活躍進行着的中央廣場時，剛好遇到了正從對面走過來的配給所大嬸。

妖精們沒有討論出結論，就突然消失無蹤了。

「鎮上這邊也能使用電力嗎？」

局長先生似乎是邀請了大約半世紀以前的年輕人前來本地。

爲了讓調查順利進行，必要的準備工作就有如山一般高。恐怖的是在這項關係到衆多人士的工作中，倘若我在必要的聯絡上有了疏失，麻煩就會宛如連鎖反應一般接連冒出。我就彷佛是不容許有片刻休息的渺小齒輪。真是一項累人的工作。

「雖然還要過一陣子纔會正式通電，但正因爲如此，我們纔會預留了充足的準備期間。這會是場盛大的慶典。我們已經轉達周圍鄰近的鄉鎮民衆，也準備好交通工具了。」

「妳也有份喔。」

「這塊巨型獨石要怎麼辦？」

「喂，之前那件事怎麼樣了？」

「啊，不好意思，請問各位是？」

「哎呀，妳是學者大師那邊的人嘛。聽說好像是在準備祭典呢。」

之後又過了幾天，在隕石騷動已經消失在記憶彼端的時候。

「局長先生在哪呢？」

「啊，這只是單純的燈飾啦。」

「我們是少年少女科學俱樂部。」

「什麼事？」

助手先生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爺爺，然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平常很少會聽到的大音量四處交錯，廣場一反往常地熱鬧喧騰起來，場面活絡到讓人覺得外來的客人說不定比本地人還鄉。

「請帶領他們到這邊來。小妹妹，雖然妳大概認爲我只在乎祭典的事，不過就像這樣，我可也沒忘記邀請願意參加調查的年輕人們來喔。」

爺爺用跟對待我時截然不同的態度這麼說道。

「因此纔會熱鬧成這樣嗎？」

在我觀察了一陣子之後，一名男性扛着一束像是黑色繩索的東西，飛奔到同事的身一旁。

上司突然的登場，讓我稍微緊張了起來。

「這場祭典，跟之前所說的遺蹟計劃有關嗎？」

VIP局長所採取的行動，規模也是遠超過一般人呢。

鎮上的年輕人走了過來。

「這種附帶顏色的燈泡，沒辦法拿來當成一般燈泡用啦。」

「真是抱歉，這是隻能靠人類自己來進行的調查喔。」

「聽說是突然決定的樣子呢。」

「哇～」「來投票吧。」「好好商量一下。」「誰最聽話？」「天曉得。」

對VIP局長而言，祭典似乎比遺蹟調查更加重要的樣子。

「如果你們能答應我在調查時不會像平常那樣惡作劇的話，可以破例帶一名代表者一起去喔？」

街上就彷佛祭典時一樣熱鬧。

「喔喔，這麼說也是。何況小妹妹似乎有妖精庇佑呢，妳應該加入調查隊比較適合吧。真是遺憾。」

「別管它。」

『呵～啊～！麥克風測試！麥克風測試！』

「少年少女科學俱樂部的成員們大駕光臨了。」

「沒錯吧？這應該會成爲一項相當值得誇耀的事業。還有很多年輕人會聚集起來，他們八成會大鬧一場吧；對了，請妳去照顧一下他們應該也不錯。妳意下如何？」

我們決定不管那塊獨石，並返回事務所。

這還真是個令人感動的詞彙。

接着又有另一名男性雙手滾動着一大束捲成線軸狀的電纜線走了過來

他們開始了似乎不會有結論的商議。

「是喔。那這應該用不到吧？」

「這鎮上確實有許多空着的房子，能提供當作宿舍或設施用的場所應該不少。」

隨着時光流逝，工作也變得一天比一天忙碌了。

「……」

對於幼年時期是獨自一人生活長大的助手先生而言，所謂的都市是能讓他抱有某種憧憬來觀察的存在嗎？

「喂，這個拿錯了吧？上面有指定的插座。」

「要補充說明的話，這還是沒有時間限制的呢。因爲從靜止軌道上傳送過來的能源是無止盡的。難得的電力只運用在調查上就太浪費了，因此我們決定舉辦這次的『來參觀之後保證電到你的電力祭典』。畢竟說到我們靈長類的文化，自然非電力發展莫屬了。」

仔細一瞧，只見四處停留着載滿貨物的馬車跟貨車。其中還包括了在這一帶相當罕見、能夠當成攤販來使用的汽車停駐着。

「請問，這騷動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代表的老人搖了搖鬍鬚。

「文、文化……？感覺會是一項壯大的計劃呢。」

身穿三件式西裝的紳士，今天頭上則是戴着安全帽，而非一般的帽子。

「哦，助手小弟對都市遺蹟有興趣嗎？那正好。」爺爺似乎在思考關於那項遺蹟計劃的事。「有興趣的話，要不要加入看看呢？」

「這、這是……？。」

「有什麼關係，就隨便找個地方裝飾起來吧。局長也說了，儘量把所有電化製品都拿出來用。」

「對，就是這個。二十年前我曾看過用這個連接起來的樣子。」

「文化生活……」

「燈飾是什麼啊？」

「您今天戴的不是平時的帽子呢。」

「……這樣啊～」

「人類遺蹟計劃——就如同妳所說的，爲了進行供電給都市遺蹟的這項工程，上層決定暫時將多餘的電力也提供給作爲調查前線基地的樟樹之裏。」

「那個，我想光是調查就會讓我忙不過來了……」

「哇！」

準備好將會拿來使用的帳篷跟所需食糧等物資、列出必要的器材跟人才清單，以及預定在出發之前停留鎮上時過夜的宿舍與三餐；還有傳達處理鎮上捎來的各種怨言、包括所有會議的紀錄、幫忙到各處拜訪、製作並提出各種管理表格，再加上替所有人泡茶——

「就是會發亮的裝飾品。」

「鎮上有預定要舉辦祭典嗎？」

「沒錯，在這樣的現場，真正的紳士會裝備這頂體現出SAFETY+FIRST（安全+第一）理念的特製安全帽；這正是紳士學界的定論。」

「妳好啊，小妹妹。」

我在傍晚前離開事務所並打算回家時，臨時起意想去配給所逛逛，而前往鎮上的大街——

「如果是個聽話的代表。」

目前指派給我的工作，就是準備好進行調查時爺爺所需的日常用品。換言之就是幫忙跑腿採購。

「……拿這種東西來要幹嘛啊。跟一般的燈泡有差嗎？」

粗啞的破音聲響，宛如鐵錘敲落地面似地迴盪在周遭。由於是現場直播的破音，不單是我，大半的人都喫驚得啞口無言。但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可以嗎？」

因爲是平常不太會用到的東西嘛。

「……我已經有所覺悟了，倒是無所謂啦。」

「電纜是這個沒錯吧？」

聲音來源的擴音器是直接放在廣場地面上。幾名年輕人把造型宛如百合花一般的大聲公擴音器帶到了別處。

「這樣啊……」

雖然斗大的瞳仁似乎跟平常沒什麼兩樣，但感覺有些寂寞地動搖了一下。

「局長～」

大嬸本人似乎是被委託準備伙食，而正前往廚房途中的樣子。我向大嬸道謝並目送她離開之後，茫然地眺望着跟早上去上班時，氣氛整個截然不同的周遭。這實在是場突然的祭典。照這樣看來，這些陌生人士的真面目，應該是爲了幫忙準備祭典而特地前來的附近村民，或是相關人士吧。

我一到事務所露面，爺爺劈頭就這麼問道。

之前那件事？那件事是什麼？是哪件事？

「……可能是『之前那件事』的案件，我腦中想到的大約有二十件耶～」

「我當然是指調查人員總數那件事了。」

「喔，那件事啊……你直接說就好了嘛。」

我找出事先準備好的名單，並交給爺爺。

參加的成員約有好幾十名。畢竟是要調查一整座都市，這麼一想，這樣的規模或許是理所當然的。

就彷彿事先演練過一般，爺爺被大家推選爲調查隊的隊長。在爺爺手下工作的主要成員，便是少年少女科學俱樂部的會員們。據說他們可是每個人都擁有學位的樣子。

「這調查團的平均年齡相當高呢。不要緊嗎？」

「雖然在那些人當中，就連我也算是年輕一輩的，不過我們還會帶年輕的助手一起去。像是妳啊。」

「我可是第一次進行這種調查呢。」

「多喫點苦，才能學到更多啊。」

我不太想喫那麼多苦耶……

「對了，說到這個——」

雖然祭典跟調查等活動日漸逼近，但助手先生依然只是每天閱讀着繪本而已。現在助手先生也一樣在自己桌前挺直了背，並默默閱讀着被擬人化的動物們透過平凡的日常來獲得教訓這種類型的故事。

堆在桌上如小山一般高的繪本，這幾天更換了好幾次；我實在無法估計他已經看完幾百本童話故事了。他的個性似乎是隻要接到一項任務，除非有人出面制止，或是他在用超乎一般人的速度完成任務之前，會默默地持續進行下去的樣子。

換言之，我目前在處理的工作當中，也有很多是可以交付給他的任務。例如製作名冊、處理怨言或是募款活動之類的。

「……妳有在進行募款活動？」

「我是藉此請那些擁有古早硬幣的人提供數據的。」

「啊啊，古錢啊。那類情報最好也儘可能地蒐集。不過這還真是沒效率呢。」

「爺爺他……不在啊。」

「這樣啊，那麼他能來幫忙了？」

因此有關信息方面的專業知識是絕不能缺少的，但對我跟爺爺而言，這實在是風馬牛不相干的領域。聽說在少年少女科學俱樂部當中也有這方面的專家，但正因爲是相當難纏的領域，所以也僅有極少數幾名而已。我也並非不能瞭解爺爺想讓擁有學習能力的年輕助手先生去專攻這類領域的心情。

「不過這是個好機會。還可以增加跟其它學者接觸的機會。畢竟他本人是處於特殊情況，所以由我們來帶領他學習比較妥當吧？」

「回家吧。在那之前——」

爺爺將雙手放在窗戶邊框上，彷佛在看向遠方似地說道。

「全部？」

「好累喔。」

回想起來，我還沒有跟他好好聊過一次呢。

「那、那個……你稍微休息一下比較好吧？」

「妳發現了嗎……」

「……」

「加點果醬來喝吧……」

這表示我們累積的疲勞相當嚴重了吧。

卻發現負責掛在手鐘上當裝飾的妖精不見了。其它用自己獨特的方式附着（？）在房間各個角落的妖精們也不見蹤影。

「……」

只見一名妖精獨自站在隔開放牧地帶與道路的石牆上。

「話說回來，您讓他讀這些要做什麼呢！……咦？」

他用有些閃爍不定的眼神仰望着我。

爺爺雖然看起來悠哉，但事實上似乎相當忙碌，平常幾乎都不在事務所裏面。今天大概也是在外面忙完後直接回家吧。

我的請求應該非常合理纔對，但爺爺卻彷彿不當一回事般地揮了揮手否決。

「難、難道說，是要用在調查上？」

但不知爲何，面對助手先生時卻不會那麼緊張。真是值得慶幸。

「但還是沒什麼活過來的感覺呢……」

「那是……！」

他的態度似乎跟乎常不太一樣，那看似羞怯地低着頭的模樣實在非常惹人憐愛，讓人忍不住想陪他玩一下；可惜我現在正在工作中。

「一下看這麼多本好嗎？」

看來我獨自一人忙翻天的日子還會持續下去。

這時我心裏只有稍微感到刺痛的罪惡感而已。

「咦？你已經看完了嗎？哎呀。」

「必須學會的事？」

「但是在正式調查日的時候……」

「哎呀，你好，妖精先生。」

「嗯，我的答案是NO。」

啪啦……

「那是另外一回事。我認爲這對他來說，應該可以帶來正面影響。」

「啊啊，正式調查時當然會請助手小弟一起參加。不過在那之前，還有很多事必須請他先學起來纔行。」

我抱着一疊用油印剛印好的通知單，快步前往開放給遺蹟調查小組使用的公民館途中，一名妖精先生叫住了我。

「……對不起喔。」

「就是這麼回事，坦白說我實在是忙不過來了，所以想請助手先生暫時中斷繪本業務來協助我的工作，可以嗎？」

古典資訊工程被認爲是項非常困難的領域。

「咦？」

仔細一想，這幾天一直都是類似的狀況呢。無論怎麼處理，工作永遠都做不完，下班時間也隨着一天延後一小時。但這還是我頭一次忘記下午茶時間，就這樣埋頭工作到晚上。

現在回去的話正好是晚餐時間。我開始猶豫該怎麼辦。

「要不要喝杯茶？」

據說過去曾發生過好幾次嚴重的信息斷絕。但是透過此次的都市遺蹟調查，說不定能回收到一些橫跨複數世代的信息。

倘若就這樣回家的話，總覺得像是認輸了。還是先喝杯茶之後再回去吧。

「妳好～？」

「配茶的點心只剩下早上的英式司康餅（scone）囉。」

「憑他的理解能力，應該可以看懂這種程度的書纔對。」

啊，他累了呢。

「不，還沒呢。」

「……」

『三歲開始古典資訊工程』『淺顯易懂！資訊理論』『六十分鐘弄懂積層模塊～建構搜尋引擎的基礎及應用～』『現在開始學COBOL～學成之後永遠不愁三餐着落～』

「助手小弟接下來看這些書吧。」

爺爺從隔壁被當成書庫在使用的房間裏頭，拿了大約十本其它種類的書過來。看來都是些很難懂的專業書籍。

我試着想象將來腰部圍着鞭子、以危險的都市遺蹟爲舞臺，致力於壯大探險工程的助手先生；但我失敗了。

要是累了的話，明明可以自動去休息一下，但他似乎只會默默地繼續進行被命令的動作。只見助手先生搖搖晃晃地坐到茶几前的椅子上。

「閱讀過的東西會留在意識之中，即使沒有立刻產生變化，總有一天會成爲精神上的糧食並結果吧。情操教育算是暫時告一段落了。」

這時我的聽覺總算捕捉到了紙張被翻閱的聲音。原來是助手先生在自己的座位上沉浸於書香世界當中。莫非他一直在閱讀那近乎是拷問的專業書籍嗎？我試着追溯之前的記憶，總覺得每次來事務所時，似乎都會看到他的身影。

「下次吧，下次。」

「加點果醬喝會更香喔。如果你不怎麼喜歡果醬，也可以試試這邊的奶油。」

看來我似乎戳到痛處，爺爺一臉不滿地沉默了下來。

「追根究底來說，不正是因爲蒐集人類所有時間點上的所有情報這個計劃本身就很沒效率的關係嗎？」

「倘若能透過跟那些祖父級博士們的接觸，而有所收穫就好了呢。」

您是否曾在跟不太熟悉的人聊天時，因爲太過緊張而無法保持平常心呢？應該說內心的渦輪會全速運轉起來嗎？總之就是那種自己無法控制自己的感覺。只要一開口說話就會逐漸漏氣，讓人深刻體會到這個渦輪簡直是個自取其辱的馬達一般……

就在這時，我突然察覺到祖父的用意了。

爺爺的眼神閃耀着危險的光芒。

我走了一段距離之後，回頭看剛纔妖精所在的地方，但已經不見他的蹤影了。

我的腦袋之所以會感到昏昏沉沉的，一定是因爲缺乏糖份的關係。

幾天之後，緊急聯絡跟細節部分的工作讓我忙翻了天，等工作總算告一段落時，已經是晚上七點了。從事務所窗外看出去的風景，早已經染上了一片漆黑。

「……呃。」

「這難度也一下子提升太高了吧！」

「有事商量，可以嗎？」

「雖然對探險家而言是必備的技能……」

草莓果醬可謂是達到神之領域的一樣食物。我最喜歡草莓了。不但可以當作點心的材料，還能弄成果醬或調味料；或是直接享用也沒問題。那是會讓人不禁想全部拿來用掉的禁忌果實。

「我原本就不抱任何期待。」

「已、已經這麼晚了……我都沒發現……」

當我伸手想拿手鍾在回家前跟妖精們道別時，

「……唔，雖然有點晚了，還是先來泡壺茶吧。應該這麼做纔對。」

助手先生品嚐着那杯味道想必相當濃厚的茶，看似滿足地吐了口氣。

「抱歉，下次再陪你玩。」

「……」

「您打算把助手先生培養成資訊工程的專家對吧？」

最近我總是四處奔波傳達信息、或在事務所跟文件大眼瞪小眼，甚至無暇去好好品嚐一杯茶，一直埋頭在工作當中；等回過神時已經是這個時間了。

包括了爺爺的份，剛好剩下六個英式司康餅。我和助手先生一人各分得三個。雖然在晚餐前用這個果腹，份量可能稍嫌多了點，但顯然疲勞跟空腹的相乘效果相當強烈，我們兩人都在一瞬間便將司康餅喫得一乾二淨了。

看到寫在書背上的標題，我不禁啞口無言。

「嗯，大概有五百本吧。他閱讀速度之快也讓我喫了一驚呢。以基礎來說，這數量應該相當充分了吧。」

「好喝嗎？」

「……您還真是隨便呢。」

我從口袋裏拿出邊長一公分的小粒牛奶糖遞給他。

「喔喔，看完啦。這麼一來，你算是修完現在手邊所有的繪本跟童話書了呢。」

雖然我有些掛心，但仍以工作爲優先。我用指尖輕輕撫摸了一下他的頭，然後繼續趕路。

「機會難得，妳要趁現在儘量多喫點苦。這樣才能體會到揹負責任的恐怖，是吧？」

「但是臨陣磨槍也是有限度的吧。」

雖然他收下了糖果，但卻沒什麼反應，只是有些呆滯地仰望着我。他們是不太會將感情顯露在臉上的類型（雖然看起來總是笑容滿面，但那其實是他們平常的表情）。

助手先生考慮了一會兒，接着從兩邊的瓶子裏各挖起滿滿一大匙，毫不猶豫地將那兩匙有如胡桃般大的固體放落到茶杯當中。

我的袖子被拉了兩下，這才發現助手先生正站在附近。

我很自然地就看出來了，儘管他幾乎不顯露在表情上，但宛如沉澱物一般的疲勞確實在他的體內堆積了起來。那感覺就像是黑壓壓的烏雲掛在眼皮上一般。

因爲隨着時代變遷，技術甚至會徹底創新，在那之前的常識會再也無法通用。只會留下片段的信息。要調查世代交替汰換過來的信息技術，是非常累人的事情。尤其是越古早的世代，調查起來更是加倍困難。

「他們已經撤離了嗎？」

助手先生搖頭表示他也不明白原因。

「是怎麼一回事呢……」

畢竟妖精的行動原本就反覆無常，過幾天他們就會再度現身了吧。

——當時我是這麼想的。

雖然我不習慣斡旋於人類之間的調停工作，但在忙了幾天之後，總算是告一段落了。

「……要讓組織動起來，真的是件很辛苦的事呢。」

我深刻地體會到這一點。

接下來只要監督行程是否有按部就班地進行就可以了。應該說從現在開始纔是正式的任務吧，但我的工作算是告一段落了。這麼一來讓我最掛心的，就是不見蹤影的妖精們了。

「……」

助手先生拉了拉我的袖子。只見他戴上了帽子，一副準備出門的打扮。

「你想去找他們嗎？」

助手先生栗子色的瀏海上下晃動着。

看來情操教育的成果似乎顯示出來了。

「畢竟那纔是我們的正職嘛。我知道了，我們立刻到附近的草原去找找看吧。」

於是助手先生拿了備用的捕蟲網跟飼育箱帶在身上。

「……你要用捕蟲網去捕捉朋友嗎？」

助手先生彷彿在說「有什麼問題嗎？」一般地歪了歪頭。

妖精並非確定會待在某些特定場所的生物。他們可能會在各種場所現身。只不過以傾向而言，他們偏好出現在人類較少的地方、或是感覺愉快的場所。因此隨性、輕鬆且漫無目標地去尋找他們，其實是相當合理的方法。

「有看到嗎？」

妖精先生看到我左手的手勢之後，開心地墊起了腳尖。

「沒有時間了，」妖精先生遞出一本迷你本子給我。「請妳參考這本朽冊（手冊）。」

「人類小姐～」

「護身符……」

「這已經到達我們的忍耐極限。」「得出發纔行了。」「電得我麻麻的。」「電磁波不停湧上呢。」「感覺很危險了。」「要是正式供電就不妙了。」

「我們試過了，但是失敗了。」

MUSIC（饒舌音樂）？」

「咦？」

「這個對吧？」

「啊～！」

爲了進行調查跟祭典的準備，鎮上已經開始供電了。

「……」

「能請你們再稍等一陣子嗎？我會替你們準備避難場所的。」

電磁波。

的確是那樣。

「就是那樣。」「那很傷身的。」「一般光線倒是還好。」「我們無法待在電磁場內。」「辦不到的啦，」「會被擾亂。」「有時還會發狂。」「會喪失活下去的力量。」「他會帶來過多悲傷的情感。」「很爲難～」「所以，」「得逃跑纔行？」

「……是什麼意思啊？」

雖然收下了，但我卻無法率直地感到高興。這是餞別的禮物？感覺像是在說笑一般。

「那個……這次的計劃，會帶來相當嚴重的後果嗎？」

妖精們互相對看着彼此。但是，

「分開？爲什麼？」

爲了調查而進行的供電活動，依據計劃成果，很有可能會延長成以年爲單位來持續下去。因爲人類遺蹟計劃是不需要急着進行，也沒有截止日的任務。

助手先生則專注於捕獲像是蚱蜢的蟲一事當中，已經完全不構成戰力了。

雖然妖精們看似趁勢要跳起舞來，但他們突然回過神並挺直了背。

「你們討厭電磁波嗎？」

死亡的陰影開始若隱若現了。

妖精隊長用跟平常提出普通問題時一模一樣的態度舉起了手。

「……？」

「那是指……」

「YO～YO～？」

雖然當事人悠哉地這麼說道，但我卻開始感到不安了。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呀？呃……那些行李是？」

無論如何，這之後的保證都只不過是抱持着希望的預定罷了。

平常不會聽見的工程噪音，甚至傳到了離城鎮有點距離的這個場所來。包括了敲擊金屬的聲響和車輛的聲音，似乎還用上了那恐怖的鏈鋸。有時還可以聽見微弱的笑聲。彷佛宴會一般。

「有個令人悲傷的消息。」

我扭扭捏捏了起來（這是我的得意伎倆）。

「避難訓練可不是遊戲……問題不在這裏，是真正的避難啦。」

「嗯？」

衆多的陌生人聚集在一起進行一項大工程的行動，似乎讓大家感到雀躍興奮。有一部分地區已經開始供電，因此即使到了晚上，工程仍然會運用照明來持續進行。簡直就像是另一個世界。

「告別？是指在離開前打招呼一事嗎？」

「請收下這個護身符。」

「是不是不太妙呀……但我那時正忙……又無從判斷出他想商量的話題有多嚴重……但是……」

這似乎是妖精們感到不快時的語調。對於他們有些偏離主題的迂迴說法，我實在無法像往常一樣笑着應對。

「太突然了吧……」

電磁波在周遭空間築起了一面結界，使妖精們無法再居住下去了。

「是的，就是電磁波。」

我想起來了，是預演的供電——

照射到電磁波就會死亡。所以要逃跑？

「怎麼會這樣，如果你們能再早一點跟我商量的話……」

「YO～YO～YO～MEN？」

另一名妖精則抱着像是用紙繩編織成的項墜。

「所謂的電磁波，是指那個電磁波嗎？」

「他來了～」「來了嗎～」「真是的～」「好累喔～」「電波總是不會看場面行動呢？」「就是這樣起搏器（注：起搏器（pacemaker）。是一種能維持心搏的電子醫療裝置，會產生有節律的電脈衝，可用以取代某些心臟疾病患者的心搏節律。）纔會停止的。」「把開關關掉吧。」「我們的生命開關也快關掉了。」「快逃吧。」「逃跑逃跑。」

助手先生也一臉擔心地走了過來。

「對～」

「那傢伙？」

我無法挽留他們。即使腦袋可以理解這一點，但內心仍然感到騷動不安。無法折衷的兩面思考，讓我無所適從。

「我們，要分開了？」

「啊，那是——」

爲了調查而進行供電。大規模的電力流動，在引進燈火的都市當中，脫離休止狀態恢復運轉的無數電器製品——

「我們是來告別的。」

「啊～……」

「這可難說～？」「因爲我們是沒來由地存在～」「說不定會忘記。」「我們似乎是居住在現實與夢想之間的生物。」「有如幻想一般。」

「有個忠告。」

在幾天前，曾經有妖精想找我商量事情呢。雖然當時因爲太忙而拒絕了他，但說不定他想商量的是非常重要的內容。

助手先生用肢體語言表達他「沒看到」的意思。

「RAP

助手先生看似擔心的視線徘徊在我跟妖精們之間。雖然已經習慣了，但他似乎也無話可說的樣子。

妖精先生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那傢伙……他……要是……降臨的話……」

「不過等電磁波消失之後，你們就會回來了吧？」

都怪我將自己的工作擺最優先……這完全是我的失誤。無論再怎麼急着趕工，都不應該忘記自己身爲調停官的任務纔對。

「可是那傢伙，已經來了～」

倘若是往常的話，他們應該立刻就會現身的呀……

「名叫電磁波的傢伙。」

「是RAP呀。YO·SAY？」

將左手的三根手指（拇指、食指、中指）對準各自的軸心伸直的手勢。也就是所謂的弗萊明左手定律。記得這是在電流通過時，顯示出受力方向跟磁場方向的手勢。據說弗萊明先生是能從左手發出磁場的超能力者。

「愉快的避難訓練？」

「不是啦！」

「倒也不會～」「不會沒影響。」「Citi（似乎是想說City）一旦引進了燈火……」「要是一直亮晶晶的話～」「我們就無法出來了唷？」

「啊！妖精先生！」

更何況即使長期間無法居住的土地能夠恢復成原先的模樣，個性反覆無常的妖精也不會像波浪拍打回岸上一般再度歸來吧。

「等調查結束之後——」

「……要分開了。」

所有妖精突然發出了哀嚎。

「……這是什麼意思？」

「會活不下去？」

「是調查都市遺蹟計劃的影響吧。」

果然沒聽懂我的意思嗎……

「……那傢伙，要來了。」

站在前方的妖精用感覺不是很悲傷的表情這麼說道了。

「等我們消失之後，」「「請小心提防，」「受傷、」「生病、」「意外、」「自殺、」「之類的狀況。」

將左手定律比向地面的話，便可以重現出名爲RAP的古早音樂會用到的手勢。

「你們當真要離開嗎？」

只見所有人都揹着大大的包袱。雖然我也想過那可能是旅行用的行李，但無論怎麼看，他們的裝扮都太不尋常了。感覺就像是打算離家出走或漏夜潛逃一般。

「天曉得～？」

「嗯～這該怎麼辦呢……」

雖然我不是很熟悉那方面的知識，但我還記得一件事。

「但是你們要上哪去呢？」

「忠告？」

大量的妖精聚集在我的腳邊。

我說不出話來。

「這是怎麼一回事？你們不能照射到電磁波嗎？」

「au revori（注：法語的『再會了』）。」

接着他就像跳蚤一般跳了起來，宛如融入空氣中似地消失無蹤了。

「aloha～（珍重再見）」「再見～」「別啦～」

妖精們各自打完招呼之後，便同樣地消失在草叢的對面了。等所有人都不見之後，初夏的空氣更是冰涼地滲透了我的肌膚。

「……」

助手先生不知所措地四處張望着。

儘管我有如雕像一般靜止了下來，但內心的動搖程度絲毫不輸給助手先生。

話說回來——天啊，這實在太令人震驚了。

妖精們從鎮上撤離了。

我想撤離的大概不只剛纔那羣妖精，而是住在城鎮附近的所有妖精……倘若將妖精們忽然煙消雲散的狀況稱之爲白日夢的話，本次事件的疏失有一部分歸屬於我的責任「這隻能說宛如惡夢一般。

「……我該怎麼報告這件事呢？」

畢竟活動進行得那麼熱烈，實在很難想象在我報告之後，就能立刻阻止供電。

夢境的餘溫只剩下我手中的迷你手冊跟護身符。

「……？」助手先生用好奇的眼光提問着。

「咦？你問這本書是什麼嗎？我們一起看看吧。或許會記載着製造新妖精的食譜呢。」

那是不可能的——助手先生連連搖手否定。嗯，不過就算是我，倘若魂魄飛走了一半，也是會開始胡言亂語的。

妖精的朽冊（手冊）實在是迷你到難以閱讀。我拿出隨身攜帶的羅盤，用羅盤附帶的放大鏡仔細地追逐着文字。

裏面的內容如下。

【本書的閱讀方式】

請於所在地區中選出一名跟妖精最親近的人物，然後記錄一天內會來訪的妖精人數；藉此可以概算出妖精密度（妖精版的人口密度）。

請提防意外跟疾病，努力讓自己得以壽終正寢吧。

「跟宿敵的最終決戰」→應該會合乎體統地以平手收場。雖然看似一種美好的結局，但愛惜生命的人請多加留意傷勢狀況。

「在近距離遭受槍擊」→愛慕您的對象可能會成爲盾牌，替您擋下子彈而喪命。

○解說

「在近距離遭受槍擊」→必死無疑。

後天纔是正式開幕。調查行動預定跟電力祭典同時開始實施。

「出、出不去？」

「從高層大樓的二十樓掉落下來」→生存機率非常高。會在空中被英雄接住，或是被飛行生物給拯救。爲了增加生存機率，初期遇到飛馬等生物時，請先與牠們建立起友好關係。

但即使數值僅僅只有5 f以上，您的生存機率仍然確實地大幅提升了。隨時保持冷靜地行動，便可以度過重重危機。

○案例

「跟宿敵的最終決戰」→潛藏在您體內的神祕力量會忽然覺醒。勝利女神會站在您這邊。倘若宿敵碰巧是您的血親，對手必死無疑。沒有任何方法可以拯救對方，請放棄吧。

「……爲什麼不會死呢？」

但「絕對不會喪命」這一部分的意思依舊不明。

我似乎可以明白地球變質成如此不可思議（或許範圍只限定於我的周邊）的理由了。

「被食人怪物襲擊」→成爲怪物的大餐。

這時從遠方傳來了空氣震動起來的聲響。

「……這還真是驚人呢。」

【0f】

現場已然成了身無立錐之地的人口過剩區域。

雖然手冊上詳細記載着各個數值的解說，但在此僅節錄出重點部分。

「換句話說，就是要計算妖精在某個地區上的正確數量是很困難的；因此可以找跟妖精最親近的人物當計數器，推算出大概的數量當作參考。」

在助手先生手指的方向，似乎有人在放煙火的樣子。煙火繽紛地在空中綻放開來的響亮聲音，綿延不絕地撼動着藍天。

「……？」

局長先生的宣言一結束，廣場立刻響起了熱烈的歡聲。

話說回來，現場的人數還真是驚人呢。

這是僅僅只有一名妖精存在的狀況。

只不過在安全方面並非萬全，請切記一時的大意可能會造成終生遺憾。

【1f】

您的看法可以說有一半是正確的。事實上在這種狀況之下，死亡的陰影會經常掠過您的眼前。您很有可能因爲平凡的死因而喪命。lf以下的世界是極爲現實的。您沒有時間去幻想宛如童話一般被華緩的辭藻給裝扮出來的自己。

「從高層大樓的二十樓掉落下來」→粉身碎骨。

「跟宿敵的最終決戰」→毫無勝算。

○解說

【～F】

在擁有相當數量妖精的此種狀態之下，可以預料會產生同前項【～F】中的混亂情況，但安全也同時獲得保障。

但絕對不至於喪命，請放心。

助手先生像是在安慰我一般，用充滿同情的眼神看着我。

雖然極度危險，但反過來說也是極度安全。

這是鎮上所有人都迫不及待的活動。那將是會持續好幾天的祭典活動之序幕，而且還能藉此一窺名爲文明的昔日風光；可說是一生僅有一次的祭典。

我合上了手冊。

「在近距離遭受槍擊」→重要的項墜會替您擋下子彈。

「從高層大樓的二十樓掉落下來」→是相當嚴苛的狀況。爲了度過這個危機，請自行迅速地發射出金屬線鉤。倘若能完成這個行動，鉤子一定會以神蹟般的動作穩固地系在建築物上面。此外還有個較爲嚴峻的方法，就是在落下的過程當中，讓隱藏在體內的神祕力量覺醒的粗暴方式；倘若您是名少女，又擁有看似隱藏了某種祕密的戒指或首飾，推薦您採用這個方法。

玩笑開得很大的案例部分就暫且不多做評論了。

「被謎樣的怪人追殺」→會形成長期拉鋸戰吧。但到了最後一刻，您應該可以臨機應變地擊退怪人。雖然對方可能會攜帶鏈鋸或鉤爪，但請努力地生存下去。情況應該沒有想象中那般絕望纔是。但倘若您是名素行不良的年輕人，死亡率會大幅提升。請多注意平日的品行。

「被食人怪物襲擊」→會有大石頭掉落到怪物頭上，百分之百能夠生存下來。

「被捲入親戚間的遺產爭奪糾紛（還會順便發生殺人事件）」→重點在於不貪圖遺產。倘若在前來調查的偵探面前表現出「我對錢一點興趣都沒有」等清貧寡欲的態度，應該可以獲得民俗學中老麼最喫香法則的庇佑。

「……在有點感傷的時候，閱讀這種文章還真是痛苦呢。」

無論怎麼說，畢竟就連我本身也相當地期待。對於自己投注了所有心力在這份浩大事業上一事，我甚至感到有些自豪。

遇到危險時可能會受傷，有時甚至會因此喪命也說不定。

這本手冊可以讓人瞭解到妖精是多麼超乎常理的存在。

『各位先生女士，讓您們久等了。請隨意取用鄰近的飲料止渴。各位都準備好了嗎？那麼，我在此宣佈「來參觀之後保證電到你的電力祭典」正式開幕。』

妖精的數量一旦增加，精確度便容易下降；計算正確人數一事會變得毫無意義。因此本數值以15f爲上限，超過此數字的人口過剩狀態以F來表示。

妖精密度使用的單位爲f（Fairy）。

「……」

這是非常冷漠且殘酷的現實。也就是我們所生活的世界。

或許是某種反作用會干涉因果律的變化吧。

【10f～】

5f以下的效果精準度似乎會出現細微的差異，5 f以下的每個數值都附帶詳細的解說。

無法避免註定會發生的事故。

○解說

例如1f便代表所居住的環境在一天內大約會遇到一名妖精。

從上面的內容看來，也可以解釋成當妖精數量處於飽和狀態時，發生意外的機率會變得相當高。

○案例

當初有些擔憂會不會只有老人前來參加的祭典，開辦之後卻是盛況空前。四處都擠滿了人、人、人。當然不光只是鎮上的人而已，從外地來的訪客們更是擠爆了現場。

○案例

【5 f～】

或許您會認爲「這麼一來跟現實沒什麼兩樣」也說不定。

○解說

無論是多麼不講道理的機關在支配着這個世界，在現今的地球，人類並沒有權利去阻止他們的想法跟作法。倒不如說——

「我開始瞭解這本手冊想說什麼了……」

我只是稍微接觸到漩渦的邊緣而已，便被這波無情人潮的渾濁溪流給捕捉住，且被捲到中央部分去了。

我開始覺得自己的喜悅之情說不定跟消失在草叢間的妖精們一起逃跑了。

不過發生意外的機率，應該會隨着妖精數量變少而降低吧。

即使只有一名妖精存在，也千萬不要放棄希望。總之請忘卻悲劇，朝着喜劇的方向努力。可以預料您應該會落到必須重度操勞肉體的地步，請不顧一切地拼命通過這些試煉吧。絕不可以輕易地改變方針，請貫徹您初期的堅定信念。例如得到生鏽的劍時，不可以擅自將它丟棄等等。藉由諸如此類的奮鬥，「童話般的災害」可能會因爲「伏筆效果」的作用，而讓事態朝正面方向發展。案例姑且略過。

電力祭典終於要正式揭開序幕了。

我翻了翻整本手冊，但沒看到關於此事的說明。

○案例（僅供參考）

「不好意思，請讓我過去……借過一下……啊啊嗚哇～！」

您處於相當現實的狀況之中。

雖然不曉得這本手冊是在哪個時代寫出來的東西，但應該是人類記錄下來的數據；之後有妖精發現了這些資料，便將它製作成迷你手冊，當成妖精族羣的使用說明書。

您肯定會碰上悲慘的遭遇吧。

販賣菸酒和食物等等的攤販一排排並列着，商品宛如灑水般地被遞到顧客手上。現場不光只是充斥着人羣，由於攤販方面以水桶接力的方式在傳遞着物資，因此廣場上形成了漩渦狀的向量空間。

問題在於計算出妖精密度可以用來判斷什麼。

「被食人怪物襲擊」→被吞下肚之後，可能會在食人怪物體內遇到已經被困在裏面十年的老人，然後展開一場新的冒險旅程。

在此就跳過中間部分，來看看1f的說明。

「……唔～？」

整個環境充滿妖精、無處沒有妖精、可說是妖精泥沼的狀態。

「這是祭典開幕式用的煙火唷。不過今天的只是預演。」

「從高層大樓的二十樓掉落下來」→基本上足可以生存下來，但倘若事前準備不夠充分，例如忘記協助被捕獸夾夾住的飛馬脫困時，按情況有時會被幻想中的神「之類的」人物以「就這樣掉落墜死的話未免太悲慘了」等理由變成鳥或星座；諸如此類彷佛灰暗文學或神話一般的結局也是有可能發生的。

話說我還得去參加調查行動，而且我只是想穿過廣場順路回自家一下而已啊。

然後當我回過神時，已經有飲料跟熱狗塞到了我的手上。

「呃，那個，可以讓我過去嗎……」

但我的主張空虛地被淹沒在廣場上宛如重現出動亂時代般的狂熱之中了。

『話說人類昔日曾經在天地四海之間繁榮輝煌過。支撐着這般高度都市文明的幕後功臣……就是偉大的電力。至今爲止，我們手中僅僅剩下些微的科學殘渣。但是忍耐的時刻已經結束了。因爲電力已經復活了。我們UNESCO要向首先獲得這般恩惠的樟樹之里居民們獻上最誠摯的祝福，同時也期盼靈長類在老後的生活能夠更加豐富——』

然後又是一波盛大的歡聲跟熱烈的掌聲。

「嗚哇……」

我只能掩住雙耳，屈服於這陣騷動之下。

『那麼我們開始進行供電吧。各位，麻煩你們了。』

臺上的工程師們操作着機械。微波供電網開始運轉之後，掛在廣場上的無數燈飾跟電器製品便一同活動了起來。屏幕亮起了燈光，沒有放入衣服的洗衣機也開始運轉起來；廚房用具震動個不停，清掃用具則四處蹦跳着；電動式玩具開始發出了低鳴……

「這、這不會太詭異了點嗎？」

沒想到機械式的動作在毫無意義地重疊起來之後，會構成這種詭異的印象。就有如前衛藝術一般。但對廣場上的人們來說，這種細節的微妙差別似乎毫無關係。他們發出更熱烈的嘶吼，並豪邁地將手上的酒類不停灌入喉嚨。

「這、這已經成了普通的宴會嘛。」

而且這場宴會還將持續好幾天。光是想象就讓我感到疲憊不堪了。

「走爲上策。」

雖然我鑽過人潮的隙縫，勉強逃脫到漩渦的邊緣，但這時我已經精疲力盡了。

「……真是累垮我了。」

在這種地方躺平的話，說不定會被人羣給踩死。這麼年輕就英才早逝的我，實在太不幸了——就在我這麼沮喪地心想時，一匹羊踩上我的背並走了過去。

「嗚嗚……」

助手先生將沮喪得想要就此消失的我給拉了起來。

「那您是從美國大陸前來的嗎？」

「動、動起來了……」

祖父站在我的背後，只見他穿着一身冒險裝扮，而非平常的白袍。

助手先生連連點頭表示同意，只見他的嘴角早已經沾上羅勒醬了。

「……」

「如有冒犯還請您多見諒，請問調停官是怎樣的職務呢？」

「是那樣嗎？原來我、我就像是流離失所的浮萍一般嗎？」

原來助手先生也很在意呢。

「妳又捅了什麼婁子嗎？」

「您應該是要說喪失記憶吧？」

無論是裝上貓耳、或是用鋼琴線之類的機關來移動它……這些都是自由、個人的自由！

「您是說聯合國嗎！在我的記錄裏面，也有留下關於那個組織的數據喔！」

「那麼，調停官閣下，關於這件事情，是否能請您提供一些有用的情報？」

解析？光用眼睛看就能解析？我還是頭一次爲了這種原因被找碴呢！我腦袋一片混亂地向她說明原因。

主權國家萬歲。

「唔唔，我瞭解事情的大致經過了……那麼，您的同伴是位怎樣的人物呢？」

「是的，其實我現在算是喪失了記錄。」

「唔哇！」

倘若說她喪失了記憶，那麼到目前爲止總是答非所問的對話就有個合理的解釋了。

「這、我也沒辦法回答妳……」

「唔，我會參加這場祭典純屬偶然，我是爲了其它目的而來到這塊土地上的。」

我無法跟上她的話題。

我和助手先生互相看了看彼此。

就在我感到溫馨地注視着那名少女時，對方似乎開始進行反向偵測了。

助手先生立刻拉了拉我的袖子。

啊啊，有時就是會有那種感覺呢。沒來由地認爲事情「一定是那樣沒錯！」的感覺。

「您是當地的工作人員嗎？這真是失禮了。我是……PI、PI、PION……」

這名少女就宛如格格不入一詞化身爲人一般的存在。

「嗯，可以說是連接起妖精與人類之間友誼的夢幻橋樑。」

「助手先生，這些食物全都是免費的喔。我們應該忠於自己的慾望前進纔對。」

「咦？剛纔的聲音是怎麼回事？」

我們兩人離開了廣場，朝着通道的反方向行走。離開了擁擠的人羣之後，我也感覺稍微輕鬆點了。

「照理說我應該是更聰明的孩子纔對……但不知爲何，腦袋無法正常運轉……」

少女背對着牆壁的頭部能夠一百八十度旋轉，她意識着走在大街上所有人物的模樣，就宛如人體雷達一般。

我隨即走向附近的攤販，拿了一份用薄鬆餅夾着巧克力慕斯的食物。

「我們要搭車移動，所以妳動作最好快點。已經沒什麼時間了。」

少女儘管對於我泄漏出來的內心煩惱感到有些疑惑，但仍開始說明。

「……」

「我會的。」

「其實我正在回去的途中……」

我沉吟道。

「大概？」

「是、是這樣啊。那也無妨啦，畢竟這是個人自由嘛。而且美國又是個自由的國家。」

「是的……話說回來，爺爺，那個——」

「那麼，您也不曉得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嗎？」

少女的頭上發出了「叮！」的巨大聲響。

所謂奇特的打扮，主要是指她頭上的貓耳朵。

「我叫做PION……大概。」

「……抱歉，我幫不上忙。」

「糟了……」

「……看來遇上了相當棘手的情況呢。」

少女立正敬禮之後，轉身回到原本的位置上。

「方纔您對我進行了解析行動。我想請教您那麼做的理由。」

少女的視線輕輕地固定在我身上。她瞪大了雙眼直盯着我看。當我想移開視線時已經來不及了，只見少女來勢洶洶地朝這邊走近。該、該不會是來找碴的吧？

「啥？」

喪失記憶還真是件麻煩的事呢。

當您看見舉止比自己更加可疑的人物時，是否會感到稍微鬆了口氣呢？並不會嗎？這樣子啊。無所謂啦。

「大概是老爹吧。」

「要採用那種說法也是沒問題的。」

「沒什麼，畢竟那是個人自由嘛……」

「幹得好，助手先生……我真想頒獎給你。」

「……」

「我們是這個鎮上的調停官。如果方便的話，能讓我聽聽是什麼事嗎？」

現場陷入了一片沉默。

「我是美國國籍。」

「啥？美國？」

「我告辭了。」

「平常只要待在共有空間裏面，照理說就能正常地傳輸資料；但現在卻一直接收不到訊號。這是不明原因的訊號中斷。我決定進行直接接觸，因此才站在這條街道上進行監視活動。」

「不，只有來這裏的目的我記得非常清楚。我正在尋找同伴。」

助手先生不但順從又容易與人親近，而且還擁有不會讓對方感到壓迫的特殊才能；着實是相當優秀的人才。他來的真是時候。

「PION？」

「嗯？您的記憶怎麼了嗎？」

「您不是來參觀祭典的嗎？」

「那個人是……老、老、老爹（OYAGE）？」

「……」

「您說的同伴人在哪裏呢？」

「真好喫！」

「什麼？」

我還是第一次被稱呼爲閣下呢～（有點愉快）。

「……嗯，我懂你的意思。但我實在不敢追問……我怕聽到答案。」

她的年紀大約介於十二～十五歲之間，穿着一身奇特的打扮。

只見素描簿上描繪着一張貓耳少女的圖。

「我不曉得。」少女挺直了背這麼說道。「不過，我很確定自己是美國人這件事。因爲記錄上也有留下這件事的數據……而且，我有這種感覺。我覺得事情確實就是那樣沒錯。」

少女看似不安地稍微低下頭，貓耳也跟着垂了下來。

「我們就當作沒看到吧。所謂的祭典也是會發生這種事的，一定是這樣。」

「呃……我是這個鎮上的原住民，所以我只是對生面孔感到好奇才會盯着妳看……那個——」

倘若再仔細一點觀察少女其它的特徵，會發現她該說是整個人像被煤灰覆蓋住一般嗎？全身有些髒兮兮的。但她看來又不像剛工作完很疲憊的模樣，只見她杏仁般的雙眼瞪得斗大，嘴角緊緊閉着，只轉動着頭部宛如機械般不停環顧周圍。

「都已經到了出發時間，妳卻一直沒有回來，我才專程跑來找人……原來妳帶着助手小弟四處亂逛到忘了正事啊？」

「就是聯合國喔，聯合國。跟美國應該算是互相扶持的關係吧？所謂的調停官，就類似隸屬於聯合國的基層學者。」

「要採用那種說法也是沒問題的。」

這位少女明明是個人類，但竟然在頭上冒出了貓耳。我不知爲何，就是無法原諒這一點。

「您是指身體的自然治癒力對吧？」

鎮上的大街也並列着好幾家攤販，儘管不如廣場那般熱鬧，但仍有衆多人羣來往交錯着。但我最在意的，是飄拂在空氣中食物溫暖的香味。

看來這名少女比我預料的還要怪異。我已經想逃離現場了。

「所幸我附帶自我修復功能，想必時間會解決一切吧。」

「什麼事？」

我感覺這世上還有很多我所不知道的點心存在着。不過這種感覺有限定期間就是了。我有股衝動想要擱下調查行動不管，專心地去逛遍所有攤販。雖然我並非認真地這麼想，但在我稍微瞄了一下大街的樣子之後……我的視線停留在一名少女身上。

「這樣啊……真是太遺憾了。那麼我一邊進行自我診斷，一邊繼續調查行動好了。倘若您發現了什麼線索，還請務必通知我一聲。」

「但是在有那種感覺的時候，特別容易產生致命的誤解耶。」

「嗯？」

「你知道老爹是什麼嗎？」

「在古早的詞彙當中是指父親，有什麼不對勁的嗎？」

父親？

感覺話題似乎完全無法連接起來。

「我還有一個問題，你認爲把女兒取名爲PION怎麼樣呢？」

「那實在令人痛心。」

「就是說嘛～」

「所以說，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啦……我去換件衣服。」

「也別忘了行李，還有助手小弟啊。我先到集合場所去了，妳準備好之後直接過來。」

助手先生一言不發地向異常充滿鬥志的爺爺回敬禮。

一羣載着滿滿的機械跟人才的大型車輛行駛在崎嶇的道路上。

我必須說這實在是相當壯觀的景象。雜亂地收集備有微波受電裝置的無燃料車的結果，構成了這支集合卡車、巴士、自家車、起重機、以及特殊車輛等等的混合部隊。我們所搭乘的，是民間觀光用的大型巴士。由於道路崎嶇不平的緣故，巴士一路搖搖晃晃，而且速度還一再加快。

供電的開始讓我們得以不藉助燃料來進行高速移動。都市遺蹟大多位於徒步得花上數日的場所，但現在只要六小時就能到達目的地。跟一個沒弄好可能會比徒步還晚到的商隊相比之下，可說足天壤之別。

倘若能忍受那宛如惡夢般的搭乘感……的話。

「嗚～」

雖然他們讓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但噁心的感覺依然呈直線上升。

「……」

「咦？你問我要不要緊？不、我不行了，我快死了。」

「天啊，竟然還有冰箱。」

沒錯，我可是很努力奮鬥過來的。

看來會是場漫長的調查行動。

我們剛到達郊區的大街，便順利地跟爺爺他們會合了。據說調查小組的成員們已經開始各自的調查，只剩我們兩人需要重新聆聽說明。

「……」

「那個跟人不一樣，應該說是前人（以前曾是人）。」

「這是怎麼回事？」他向助手先生問道。

「換言之，就是妳暈車了對吧。」

「咦？什麼事？」

都市可以大致劃分成兩個區域。

「那又是爲什麼？」

「就如妳所見的，這裏有衆多因爲供電而開始自動運轉的機械類。根據場所不同，有的機械可能隱含危險性吧。尤其在面對未知的機械裝置時，更需要多加註意。不過就妳負責的區域而言，倒是不用擔心這點。」

我細細地品嚐這杯紅茶的滋味。

「咦？已經到了下午茶的時間？真是謝謝你，我開動了。」

就算只有一部分也好，我將下巴放在窗戶的邊緣上，

「那可行不通。說不定建築物本身已經變得相當脆弱囉。接觸高層建築物時只能在限定範圍內進行調查，再說這也不是能託付給妳的任務。還有一點，雖然這應該是杞人憂天，但妳千萬不可以到郊外的集電設施那邊。」

從設置了營地的這座小丘陵上，可以看到我們要調查的都市遺蹟的全景。

我大約睡了一小時左右吧。

這讓我預感飽食時代即將揭開序幕。因爲酒的數量很明顯地是以宴會爲前提。

「……」

「這也是考慮到安全層面之後的結論。」

「好，我知道了。」

大家還真是有精神呢……

大放異彩的市中心，以及常見的平凡郊區。

「因爲在車內最努力奮戰的人是我嘛，能請您別再苛責了嗎？」

「最年輕的人竟然最沒體力嗎？」

「……」

「唔……」

「看來似乎沒有必要實際動土挖掘，我們打算保持現狀來收集情報。」

我毫不猶豫地指向市中心。只見爺爺的表情失望地扭曲了起來。

道路的幅度大約可供二十人同時並肩行走一般寬廣，與其說是道路，不如說好比廣場橫長地連接起來的樣子。

……倘若沒有妖精的警告，我應該不會想到帶這麼重的行李出發吧。但這次我總有種不祥的預感。

我一打開窗戶，冰冷的空氣便流進了車內。新鮮的空氣讓人感覺十分舒暢。我無意識地想將上半身探出窗外，助手先生連忙從背後將我拉回車內。

「妳似乎不太服氣啊。那麼我好歹聽聽看妳的意願吧。妳想去調查哪邊？」

「以前應該有非常多的人住在這裏吧。」

「國王的耳朵是驢耳朵，巴士內有種像奇異筆的味道～」

裏面放有食物跟水、攜帶用炊具組、救生揹包跟藥品、小刀以及手電筒等等的工具類，還有一兩件替換的衣服。尤其食物更是準備了一週份以上、飲水也相當誇張地一人帶了四公升（其中一公升裝在水壺裏）。

「爲什麼？」

「風、我想吹風……」

「這裏吧。」

助手先生手指向地面。只見有個化爲白骨的人滾落在那裏。

「……我還真是沒信用呢。」

「速度跟搖晃的程度都相差太多了啦……」

「真是夠了，這明明是遺蹟調查嘛！調查那一帶應該能獲得衆多成果吧。」

雜亂地搭起來的成羣帳篷，看來就有如遊牧民族的村落一般。並排在摺疊式桌子上的無數測量儀器。蛇行在地面上的各式電源線。還有一臺堅硬的起重機在拖車上待機等着出場。

安全層面？危險性？

話說份量如此誇張的飲水量，其實是因爲還打算用來泡茶葉，以及將咖啡粉用布包起來的手製茶包。

「終於到了……」

「妳坐商隊的車時沒暈車嗎？」

「那我在哪邊玩就沒這些問題了呢？」

「……」

「……換言之，這些建築物我們幾乎都無法進入呢。」

「這個符號代表什麼？」

跟大部分都市遺蹟相同，在外側部分有被風雨跟植物侵蝕的跡象。草木之間可以看見衆多開始腐朽的木造建築的痕跡。儘管如此，這座都市的保存狀態仍然接近於最佳情況。因爲一般都市大多已經被森林給併吞掉一半了，侵蝕狀況如此緩慢的場所是很罕見的。

「什麼？努力獎？」

「……」

顯示在地圖上的，是一塊近乎裂縫般的狹窄區域。

爺爺倒是精神飽滿呢。

「那邊。」

我這麼一問，助手先生便用力地點了點頭。

助手先生彷佛被震撼到似地注視着市中心。

爺爺跟少年少女俱樂部的人們則看似愉快地在聊天。

「……！（不知所措）」

助手先生遞給我一杯簡單的原味紅茶，一陣香味隨即撲鼻而來。

「……竟然會被華麗的外表給迷惑，這表示妳還太嫩了。」

「真沒辦法。我們馬上就會前往進行初期調查，至於你們就在這裏休息一下。妳看得懂地圖吧？等身體好點之後再來跟我們會合就可以了。」

我爬着逃進不知是誰搭起來的一頂帳篷裏面。總之我現在只想躺平休息。在能夠輕鬆容納八個人左右的巨大帳篷裏面，早已經準備好八人份的牀墊了。我佔據其中一張牀墊並伸展着四肢，這時從帳篷外面傳來了學者們宛如在進行民族大移動般的氣息。

略稱只標記着「w」這個符號。

「因爲我選了一個幾乎沒有任何設施的安全地區給妳。」

「我想你們應該會在意中央那棟巨大建築物的情況，但這次不會調查到那邊。我們要從外側開始穩紮穩打地逐步調查。雖然書籍跟文件也頗有參考價值，但這次的重點在於電子情報。明白了嗎？調查爲兩人一組，決定好負責的區域後各自進行。有發現什麼情報的話，在協議之後可以調整人員。」

只有坐在旁邊的助手先生會擔心我的情況。

現在我依然覺得只要一個不小心，變動的波浪彷佛就會從位於喉嚨深處的流行發源地湧上來；但我無論如何都想阻止這股浪潮。

在綠意盎然的整片丘陵地上，都市就彷彿巨人仰臥在上面一般地拓展開來。

然後，我發現帳篷森林（整體看起來就是這種感覺）的某處有白煙升起。原來是助手先生在預留當成小客廳的空間裏，用攜帶式炊具正煮着開水。他用有些傭懶且悠哉的眼神看向我。

也就是說爺爺認爲我還不能獨當一面嗎？

「那麼，我們差不多該出發前往都市遺蹟了。還得揹着這個沉重的行李。」

「我負責哪一塊區域呢？」

我試着對風景告狀。

「我剛纔好像聽到了有點危險的詞？」

「那邊可是接收高輸出功率的微波，並進行配電的設施。有些地方就算沒直接碰觸，也可能會被高壓電流電到；總之非常危險。而且集電設施本身是我們耗費長年歲月心血在調查、維護的重要設施。光是調整測量儀器都有可能會發生問題，在最糟的情況下還可能會中斷跟衛星之間的通訊。在雙重的意義上都相當危險，因此禁止閒雜人等進入。」

從遠方眺望看見的市中心，讓人聯想到掉落到玻璃板上的水銀形成的薄薄突起。它位於都市中樞，即所謂的市中心區域。就如同水銀的突起僅有一處一般，市中心並無複數的建築物，而僅僅由一個巨大的結構所構成。其高度似乎有五百公尺，巨大到讓人光看就打了個寒顫。但不曉得這是一開始就打算建造成一座圓頂形狀的區域，或是無數建築物蝟集之後所形成的結果。無論如何，倘若要用一座建築物來管理市中心，其內部構造想必是複雜王極吧。不過這次調查的範圍並不包括那邊的區域。

據說助手先生一直拉着我沒放手。

並非石造也非木造的建築物，整齊地並排在道路的兩側。即使在分類上並非隸屬於高層建築物，但那些一般建築少說也有三～五層樓高。

我在內心目送他們離去，一面緩緩地進入了夢鄉——

「我有準備一塊重要度較低的區域給妳。那是即使實習生不小心失誤弄壞機器，損害情況也不會太嚴重的地方。」

爲了避免被崩塌的建築物給捲入，我跟助手先生走在道路的正中央上。

「我快控制不住了……」

「倘若喫得正飽，食物差點就要被退回去了吧。」

我們走在混合了復古與新潮的街道上。

我們拿起裝滿了各種物資的兩人份揹包。

建材本身具備的金屬質感色彩，更加強了統一的樣式印象；那金屬製的質感根據光線照射的角度方向，形成了不可思議的色彩：那顏色看起來就像介於深銀色與明亮的淺灰色之間。真的是座宛如水銀般的都市。

我離開巴士直接坐在親愛的地面上，努力想恢復平衡感。

「既然助手先生似乎也頗感興趣，那我們差不多可以出發了吧？」

「什麼？將身體探出去很危險？但是不探出去的話，在別的意義上也很危險呀。」

而且還是工業用的。裏面放有——肉、魚、蛋、蔬菜、酒。

調查會從郊區部分開始進行。

「以前的公共廁所。」

「……」

我有些自暴自棄地這麼問道。

我失調的平衡感似乎也順利恢復正常了。我一走出帳篷，調查營地空蕩蕩的寂靜空氣便吹向我身上。

「咦？啊啊，那個啊……我想應該是清潔車。我在老電影中看過類似的東西。」

大型清潔車橫躺在道路上。究竟是怎樣的狀況，導致這般巨大的物體翻車這點則是個謎團。

「不過這保存度與其說是遺蹟，倒不如說比較接近廢墟呢。」

雖然整體磨損得相當嚴重，但倒是沒有致命性的損壞。倘若要說有什麼勉強能讓人緬懷昔日風光的痕跡，大概只剩下因爲腐蝕而掉落在路面上的門牌了吧。換言之，這意味着在末期也不曾發生過暴動。

「雖然這很令人感興趣，但我們還是先集中在自己的工作上吧。」

我們到達了目的地。

「……」

我拿出地圖再度看了一遍，重新確認我們的所在位置。

「應該沒錯吧。」

我們所負責的區域裏面應該有個小小的公園。

不，應該說已經沒有了。因爲公園早已經消滅了。

相對地則有座跟市中心有着相同顏色、彷佛是將水銀直接凝固起來般的小山座落在那裏。在小山的旁邊，有根粗壯的管子穿破地面露了出來。我想管子應該是用來噴灑融化的金屬，而那些金屬凝固起來的結果就是這座小山。

「他們是爲了什麼而採取這樣的處置呢？」

我只想到「填海」這個詞彙。

即使想進一步調查，但金屬部分整個凝固了起來，我們可說是束手無策。那就彷佛是從市中心跳落過來的水銀滴一般。

我跟助手先生繞到反方向進行調查。

這時助手先生招手示意要我過去。

「你發現什麼了嗎？」

「……」

「咦？這個是……」

看來我們似乎只剩下往前邁進這個選項而已了。

咕嚕，

雖然我試着胡亂按下按鈕，但顯示接收到輸入指令的燈光卻絲毫沒有亮起來的跡象。我開始懷疑這塊外部控制面板是不是故障了。

在巨型獨石的頂端附近，正好是文字的稍微上邊，有一副白骨屍體被巨大的圖釘給釘在那裏。這、這是——

這怎麼可能。

「……？」

「我們還是回去比較好吧。雖然暈車會很難過……」

「嗚、情況可能不太妙。」

那也不可能啊。再說通信機本身就是在供電環境下才能使用的物品。

我將燈光朝更上方移動。

我重新面向控制面板，只見上面配置着數十個組合了數字、英文字母跟漢字，有如混合暗號表一般的按鈕。

……這很有可能。

『老爹』

「我看看……這個是？」

助手先生專心地注視着自己的指尖。

「看來在到達目的地之前是不會停下來的樣子。」

不過仔細一看，表示電波狀態的天線圖標連一條都沒有顯示出來。

接下來換手電筒登場了。幸好我有隨身攜帶。我立刻照亮前方的黑暗。

這時背後傳出了砰的聲音。我慌張地回頭一看，只見升降機的門這可不是自動關閉起來了嗎？

「黑漆漆的。」

「去看看吧？」

收訊範圍內的通訊量應該不至於龐大到導致忙線吧……啊，是受到供電微波的干擾馬？

我們靠近那物體並仔細地觀察。

門扉在摩擦地板一段距離之後，就這樣門戶大開地固定不動了。

「你不知道卻按了下去嗎……」

「總而言之，是目前所在的位置收不到訊號嗎？」

「看起來像是石板呢。」

升降機內的空間開始移動了起來。

「……（點頭）」

「這應該沒有故障纔對啊，爲什麼會這樣？」

「你按下去了對吧？」

只見控制面板的開關正閃閃發亮着呢！

助手先生只是一臉迷糊樣地左右搖頭。

「這樣胡亂碰觸來路不明的機械，萬一被捲進什麼麻煩裏的話——」

「你肚子餓了嗎？」

就在我這麼問道時，助手先生的腹部發出了異常的聲響。

「……！」

即使我用手電筒照亮了黑暗，但光線卻無法照亮到對面的牆壁。深沉且濃密的黑暗。我吸了口氣，朝巨型獨石的對面邁進。我背對着升降機大步前進，黑暗很快地便包圍住我們兩人。

我用手指夾住片狀口香糖般大小的通信機，於是鉸鏈便轉動起來，並展開成名片般大小。使用方法非常簡單。只要按下登錄好的快速鍵，等對方接聽之後再輕輕地放到耳朵上，然後開口說話就行了。

幸運的是我們立刻碰上了牆壁。我將手電筒的光線朝右側照射過去，發現有扇老舊的金屬門扉敞開了一半。

只見門外是個密閉的室內空間。

我快步奔向外部的控制面板，但升降機已經開始移動了。

「……（咕嚕～）」

「可以讓我試試看嗎？」

『您撥的號碼現在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

「這地方讓人不太想貿然地四處探險呢。」

這時發出了砰的一聲，這可謂是散發着高級質感的貴族聲響（相反地警報器所發出的嗶聲可說是感覺廉價的大衆聲響呢），升降機的門往左右兩邊敞開了。

「……（咕嚕～）」

由於升降機會朝上下左右任一方向移動，因此描繪出相當複雜且立體的軌跡。每當機械要轉換移動方向時，我們便彷佛斜塔一般傾倒、或是彷彿要飄起來一般；有時則被重力緊緊地給壓垮。

那是個彷佛只要擦身而過，就會互相碰觸到對方肩膀般的奇特走廊。建材裸露在外的牆壁與地板，就跟大客廳一樣。只不過走廊的天花板上緊密地埋着堅硬的鐵管。而且就如我所預料的，走廊盡頭位於一片漆黑當中，無法用肉眼確認。

門的縫隙非常狹小，我們無法直接通過。我跟助手先生兩人合力拉開鐵門。扭曲的門扉底部摩擦着地板的巨大聲響嘎吱嘎吱地響着。即使知道這裏沒有任何人在，但我還是忍不住擔心這樣是否會被位於內部的巨型獨石王國的某人給發現。

像這樣連同密閉空間一起被不停地攪拌，那種暈車的感覺似乎又要死灰復燃了。加上這狹窄的空間更讓人痛苦不已。

「啊，換成水乎移動了……啊，這次則是朝下……嗚……又、又要上升了？」

就是「再繼續前進的話就會踏入我們的領地了，YOU可是會沒命的喔～」之類的警告。

怎麼辦？應該調查這裏，靠自己找出回去的辦法嗎？還是應該賭上一把，試着操作升降機看看呢……就在我思考到這邊時，我想起了通信機的存在。在這次的調查行動當中，有配給通信機給工作人員們。

試圖讓升降機停下來的我，隨意按了幾個面板上的按鈕。但無論我用力按下哪個按鈕，升降機的動作都毫無要停止下來的跡象。

「雖然不曉得是哪個時代的警告，但過去也曾有治安不好的時代嘛。」

「去看看情況吧。」

「要把它叫回來的話……」

「助手先生……那個是？」

原來有個升降機的入口被掩埋在小山的一部分當中。

「通信機。這正是文明的利器呢，萬歲！」

「啊，慢點……」

既沒有燈光，也沒有窗戶。光靠從升降機流入室內的微弱光線，甚至沒辦法去估計室內的空間大小。

要調查連位於地上或地下都不曉得的黑暗區域，實在是非常恐怖的行爲。

雖然我試着調查大廳各個角落，但似乎沒有其它出口。換言之，就是我們只能往前走了。

發現了很驚人的東西。

它的高度約有兩公尺。形狀就像是較大的巨型獨石翻版。它跟天花板之間還拉開了一公尺以上的空隙。看來它並非原先就存在的物體，而是從其它地方搬過來並設置在這裏的樣子。材質爲石材。只不過以擺設品而言，製作得有些粗糙；很明顯地給人一種趕工趕出來的感覺。切面也是凹凸不平。

入口的門是敞開的，可以看見有個大約可供四名成人搭乘的小小空間。我們兩人一起進到了裏面看看。這時門突然關了起來，我們被困在升降機裏面了。

「這段路程實在太漫長了……」

「難道是因爲電波訊號不穩定……不可能啊。」

「要是一個沒弄好按錯了按鈕，我們說不定會被帶到更奇怪的地方——」

「……警告。」

「……打不通。」

「總覺得隨處可見巨型獨石呢……難道現在正流行嗎？」

「來不及了……」

念起來是這樣。這詞感覺似曾相識呢。

「……這真是讓人難以置信。」

雖然不清楚原因，但似乎是這麼一回事。我用手指支撐着只要稍微動搖就彷佛會往下跌落的額頭，一面審慎地思考着下一步該採取的行動。

由於裏面沒有窗戶，所以我們無從得知是如何移動的；但從身體有種像是被往下壓迫的感覺來推測，我們應該正急速上升中。

原來對面是非常狹窄的走廊。

只要按下這其中的一個按鈕，應該就能回到原來的場所纔對。

我從根底往上看，並讓光線隨之照射上去，於是更進一步地發現在物體的中央處附近刻印着文字。

裏面沒有任何類似傢俱的東西。要說有些什麼的話，就只有支撐着樓層的幾根粗狀柱子而已。但在我仔細地用手電筒照遍各個角落之後，發現還有一個擋住前方的物體。

我掩住嘴靠在牆壁上。雖然助手先生輕輕拍着我的背部想讓我舒服點，但這似乎無法壓制住我想吐的感覺。但在沒有清潔袋的這個狀況下，我實在很想忍住「可以讓自己變輕鬆」的行爲。就在我拼命地跟高漲的內部壓力抗爭時，升降機總算是在我的極限被突破之前停了下來。

或許憑藉一根手指便能喚起強烈結果的科學力量正在誘惑着他吧。

助手先生雙手按住腹部，用想悄悄訴說些什麼的眼神看向我。

雖然有發出像足撥號聲的聲音，但就是無法進入通話狀態。相對地通信機開始流出奇怪的訊息。

「總之要先有光線。」

「哈哈，這是升降機嗎？」

那是個大約可以並排三間簡陋小屋，宛如洞穴般的大客廳。

我笑容滿面地詢問。

助手先生一臉不明白爲什麼會被罵的表情。他也未免太有冒險精神了……

「是個相當寬廣的場所。」

我將上半身探到對面的空間，用手電筒照亮前方。

原來我們已經被捲進去了。

「但就算決定前進，想離開這個大廳的話……該從哪裏離開？」

「分得太細了吧！我、我們原本所在的場所是哪個按鈕啊？」

他已經餓到肚子不停咕嚕咕嚕叫了。

到剛纔爲止我一直暈車到差點想吐，所以並沒有特別留意；但看來我的身體似乎也處於空腹狀態的樣子。

「我們喫點東西后再出發吧。」

我們打開各自的行李，拿出三片罐裝的餅乾，還有幾塊醃製的雞胸肉來果腹。雖然想喫些熟食或在飽餐後來杯紅茶，但現在可沒有空閒去烹調食物，因此我們只是機械式地喝了點水而已。

雖然助手先生對這餐清淡的飲食（話雖如此，但我自認已經準備得挺豐盛了）沒有任何怨言，但不時會對我投以感到不可思議的視線。

「你想問我之所以會專程準備了攜帶食糧過來，是因爲預料到會有這種情況發生嗎？不是的，那怎麼可能呢。只是偶然而已啦。」

「……」

助手先生似乎更感到疑問了。我裝出前輩的樣子（實際上助手先生纔是我的前輩），冠冕堂皇地說道。

「我身爲調停宮，且在日常生活中經常跟妖精有所接觸，這表示我隨時都會被捲入意外之中。當有預料之外的狀況發生時，如果不靠自己來保護自身的安全，還能依賴誰呢？我只是採取了理所當然的行動而已。無論何時我們都應該爲自己準備一條後路。能夠做到這點，纔有資格自稱是社會人士。」

「……啪啪啪）」

助手先生毫不吝嗇地獻給我拍手與讚賞的眼神。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真是讓人感到舒暢呢。但真正的理由其實是爲了保身，所以我也感到有些良心不安就是了。

畢竟這次沒有妖精們可以幫我嘛。我可不想賠上性命或受傷，因爲我還不想死，而且我想活久一點啊（以上皆爲真心話）。

附帶一提的話，其實我也不想繞遠路，但這次似乎也只能認命了。

「那麼，我們出發吧。確認一下目前的所在位置，首先設法跟本隊會合吧。」

我們在漆黑的走廊上前進着。

我借來的是功能相當強大的手電筒。這是能夠輕鬆照亮前方十公尺左右，非常可靠的光源。但儘管擁有這個強力的夥伴，從四面八方壓迫過來的黑暗仍然讓人感到惶恐不安。這條走廊比我想象中還要更漫長且複雜。

道路在途中婉蜒曲折過好幾次，而且不見任何一間房間的蹤影。莫名其妙或是偷工減料之類的形容詞非常符合這條走廊的構造。這裏就彷佛是用建材打造出來的洞窟一般。

我們在這人造洞窟裏面徘徊了相當長一段時間。雖然在途中我曾試着使用通信機，但仍然收不到訊號。充斥着四周的靜寂，讓我們踩踏過砂礫所發出的聲響更大聲地迴盪着。

「真是不可思議。爲什麼裏面會是這樣的構造呢？」

狹窄的走廊。在人口過剩的都市裏面，爲何會需要犧牲大量的空間，來鋪造這種錯綜複雜的道路？

我們兩人在草地上佔了塊場所並橫躺下來。

就在我心想「接通了！」的瞬間，一波強烈的雜音中斷了通話。應該說爺爺正在說些什麼，我卻根本聽不見。我試着重打了幾次，但結果仍然一樣。

少年用動作表達出什麼也沒有的意思。

「……（有些悲傷的模樣）」

但畢竟牛奶可沒那麼容易隨身攜帶嘛。

倘若他爲了這種事在多愁善感的少年時期留下心靈創傷，我也會很爲難的。

我目測從地板到天花板洞穴的距離，不禁嘆了口氣。

「但又無法指望救難隊出動前來……還是得靠自己逃脫出去纔行。」

「嗯？」

「我們今天一定要逃離這裏。」

我們各自隨意找了個櫥櫃，遵從竊賊正規的手法，從下層的抽屜開始逐層打開櫃子。這麼一來就不需要將櫃子關上，可以節省一些時間。扭曲到無法打開的抽屜應該可以直接跳過吧。反正也不是什麼嚴謹的調查。

在我附近包着睡袋睡得正香甜的助手先生，也開始爬起身來。

考慮到明天可能也會徘徊上一整天的話，希望至少能轉滿二十分鐘。但是轉動拉桿的動作，意外地具有數羊的效果。

這是很自然的反應。沒有小孩子會喜歡燕麥片的。會認爲玉米片比較好喫是理所當然的，因爲我以前也是這樣。

將燕麥片加熱水攪拌，接着在熱騰騰的燕麥片裏放幾粒葡萄乾來調味，便大功告成了。

「你看來很困呢。是熬夜了嗎？」

助手先生露出厭惡的表情。

在六小時後，我們終於停下了腳步。因爲我們總算是遇到一個正亮着的燈光了。

「看來這裏似乎是倉庫呢。」

「早安。」

我不停轉動手電筒的拉桿，想多少補充一下耗費掉的電池電力。

「……」

「總之，我們還是稍微調查看看吧？」

昨晚感到那麼值得慶幸的光芒，如今也只是強調出封閉感而已。

「爲了表達謝意，早餐我就做燕麥片來報答你吧。」

我接過跟鉛筆盒差不多大小的盒子，裏面塞滿了像是棒子的果凍狀物體。這東西叫做熒光棒，用力彎曲之後內部會產生化學反應並散發出光芒。我將其中一根熒光棒凹成不等號的形狀，確認它開始發光之後，將它放置在地面上。

「終於……找到有在正常運作的設備了……」

即使手抅不到，但或許電波可以。表示電波狀況的天線圖標，在小型屏幕的角落上豎立起僅僅一條。是否能收到訊號？我懷抱着淡淡的期待，將耳朵靠向通信機。

我們上下樓梯之間，有時也會利用到梯子；當我們不斷地在走廊中前進了一陣子之後，開始不曉得自己正朝着哪個方向前進了。

通信機依然收不到訊號。一晚沒有聯絡的話，肯定會讓爺爺擔心……不過之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例子，爺爺應該會冷靜地處理這件事吧。

「看來像是使用了特殊的材料呢。是爲了提升建築物的強度嗎？」

「好溫暖喔……」

「啊，有光線。」

而且幾乎沒有看見生活所需設備這點也相當可疑。單純地只是建造到一半嗎？或是原本就沒有人在利用？還是有其它理由呢？

「又不可能像植物一樣，是靠自己在成長的吧。」

我安穩地進入夢鄉。

「……？（有個小小的像是勳章的東西喔？）」

在彎過轉角之後，我發現前方有明亮的光線正從天花板上照射下來。我移動到那光線的正下方一看，才知道原來那並非燈光，而是陽光。

唯一察覺到的，就是這座馬賽克都市的渾沌程度，遠比我想象中還要誇張。外觀不用說，內部構造的怪異程度更是非比尋常。在我們不斷探索的途中，這樣的想法越來越強烈了。雖然我們在蜿蜒曲折的走廊上發現了幾間房間和倉庫，卻找不到比堆積在廢墟的破銅爛鐵更有價值的東西。

我跟助手先生並肩坐到長椅上後，整個身體都沒了力氣。

我們下了樓梯之後，只見前方又是一條錯綜複雜的道路。

「看來是沒什麼人在利用的場所呢。」

在學舍時也幾乎每天都會端出這道料理，該說是有一天總會習慣嗎？也可以說時候到就會放棄了。

「我們先喫掉可能會腐壞的東西吧。」

我用攜帶式炊具煮沸開水，將飲用的份移到杯子裏後，將攜帶式食糧棒放進炊具裏。於是固定住食糧棒的豬油跟奶油便融化開來，一道營養滿分的蔬菜肉湯就這樣完成了。雖然有些油膩膩的，但因爲我們都走到累了，所以感覺還是很好喫。還有稍微烤過的餅乾跟香腸，也一起華麗地掃得一乾二淨了唷。一根食糧棒約一千五百卡路里。油膩膩且份量滿點。

「……真是個寒酸的早晨呢。」

「你那邊有收穫嗎？」

飽餐之後，我們開始啜飲添加棉花糖的咖啡，身體也鬆懈到最高點；於是睡魔開始侵襲而來。

反常且錯綜複雜的走廊，以及每個房間詭異又唐突的配置。讓人難以相信這會是正常都市計劃的產物。在這座都市仍活着的時代，居民究竟是在怎樣的意圖之下建造出這種彷佛迷宮一般的建築物呢？

我效法東洋風，雙手合十地感謝細心體貼的助手先生。

之後我們選擇走右手邊的道路。前進一陣子之後，我們在途中的牆壁發現一道巨大的對開式門扉。它似乎並非自動門。我跟助手先生兩人合力推開了門。

「……」

「雖然似乎比其它場所好一點……但這樣根本無法好好地對話呢。」

儘管我感到有些不對勁，但雙腳踏在鋪滿地面的人工草皮上的感觸，實際上的確能夠讓人感到心情放鬆。

「……」

「看來我們陷入迷宮當中呢。助手先生，能請你將放在包包裏的銀色盒子給我嗎？」

雖然我有些排斥從陽光之下離開，但我們還是決定前進到走廊的盡頭看看。只要想到地面就在正上方，心情也多少放鬆了起來。我們彎過幾個轉角，爬上樓梯，又爬下樓梯；然後在首次出現的T字路口停下了腳步。

我扔了它。

「……」

「是妳啊。怎——」

早上七點，某種並非太陽光的冰冷光線讓我醒了過來。

隔了許久不曾好好直視過的助手先生的臉色，似乎也因爲疲勞而有些蒼白。

助手先生感覺十分無力地舉起拳頭表示贊同。只見他瞇着雙眼，彷佛隨時會倒下去再睡個回籠覺一般。

「有樓梯呢。助手先生，請小心別絆倒了。」

這是因爲過度改建？

「因、因爲上面寫着兒童銀行嘛……這是玩具、玩具啦！」

剛睡醒還不太清楚的腦袋，無法理解自己爲何會睡在路燈下方。我抬起上半身環顧周圍，才總算想起自己來此調查遺蹟一事。

那是間非常寬廣的房間。從手電筒的燈光勉強能照到牆壁這點看來，房間的寬度大約足十公尺前後吧。在室內沒有任何傢俱或窗戶，只有高高的鐵壁整齊地排列在房裏。早已經生鏽且因爲自己本身的重量使得底部開始扭曲變形的那些鐵壁，簡而言之就是櫥櫃。

「……」

「轉一分鐘可以亮三十分鐘……轉四分鐘可以亮一百二十分鐘……」

無論多麼寬廣，終究只是建築物的內部。只要明天花上一整天的時間，馬上就能找到逃脫的管道吧——這時我依然抱持着這種樂觀的想法。沒錯，因爲目前的我仍然相當冷靜地在行動着。

在反覆改建的過程中，都市計劃宣告失敗，形成了這樣的結果？

「咦？你覺得這個閃閃發亮的很漂亮嗎？這是標記喔。這樣下次來到這裏時就不會迷路了。」

儘管內心抱着疑問，我們仍繼續前進。

「那個沒用。」

「呼嚕——」

我們查遍了整個房間裏頭，結果毫無收穫。

「感到不安時就應該喫點東西來打起精神。」

「只要習慣之後，會覺得燕麥片其實很香濃可口喔？」

倘若經常食用這種東西，體型一定會變得相當驚人吧。身爲愛好點心的一份子，我得多留意這些地方。

「哇，這真是太感激不盡了；感謝感謝。」

這場所看來像是利用廣闊的大廳打造出來的室內公園。

似乎有某種落下物體在天花板上開了個大洞，而形成了陽光的通道。原本應該只是個普通的天花板吧。遭受外力破壞而被穿透的洞口直徑約爲一公尺，可以從那厚度約五十公分的切面，確認到內部彷佛餡料豐富的三明治一般堆積起來的隔熱材質跟金屬板等等。那看起來也非常類似地層構造。

他默默地將手電筒遞給我。這是昨天應該在我手上的東西。電力爲滿格。看來是他代替立刻倒頭大睡的我，幫手電筒充滿電的樣子。

第一格空無一物。第二格只放着一些零星的螺絲釘。第三格則是些開始腐朽而變得破破爛爛的衣服，第四格只放了些簡單的工具類而已。

我解開行李，決定這次要攝取一頓比較豪華的晚餐。在這種情況下，食物只要有進行烹調就可以算在豪華的範圍內了。

助手先生有些爲難的樣子。

這是利用放射性物質的半衰期，雖說不至於半永久有效，但據說這樣大概能發亮個十年。倘若有電力的話，這種便利的產品就可以用萬能機器設備來無限量產，真的是很方便呢。

「倘若能從這個洞口逃離就好了，但又沒有任何道具可以使用；這樣手根本抅不到。」

「咦？」

「應該調查得差不多了，我們繼續趕路吧。」

室內看來相當寬闊。即使保守估計，應該也比一開始那間大廳大好幾倍以上。明明只要出外隨處都可見大自然，爲什麼要在沉悶的室內建造公園呢？雖然我也不是沒這麼想過，但看來只能推測他們是處於不得不將公園放在室內的狀況吧。

可以看到地板上有被落下物體刺穿的痕跡，還有呈現放射狀的裂痕。就像是鐵錘敲打地面的痕跡一般。我沒看到疑似元兇的落下物體。有可能早已經被某人給帶走了。畢竟是距今數十年前，又或者是數百年前的事了。我也無法預測到落下物體的真面目。

「倘若再走下去，可能會對雙腳造成太大負擔；我們明天再出發吧。」

我一面抱怨着這亂七八糟的內部構造，一面繼續前進。

雖然我們也淡淡地找了其它櫥櫃察看，但這裏似乎沒有特別令人驚喜的寶物。這時助手先生快步地走近我身旁。

在唯一亮着的路燈之下，還擺置着一張長椅。由於長時間走在堅硬又冰冷的走廊上的緣故，我們已經精疲力盡了。

「……嗯。」

有種初夏午後的味道。雖然陷入黑暗當中只是僅僅數十分的事情，但卻讓人感到非常懷念外界。

助手先生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他似乎還沒完全清醒的樣子。

平常這種地方應該會放有重要文件，讓我們能從中獲得提示纔對呀。

「都這種時候了，我們把油漬沙丁魚也先處理掉吧。因爲說不定會是一場漫長的旅程呢。」

而且我一開始就抱着反正會剩下來的覺悟，攜帶了大量的食糧前來。

我扳開罐頭，將被油浸泡到散發着淡藍色光澤的沙丁魚搭配切片洋蔥，然後一起放到餅乾上面。僅此而已。

「請用，沙丁魚的開放式三明治。」

助手先生戰戰兢兢地將三明治放到嘴邊，咬下第一口之後，他便驚訝地張大了雙眼，然後發揮出旺盛的食慾將三明治喫得一乾二淨。

「早上還是得喝杯紅茶纔行。這甚至可以說是法治國家的義務。」

再說我也帶了大量的茶包前來，所以也用不着吝惜。

「如果有牛奶或檸檬就更理想了，但是也不能太奢求吧。」

我們享用一頓還算優雅的早餐之後，便整理好行李準備重新出發。

就這樣只有兩名成員的探險隊再度朝着黑暗邁步前進。

千奇百怪的構造依然不變，上下左右漫無秩序地扭曲着的走廊，已經完全奪走了我們探險者的認知能力。

我們步行前進，不停地爬上又爬下。

在行進中爲了保留體力，自然而然地會變得沉默寡言；最後只剩下腳步聲刻畫出來的單調節拍迴盪在四周，我們的意識便逐漸被迷惑。

明明平常並不會去注意到腳步聲，但現在卻是每走一步便覺得音量越來越大；這八成是種錯覺吧。似乎是煩躁的感覺悄悄地侵蝕掉意識，而某種來路不明彷佛搔癢般的焦慮逐漸累積起來，讓人開始變得敏感。當冰冷的黑暗跟痛苦扭曲着的時光混雜起來時，時間、聲音跟黑暗的區別便會逐漸變化成不確實的事物。

好漫長……

突然間我感到一陣口渴，就在我機械式地將水壺移到嘴邊時，我聽見了「答波」一聲讓人感到不安的聲響。即使我不願意，但仍不得不去意識到剩餘的水量。

我思考着關於水的事情，於是一種彷彿心臟被緊緊揪住般的不安湧上了心頭。

目前我們一次也沒遇過水源。也不曉得之後是否能補充到飲水。儘管還不用擔心糧食的問題，但從現在開始似乎有必要減少飲用的水量了。

我告訴助手先生這件事，於是他用一副「這不算什麼」的表情肯定地點了點頭。

真是個大人物。他是屬於能從容接受命運的類型。

『妳人在哪裏？』

隔天我們簡單地用過餐點後，便整理好行李再度出發。

對面傳來了盛大的嘆息聲。顯然通信機的收訊效果十分良好。

「……」

「助手先生，你要小心點。隨便亂動的話，可能會掉下去喔！」

可以感受到少年的氣息就在我身邊行動着。

「而且它還斷裂開來！」

這次我們在樓梯井對面的牆壁上發現一道堅硬的鐵門。

那個方向應該是都市的外側地區纔對。

不知不覺間，走廊的右手邊從牆壁變成了欄杆。

「……」啪啪啪。

在擴大後可以清楚得知那些米粒們原來都是人類。看來他們似乎是在測量特定調查區域的樣子。

助手先生大方地回看着我，並指了指腳邊。

與其一直保持沉默，倒不如開口說些什麼，這樣較能保持內心的安定呢。

在視線可及的範圍內有同伴存在，這着實讓人感到放心了不少。問題是我們之間的距離遠到即使大叫也無法傳達至他們那邊，而且假使能聯絡上，也不曉得他們能否到這邊來拯救我們。

從高度來考慮的話，這個階梯實在建造得非常簡陋；只見階梯凹凸不平地來回彎折着，這應該是爲了連接上下方而建造的吧；但卻在途中裂開並垂掛在半空中。

助手先生恍然大悟似地接受了這個解釋。

我將毫無裝飾跟花樣的巧克力含在口中，幾乎要讓人麻痹的甜味在嘴裏擴展開來。由於今天沒喫午餐，我們只好像這樣在行進的當中獲得補給能源。

我們將手放在欄杆上，在通路上逐步前進。大約走了四十分或五十分吧，在被迫走了相當長一段距離之後，只見終點處有個往上的階梯正等候着我們。

那幾乎成了肉體上的折磨，且將我推回了黑暗之中。

血親這番殘酷的言語暴力，足以讓我發誓倘若自己將來有小孩，一定要溫柔地對待他。

「咦？你想問這地方是不是很高？是呀，恐怕是相當高處的場所吧。倘若將市中心比喻成一座巨大的塔，這裏就是設置在其內部的螺旋梯。這個空間大概類似樓梯井吧。因爲牆壁跟空間本身都同樣漆黑，纔會沒注意到這點呢。」

我立刻察覺到他的意圖。

『那妳也別說笑了，什麼直升機啊。怎麼可能有那種東西。妳快點給我回來，那附近還沒有進行初期調查，妳可別弄亂遺蹟的狀態了。』

「這麼一來，便可以解釋這裏爲何會荒廢到不適合用來居住。所以只要繼續這樣往前進，照理說應該會進到前人們實際上生活的區域。」

於是他用力凹折熒光棒，然後將熒光棒扔向欄杆的對面。只見散發着藍色光芒的螢光棒無止盡地往下掉落。亮光逐漸遠離，沒多久便成了米粒般大小的光點；但我們依然沒有聽見它掉落到地面上的聲音。

『有什麼明顯的指標嗎？』

「倘若要解釋的話，這說來話長呢。」

我往後退了好幾大步，發現自己在無意中緊緊靠着欄杆；這讓我毛骨悚然了起來。

感覺平凡的藍天甚至耀眼到讓我無法直視。

「看來一個人是打不開的。能請你幫忙嗎？」

「……什麼事？」

「……」助手先生靜靜地指着某個方向。

將鐵門緊緊固定住的握把牢牢地被轉緊。

就在我披露這些一知半解的雜學知識之後，那種混亂的暈眩感便消失無蹤，我覺得自己開始恢復成平常心了。

真是令人傷腦筋。

「……」

「請別再冷嘲熱諷了。我是當真感到爲難。」

「好不容易纔走到外面的。」

走着走着不知不覺已經是晚上八點。我們決定暫時中斷探險，直接在走廊上露營過夜。由於四周沒有燈光，我們只能在一片漆黑中露營；但疲勞跟飢餓侵蝕我們的程度似乎遠比想象中嚴重，我們一坐下來便動彈不得了。倘若只是水平移動還好，但像這樣超過十小時以上在梯子跟樓梯間爬上爬下的話，也難怪會耗盡了所有力氣吧。

我們兩人合力轉動宛如船舵一般的把手，並將它拉向前。於是彷彿培根一般厚實的門扉，逐漸從壁面上移開。

「越來越有冒險的氣氛了呢。」

「所謂的方格紙呢，就是古早以前在地下洞窟爲了製作地圖時所使用的，畫有格子線的筆記本。雖然我不清楚原因，但倘若要繪製內部構造複雜的洞窟地圖，方格紙似乎是必備的道具。如果只是方格紙的話，現在也弄得到復原重現的產品喔。」

「不過我們也獲得了一個情報。就是我們正位於一棟建築物內相當高處的位置。」

「這裏內部的構造相當奇特。」

而且是被警告因爲很危險所以千萬別靠近、我曾經將它稱之爲年輪蛋糕的，高層建築物的超過密集合體……這裏正好是屋頂附近的外牆。

「太、太高了吧……！」

「哇，是調查隊的人呢。」

「我們前進吧！」

雖然應該不是因爲這樣的氣勢召喚了幸運，但我們定了大約三十分之後，一成不變的走廊上開始出現了變化的徵兆。

「——！」

『……看來妳似乎擁有即使妖精不在，也能被捲入麻煩中的特殊才能啊，』

我不等助手回答，接着繼續說道。

到目前爲止，我們甚至還無法確定是否有逃脫的管道。我們是逐漸接近了出口，抑或離出口越來越遠？就連這一點都無從判斷。事情演變至此，負面的想象更容易湧現出來；說不定牆壁的對面正是出發地點，我們在不知不覺間已經走了回頭路。

所謂的欄杆是爲了避免人掉落到對面而設置的東西。我試着伸出手到對面，照理說應該存在的場所並沒有牆壁，指尖得以自由地翻動那乾燥的空間。

「……這裏可是個迷宮呢，我們已經在裏面徘徊很久了。直接了當地說就是help me。」

我拉起助手先生的手，後退到充斥着黑暗的通道上。

「……？」

「我們正走在貓道（注：貓道即「Catwalk」，直譯爲狹小通道，一般走指設置在劇場或土地上方，工作人員所使用的狹窄通道。）上呢。」

我們沒有其它選擇。爬上樓梯之後，我們朝折返點的反方向前進。助手先生將巧克力板弄斷分成兩半，一半放入自己的口中，然後將另外一半給我。

我們所在的地方是市中心。

事情演變到這個地步，急着想早點逃脫的焦慮已經消失無蹤；反倒是即使會花上一點時間，也要確實離開這裏的意識變得越發強烈。

光線的爆發刺激着視網膜。

就在我陶醉地專心眺望着久違了好幾天的藍天時，助手先生拉了拉我的袖子。

我們正站在以刺繡模樣設置在外牆的樓梯平臺上。

「……？」

一想到倘若我們是沒有任何裝備地被扔到這裏，便讓人不由得毛骨悚然。真的是幸好我有事先做好自我防衛的準備。

而後又過了大約三十分鐘。

剛接通就來了個盤問的語氣。

助手先生拿出了一根熒光棒。

「沒問題的，你試試看。」

我認爲這時應該需要表現出身爲血親而擔心不已的態度、或是顯露出憂慮的心情，又或者是溫柔以對之類的。

「竟然在這種會被風吹雨淋的外牆上，建造這麼脆弱的階梯……！」

我定睛一看，感覺那裏似乎有許多宛如米粒般的物體在移動。對了，我這裏有小型望遠鏡嘛。

「唯一的疏忽就是忘了帶方格紙來。」

「我們徘徊的地方一定是工事中的區域。因爲這種信道是管理作業用的道路。」

忽然冒出了一陣閃亮的光芒。

「只能向前邁進了呢。」

貓道的穩固程度跟外牆階梯簡直無法相比。我將身體重量轉移到貓道上後，才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電波狀態十分良好，撥號聲也沒有雜音。沒多久通信機便進入通話狀態，並傳來了爺爺的聲音。

我跟着他手指的方向往下一看——

「變成一場大冒險了……」

其高度推測約爲五百公尺。

雖然是個只能傻笑的狀況，

「我們要靠自己的力量逃脫非常困難，還請您現在立刻派遣直升機前來救援。」

『……關於那一帶的狀況，我也是一無所知啊。』

這應該是相當簡潔的說明，但爺爺像野獸呻吟般低喃了一會兒之後，便陷入了沉默。

「……看來很深呢。」

「哇——」

我等不及讓雙眼習慣日光，便探身到門的外面。

不過，問題在於這種踏腳處是基於什麼意圖而設置的。

我們將食物擺放在野餐墊上面，兩人狼吞虎嚥地喫了晚餐；接着我們輪流轉動充電器，並用不需要水的香皂清潔身體之後，鑽入睡袋中就寢。通信機依然收不到訊號。

「我迷路了，目前在市中心的正中央。」

「看起來門禁森嚴呢。」

萬一欄杆脫落鬆掉，或是身體滑落過欄杆上面的話——

「竟然連羅盤都故障了……」

沒錯，門扉的對面……正是外界。

「另外還有一種說法，就是在後代是使用觸控筆來製作地圖的樣子。至於觸控筆是怎樣的道具，相關消息就沒有流傳下來了。」

我們提振起頹喪的精神，加快前進的腳步。

大概是長時間處於黑暗當中，使得雙眼無法面對光線吧。這是因爲在黑暗的世界中，對微弱的光線也開始變得敏感的網膜，一時無法接受突然湧現出來的光亮。

『講重點就好。』

我們只能忍耐度過這後悔莫及的現實。

「總之還是試着聯絡看看吧。」

助手先生也點頭同意。

「沒有，這裏似乎是在開發途中被棄置了，看來是空空如也。」

『你們從什麼管道進去的？』

「我們是被升降機戲劇性地給帶到這邊來。」

『那個不是升降機，一般把它當成主要的都市交通工具。遺憾的是那類交通工具多得像山一般，很難去特定妳搭的是哪一臺。』

有沒有什麼能當成線索的東西呢？

「……在入口處立着一個巨大的巨型獨石。上面還釘着人骨。」

『那是什麼東西？』

我簡單扼要地說明到目前爲止的經過。

『雖然是個令人相當感興趣的報告……但在這種狀況之下，派救援隊過去似乎也只會雙重遇難而已。爲什麼妳到目前爲止都沒聯絡過我？』

「在建築物的內部似乎無法使用通信機。」

『……關於市中心地帶外型爲一棟巨大構造體的理由，我們這邊雖然衆說紛紜，但看來最有力的說法是電磁波對策論啊。』

「爺爺，這些詳情之後再談，請先給我一些如何逃脫的建議。」

『……今天這種情況我也很想給妳一些建議，但實在是很難說。只能靠妳自己逃脫了。好歹是以前人類住過的設施，照理說應該不會太困難纔對。』

這時傳出了嗶一聲的電子音。

「爺爺，電池似乎快沒電了。」

「這是要妳快點行動的意思吧。現在立刻掛斷並採取行動的話，應該可以再聯絡上一次。」

「那、那個，我們帶來的水越來越少了，我不曉得該怎麼辦纔好。」

『你們應該不是處於完全密閉的空間，只要往下方走，總會發現堆積在地上的雨水吧。還有那個，該怎麼說呢……即使是污水，蒸餾之後也不是不能喝。』

「那算是逼不得已時的方法……」

『那妳就迅速地採取行動。這樣太浪費電池了，我暫時先掛斷囉。祝妳好運。』

無論再怎麼節省着用，也不曉得能否撐過明天一整天。

從旁人眼中看來，我們的身影一定十分接近用巫毒教祕術所駕馭的殭屍。

到底會怎麼做，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然後我趴在地上，睡得有如一灘快乾掉的爛泥。

「只能喝一口喔？」

這個水壺大約可以裝一公升的水，以英制單位來說的話就是一夸脫。根據爺爺的說法，這似乎是古早之前的軍用品還什麼的。雖然不確定這說法真僞，但實際上這水壺的確具備了足以讓人放心託付生命燃料的強韌和容量。

遇到階梯便往下走，遇到梯子便往下爬；我們只是機械式地選擇下一步該走的路。

因爲我們有時爲了忘卻因口渴而感到的痛苦，會「嗚～嗚～」地呻吟着。

雖然對成熟懂事的助手先生而言，應該用不着像這樣特地叮嚀就是了。

「唔唔……」

我們花了點時間用過早餐之後，收拾好行李準備繼續出發。

助手先生早已經起牀，只見他睡眼惺忪地在黑暗中搖晃着上半身。

我們只是一直朝下方深入。

「等回到營地之後，請他們準備冰紅茶給我們吧。」

實際上的確是段艱辛的路程。

我將食鹽藥錠剝成兩半，並加入杯裏攪拌。雖然會變得有點鹹，但也只能忍耐了。

從我們進入下山路線後開始計算，大約過了一天半的時間。先假設爲二十一小時。就在今天晚上，我們已經從五百公尺高的地方，降落到地下兩百一十公尺的場所。

我這麼一說，助手先生便像泄了氣的皮球似地坐倒在地上。

食糧當中還有水分較多的罐頭等等，應該能勉強支撐到後天纔對。但萬一拖到了大後天或大大後天，我們大概就動彈不得了吧。我跟助手都不曉得自己處於極限狀態時的界線在哪裏。倘若在兩天之內找不到水源的話，我們大概就會知道自己的上限了。

「我們從這裏往回走幾個小時，然後開始朝下方移動。因爲要開始節約用水，這段路程可能會很辛苦；我們一起加油吧。」

聽說脫水情況一旦惡化，會演變成光是喝水也難以恢復正常的樣子。

「……咳咳。」

「道路變得稍微寬敞了點呢。我們在這附近休息一下吧。」

在沒有妖精庇佑的現在，可說是我人生史上最大的危機吧。

走廊上沒有任何變化，也沒有發現水源。

走在我後方的助手先生，似乎也有些呼吸困難的樣子。

在選擇水壺時，選項分別是這個軍用品跟只能裝五百毫升的可愛造型水壺。我真想稱讚當時明智地選擇了這邊的自己。宛如神一般的我。我就是神。

「看來我們昨天省水省過頭了呢。」

今天的晚餐是用掉最後一個固體燃料的最後一道湯品。我們已經吞不下餅乾了。分配好的一丁點水分，讓我感受到眼淚就要掉出來一般的生命之味。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把皮革袋中剩餘的水分倒入鍋子跟兩個杯子之中。儘管如此，這些份量還是非常不足以用來止渴。

「……助手先生，我們喝點水吧。」

照理說一天大概可以定上十四個小時。

助手先生似乎已經預料到這樣的狀況，他的表情並沒有太大的驚嚇。

「無論如何，一旦過了今天，就會變成挑戰極限的耐久賽……」

水壺。出發時原本只是單純爲了以備萬一的這項道具，如今是多麼地寶貴啊。這是讓今天的生命延續到明天的最後一道城牆。

花時間往回走這個行爲，在目前的狀況下逐漸勾起我內心的不安。折返至最後一個階梯時，大約已經過了兩小時。雖然想在這裏先喝杯茶休息一下，但我們無法停下腳步，只能繼續向前趕路。

截至目前爲止，我們應該大約每三十分鐘就會遇到一次階梯或梯子。

「唔哇，看起來氣色好差……」

「就是這麼回事，所以我們又得回到迷宮裏面了。」

時間已經所剩不多了。到目前爲止，倘若在中途遇到會引起人興趣的東西，我們都會稍微調查一下；但如今我們已經沒有那種餘力了。我點滿無視技能，視而不見地通過無關緊要的東西。

我們兩人停下腳步，將雙脣湊進水壺。

「這大概是初期症狀吧……」

倘若還有機會到學舍去的話——

「確實地補充水分之後，今天也努力加油吧。況且我也想盡可能地避免體力太早衰退。」

將我們自行帶來的兩個皮革袋裏的剩餘量加起來的話，剩餘的水量共計一點五公升。還有水壺裏各剩下約一半的量。

所謂的對策就是確實補充失去的水分，總之我們必須儘快地找到水源纔行。

這表示「下山」速度頂多是每半小時約五公尺左右嗎？

跟森林逐漸合而爲一的住宅區木造房屋自然不用說，就連都市地區的廣闊景觀，都擁有足以讓人緬懷的古都之美。爲何只有在理應集結了最新科技與規劃的市中心區域裏面，會絲毫不見這般高度文化的痕跡？

個人比較喜歡可以一個人玩的書上游戲。學舍的圖書館裏，放有很多類似的書呢。記得我好像還有幾本沒有解決。我原本打算在畢業前全部看完的，還真是有點遺慽呢。

助手先生用恢復了精神的表情，用力地點頭同意。

遇到絕路時只好往回走的遺憾，是在仍有餘力時會感受到的東西。

「……」

基本上我是有將簡易淨水器帶來。不過，那東西真的有用嗎？因爲畢竟是這個時代的產品，不曉得在淨化飲水上能發揮出多少效果。更何況要從不適於飲用的水源當中拔除所有毒性，是件相當浩大的工程呢。

退而求其次的話，布丁或果凍之類的食物也不錯呢。倘若有雪酪的話就再完美不過了。其它還有些什麼富含水分的食物呢？

精神開始消耗之後，就連失望的情緒都會被安排到機械式運動當中。因爲在一言不發地折回頭、一言不發地回到最後的分歧路、一言不發地爬下梯子等一連串行動當中，我們已經開始沒有餘力去耗費時間來一一表達失望的情緒。

助手先生用再認真不過的表情，用力地點頭同意。

重點在於只要不放過有關飲水的事物就行了。

三天來累積的疲勞，終於要開始浮現侵襲而來的氣息了。

目前皮革袋中的剩餘水量僅只有一丁點，水壺則是幾乎裝滿。

啊啊真是夠了，都是疲勞跟飢渴讓我感到悶熱難耐，或者該說悶到我快瘋了？

特別是頭部……換言之即腦髓就類似是布丁一樣的東西呢。至於這道殘酷甜點的名字，我想想喔，就稱它爲洋溢知性的灰暗布丁吧。因爲腦細胞是灰色的嘛。

這世間的辛酸真是一言難盡。

通話結束。

第四天。

跟到目前爲止的節約用法相比之下，這次可說是慷慨大方的倒水方式，讓助手先生喫驚地眨着雙眼。

就在這時，手電筒的光所照射到的場景上出現了些微的變化，讓我暫停了思考與腳步。

我想開口跟助手先生說話，但失敗了。我喉嚨已經幹到聲音出不來了。我將嘴貼着水壺，只含了一口份的水來滋潤喉嚨。我拼命地忍住想一口氣灌入水的衝動，將蓋子蓋了起來。

問題是在這座都市裏面，我們是否能找到可以飲用的水源……

他整個人縮在睡袋裏面，絲毫沒有要站起身的樣子。現在的我非常瞭解他的心情。一定是全身無力，連動都不想動了吧。

隔天我在強烈的飢渴中自然地醒了過來。

果然還是得靠自己逃脫纔行……好不容易纔聯絡上外界，但竟然又得回到那片黑暗之中。

我想起了學舍時代的友人曾拉我玩過用紙、骰子跟對話來進行的神奇桌上游戲。我們扮演古代戰士或咒術師，打倒躲藏在迷宮內部的妖怪，藉此獲得財寶與經驗值……是個有些不知所云的遊戲。

讓人彷彿要昏厥倒下般的絕望感。

「……好想喝杯冰涼的紅茶喔。」

昨天只有在早晚烹調時用了少量的水，以及在探索途中稍微喝了幾口水壺的水而已。即使能夠節流，但飲水遠低於最低限度的攝取量，結果導致身體開始出問題了吧。連日來的疲勞也逐漸浮現要爆發出來的傾向。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我們不需要迷惘該走哪條路。因爲我們已經開始無法冷靜思考了。

「全身無力……」

我感到有些口渴，只好舔糖果（真的是用舔的）來望梅止渴。

倘若只是頭痛跟頭暈的話，身體要動起來還不成問題；但萬一出現了更嚴重的症狀便相當危險，脫水症狀是必須及早採取對策的。

「前進吧。」

啊啊，倘若有水的話就好了！

在外型上既不具備古典美，甚至也毫無機能性可言。這種建築就彷佛是在挖掘潛逃用的地窖一般的死氣沉沉。倘若是這樣，那麼人類是爲了逃避什麼而必須躲藏起來呢？

倘若現在我發現了堆積在馬桶中的污水（且推測應爲古代遺產），我會怎麼辦呢？

正好已經是九點了。

我是那種身體狀況變差就會影響到剛睡醒時情緒的人，因此可以清楚瞭解到自己現在有多麼衰弱。我全身都提不起勁，嘴脣更是乾燥不已。喉嚨乾渴不在話下，現在連食慾也稍微低落了起來。

嗚嗚，頭髮有點味道了呢……雖然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的時候，但總會有種不想走在助手先生前面的感覺。

對了，這種迷宮通常都會有妖怪出現呢……

經過四小時、六小時之後，身體的熱度跟口渴的感覺讓我開始精神恍惚了。倘若這裏是真正的洞窟，至少我還能期待會有噴泉。

搭配蒸餾使用的話，或許就能解決這些問題？

爲了獲得行動的能量，上午我們從容器中啜飲着煉乳。照理說這應該拿來沾着餅乾喫纔對，我們的使用法還真是出人意料呢。即使只是自我安慰，但液狀的物體實在相當寶貴。因爲我們別說是嘴脣了，就連口中部已經開始乾燥起來；固體形狀的食物實在是難以下嚥。

即使是充滿水分的食物也好。像是洋李、草莓、桃子或無花果之類的……啊啊，我好想喫無花果。我好想細細地品嚐它的香氣之後，再大口地咬下去。

湊合物（patchwork）。配合我眺望都市全景時的記憶，我忽然想到了這樣的詞彙。

……這下糟了，認爲人類的腦髓可以引起食慾，這根本是殭屍纔會有的價值觀啊。看來我相當接近末期了呢。我也差不多該考慮一下是否要蒸餾污水來喝了嗎？

助手先生用力地點了點頭。

「明天是關鍵日呢。」

據說人體的大半似乎是由水分所構成的。

雖說是毒性，但也有分成大至砂礫，小至有害細菌或化學藥品等細微的毒性呢。

狹窄又陰暗的走廊，讓人聯想到螞蟻窩。

我們必須加緊腳步纔行。

我們將難以直接下嚥的餅乾浸泡在用蔬菜、肉乾跟高湯做成的即食杯湯裏食用，才總算是稍微止渴了。

我非常小心留意、謹慎地剋制着自己。我提醒自己千萬不能在被本能支配的一瞬間，將這生命之水給一飲而盡。我的心境就好比操作精密儀器的工程師一般，在悶熱的黑暗之中，我將一大顆無色透明水滴推落進喉嚨。

啊啊啊……該怎麼說呢……

就像是……

雖然我無法形容得很貼切……

這種感覺就像是……

太棒了呢……

我辦到了呢……

應該說可以體會到水珠滑溜地通過我的食道，落入胃壁碎裂開來，然後化成飛沬在體內逐漸擴散的感覺嗎……

很難用一句話來表達的這份心情……

只能說真是人間極品……（只有一句話）

倘若現今仍存在着通貨制度，我一定會活用這次教訓，轉行從商併到沙漠用高價販售飲水吧……

這滴水就是如此地珍貴美味……

換言之，我可以藉由這份水的恩惠來……

在我眼皮底下詳盡地映照出來的景象當中，我身爲承蒙水源恩惠的大河文化中的高貴女王坐在轎子上，伴隨着扛轎子的年輕人們歡欣鼓舞的吆喝聲一同鐺鐺鐺咚咚嘿喲砰咚鏘——

「……唔！」

我之所以能從妄想中回神過來，是因爲察覺到了近在身旁的負面念波。

雖然我很不會看人臉色，但只有一種情緒我能夠敏感地察覺到。

就是放棄的念波。或者也可以說是墮落。當一個人因爲大受打擊，而放開了至今爲止拼命守護過來的寶物時，在那一瞬間感到「已經無所謂了」的自暴自棄的念波。我自己本身應該也正不斷散發出來的這種念波，沒想到竟然會從附近被散發出來。

這裏除了我之外，就只有另外一個人了。

「助手先生……？」

不知嘴裏的唾液是否已經乾枯，整個下巴就彷佛發炎一般地疼痛不已。

我用彷佛要撕破喉嚨一般的氣勢這麼大叫之後，助手先生的動作便停了下來。我迅速地奪走他手中的水壺。

附帶一提，關於那個「從體內排泄出來的水分」，在陷入輕微脫水症狀的現今，照理說濃度會變得非常濃烈，恐怕光靠淨水器是無法淨化到能夠飲用的程度吧。

「這可是我們的生命喔？」

彎過數不盡的轉角，折返回頭，然後爬下樓梯。

我也沒有材料可以判斷我們現在大概位於哪個高度了。

用過餐後，助手先生便彷佛昏厥過去似地陷入熟睡當中。我感到有些不安，擔心他會就這樣一睡不起；於是我用手輕輕地梳理他那曾經蓬鬆柔軟——現在則因爲油脂、汗水加上缺乏水分而變得乾燥——的頭髮。

……即使要全部實現有些困難，至少也希望救難隊能達成其中一半。

早餐時喝了一丁點水之後，助手先生的水壺便已經見底了。

剩下一半。在那不到數秒的時間內，他一口氣喝掉了一半的水。

他八成認爲水壺會被我暫時沒收吧。倘若是平常的話，我說不定會那樣做。

我們開始侈勁。

我開始計算。

助手先生絲毫沒有要放開水壺的意思。舉起一次水壺之後就要放下，這樣就結束了——這是補充水分時的規則。他已經打破的規則。

對於在黑暗迷宮中徘徊的這個行動，我已經無法做出任何思考了。我只是不帶任何感情思想地走着，內心呈現放空狀態。

「……呼嚕～」

「這樣不行啊！」

我們當然會得救了。

倘若讓我帶着的話，難以保證我不會一時胡塗而喝掉它。我現在只是勉強裝出前輩（正確來說助手先生纔是前輩）的樣子而已。我根本不期待自己在越過界線之後，還會努力保持冷靜。

從他痛苦的呼吸越變越急促之後，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我們兩人都已經拾不起腳步，幾乎是拖着雙腳在移動。

惡：既然如此，乾脆試着喝從自己體內排泄出來的水分如何？

「平常總是那麼機靈的你……剛纔的行爲實在不太聰明呢。」

因爲我也同樣能感受到口渴的痛苦。倘若只有自己一個人在這裏的話，我說不定會做出一樣的行爲。有鑑於自己脆弱的性格，這是非常有可能的。

善：真是太頹廢了！那種甚至不曉得是誰排泄出來的髒水能喝嗎！

「就算要喝，也用不着那樣……如果真的忍耐不了，只要跟我說一聲……」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再稍微忍耐一下吧。等到快最後一刻時，再爆發出來吧。」

感覺時間經過得非常緩慢。要積極地想成是主觀上的壽命延長了，抑或消極地哀嘆痛苦會持續得更久，則是因人而異呢。

「都到這種時候了，即使是堆積在馬桶裏的污水也無妨……嗎？」

看不見終點的探險。老實說，我們甚至幾乎快失去了找尋水源的意識。

休息的場所是何處都無妨。我一坐到地上，助手先生便跟着在背後累得橫躺下來，整個人一動也不動了。

我們仍然馬不停蹄地行進。

這情況真是太糟糕了。烹調用的水已經全部用光，只剩下兩個水壺中的水了。

隔天。

我一面緊握住掛在胸前的妖精護身符，並這麼激勵着自己。

「……！」

兩下、三下——

但是——

惡：開天闢地以來那種事一次都沒發生過！

等到我將手電筒確實地充好電，手腕也累到快抽筋之後，我也用彷佛昏過去般的速度進入了夢鄉之中。

「要是全部喝光的話……！」

過了下午之後，我開始有些輕微的頭痛了。

我這麼說服自己，並再度跨出步伐前進。

倘若能這樣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便可以繼續支撐下去。

助手先生似乎非常喫驚的樣子。

才十一點而已！

我重新計算。

兩人共享一杯份的湯跟一杯開水。固狀食物還剩下很多，不用擔心會營養不足。這麼一來水便能剩下一些，明天早上也能滋潤喉嚨。這樣移動中所需的水分，也能保留住勉強可以遮蓋住水壺底部的份量——

我對看似不安的助手先生這麼說道，但他卻沒有任何反應。他只是繼續坐在地上，並茫然地眺望着地板的某一點。平常充滿着好奇心的閃亮瞳仁，現在也衰弱得缺乏光彩。我得想個辦法纔行。

「這是你的水，我不能替你保管。」

「啊啊……」

一想到可能是脫水的各種症狀開始要正式侵襲而來，我心中便倍感沉重。而且倘若你問我除了頭痛之外沒有其它病狀了嗎？答案是否定的，我只是沒有記錄下來，實際上我的身體狀況正逐漸地惡化當中。

善：不可以。天無絕人之路，一定還有一絲希望在的！

直到剛纔還裝得滿滿的水壺，如今則發出了讓人感到不安的晃動水聲。

一下、兩下——

「怎麼會這樣……！」

……只有這種不必要的妄想絡繹不絕地從我內心中湧現出來。

太好了，他還活着。

助手先生一臉無法置信自己剛纔做了什麼事的表情，楞楞地站在原地。我毫不客氣地將手電筒照向他……看來他似乎逐漸恢復了理性。

「……」

沒錯，這並沒什麼大不了的。這是可以解決的問題。我們一定會得救的。

沉重的現實壓迫着我們。

水壺裏的情況怎麼樣了？

不過剛纔灌了半壺水的助手先生，看起來也非常不輕鬆。

「晚餐……水分……」

雖然我明白這樣水分根本不夠，但實在沒有其它辦法了。

他應該也用全身感受到了水大人的恩惠、生命的重量以及可貴程度，然後思索着剛纔在我腦中宣告終結的沙漠商機之深奧吧。

我將手電筒照向少年，只見他將水壺靠在嘴邊，維持着相同的姿勢一動也不動。

等到明天我人就會在貴賓室，裏面奢華的裝潢程度跟警備態勢可說是滴水不漏的庶民相比之下遙遙領先一條河身；我將躺在水牀上直接嘴對瓶口地喝着裝滿一大瓶的水，並一面吹着水煙；從早到晚持續着雙方都各持己見，沒有人願意自我犧牲的無益討論；有時故意潑對方冷水引起他的注意，或是在對方說話時插水（插嘴）；一面如魚得水般地玩弄着對方，但在最後又會衝個冷水澡讓自己冷靜下來，並將彼此的失言都付諸流水——這就是明天即將展開的神聖計劃。

途中我曾試着喫點攜帶食用的剩餘餅乾，但還是放棄了。

說到這裏，我便接不下去了。

倘若他開口說明他已經面臨極限，我是否有足以讓他止渴的妙計？答案是沒有。

雖然我心裏早就明白，但真的是難以下嚥。根本吞不下去。

是鼾聲。

「今天是關鍵呢。」

他應該也喝了水。

這便讓我想原諒他剛纔的行爲了。

我已經口乾舌燥到懶得開口說話，全身像鉛塊一樣重，腹部又因爲飢餓而胃痛了起來；腳底也早就發出哀嚎了。整個人需要維修保養。

「那我們出發吧。只要能找到乾淨的水，就可以告別這種煩惱了。」

我也得活下去纔行。

口渴的程度也到了無法視而不見的地步了。

倘若兩人共享一杯杯湯，便能省下一些水。再加上一人一杯開水……畢竟還是得攝取些水分纔行。然後明天在出發前稍微用溼布擦拭身體之後……水就會全部用光了。

我一手伸向水壺，一手放上少年的額頭，按住他的額頭摸了一下……好熱……那額頭燙到讓人覺得他應該發燒了吧。頭部宛如熱塊一般的少年，緊緊咬住水壺口不放。

「……好，就這麼辦。」

倘若有顯示出心境光景的裝置，已然麻痹的不安、恐怖、無奈跟焦躁一定會變成強烈的主題被繪製出來吧。

惡：反正都要死了，哪還有什麼明天后天的。沉溺在快樂之中吧。

時鐘指向了十一點。

善：倘若有兇惡的病菌該怎麼辦？今天能忍住纔會有明天啊。

我迷惘又猶豫了好一陣子之後，將水壺還給了助手先生。

「這可不妙……」

沒多久便到了傍晚，接着進入夜晚的時間。

少年掩住嘴角並移開了視線，在他偏向一旁的臉上，睫毛輕輕地顫抖着。

「別這樣！」

都這種時候了哪還能挑三揀四啊，你就喝吧。邪惡的我如此反駁。

倘若能從這場幾乎沒有希望得救的冒險當中幸運生還，這樣的獎勵應該非常合理不是嗎？

我們只是不停往下方前進。如此而已。

「不、不行再喝了！」

這陣頭痛……可能是攝取過多糖份所引起的吧。不，脫水會引起頭痛也是很正常的。那埋在腦袋裏頭的疼痛，更引發了嗡嗡的耳鳴。

我不能撲向助手先生，因爲這可能會害他打翻水壺。我伸出手，試圖輕輕地分開他跟水壺；但一點作用也沒有。

其實這是有原因的，助手先生。

我們幾乎吞不下固狀食物，因此就連在行動中用餐的速度都慢了下來。沒有唾液的協助，餅乾什麼的實在是難以下嚥。我只能一邊舔着甜膩的蜂蜜，一邊在心中幻想着清水的滋味。

不，馬桶的水還是不能喝啊。善良的我這麼說道。

他的喉頭動了一下。

今天打從起牀時，我便開始感到頭痛了。無論怎樣輕輕地放下腳步，每踏出一步時，難以忍受的疼痛便敲打着我的頭部。

「……？」

就在這時，手電筒的光照到了站在通路正中央的某個物體。

「……」

那物體看來很像是狗。

但這實在有些奇怪。在沒有任何食物的都市遺蹟中樞裏面，是不可能有狗類棲息着的。但是卻出現了。而且就在我們的眼前。

「嗚～」

牠發出了低吼。

倘若這是幻覺，就表示牠還搭配着幻聽一起登場呢。

大小約是中型犬程度吧。雖然無法仔細確認，但看起來就類似杜賓犬之類的。應該說感覺很好戰嗎……

雖然這肯定是場幻覺，但牠不斷髮出的低吼聲，喚起了快乾枯成木乃伊的我的生存本能。我的手自然而然地伸向腰間，並拔出了小刀。我將沉重的刀刃舉向前方並對着那頭狗。

「……這、這是什麼呢？小狗狗？」

「嘎嗚嗚嗚嗚～」

至今依然以實體存在的狗對着我發出了敵意，無論何時飛撲過來都不奇怪……如同一個不講道理的攻擊衝動的集合體。

「我、我會刺下去喔？我是認真的喔？」

「嘎嗚嗚嗚嗚……」

我們彼此互瞪了一陣子之後，小狗喪氣地垂下了頭，往通路的對面離開了。

「這、這是幻覺吧？啊哈哈……」

不，無論那是因爲何種理由所看見的狗，剛纔的遭遇已經讓我完全耗盡了氣力。因爲那頭狗說不定還會在前面的道路上埋伏等着我們。

十一點。是個還必須努力振作的時間。但是我已經近乎垂直地倒落在地上了。

我跟助手先生都已經——既然如此。

「……吶，助手先生。」

「那怎麼可能——」

「好滴好滴～」

他走了出去。

「……都是紅茶的味道。」

「水？」妖精歪頭感到不解的樣子。「是氧跟氫在夢幻的合作之下完成的那個產物？」

「承蒙您這般讚賞，真是不敢當。」

全身富含水分的妖精先生這麼回答。

「似乎不要緊。」

「我沒那麼說，我不是那個意思啦。」真希望他們別再滿面笑容地自虐了。「你聽我說，我們現在沒有水可以喝了。」

「是假死狀態。」

妖精嬌小的身軀跳入破銅爛鐵的空隙之中，看不見他的身影了。

選項只有一個而已。我扛起行李，跟在用鼻子哼哼地哼着歌並前進的妖精後面。

「狗崽子。」

「可以開始了。但請你小心喔。」

我自己也覺得這番話真是語無倫次。

用來泡紅茶的水，當然是我水壺中的份了。我煮好兩杯份的開水之後，水壺便近乎全空了。

「咦？但你們不是說過微波很危險嗎？」

就在我離開視線的那一瞬間，紙繩發揮了驚人的吸水力，將整杯紅茶吸得一滴不剩。這是最後一杯紅茶啊！

「這樣講太難聽了啦。」

但透過這種方式，他才得以存在於微波不斷放射着的世界當中嗎？

「……？」

「咦？味道？」

「是啊，真的是狹窄得不得了呢。還有類似野狗的東西，而且也沒水了。」

「怎、怎麼辦到的？」

「你們是被獵食者嗎……」

「哇！」

都這種時候了，是無所謂啦……

那確實給人一種會榨乾水分的印象啦……

我心跳加速地將手電筒的光照了過去。

那麼，我也開動吧……但在我靠到嘴邊的茶杯當中，混入了一個異物。是用紙繩製作的護身符。我摸了摸脖子，沒找到理應掛在脖子上的繩線。似乎是在我不知情的時候斷掉了的樣子。

妖精輕巧地跳躍過形同破銅爛鐵的小山，並站在山頂之上。

「妖精先生，現在要試着移開那些機器，所以請你先出來一下吧。」

妖精先生興致盎然地環顧着這讓人感到呼吸困難的場所。

「這是最後的紅茶……」

於是妖精宛如跳蚤一般跳了起來，並登陸在我的肩榜上。

「啊啊……這樣啊……原來如此。」

我放入茶包，慢慢地等候着。畢竟是最後一杯茶嘛。這可是最後一場聖戰。沒多久香氣便開始溢出，狹窄通路上的腐臭味立刻被掩蓋了過去。那是乾枯裂開的心靈彷佛也找回滋潤光澤的瞬間。

只見護身符搖身一變……捲起身子坐在茶杯裏面、類似瑪芬（muffin）的物體，緩緩地站起身來。

是剛纔那隻狗離開的方向。雖然我不太願意，但是——

與其一直珍藏着水備用，結果卻在關鍵時刻倒下，倒不如維持能夠行動的狀態還比較好……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

他的說法微妙地充滿信心，讓我有些在意。但要移開這些破銅爛鐵，想必得花上一番功夫吧。我的體力也已經差不多到極限了。

「體臭有些嚴重？」

「啊～」他似乎在想該怎麼說。「可是有水的味道？」

只見圓滾滾的綠色波波，爬起身變成了妖精的模樣。

「有喔？」

「所以你跳扭扭舞跳到變成紙繩爲止？」

「可能是這邊？」

畢竟連訊號也收不到嘛。

「啊……你要應用槓桿原理？」

「有～」

「你騙人。」

我將它扔了出去。

「貓咬到高興之後不一定會喫……」

說不定那裏真的有水。例如忘記帶走的水壺之類的。但是要移開這些堆積如山的儀器，實在是有點……

「他吸乾了紅茶……而且是活的！」

於是從杯子裏滑落出去的綠色物體，砰咚一聲地掉到地板上後，整個垮成了扁平狀。

我打開嘎嘎作響的門扉，是間裏面宛如廢墟般的房間。

「大概是因爲機械堆積在上面，把蓋子給壓住的關係吧。遺憾的是我實在沒力氣去移開這些東西。」

但是異變並未就此結束。

類似測量儀器的器材，大量且雜亂地被丟置在這間連一扇窗戶都沒有、充斥着封閉感的房間裏面。無論哪個儀器都是上古時代的東西，我沒看到仍在運轉的機器。理所當然地，沒有人會認爲這房間裏面會有水吧。

「跟我們這種程度的人說話，是浪費時間？」

少年肯定地豎起大拇指。但是會這麼順利嗎？

助手先生急促的呼吸聲忽然停了下來。

我對着他傳過來的痛苦喘息聲，甜甜地說道。

因此才決定集體返鄉。

「非常遺憾，這裏根本沒有水喔。」

「……也就是說，你變身成護身符？」

「對，我搖身一變。」

「明明這裏就有水呢～」

「我們走吧！」

「應該就是你說的那個。」

「我們兩人來喝杯下午茶吧？」

對了，我之前曾經提過的那種製作成遊戲型式的文庫本上面，就經常會有這種展開呢。像是在迷宮內部跟怪物戰鬥之類的。但是我現在並沒有骰子，所以我拒絕戰鬥。不過這次的對手這麼小一粒，說不定我能輕鬆獲勝？

「是個狹窄的地方？」

「我記得能夠在各種環境下生存的微生物當中，好像也存在擁有類似特質的種類……」

「例如這間房間您覺得如何呢？」

「爲什麼？」

「四處都有呀？」

「來，請用吧。」

妖精剛纔說他能感應到水的味道。

「找到了～」

他拿起從附近找到的，看起來挺堅固的鐵管。接着他走近破銅爛鐵山，仔細地觀察周圍之後，慢慢將鐵管深深地插入小山內部。

助手先生交互看着茶杯跟我的臉，猶豫了一會兒之後，感到過意不去似地開始啜飲紅茶。

「你、你打算怎麼做呢？」

「跳扭扭舞？」

「……在地球上的確是四處都有啦……但在這裏卻沒有。」

妖精的治癒效果太過強烈，讓我不禁忘卻了目前正面臨着的危機。

「繼小狗之後，這次換奇怪的綠色波波登場嗎……」

那其實是我私底下的心靈寄託。我試着將它從茶杯中取出，但卻整個人僵硬住了。

助手先生走向前去。從他臉上微妙的表情變化看來，似乎是有什麼策略的樣子。

「這裏沒有電波。」

「就我們的立場而言，是很容易被狗喫掉的。」

「妖、妖精們送給我的護身符……」

「……不行，現在可沒空閒聊這些啊。」

「不，沒什麼。」

竟然會跳到變假死狀態……

這些人是從相當悲慘的歷史中巧妙地生存下來的呢。

「……」

「蓋子打不開，打開就行了，可以喝的。」

扭扭舞。

助手先生將體重重心移到鐵管上，於是山頂附近的器材類便開始傾斜，然後不費吹灰之力地崩塌了。妖精指着其中一個東西說道。

「朕準你開啓～」妖精先生忽然用起皇帝般的語調。

「就算你這麼說……」

妖精所指示的類似儀器的東西，在背面有個蓋子。是隻要按下去並往旁邊拉動，就能輕易打開的設計。裏面收納着一個黑色小盒子，外型看起來像是一般的電池。

我試着將黑色電池拿起，於是它發出了微弱的水聲。

「助手先生，可以請你拿個裝的東西給我嗎？」

助手先生反射性地拿了杯子過來，我扳開類似排水溝的洞並將它傾斜之後……水便跑出來了。

「哇啊！」

雖然份量甚至不到一杯，但確實是水沒錯。

「也沒有發出奇怪的味道呢。」

「因爲很乾淨～」

「……」

助手先生將簡易淨水器拿了過來。

爲了以防萬一，還是應該先淨化一下嗎？我將水倒入淨水器的管子裏，以使用注射器的要領讓水通過過濾器。步驟立刻就結束了。

「接下來——」

說實話，即使裏面有奇怪的微生物還什麼的，我都已經不介意了；我只想全神貫注在這一刻的快樂之中。我咕嘟地一口氣將裏面的水灌入喉嚨當中。

「……」

但感動已經被竊走了。

被剝奪了喝水這個彷佛理所當然的行爲，讓我喪失了正當的喜悅。我清楚地瞭解到身體是多麼的飢渴。我原本打算分一半給助手先生的，但就連這份體諒也拋到了九霄雲外，我一口氣喝光了杯裏的水。

「……好好喝喔，真是人間美味。」

「你要帶着走嗎？」

「那個人絕對不可能是水的……應該是更危險且粗暴、過去曾經毀滅了這座都市，或是宇宙恐怖生物之一纔對……就類似邪神之類的。」

他抱着約三十公分大的黑色石板……感覺這似乎在哪看過？

他還真是冷靜呢！

「但是缺乏綠意這點，讓人感覺有些美中不足呢。」

例如被丟棄的腳踏車、已經變質黏着在地板上的包裝紙、橫躺在地上的路邊攤專用堆車、路邊只剩一隻的鞋子；還有經歷了太過漫長的歲月，已經生鏽到看不出原本材質的空罐子——

我不禁叫出聲來。

「……真老舊。」

令人高興的是，燈光也依然照亮着。像這樣在牆壁跟天花板的每個角落上都內裝着燈光，更帶來一種讓人鬆了口氣般的安心感。

我出聲呼喚一臉認真地注視着欄杆遺蹟的助手先生，於是他中斷了觀察，挺直背朝我這邊飛奔了過來。

「……」

真的是掉落在那裏的東西？

「妖精先生，有感應到水源嗎？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在今天以內找到一些飲水。」

我嚇得連忙後退逃跑，幾乎是用爬的跟怪物保持着距離。但是怪物再次往半空中跳起，並朝着我飛撲過來。

「接着是這邊？」

「……說不定可以提供您水分？」

「這裏一定是曾經有人生活過的場所。」

「……好像沒～」

「是有在附近扭動着～」

……他似乎變得比之前更加順從。他原本就像個娃娃，現在感覺更變本加厲了。

「如果，發生了什麼恐怖的事……」

「助手先生也只要再稍微忍耐一下——那東西是怎麼回事呀？」

不，這些事之後再去思考吧。

距離爬下最後一個階梯之後，還不到兩百公尺，我們便走到了一個巨大的樓層。您還記得我們一開始經過的那個只有長椅和草地的公園嗎？這個空間的格局就跟那裏一樣。不，即使斷言是規格完全相同的區塊也沒問題吧。

「是滴，扭來扭去的，是會動的水喔。」

我們跟隨着妖精的指示，彎過了幾個分歧點之後，立刻發現了階梯。

「哇、哇！」

「……？」

「倘若有比較大的水坑，請優先通知我們。像剛纔那種電池裏的水也很歡迎喔。」

「搖搖晃晃隨波逐流的人生～」

在巨型獨石的底部，有個不仔細看是不會發現的宛如幾何學形狀般的凹洞。

「就我們的立場而言，是水分？」

倘若將它解釋成類似積木的東西，可能有些粗略就是了。

「你要坐在我肩膀上也沒關係喔？」

「這樣啊。」

這座公園的年代，大概比一開始那座更古早吧。之前那座公園很明顯地是建造到一半，這邊則留有實際被人使用過的痕跡。

「倘若你是在暗示某種『從體內排出來的水分』，那就不勞費心了；請儘管讓它排泄流出吧。」

「這邊可能不錯～」

「……之前好像是掉落在草叢裏面？」

他從我肩上跳了下去，登陸在已經空空如也的杯子裏。

妖精先生在前方几公尺的通路上輕輕地跳動着。就在他身旁的牆壁邊，科學產物的殘骸彷彿在說「這裏是大型垃圾堆置場」一般地堆積如山。

綠色怪物彷佛要爆發似地跳躍起來，並着地在我們身旁。啪咚。

即使精神飽滿，口渴的感覺還是讓人難以忍受呢。但只要想到立刻會有水源，就還能繼續支撐下去。

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如此深刻地感受到跟妖精們成爲朋友真是太好了。

無論怎麼想也想不出答案。這時助手先生敏捷地抽起我調查完畢的巨型獨石，並抱回自己的手臂當中。

「哎呀，你怎麼啦？我們總算遇到文明的恩惠了唷？」

「咦？剛纔掉落在那裏的東西？這個嗎？」

「我懂了，原來這整座都市是將區塊連結起來的構造啊……」

這的確是水分形成的塊狀物沒錯。但該怎麼說呢，這件事本身完全是個錯誤。倘若有人說「請用水」然後冒出了這東西的話，無論是誰都會這麼認爲的吧？

「能幫上忙，實在深感光榮。」

「……請便。反正也不是多重的東西。」

「這種確實地按照正確途徑在前進的安心感，真的是太棒了呢。」

「會動的水。」我忍不住重複了一遍這個簡潔且充滿希望的詞彙。「那會是河川嗎……或者是自來水？是在哪一邊呢？」

「在那個裏面。」

雖然身體還有一點痠痛無力，但精神倒是亢奮了起來。頭痛也總算是緩和了下來，此外也沒有出現想吐或腹瀉等症狀。只要妖精先生陪在身旁，似乎就還有生存下去的希望。

「……」

長得好像……

「咦？請問，在哪邊呢？」

所謂的dowsing是一種科學上的技巧，是藉由金屬棒或鐘擺的動作，來探測出埋藏在地底下的地下水或金礦。聽說普通的dowsing實在無法稱得上有用，但我精心設計出來的這個fairy dowsing（妖精探測法），可是具備高度信賴性；其程度之高大概就跟在小孩吵架時，父母會出面處理的機率差不多。

既然我們位於都市內，照理說這應該不是現今的時代所製作的產物。莫非是同樣的東西以遺產的身分散落在四處，然後其中一個刺進了草原上……嗯～

寬度大約可供兩輛車並肩行駛的大走廊。對於數日間都被迫走在幾乎讓人窒息的狹窄通道上的我們而言，能夠自由自在地行走的舒暢感，具有一種特別的意義。

「那、那是什麼東西呀？」

「這裏似乎是沒有，話雖如此～」

「人類小姐渴望水分。」

我走向前，試着撿起一本被丟棄在地上且正翻開着的文庫本。它摸起來的感覺不像是紙張，而有種類似將棉布撕裂開來的觸感。構造已經整個變得破破爛爛的書，從被我觸摸到的部分輕易地瓦解開來。

「這會是什麼呢……感覺不像是偶然弄出來的傷痕。」

我們一行人以至今未曾有過的速度持續往下降，總算是得以目睹到全新的展開了。

「哇！」

我的視線範圍內應該沒有任何一項跟水相關的東西存在。

首先想到的可能性是，助手先生一直帶着它走到這裏來。但這點立刻被否定了。因爲他的行李也是我準備的，揹包裏應該沒有多餘的空間可以放入巨型獨石。

「綠色。」

「正是那樣。我說妖精先生，還有沒有這種東西呢？」

我們已經不可能會再走錯路了。妖精所採取的行動，照理說不會有致命的失誤（我誠懇地想這麼認爲）。我們只需要一心一意地向前邁進，然後找到豐富的水源。

感覺這裏像是將設施區塊堆積起來，然後讓形成走廊的管道縱橫移動……回想起來，升降機似乎也是這種技術的衍生。

不只是燈光依然亮着，公園裏面還能看見疑似有人在此生活過的遺蹟。

「可以讓我看一下嗎？」

不曉得這裏究竟歷經了多漫長的歲月？

從探測水源任務中獲得解脫（因爲感覺已經沒有必要了）的妖精先生指着自己。

「但是可以喝耶～？」

「……」他一言不發地指着一個方向。

助手先生戰戰兢兢地用詢問的眼神望着我。

那也經常會在幻覺中登場呢。這可能跟那個有點相似。只見他將果凍狀的身體構造緊縮成蠶豆的形狀，並不停地抖動着。顏色呈半透明的綠色，並在身體中心抱着一個約網球般大小的球體。

我將妖精先生用繩線綁好，並掛在手電筒的前端。

您是否曾在圖鑑上看到、或是實際見過一種名爲變形蟲（ameba）的單細胞生物？

唯一不同的一點，就是這裏有相當明亮的燈光。

「我不是說顏色的綠色……咳咳——」

我跨越過公園，跟從着妖精導覽往前衝。

「是這邊沒錯吧。」

「這裏像是有水嗎？」

他黏附在裂開的屏幕上面，就宛如緊抱着嫩葉的毛毛蟲一般。

我實在無法想象一座城市要歷經多少時間，纔會乾枯到只剩下空 ，而且所有物品稍微碰觸便會崩塌下來。

「扭動？附近？」

每當我跨出一步，妖精先生便宛如鐘擺一般前後左右地晃動着。

「我們走吧！助手先生，是光與水呢！」

妖精先生空洞的笑容稍微蒙上陰霾，他彷佛要告白什麼驚人祕密似地說道。

「你已經消耗了不少體力，用不着特地用跑的過來啦……」

「在那邊。」

在妖精先生手指着的前方，「那個」物體正扭動着。

「不了，我想應該有更好的方法。」

「有水～？」

雖然跟我們前來的通路之間有道欄杆阻擋着，但生鏽腐壞的鐵絲網早已經崩塌垮落了。我們輕鬆地跨越了過去。

「NO——！」

我發揮出就連自己都不敢置信的超快速反應，在千鈞一髮之際往旁邊倒下，脫離怪物的魔掌。

我迅速地拔出小刀。

接着又是一記身體飛彈鎮壓攻擊。

「噫——！」

我倉皇失措。

怪物每隔一定時間便會抖動起身體。即使外表看來沒有變化，但他似乎具備液體和固體兩種型態；感覺像是透過抖動身體，在體內累積瞬間爆發力的樣子。

所以他會在停止抖動時開始跳躍。

倘若是剛着地之後的話！

第四波攻擊來襲。我拼命滾動向前回避掉他的攻擊，並立刻站穩身子，然後將雙手拿着的小刀刺向怪物。於是刀滋撲一聲地刺入怪物的體內。我打死也不想碰到那個怪物，所以不禁放開了手。只剩小刀浮在半透明的身體裏面。

我已經沒有武器了。

「……呃——」

對方似乎也大喫一驚而停下了動作。我觀察着他的行動……只見刀刃周圍開始產生細小的氣泡，莫非是小刀正在溶解？那光景讓我想起了用強酸來融化鐵片的實驗。

啊啊，刀柄的部分已將碎裂開來了呢。沒錯，它正在溶解。變形蟲什麼的也具有這種特性呢，在體內溶解東西之類的。會襲擊人類這點……表示他也想溶解掉肉塊什麼的對吧？

想到這我不禁打了個冷顫。

妖精先生悠哉地說道。

「哇～冒出了好多喔～」

從設置在通路各處的格子狀鐵板上，怪物的同伴大量地聚集了過來。

「我們快逃吧。」

我抓住助手先生的手，朝着通路對面衝刺。

我在通路上倒了下去，之後呢？

我閉上了雙眼。

我順着從裝置上延伸出來的電源線往回看，發現它並未插入插座。

只有醫院的氣氛無論在哪個時代，都保持不變呢。

旁邊並放有手掌大小的黑色立方體（cube）裝置，這八成就是計算機主機吧。是臺充滿日式風味的漆製品。

就在這時，妖精跟助手先生剛好都回來了。

「寒武紀（Cambrian）！奧陶紀（Ordvician）！希留利亞紀（Silurian）！呃～然後是……白堊紀（Cretaceous）？」（注：此句話中的名詞皆爲地質時代，在希留利亞紀與白堊紀之間尚有泥盆紀（Devonian）、石炭紀（Carbonikns）、二疊紀（Permian）、三疊紀（Triassic）、侏羅紀（Jurassic）存在。）

「啊，電源線沒接上嗎？」

而且SOS究竟是什麼意思呀？嗯～對了，是求救呢。倘若旁邊的人是爺爺，說不定他會救我呢。

我試着將它插入，於是——

似乎只是多了牆壁，房間格局基本上跟樓下是一樣的。

「痛痛痛……！」

不行，我已經沒辦法再說話了。我想睡了。我要睡了。

那個……就宛如化石一般的……你懂的吧？

牆壁邊並排着幾個木櫃。裏面幾乎都是空的。有大小兩扇門，另外在木櫃對面的牆壁邊，可以看見埋入上一層樓的短短螺旋階梯。

啊啊，我的水分，我的電解質……

我打開較小的那扇門。裏面是抽水馬桶跟浴室。

「……噢。」

我就要昏倒了呢。

首先，似乎是某人讓我睡在一張大桌子上。但這裏沒看到人。不用說住在這裏的人了，連助手先生跟妖精都不見蹤影。

請把它當成感動的吶喊好了。

不知是否因爲沒其它人在的緣故，這房間給人一種相當寬敞的印象。內部的裝潢是木材紋理圖樣。看來像是用類似窗簾橫杆的東西，來劃分可供一家大小生活的大空間；但布制的隔間簾早已經腐朽脫落，在地板上堆成一座黑色小山。

我忍住嘴裏不舒服的感覺，再度跑了起來。

屏幕跟計算機在物理上明明沒有接在一起，真不愧是古早時代的強大科學技術。我想這機關應該是藉由類似無線化的技術，連上在室內搜索出來的對應屏幕。立方體機器的燈光忙碌地閃爍個不停。

「我想也是。」

途中我實在是忍耐不住，在路邊吐了出來。

不會頭痛，不覺得疼痛，也沒有想吐的感覺。雖然還有一點口渴，但沒有之前那麼嚴重了；雖然肚子非常飢餓，但也還不到危急的狀況。

屏幕這邊似乎也順便自動開啓了電源。

吐完之後我稍微瞄了一下，只見在牆壁上跟地板上，似乎有大量綠、黑、紅、藍等各種彩色疹子在抖動着，我的心臟嚇得差點要停止了。

嗶——

「啊，你們都沒事……真是太好了。」

門的對面跟我們一開始徘徊的走廊是同樣的構造。燈光似乎都故障了。

看來之前我是把那個巨型獨石當作枕頭在用的樣子。

嗶波——

我忽然看見了在我剛纔睡的桌上，被我用來代替枕頭的物體。

果然凡事都該嘗試看看。

散落在室內的椅子、空瓶跟安瓿（注：ampoule，用來裝藥劑的玻璃小瓶。）之間，還夾雜摺疊起來的擔架；不禁讓人感覺有些悲傷。最後一次被使用，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呢……

第二次醒來的時候，我的意識也整個清醒了。

「唔哇，好暗喔……」

「結果這裏是看診室呢。」

毫無反應。

樓上的氣氛整個截然不同。

「偶回來囉～」

那些怪物們呢？

我決定忘卻艱辛的現實，開始物色室內的寶物。

有腳步聲靠近。腳步聲逐漸接近，我立刻感覺到有人站在我旁邊了。我得SOS纔行。但眼皮卻已經張不開了。雖然不曉得對方是誰，我仍試着用顫抖的雙脣開口說道：

啊啊，天花板感覺非常低呢。跟通路的似乎不一樣。我是被搬到其它場所了嗎？對了，助手先生怎麼樣了呢？妖精先生剛纔應該也還在啊。我需要通信機，還有水什麼的呢。枕頭好硬喔～我喜歡鬆軟的枕頭。思考一陣混亂。那個是燈光嗎？整個天花板發出微弱的亮光。真是不可思議。但是亮得有點刺眼。

看來我似乎沒有被溶解掉的樣子……？

房間裏共有三扇門，一扇門連接廁所，一扇則是類似等候室的地方；還有一扇連接內部有着棺材尺寸（推測）醫療器材的房間。

「這麼看起來，這裏應該是住宅？」

我感到倦怠無力，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

我放下馬桶蓋，並一面不知所云地大叫着。

鋼桌添了一層也可說是歲月實質化的塵埃外衣（約一公分厚），薄型屏幕以讓人想起當時的外觀被遺留在桌上。

雖然也有幾樣電器製品，但沒有一樣是在動的。

「嗚嗚嗚～！」

沒有折返回公園這點，連我自己都認爲是個明智的判斷。但是由於身體狀況不如平時，像這樣衝刺也對身體形成了強烈的負擔;我感到快喘不過氣來、又開始想吐，全身的血液彷佛被抽光似的不快感逐漸增大。但我不能停止。

感覺並非辦公室之類的場所。這裏給人的感覺，是個儘可能追求溫馨設計的空間。

有機道具都已經變得脆弱不堪了呢。我也差不多該記取教訓，小心使用這些東西。

「爺爺……水……」

這時有某種硬硬的東西被推到我的嘴脣上，雖然我心裏有點排斥，但立刻有冰涼的液體從那東西中滑落出來，我在暈過去的同時，張開喉嚨拼命地——

我雀躍地在屏幕面前等候着，但啓動畫面卻一直沒有顯示出來。

這麼說來，連接到二樓的階梯也是木製的，讓我有些害怕。我單腳踩上階梯，試着將身體的重心移動過去；於是立刻發出了嘎嘎聲響。我一面慎重地確認階梯的強度，一面往上走去。

「看來像是住宅區呢。」

我不停地跑着、不停地跑着——

我是不是弄錯了啊？要是被拋下不管的話該怎麼辦呢……

我感覺到了歷史。在看到那些歷經漫長歲月而凝固成硬塊的堆積物體之後。

「那麼，會有些怎樣的情報呢？」

非常狹窄，是個小房間。

我才碰了一下衝水的側壓把手，它便劈啪一聲地斷掉了。水箱裏面空空如也。我試着掀開馬桶蓋一看——

在走廊的左右側，有好幾扇門扉以相當狹窄的間隔並列着。就類似公寓的規劃一般。因爲我也沒餘力一間間去察看，所以我暫且回到了室內。

「呼欸、嘿欸——」

我漫不經心地將它拿起，打算休息一會兒而坐到藤椅上……不料椅子的底部破了個洞，於是我整個人跌坐在地。

我不太期待地試着按下計算機開關。

「什麼也沒有。」

就這樣過了一陣子之後，痛苦的感覺忽然消失了，我陷入一種身體變得輕鬆的錯覺。然而實際上則是開始出現了貧血特有的症狀，例如視野變得狹窄，胸口悶得像是被硬塊堵塞住一般。我無力支撐膝蓋，下半身隨之崩陷。當然意識也即將中斷。

「堆積物！」

「身體的狀況也恢復正常了……」

「我纔在想枕頭怎麼會那麼硬……」

「哇～原來這會自動連結起來啊。」

「So一s……（注：SOS應該是每個字母分開發音，但此處意識昏迷的主角卻走分成「so」跟「s」兩部分來發音。）」

「……欸？」

「……嗯？」

我放任衝動大叫了出來。

大部分物品都變得十分脆弱，完全無法使用。雖然櫃子上有幾組漂亮的茶具，但不是破碎就是缺了一角，看來我個人也無法指望有所收穫。

我實在太失策了，竟然沒注意到自己是仰天倒下，因此面朝天花板方向這個事實。

我試着打開較大的門。

幸運的是已經面臨極限的精神狀態，並沒有因爲這個衝擊而精疲力盡地倒下。

「這就是都市的生活空間嗎……」

似乎只有燈光是正常的而已。

「……啓動了。」

我怎麼會發出這種聲音啊……

即使外表看來正常，但內部裝置已經壽終正寢的情況也挺常見的。

我爬起上半身，試着掌握現在的情況。

助手先生湊近我的身旁，用眼神詢問着我。

「……（意譯：妳不要緊了嗎？）」

「是啊，謝謝你，助手先生。多虧有你幫忙。下次我在你的集點卡上畫個花圈吧。」（注：花圈原文爲「花丸（はなまる）」，是在圓圈外側畫上花辮形狀的一種記號。在日本當孩童的作業或作品特別出色時，師長會在評價上書瓦記號表示讚美之意。）

他似乎很高興的樣子。

「啊，對了……你們到剛纔爲止是上哪去了呀？」

「到水那邊去。」妖精這麼說道。

助手先生遞出了水壺。我接了過來，發現水壺沉甸甸的。

「竟然有這麼多……在我昏過去的時候，你去幫我找水了嗎？」

「……」

「咦？要我喝？讓我先嗎？」

尚未滿足的飢渴仍舊刺痛着喉嚨。但是——

「助手先生的氣色也很糟糕喔。我還可以再忍耐一陣子，你先請吧。」

我將水壺推還給他。雖然助手先生露出爲難的表情，但我一直面帶微笑地看着他；於是他總算戰戰兢兢地將水壺湊近嘴邊，並喝了幾口水。

助手先生喝了大約一半的水後，剩下的就由我接收了。當水分滲透全身的迷人時間結束之後，我們勉強恢復了再度出發前往探索的活力。

「呼，我鎮定下來了。」

「妳也已經上了年紀？」

「這跟上了年紀就會定下來的意思不太一樣啦……妖精先生，你不用喝水嗎？」

「並不會特別愛喝。」

魔法世界的居民就是這麼不可思議。

「……倘若是點心，或許很愛喫？」

「……這是？」

畢竟不能保證怪物已經死了，而且我既沒有武器，也沒有勇氣特地去給已經擊退的對手最後一擊。

助手先生稍微沉思了一陣子之後，將手伸向並排在屏幕下方的終端機開始操作了起來。看他雙手沒有絲毫迷惘的動作，這算是被爺爺強迫閱讀資訊工程類書籍的成果嗎？畫面上開始顯示出藍色畫面了。

「唉，這種要拼上性命的工作真是辛苦……」

我將它扔了出去並飛奔逃離，跟同時跑向等候室的助手先生撞上並跌倒了。黑色凝膠狀的怪物彷佛機不可失似地跳躍到半空中。

充電花了幾分鐘便結束了。

不知爲何，從那個底座（？）延伸出來的電源線，正獨自佔用着插座。

「似乎很複雜的樣子呢。」

儘管少年的手指在鍵盤上忙碌地奔馳着，但仍然不見恢復的跡象。屏幕下方顯示啓動狀態的燈光也消失了。

「剛纔那些水，倘若有留下一點就好了呢。」

「這不是剛纔那個怪物嗎——！大家快點逃——！」

「打、打倒了？成功了嗎？」

「真不可思議……」

有街道之後都市化便隨之發展，最後整座都市都充斥着高樓大廈。

「這麼一來，能夠收到訊號時也可以放心通話了。」

「……？」

話說回來，計算機的電源線不單是被拔了起來；附帶插頭的前端部分，大約有三十公分被燒斷開來。

不休息一下的話，我連一步都走不動了。

是一直塞在口袋裏面的通信機所傳出來的錄音留言。

「我明白你想表達的意思。」

「我看看。」

「應該是吧。只要將機體放在這個凹洞上就行了嗎……」

助手先生似乎對屏幕很感興趣。

在那一瞬間內？這怎麼可能？

「妳說說看？妳說說看？」

「連同所有街道一起搞封閉嗎～」

「哈哈哈……謝謝……」

這還真是忙碌到讓人眼花撩亂呢。以前的人大概是時間非常不夠用吧。

就在這時，窗口突然噗滋一聲地消失了。

「真的？」

『可以進行充電。請將機體放到附近的充電座上。可以進行充電。請將機體放到附近的——』

「有辦法調查裏面的內容嗎？」

怪物就這樣身體插着鈍器，激烈地不停翻滾。接着他緩緩地爬向了牆壁邊，彷佛想抓住什麼似地將插頭插入插座……然後力盡倒地。

至今畫面仍然一片漆黑。

助手先生拉出了似乎是位於某處的鍵盤，試着操作了起來。真厲害……不過要流暢地敲打鍵盤畢竟還是有點困難，他的動作顯得有些生澀。但他似乎能夠正確地輸入指令，只見簡陋的藍色畫面消失了，設計高雅的背景切換成綠色的畫面。

「……」

是某人切斷計算機的電源線，將它連接到充電座上的嗎？

「真的～祕書的記憶中並沒有這回事。」

「……」

副畫面似乎可以擴大、或是按自己喜歡的尺寸擺在喜歡的位置，還可以將其中一部分剪輯下來的樣子；這似乎是爲了像這樣一面忙碌地切換複數的表示窗口，一面進行作業用的系統。

怪物身上插着巨型獨石。倘若被那種東西刺人頭部，一般人早就沒命了。雖說對方是怪物，但似乎也無法將比自己還巨大的東西像小刀一樣「咕嚕」地吞進去呢。

他歡天喜地，專心地開始喫了起來。

話雖如此……

是某人將計算機的電源插頭從中燒斷，換成接到這個底座上的嗎？

妖精先生着地在黑色底座上。

我們一直在徘徊的迷宮，原來是因爲增建改建，使得都市本身形成了一個巨大構造體，因而誕生出來的產物。

在下一個瞬間，我手中的充電座忽然失去了硬度，溶解成黏答答的凝膠狀。那不停抖動着的詭異身影，我是不可能忘記的。能夠被大家接受可以抖來抖去的物體只有果凍跟布丁而已。

「他們恐懼外出的樣子。」

顯示電池剩餘量的量表，眼看着逐漸恢復了電量。真不愧是相近時代的科技同伴，在技術上擁有高度親和力呢。

你是祕書嗎？

「說到武器……我剛剛竟然是用那種東西在戰鬥呢。」

所謂的擴大都市，應該是以切開廣大山野的形式來進行；而非像抹厚厚一層奶油在磅蛋糕上一般，使其肥大化下去。

「那個在成分上來說也是水喔？」

接着屏幕的顯示窗口在特定的畫面固定了下來。

他是想說什麼呀？

主要是有關政治跟醫療技術的消息，對於看不懂前後文章脈絡、又不具備同時代知識的我而言，盡是些無法理解的信息；因此我閱讀得非常辛苦。我採用只看大標題跟從看得懂得部分來推測文章含意的閱讀方式，勉強掌握住了大綱。

助手先生幫我把行李從樓下拿了過來，我們就在原地用起餐點。

「……？」

是電源線從插座上脫落了嗎？我探身觀察情況。只見一個奇怪的物體正坐在地板上。到剛纔爲止明明都沒有這東西的。

「這個？」

雖然看起來像是可以憑感覺來輕鬆操作的系統，但使用計算機所需的步驟多到讓人感覺麻煩複雜這點，似乎是無可奈何的。每當助手先生操作一個指令，畫面便逐漸被分割成好幾個細小區塊；在各個區塊的畫面上甚至還有大量情報被縮小表示出來。

「莫非是密室殺人？」

「那是怎樣的欺負法啊？」

目睹我剛纔的奮鬥，助手先生只是激動地拍着手。

「這項報酬令人滿意。」

「好、好。」

大小跟縮成一團的貓差不多。顏色爲黑色。形狀像是被壓扁的球體，其中凹陷下去的部分彷彿能收納東西一般。

「……！……！」

在剪報上也可以看到關於從內部增建的新技術報導、巨大化附帶的增量負荷與對建構強度的不安、以及對於搖擺不定的都市計劃大肆抨擊的聲浪等等。

「但是有一點讓人搞不懂呢？」

「要是太軟綿綿的話，會被欺負？」

我將插頭拔起，拿起底座……也就是充電座調查，但卻沒找到任何標記，諸如製造廠商的商標或名牌之類的。

謎底突然地揭曉了。

反正對現在的我們而言，乾燥的食物實在難以下嚥；因此我將一整塊餅乾獻給了妖精先生。雖然作爲水的報酬來說，這實在是廉價得有些過分。

「因爲規模相當浩大，或許該稱爲國家纔對……總之在這座都市裏頭，藉由增建來增加居住空間一事似乎是理所當然的。雖然過度加蓋可能引起的問題大致上都發生過了，但他們仍然不斷地將建築物向外重疊建造下去……」

至於那個插頭部分消失到哪裏去了……不知爲何，連接着底座跟插座的電源線，也正好是三十公分呢。

「似乎是電源本身沒電的樣子呢。」

難道它具備自行連接到插座上的功能嗎？考慮到這個室內國家文明的科技力量，似乎很有可能……但應該不至於這麼離譜吧。

「妖精先生……是你把計算機的插頭拔了起來，換成插入其它奇怪的東西嗎？」

「充電座是指？」

「哇，真厲害。」

我試着照辦了。

「!? 」

倘若是妖精的話或許辦得到，但是——

妖精先生竟然指着怪物的屍體說道。

「請你就扔着別管吧，拜託了……」

「……這麼說來的話，表示這是個室內國家唷。」

考慮到目前連接着電源的機器只有一個的話……

底座的觸感就類似稍微有點彈性的塑料。

看來似乎是計算機的主人將個人關心的報導收集起來並加以整理的頁面。就等於剪報的電子信息版。

設計得這麼高雅是很好，但情報量一口氣暴增了不少。

妖精先生對怪物充滿興趣。

「不是我～」

「問祕書Who～are～you～？」

「……」

「摸起來軟綿綿的呢。」

「啊，關於那個屏幕，因爲電源有啓動，所以我原本想試試看能否調查出什麼情報，但是完全沒有畫面呢。」

「怎麼回事？計算機壽命已經到期了？」

照理說單獨一名妖精是無法發揮出他們擅長的超科學技術。因爲倘若沒有集合相當數量的妖精，他們便無法在知識方面產生瞬間爆發性的力量。所以他並非兇手。

「人類的科學也很有趣呢～」

剛纔之所以沒有畫面，似乎是設定上的問題呢。

幾乎是以慢動作飛躍過來的果凍怪物。我撿起手邊有的東西，渾然忘我地奮力揮動着。偉大的偶然力量似乎將鈍器牽引到了怪物身上。攻擊漂亮地命中了。

「針對這一點卻完全沒有人提出疑問……至少在這些剪報當中並沒有的樣子。例如遷都或在附近確保用地之類的，這些活動完全沒有發生過。這點是個疑問。簡直就像——」

等我們填飽口渴跟飢餓的威覺之後，身體也開始恢復力氣了。

「那我們出發吧。」

我將手電筒宛如指揮棒似地舉起，這麼宣佈着。就在這一瞬間，有某人跳躍了起來並在室內形成一陣風。手電筒上有種硬硬的感觸。

「哎呀？」

「……！」

助手先生髮出了不成聲的微弱哀嚎。

狗？

那的確是只狗。

牠用四隻腳站立在房間中央，維持着地時的方向將尾巴對着我們。真是條雄偉的尾巴。尖銳到彷佛能代替矛呢。慢慢轉過頭來的狗，將嘴裏咬着的東西啃碎之後，只見手電筒的碎片掉落在地板上。

我將手裏拿着的東西移到眼前一看，不知爲何它已經變得支離破碎。

「……這、這是被咬斷的嗎？」

長度只剩下一半。

「啊～」妖精先生大叫：「是機械狗～」

即使同樣是狗，但這可是機器狗。

凝膠怪物之後換機器狗嗎～？

這就是所謂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背對着助手先生，一步也動彈不得。機械狗逐漸逼近。雖然平滑的金屬製身體設計得如此高雅，卻只有口腔彷佛是不同構造似的被設計成工業用的破壞機械。就像是將高級玩具的機器狗改造成戰鬥用……的造型。

「嘎嗚嗚嗚～」狗低吼着。

「機械狗想跟人類小姐玩？」

你錯了妖精先生，這個是殺氣啊！

少女露出充滿感動的眼神，並逐漸湊近了過來。

在街上，而且就在不久之前。在舉辦祭典的時候。

先別管她是否爲人類，還是讓人單純地好奇她究竟是何方神聖？

電源？

「這是最後一擊。」

少女一腳踩了下去，機器狗粉身碎骨。天啊～真是殘酷！

說完之後，我才注意到這樣像是在說她的壞話一般。

直接命中！

「士兵……也就是軍人嗎？該不會是救世軍（注：救世軍（Salvation Army）於1865年創立，是一個以基督教爲基本信仰的國際性宗教兼公益組織團體。其特徵爲組織以軍隊形式爲架構，在世界各國等地進行佈道活動、慈善活動以及社會服務等等。）吧？」

儘管小狗激烈地抵抗並試圖向前掙脫，但少女依然聞風不動。

「是的，沒有問題。」

「不，我覺得似乎不是那樣！我由衷希望絕對不是那樣！應該說倘若死了就不妙了！是個嚴重的問題！」

由於會客室的空間比較能讓人冷靜下來，因此我們移動到那邊交談。

「噫！」

「先別提這種健全的玩笑了，也就是說妳想主張自己是人類對嗎？」

「……我自己也稍微有點那種感覺。」

我縮起身子並掩住臉。已經不行了，一切都完了。再會了各位。腦海申的爺爺用溫柔的聲音向我問道：妳這場人生過得還愉快嗎？不，老實說不太愉快……啊啊，會感到痛楚是很難受的事呢。希望至少能順利地立刻斷氣就好了……但一直都不會覺得痛也有點奇怪。難不成我早已經死了嗎？

「……唔。」

伴隨着少女彷佛舉手般的動作，機器狗非常輕易地從地面上被抓了起來；少女順勢將牠摔落到反方向的地板上。整個過程輕鬆到讓人甚至猶豫是否能僅用怪力一詞來解釋。

長圍巾在沒有人碰到的情況下宛如波浪般鼓起，並氣勢洶洶地伸展了出去。只見圍巾前端散開變化成格子狀的網，最後形成拖網幷包住了機器狗。

「不，沒什麼，呵呵……」

我由衷地希望能瞭解起承轉合的轉是怎麼來的。

「您這份恩情，我一定會賭上性命來回報的。」

「怎麼了嗎？」

……也就是說她並沒有死嗎？

「拜、拜託妳了。」

身爲調停官，我決定抱持着好意，將這個名字當成是一個怪可愛（奇怪～可愛）的名字。

「是的，我的總線系統中並沒有包含進食這項程序。相對地存在電力副系統，這暗示着本機體是藉由電力來行動的人類。」

「嘎喔！」

「謝謝妳，我們得救了；不過……」

「打擊造成的反作用計算上似乎有所遺漏，在姿勢控制方面並不完美……真是個困難的問題啊。」

「……妳不記得了？啊啊，好像有這麼回事。」

「是的，一定是那樣沒錯。」

「哇，真厲害！」

「嘎嗚！」

少女年紀大約十四或十五歲，身軀嬌小。脖子上圍着長圍巾，胸口彆着P字徽章；以及充滿特色的……或者可以說像是個記號的……貓形耳朵。事實上更引人注目的，是那雙有如銅鈴般的大眼：她的瞳仁彷佛已經有所覺悟一般，清澈地散發出一種禁慾的色彩。

「別過來～！」

「但無論怎麼想都是那個巨型獨石……變身成了……」

「原來妳是士兵嗎？方纔我確實是拜見了您的活躍。」

只見工業用切割機在我眼前高速運轉着。但是……獠牙就在那裏停了下來，我似乎在千鈞一髮之際逃過了撕咬攻擊。

她似乎很介意反擊後腳步稍微有點不穩一事。

機器狗似乎相當堅固，牠迅速地爬起並轉身；接着牠將少女當成新的目標，對少女使出猛烈的攻擊。只能用兇暴來形容的獠牙瞄準了被圍巾掩蓋住的頸部。

然後怪物狗發揮了筆墨難以形容的兇猛性質，朝我們飛撲了過來！

「辦、辦得到嗎？」

「……應該沒錯……」

「這一點是絕對不會錯的。」

「那個，這麼說可能有點失禮……」

「應該是童子軍吧。」

就在說話的同時，我聽見少女全身傳出了一種靜靜的運轉聲。那就像是……有很多馬達同時轉動起來一樣的聲音。該說是有種奇妙的安心感嗎？總之那聲音讓人感受到一種非常可靠的感覺。

那名少女現在不知爲何出現在房間內，而且用單手抓住了打算咬死我的機器狗尾巴。

「……嘎嗚～」

我開始覺得不要太深究會比較好。要是把這種類型逼上絕路，可是很恐怖的。包括插在充電座上的巨型獨石消失不見一事，這些都暫且拋到意識之外去吧。

這個詞彙讓我聯想到的東西只有一個，只見那東西的插頭依然插在插座上，並變形成碟子的形狀了。至於剛纔還刺在他身上的巨型獨石，則是消失無蹤。

「……」

雖然我不曉得機器狗的功率是幾萬馬力，但這不就暗示了少女擁有相當驚人的怪力嗎？

「？」

「不，自己果然還是一介士兵。」

「請、請～？。」

不過，目前這樣的狀況實在很難說「我們得救了」！

「嘎嗚！」

「我記得妳是在尋找妳的同伴對吧？」

她是那名當時在找人的女孩子。

「別想逃！」

這少女究竟是何方神聖？

「妳似乎不太像是人類呢。」

狗張開了大口，只見沾滿機油的工業用切割機正猛烈進行着活塞運動。好、好像很痛……看起來好痛的樣子！

倘若我試圖逃跑而向後轉，對方彷佛會立刻飛撲上來一般。

少女展現出驚人的動作。她往後方重複了幾次輕快的小跳步，在千鈞一髮之際成功迴避了機器狗的攻擊。然後她的手心朝着機器狗劃過半空中的下顎垂直地打了上去。

我一邊將她推回原地，一邊轉移話題。

「感、感謝？」

所以妳纔會替我擋下了狗嗎？是這樣就好了呢。真希望是這麼一回事呢。否則我就死定了。

「……記得妳好像提過有關電源的事呢。」

稍微有點而已嗎？

「那是什麼？殘留在我印象中的，是嚴格的紀律、不容許有差錯的工作……換言之也就是任務，還有使命、必死決心、突擊之類的詞彙在我腦海中舞動着；對同伴的信賴是絕對不能欠缺的，跟任務相關的人當中出現衆多死者，但儘管如此，仍然必須跨越過重重難關的熱血神聖現場——」

雖然我希望妖精先生能夠出手幫忙但他只有一個人似乎是不可能呢會這麼想也是自然的。我用背推着助手先生，將他推向門那邊。至少要讓他逃離這裏……這樣才能對爺爺有個交代。

少女忽然開口這麼說道了。

不曉得是否判斷出無法獲勝，機器狗先生垂下了耳朵，試圖從等候室的門扉逃走。

「簡直就像是起重機呢……」

她堅定地這麼宣言。

「沒那回事！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是也～」

助手先生跟妖精先生髮揮出怕生的個性，從原本所在的房間只露出半邊臉窺探着我們這邊的情況。說實話我也比較想位於那邊的立場……但現在也只能肩負起身爲代表者的責任。

爲何？

「請說。」

「正是那樣。我失去記憶……是最近才發生的事了……當我回過神來，我已經走在地上了。我靠着必須找出同伴的使命感千里迢迢來到了這裏……但不知何時卻失去了意識的樣子。然後在我的認知上，那時是您救了我的。」

「人類是非常了不起的。我對於自己能生爲人類一事感到驕傲。」

「妳是PION小姐，對吧？」

「這個藉口已經超越了牽強附會的等級，到達了傳說的領域呢。」

少女的頭部發出了叮一聲的電子音。這是腹語術？

「正是那樣。我感到非常困擾。」

「已確認敵方低性能陸戰用機體破壞完畢。任務完成是也！」

「誠心感謝您提供電源給在下。」

我曾經見過她。

「俗話說人並非只能靠麪包而活。」

機械狗在空中彷佛玩笑般地倒翻過去。從下方而來的攻擊無法減輕飛撲上去的慣性，只見牠揮動着四肢並用力撞上了牆壁。

機器狗先生被網子纏住而跌倒了。少女握住圍巾頭，輕鬆地將牠拉回腳邊。

令人震驚的是，那是名少女。

少女併攏腳跟立正敬禮之後，這麼宣告着。

我試着悄悄地張開雙眼。

「任務開始是也！」

完全被破壞掉的機器狗一動也不動了。真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天下太平，破壞萬歲。

「這應該是強烈地在暗示妳並非人類一事吧？」

這是因爲在小狗背後，有個人抓住小狗的尾巴阻止了牠。

「嚴格說來，我並沒有救了妳的記憶呢。」

「那麼，我來破壞這個無禮且低性能的陸戰用機體。」

「（但在其它人面前實在是叫不出口）可以稱呼妳爲P子小姐嗎？」

「那、那倒是無妨……不過爲什麼？」

「這是謝禮。爲了多少活得更輕鬆一點，希望妳能善用這個無傷大雅的暱稱，在人類社會中生存下來。而且之後在記錄這件事時，倘若要一直寫PION小姐PION小姐的話，似乎會讓人感到非常頭痛；因此這也是爲了記錄者（就是我）的心理衛生着想。」

「這樣啊……不，先、先別提這些了。」P子小姐挺身向前。「在我看來，兩位似乎是在這個設施內正執行着某個任務的樣子？」

「雖然不曉得算不算是任務，但我們正以出口爲目標向下方前進當中。因爲一直遭遇到類似剛纔那種怪物的襲擊，幾乎已經快耗盡體力了呢。」

「那是否能讓我也加入小隊當中呢？」

「讓妳加入？」

「雖然我不具備在這種建築物裏進行探查的強化能力，但應該能在護衛方面幫上您的忙。」

哎呀，真是意外的提議。

「倘若妳願意當我們的護衛，那真是再可靠不過了。不過這又是爲什麼？尋找同伴一事妳打算怎麼辦呢？」

「可以的話，希望能得到您的協助。」

杏仁般大的瞳仁閃耀着認真的光芒。

「……也就是說，這是一筆我們幫妳找人，相對地妳願意保護我們安全的交易囉。」

「希望您能將它當成是在下的請求。因爲以我的立場來說，在下次沒電的時候，還希望您能幫我進行充電。」

倘若在走到一半時電池剛好沒電，的確也很麻煩呢。

「只要將頭鑽進那個叫充電座還什麼的裝置，妳不就能自行充電了嗎？」

「所謂的充電座是指？」

「那似乎是充電用的底座。有個凝膠狀的怪物會變身呢，他會將手邊的插頭放入自己體內，而且會身穿形形色色的外衣，還會吞食小刀之類的。」

「非常抱歉，我無法理解您的意思……」

看來光憑我的詞彙並無法清楚說明那種恐怖……

「……增加了呢。」

「…………」P子小姐一臉爲難的表情。「請恕我失禮，隊長。搜尋結果並沒有異常，我無法確認妖精先生這個個體的存在。」

「明明我可以看到妳說～」妖精先生感到不可思議地說道。

「我會啓動自我診斷功能。看來我似乎能辦到這一點。藉此可以改善本身功能並實行最佳化，但需要一點時間。您可以先暫時繼續任務也沒問題的喔？」

只要進到附近的住宅區，要多少電都不成問題吧。我們穿過鐵卷門，繼續往前邁進。

「我可以肯定他的確是潛伏在這附近。」

「那麼，這位是助手先生，是協助我工作的人。坐在他肩膀上的小型人類是妖精先生。這應該不用說明了吧？」

「倘若沒有戰鬥的話，大約三小時。在進行了激烈姿勢控制的情況下，也有可能十分鐘便耗光所有電力；這點還請您多加留意。」

「拜託大家幫忙了。」

懲罰？逮捕？

只見她挺直了背並張開雙腳，將右臉頰對着我這邊固定不動。

「不過我們要怎麼找出P子小姐的同伴呢？」

一旦場面變得愉快，妖精就會聚集起來……倒不如說，我也不是沒想過他們該不會是分裂或增殖了的可能性。

像這樣走過的通路跟樓梯，都早已經被溫暖的白色燈光給包圍着，只有偶爾會看見似乎是因爲機器或管線故障而一片漆黑的地區；這塊區域整體在電力方面是「活着的」一事顯而易見。

裂痕的寬度大到小孩子可能會掉下去。

沒想到是羈押啊……

看來在電源上要多費心一事，已經不是什麼大問題了。

隊員……P子小姐

特別是在數量還很少的時候，對人類感到恐懼的想法比較強烈，因此是非常不容易目擊到他們。所以大部分的人都只會記得曾經在天真無邪的小時候常跟妖精一起玩。

「我推測他八成是在更熱鬧的區域。那應該是靠近下層，且從外界被隔離出來的場所。」

不知道是何時冒出來的，只見紅、藍、綠三色的妖精正做着團體操在一旁待命。我將繩子遞給他們，於是他們便三人合力拉着防水袋前進。

我們緊緊地握了握彼此的手。被她那彷佛老虎鉗般的力量給握住的手，差點就要被捏碎了。

「原來也會有這種情況啊……」

雖然在樓梯平臺也能往左右方向移動，但目前我們期待能找到水源跟出口，因此決定以下方爲目標。

「我們找間有插座的房間，在那裏休息一下吧。」

「……不，請恕我直言……我沒看見任何東西……」

護身符……妖精先生

「嗯？就在那裏啊？」

離開房間之後，我們來到了往左右漫長延伸出去的大通道上。

「P子小姐的電池大約可以維持多久呢？」

「……？」「妳叫我嗎～？」

「我的身體相當虛弱，還請妳在安全方面多留意一點。我對自己的權利意識之強是很有自信的。」

「非、非常抱歉！因爲我的調整還不夠完善……而且似乎無法連接上網絡，無從下載有用的應用程序。爲了自行調整控制系統，希望您能再給予我一段緩衝時間。」

隊長……我

「小、小隊？」

對人類來說，實在是不希望演變成太大的騷動啊～

「……我什麼也聽不見。」

這番發言實在很難想象是人類會說的話呢。

就我的想象來說，這種在都市內部縱橫無阻的通道，纔是以前的人們平常代替道路在使用的通道吧。現在我們重新以四人的陣勢，邁向這條漫長的道路。

「說不定會碰上抖來抖去喔？」

「喔喔！能隸屬於貴小隊，對在下而言是格外欣喜！」

「這是爲了讓您隨時都可以揍我，隊長大人。」

「看來前面會放下鐵卷門的原因在於這裏呢。」

「我是有將充電座帶來啦……只要能找到插座，應該就沒問題了。」

我把它牢牢地塞進防水袋中，用繩子綁住之後放在地面上拖着走。要是碰到的話，感覺它似乎又會變回凝膠狀怪物；爲了避免直接碰觸到，纔會採取這樣的處置。

我們一行人靜悄悄地走下狹窄的樓梯。樓梯的寬度頂多讓一個人勉強能擦身而過。大概是緊急用的通路，或是預備用的小路吧。我們通過狹窄的樓梯平臺，往門型梯的下樓方向前進；下樓再下樓。

「什麼？」

我聽到妖精先生的聲音，於是回頭一看……

隊伍的編排如下：

「哇啊，真方便呢。」

妖精先生也並非會在所有人面前現身。

「他是個怎麼樣的人呢？」

這怎麼可能？

我一邊走着，一邊重新確認探索的優先級。

她看起來並不像是在開玩笑。看來她似乎是當真無法認識到妖精存在的樣子。

「妳看妳看，就在我手上喔？應該看得見吧？」

我讓妖精先生坐在手心上。

目前狀況就跟字面上一樣呢。

「咦，換言之妳是在追捕他？」

「在這裏～」妖精先生輕快地往上跳動着。

「然後是找出P子小姐的同伴。」

「是，雖然我不太明白，但請交給我吧。」

「是的。」

「我明白了，我們會幫妳找人的。」

「那麼，請問您意下如何？」

「是這樣嗎？那我們就先出發好了。還有我們要怎麼找出妳的同伴呢？」

「最後是找到出口……是樓梯呢。我們要往下囉。」

雖然說妖精本身不會出現在人類面前的狀況很常見，但無法認識到就近在眼前的妖精，只能推測是他們本身的性質嚴重地無法兼容。

「不，這應該因爲是我的系統相當老舊的緣故。而且陸戰任務是個人不擅長的領域，可能是這方面的解析能力較爲不足。基於以上兩個理由，我分析自己無法記錄下『妖精先生』的資料！」

「那種情況就交給P子小姐處理吧。」

不過，人口終究是增加了呢。

激烈運動……換言之就是戰鬥什麼的吧。

既然我們無法靠自己排除怪物的威脅，連想不用多想，結論只有一個而已。

「……哎呀呀。」

副隊長……助手先生

「這是所謂的通信故障？」

「或許這情況對妖精們來說，是開始變得愉快了吧。」

潛伏……感覺是件麻煩事呢～

即使沒有發生戰鬥，三小時的剩餘時間還是讓人感到有些不安呢。

在前進一陣子後，只見地面上有道像是要分開樓梯般的巨大裂痕。

「由我來拿嗎？」

P子小姐將手指伸進鐵卷門跟地板的縫隙之間，然後使勁地站了起來。伴隨着門鎖壞掉所發出的砰嘰聲響，只見鐵卷門不費吹灰之力地被扳開了。

以一支隊伍來說，感覺這甚至並非完整的體制。不過，有P子小姐這般可靠的同伴存在，即使扣除掉她的人類宣言等不安因素來看，應該還是綽綽有餘。

事情已經做出了結論，於是我把助手先生跟妖精先生叫到了這邊來。

「這裏請交給我處理。」

「妳、妳這是做什麼？」

「……」助手先生的眼神彷佛想說些什麼似地搖晃着光芒。

「不過剩餘電量現在只能維持一百五十分鐘左右了。」

看不見妖精？

「唔唔……」P子小姐目不轉睛地將視線固定在兩人身上。可以聽到「叮」一聲的清脆聲響不知從何處傳了出來。「助手先生的資料已經登記完畢！至於那位妖精先生……是在哪裏呢？」

「我們折回上面，走其它通路試試看吧。」

……我這個決定是不是失敗了呀？

「首先要確保水源。」

我讓三人互相面對面，開始介紹雙方認識。

看來他似乎無法分辨水跟凝膠怪物的樣子。

「痛痛痛！」

「妳看，先別提那些了，妖精先生正在跟妳說話呢？」

「所以說妖精先生，倘若發現了水分，麻煩你通知我們一聲囉。」

我們前進了一陣子之後，發現樓梯本身被放下的鐵卷門擋住，而形成了死衚衕。

「是，請交給我吧。」

「是個放棄任務的膽小鬼。我要懲罰並逮捕他。」

「我不會揍妳的啦。」

「隊長大人，這道裂痕並非因爲直接的衝擊而形成的。」

「那，這是自然形成的？」

「不，裂痕似乎是因爲在附近一帶曾有過強烈負荷而產生的。從它的裂開方式看來是這樣沒錯。當建材的性質過於堅硬時，這種類型的破壞是很容易發生的。」

「簡單地說就是在整體扭曲起來時啪嘰一聲地裂開來的對吧。」

「是的。通常具備柔軟性的建築物會比較耐用。不過建築物一旦到了這般重量，單靠材質強度是無法支撐過去的；必須採取複合對策纔行。」

「就至今爲止走過來的感覺，這棟建築的計劃似乎只能用草率來形容耶。」

「會不會是因爲他們使用可變材料來擴充的關係呢？倘若使用能夠變化成任意形狀與性質的流體金屬，這應該並非不可能纔是。」

「流體金屬是什麼呀？」

「就是凝膠狀金屬。因爲可以使用電力控制來讓它流動，所以要加工、再塑造都相當容易；只要有一名會編寫指令碼的人在，就能夠將之轉換成各種建築、機器或零件。即使不具備專門知識，網絡上的數據庫也儲存了大量各種機器材料的樣本原始碼；有別於業餘木工，這可是戲劇性地開拓出業餘工程之可能性的，人類自傲的核心技術是也。」

「那、那是在人類的科學範疇之內嗎？」

倘若是妖精們的科學，我還能理解喔？

「那是當然的。這可是我們人類科學中類似幸福之光的某種東西。」

雖然不曉得是哪個時代，但人類也真是不簡單呢。

「這可以藉由控制程序不透過外部直接再加工，因此也不會擔心會引起金屬疲勞；只要組合起一次，就能夠半永久性地利用。即使像這種高層建築物，只要利用流體金屬本身會自行隆起、移動的性質，不用工人到高處作業也能夠完成建築工事。」

「既然能夠再塑造，爲什麼沒有修復裂痕，反而將這段路禁止通行呢？」

P子小姐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那宛如巨大傷口般的裂痕。

「……聽說低質量的流體金屬有時會隨着歲月流逝而劣化，產生組織硬化的現象。另外爲了避免人們擅自破壞建築物，在成形後會施以暗號化，此暗號需向國家提出並接受管制。假如國家或自治政府的機構發生變動而遺失了管理數據的話……光憑個人力量要解除暗號，應該是相當困難的吧。」

以前的未來社會還真是複雜呢。

雖然裂痕相當巨大，但樓梯角落倒是倖免於難。我們慎重地通過那裏，繼續潛入地底之下。

無論是多麼厲害的超科學都市構造體，既然是建築模式的複製，欠缺變化也是無可奈何的吧。經常保持着一定亮度的燈光、一成不變的牆壁、昔日的裝飾品產生化學變化而融化崩塌等等；這些景象渾然一體地交織成空虛的風景。將我從這引人入睡的迷宮構造中喚醒的，是妖精們的聲音。

「隊長大人，請儘快避難～！」

哇噢～這真是太強大了！是飛行道具！

龍系怪獸←最強？

只見素描簿上繪製了許多小小的插圖。仔細一看，無論哪張圖都是我們至今遭遇過的怪物的素描，讓我差點昏了過去。

妖精們聚在一起將紅膠怪從網子里拉出來，又捏又壓地玩弄着他。啊啊，孩子們無心的動作是多麼的殘酷啊。「稀有怪獸、稀有怪獸？」「交易、交易？」「紅色真是太棒了～」「會不會是新擴張版？」「真想將他命名爲海格力斯大史萊姆。」在討論的途中，爲了讓不停反抗的膠怪安靜下來，可以看到某人拿出了類似小型安瓿的東西注射到怪物體內；這一幕讓我感到莫名的介意。

「嗯，這次是什麼事呢？」

雖、雖然我很高興你有這份心，但這樣只是變成我們三人一起被一網打盡而已呀～！

清潔車之類的？『比蒙巨獸』←這是第二強的怪獸喔

·想要的

這是會讓人不甘心到哭出來的事嗎？

我、我們兩人會一起被收拾掉？

「抓到了～」

「是的！網絡上由有志之士們免費提供的可愛玩偶用的泛用戰鬥用行動指令碼要多少就有多少！只要能下載到那些指令碼……」

「唔唔唔，我感到非常懊悔。倘若能連接上網絡，就可以下載更有用的控制指令碼了……」

「……」

「你是小孩子嗎？」

「這似乎並非民家。」

「……！」

「最後一擊～！」

機器狗『地獄獵犬』

「啊～被擊落了～」「飛行道具！」「效果超羣～！」「應該是稀有怪獸？」「可能有點想要啊。」「希望能騙到對方的珍貴卡片。」

「對方爲敵人是也～！」

就在那時！

玻璃之所以這麼多，應該是因爲這裏曾經是商店街吧。可以看出道路兩邊並排着衆多商店。雖然這些商店幾乎都拉下了鐵卷門，但其中也有一些店家依然保持着當時的狀態，準備隨時迎接來客的樣子。

「男孩子就是喜歡這種東西呢。」

·狗崽子系

我搖了搖頭，硬是將有些恍惚且模糊的意識給重疊整合起來。看來身體累積了不少疲勞。

「是的！在那間商店裏面，來賓用的電子地圖仍然在運作着！」

騎士系怪獸←同時也是宿敵喔

昔日應該是相當地熱鬧吧。繁華時代的遺留物轉變成緩緩融化開來的黑色殘骸黏附在地板的各個角落。依然保持着原本形狀的物品也相當多，例如開始分解散落的腳踏車，或是碎裂的玻璃片等等尤其醒目。

我奔向絲毫不打算逃走的P子小姐身旁，試圖剝開她身上的黏鳥膠——

飛行道具直接命中了P子小姐。那似乎是將凝膠變質成黏鳥膠狀的道具，在撞上的瞬間便會拓展開來包圍住全身。而且威力比外表看起來更加強烈，運動能量似乎被抵銷掉了，只見P子小姐的氣勢整個被滅掉，並朝正下方掉落下來。

「到、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

P子小姐從跌坐在地上的狀態當中使出一記宛如風車般的踢擊，直接命中了紅凝膠怪。於是凝膠怪被踢飛到牆壁上，並順勢吸附在上面。

綠膠怪『綠色史萊姆』

妖精們捕捉住第二隻膠怪，他們似乎很開心的模樣。

這次的凝膠怪物身體是紅色的。而且還有着看來像是角的突起。跟綠色或黑色相比之下，顯然他的地位較高。（是這樣嗎？）

妖精先生手指的場所正是如此。

「好東西？」

我撒上妖精們製作的中和劑粉末（材料不明）之後，黏鳥膠便失去了黏性，整個軟化掉了。

·史萊姆系

只有一塊平安無事。

「我、我很期待。」

黑膠怪『黑色史萊姆』

助手先生用力地點了點頭。那是經歷過辛酸的體驗，着實充滿真實感的同意。

藍膠怪『高加索大史萊姆』

以爲是水的反應，原來又是那個凝膠狀怪物嗎！

伴隨着奇妙的吼叫（？）聲，P子小姐撞破最後一片完好的玻璃跳了出來。

「喵嗚～！」

「……」

「P子小姐，情勢似乎對妳不利呢！快逃啊！」

「倘若有水的話就好了呢。」

「……」

紅膠怪『海格力斯大史萊姆』

然後。

「嗯……得調查一下才行。」

「這裏～一好像～」「有水～」

「嗚嗚嗚……但是任務……任務尚未完成啊！」

這樣竟然還能認爲自己是人類，真是太厲害了。

在空中纏鬥一番之後，雙方互相推開對方並着地。彼此互瞪了一陣之後，又是一次激烈的撞擊。紅凝膠怪用他出色的柔軟度化解體格差距造成的劣勢，反過來纏繞住P子小姐的腳踝並使其跌倒了。然後他立刻使出了擅長的跳躍攻擊……P子小姐危險了。

「你這個混帳傢伙～是也～！」

他撇過頭，走到了妖精們那邊。讓人容易倦怠的季節。

「下次……下此我一定會貢獻出成果的！」

「是妖精們救了我們……妳看不見嗎？」

三人指着其中一扇門。

妖精先生……完全沒有危機意識呢。

助手先生也跑過來抱住了我的腰。

「這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失策～！」

助手先生拉了拉我的袖子。

「這好像強力膠一樣，剝不起來……」

「……非常遺憾……」

「這裏有發生過暴動的形跡。」

「下載之後可以增加妳的威力嗎？」

深綠膠怪『海神大史萊姆』

妖精們用不知從哪拿出來的捕蟲網抓住了紅色凝膠怪。

「隊長大人！我要償還方纔的恥辱！我發現了好東西是也！」P子小姐一邊揮動着雙手並這麼向我稟報。

雖然助手先生用筆不停地敲着「想要的」怪獸項目，顯露出他強烈的熱情；但我完全無法理解是什麼激起了他這番熱血。

P子小姐朝着牆壁衝刺了過去。但是紅凝膠怪也還留了最後一手。原本以爲沒有任何意義的角忽然混濁變成了白色，然後以高速被髮射出來。

「換言之，就是事情圓滿解決了。」

啊，他感到沮喪了。

「猜錯了？」「好像是。」「對不起喔～」

由於店裏也是充斥着玻璃碎片，因此我決定拜託P子小姐。

妖精們跟助手先生圍着素描簿熱烈討論了起來，那光景就好比男孩子們聚在一起玩樂的樣子，讓我不禁莞爾一笑。

我的雙手也黏在P子小姐身上，整個人動彈不得了。怪物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他甚至令人感到可恨地掌握住最完美的時機，描繪着弧度向我們襲來。

非常輕易地就得救了！（只有精神上感到非常疲憊）

「各位請在這邊稍候，我去看看情況！」

「哇，小手也滑溜溜的。」

我們目前正走在寬廣的通道上。

剛纔這一幕讓妖精一口氣增加了一倍呢。

「黏鳥膠，中和掉了。」

骷髏系怪獸

「玻璃幾乎都碎裂了呢。」

·野獸系

「什麼？」

「是地圖嗎？妳是說地圖嗎？」

「正是那樣！電子地圖不單只是表示出都市的構造，還可以搜尋現在位置或到達目的地的最短路線；此外還會提供移動時可使用的交通工具建議，或是幫忙預約；而且倘若本人有在市民登錄設定上公開自介（自我介紹），還可以實時搜尋要找的人物！可說是非常優秀的道具！喔喔，這正是科技界的社會追蹤革命是也～是也～是也！」

這個人會不會太拼命了點？

「妳這麼想立下功勞嗎……」

「快點快點～！隊長大人～！」

原來妳沒在聽啊是這樣啊。

我被她拉着走。

「天啊～」

來賓用的桌椅，以及山林小屋風的內部裝潢。看來這似乎是所謂的咖啡廳。牆壁上嵌着共享的大型屏幕，現在屏幕上正顯示出都市全體的鳥瞰圖。

影像非常的逼真，精緻到讓人會誤以爲是照片。

「這應該不是實際影像吧？」

「是的。這是計算機製圖。因此也可以進行操作，將影像轉動成自己方便觀看的角度或尺寸。」

P子小姐動手操作設置在屏幕前方的控制面板。於是都市整體的影像栩栩如生地轉動了起來。

「這真是太厲害了……」

「這是高分辨率的電子地圖。」

「咦？……不過這座都市，形狀似乎跟我從外面看的時候不一樣？」

「會不會是因爲之後增建的部分改變了都市形狀？可能是雖然新地區增加了，但因爲某些緣故，情報並沒有被更新。」

因此他們也沒有餘力去充分利用新地區，都市就這樣衰落了下去。這該怎麼說呢。

「能夠確實顯示出我們的現在位置嗎？」

「應該沒有問題。」

「唔唔，這幾乎算是兵器了啊！」

是名年輕的男性。他跟P子小姐同樣穿着一身奇妙的裝扮，並同樣圍着一條隨風飄揚的圍巾。雖然我依舊無法清楚地解釋，但他穿着一身感覺小孩子會很喜歡的戰隊服。沒錯，那並不是普通的服裝，而是戰隊服。這樣的說法會比較符合他的打扮。

「這、這不是起重機嗎？」

牆壁上冒出了裂痕，就在我們看到裂痕而往後退了幾步時，從裂痕縫隙對面傳來了比砍斷大樹時更強烈且充滿破壞力的轟隆聲響。

「但是要進行那項作業，還是需要電力對吧？」

「先別提這些了，既然都到這裏來了，妳要不要順便試着搜尋看看妳要找的人呢？」

「我、我是人類！」

「那、那是不可能的～」

藍色光點在畫面上急速衝刺着。

就在這時，整間店軋軋地響了起來。

「您爲何要這樣輕蔑我呢！我要求人權！請更重視我的人權！」

「哦……對了P子小姐，如果能用這個找出生存者的話，應該會是個驚人的發現；能請妳試試看嗎？」

「怎麼了嗎？」

「唔……」

「現在表示出最短路線。」

「而且這是都市機能依然完備時的信息。像方纔那樣禁止通行的路段，說不定在途中還會遇到很多。」

莫非是最後一名倖存者？

「爲什麼他會朝這邊過來？」

我也感受到危機，暫且先逃到了店外。

她從衣服內部拿出了貓尾巴，按下尾巴前端讓接頭露出，並順利地將之插入屏幕下方的插口當中。

「夠啦，叫什麼名字都無所謂！喝！」

「就在附近，而且非常的近。與其說很近，倒不如說對方似乎是以相當猛烈的速度朝這邊接近中……」

「是的，倘若有充分的時間，實際上我也能夠連上都市的局域網絡。」

從推土機的擴音器當中，傳來了揚揚得意的笑聲。

P子小姐露出苦笑。

顯示出來的都市地圖，大概是因爲指定搜尋整個區域的關係，畫面幾乎是整座都市的全景。藍色的光點正以相當驚人的氣勢跨越過都市內部。

「……附帶一提，妳也能辦到相同的事嗎？」

「距離最近的出口是這裏。」

雖然CG上也同樣是空無一人，但光是內部被破壞，就連室內溫度看起來彷佛也跟着下降了。

「爲什麼，會有人在！」

映照出來的精緻CG應該是分毫不差地重現出這間商店昔日的光景吧。在美觀意識下配置擺設的桌椅、沒有半點傷痕的透明玻璃、以及山林小屋風味的牆壁跟地板。

從數據上看來，店裏並沒有這麼雜亂。

「不了……我想那樣應該是找不到的吧。」

P子小姐無視於我的感傷，繼續接着說道。

「你是！我想想……老、老……老毛？」

只見某人從推土機內部現身了。

「……這個」

「贏得了嗎？」

這三個文字只有一瞬間顯示在畫面上。

「……」

「那就由我來將地圖記錄下來吧。但我身上並沒有裝備都市信息，因此會變成圖片的保存就是了……」

「唔、嗚嗚……」

「那誰啊，不是啦！」

我試着用手指摸了摸地圖。

我跟P子小姐的眼睛差點成了粒子尺寸。

「就是說啊，她叫做P子小姐。」

「好吧。既然如此……那妳能將這份地圖保存起來嗎？」

事情沒那麼簡單就能解決的預感越來越強越牆壁。

「也就是說不能依賴這個地圖嗎？」

「並不是！」

「咯咯……哈哈哈！」

「由P子小姐來貫穿地板，直接用最短距離邁向終點如何呢？」

我仔細地觀察地圖每個角落，試着找出更理想的路線……但事情當然沒有這麼順利。

「喵嘎～！」

「我明白了。我將搜尋對象設定成所有市民，不指定任何關於年齡或性別等項目。這樣應該幾乎所有市民都算在搜尋對象範圍內了……接下來只要點擊這個追蹤鍵就行了。」

「這條通路是前面那條道路對吧？咖啡廳在這裏，到目前爲止我們走過來的道路是……從這段距離來看，倘若要走紅色路線，似乎會走上一段相當長的距離呢。」

P子小姐大叫，並魯莽地朝巨大物體的鼻頭使出一記飛踢。這樣是沒用的吧，我這麼心想。果然下個瞬間她便伴隨着「呼嘰」的奇妙哀嚎被打了回來（就好像桌球對打一樣），在地面上彈跳了一下之後又滾落到店外。

她陷入沉默了！

我扶着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的她，於是怪物從容地從瀰漫着塵埃的店內現身了。

「哈哈！」P子小姐得意洋洋。

都市不斷地被擴大，視角穿過牆壁不停地深入再深入內部當中……最後到達了我們所在的店面，完全一模一樣的視角重疊了起來。

【搜尋中……】

「P子小姐！」

「記錄完畢是也！……請問，有什麼不對勁嗎？」

「……妳是機械吧？」

「那、那也不太對啦……」

「……聲音是？」

「大約需要多少時間？」

「哇，這還真是驚人呢。」

彼此互瞪了一陣子之後，我放棄了。

「這、這場所在哪裏？」

「呃，它的確是有這項功能。只不過在這個地圖上能搜尋得到的，只有登錄完畢的市民而已。我要找的人跟這座都市並沒有任何關係。」

很明顯的是某種巨大的存在正從對面試圖衝進這裏來。侵入者的「馬力」只允許牆壁抵抗了一瞬間，壁面便輕易地被突破，某個褐色的物體就這樣衝進了店內。

然後接下來的瞬間，

「因爲是從內部進行聯機，並不會花上太多功夫。只要有一星期的時間，就能夠整合主要系統了吧。」

視角先是往後方一拉，原以爲會轉回到都市上空，但視角又忽然加速衝進了都市內部，朝靠近地上的某一點逼近。

「雖然我沒有確切的證據，但這座都市的系統該不會——」

讓人聯想到平滑沙丘的淡米黃色巨大物體。在棱角分明的強力軀體的前面，裝備着宛如鐵壁般的推土機剷刀。剷刀正好形成了彷佛三明治一般可夾帶東西的構造，倘若必要的話，無論是哪種障礙物，都能夠將之破壞且搬運。肯定是屬於重量級的工業用機械。

「雖然在畫面上是很小的動作……如果考慮到地圖的比例尺，這速度應該相當快吧？」

中央鋪設着幾條線路，還可以確認到左右兩旁有着人行道。

「妳這副德行還真是狼狽啊……呃，我記得妳應該是叫……PI、P I……PINE？」

「妳剛剛……怎麼看都像是機械喔。」

「是的，那是當然的。」

「是的，就是那麼一回事。」

「唔～」

爲了方便觀看，屏幕顯示從寫實模式轉換成路線圖模式，在咖啡廳跟鐵門的兩點之間拉出了紅色的標記。標記線彷彿扭來扭去的蛇一般，通過了複雜奇怪的路線。

他肯定跟P子小姐是同類吧。也就是那個擁有怪力、會使用不可思議的能力、以電力爲主食活着、而且還主張自己是人類的少女的……同類。

【搜尋結果一名】

「是的。感覺時速應該將近一百公里。以陸戰用機體而言，這似乎算是相當快的速度。」

那扇鐵門規模非常巨大，大到似乎足以讓一整座堡壘通過一般。

「哦……」雖然瞭解她所說的意思，但卻沒什麼真實的感覺呢。「換言之就是被反向追蹤了對嗎？」

「感覺是間很溫暖的店呢。」

「這不是可以用來找人嗎？」

「應該是因爲特定出搜尋的終端機了吧。」

「來者何人！」

「這個巨大的鐵門就是出口嗎？」

眼冒金星的P子小姐，勉強擺出非達成任務不可的架勢。

呃，都這種時候了，以我的立場來說，已經怎樣都無所謂了啦。

「我的名字也不叫PIONE什麼的！」

「那是叫什麼！」

「唔……因爲某些緣故，我現在被稱爲P子！換你報上名來了吧！」

「我是……我是……我纔不會拘泥於名字什麼的咧！既然妳是P子，那我就自稱爲O太郎好了！」

「你這是瞧不起我嗎！」

「我現在纔要開始那麼做！對了……就這麼說吧。我不屑向妳報上我的名字！」

「真、真沒禮貌～！」

對話完全沒有交集。

「O太郎什麼的，我有事想問你！你爲何擅自放棄任務，並脫離了前線！」

P子小姐彷彿要一刀刺過去似地用手指向站在車上的O太郎先生。

「閉嘴！妳根本不懂我的痛苦！想知道的話我就告訴妳吧，聽清楚我這嚴重受了傷的靈魂之哀嚎吧！這是因爲，我啊！……呃……啊～也就是說……不知爲何……對了，不知何故……我開始厭惡任務了？」

「P子小姐、P子小姐，那個人好像也故障了呢。」

O太郎跺腳並深威遺憾地提出了意見。

「那邊的高個女！竟然說我故障什麼的，用這種歧視的詞彙嗎！我是人類啊——！」

「他也想那樣主張嗎……」

還有高個女什麼的不也是標準的歧視用語嗎？

「請你說明得更詳細點！」

「總而言之，我就是討厭！雖然我不記得詳情，但就是討厭！妳自己纔是，被迫參加那個任務，完全都不在意嗎？」

「我……關於那個任務……雖然現在有點忘得一乾二淨了，但絕非是因爲厭惡什麼的……因爲任務就是任務！」

「那妳爲何來到這裏！自己一個人去執行任務就可以了吧！我已經厭倦了！我要在這裏……我要閉關在這個有一堆玩具的都市裏面，平靜且快樂地生活下去！我只想快樂地生活着啊～！」

……不要緊，我應該已經習慣這種事了。

「……」

我疏忽了確認自己身體狀況一事。

我們之中沒有任何一個人能跟得上他的說明。

我們互相登錄彼此的號碼。

「看來妳們已經道別完畢了啊，P子！」

異常深邃的黑暗正在樓層下方張大着口。從這個高度掉落下去，一般來說是肯定沒命的。我的思考已經停止，就連哀嚎都發不出來。我感覺得到自己依然無法接受現實，身體卻慢慢地被往下拉。

「不要緊嗎？妳也可以選擇跟我一起逃走啊。」

我們的身體一面進行高空彈跳，一面被運向旁邊而非正下方；幾乎是水平地在移動。

「……太好了呢，實際上真的出現了……」

「哇啊啊……」

不知過了幾小時，我似乎是恢復了意識。我似乎又被扔進了沒有電力流通的地區，附近充斥着一整片闇暗跟寂靜。

瞬間從她的鞋底噴射出了相當驚人的能量。就像是噴射機或電漿（plasma）……或許是使用了類似推進劑的東西吧。比蒙巨獸巨大的身軀彷佛孤輪（wheelie）一般地被抬起，慢半拍開始轉動起來的履帶搔着半空中。這時P子小姐彷佛舉重選手似地將車體固定在原處。推土機無法獲得前進的力量，就這樣順勢被推向後方。

「妳說什麼……！現、現在明明這麼快樂啊？」

「有人在嗎～？」

「……！」

「嘎喵～？」

她胸前的P徽章正一面發出嗶嗶聲並閃爍個不停。

這下可以跟爺爺誇耀一番了。倘若能活着回去的話。

「我知道了……現在我就先逃走了……」

我將手靠在堅硬的牆壁上，稍微可以鬆了口氣。

「你說這是殺戮推土機『比蒙巨獸』。！」

他還真是自信滿滿呢～

「找到牆壁了。」

「總、總而言之，這表示那個比蒙巨獸是個強敵對嗎～？」

這時P子小姐忽然消失了。

「助手先生～你在嗎～！」

「這是什麼呢，有種令人懷念的味道……？」

「那麼煩請您跟我交換通信機號碼。」

在慣例的叮一聲響起的同時，P子小姐壓低身體，踢了一下地板開始起跑。比蒙巨獸的剷刀也動了起來。嬌小的身軀毫不畏懼地往前衝刺，在千鈞一髮之際穿過了剷刀的重壓攻擊，並跳入對方的懷中。

「……不要緊的。因爲我關閉了熱遮斷，即使恢復到正常狀態，大概也無法立刻行動；但應該可以撐過短時間內的戰鬥。」

「……你這傢伙～！」

不知何時又再度增殖了的妖精連鎖，意外地相當牢固。

她一臉嚴肅且認真的表情忽然緩和了下來，

「不過，」我立刻補充說道：「倘若一直過着那樣的生活，一開始雖然很快樂，但之後會逐漸地被逼上絕路，到了最後還會開始產生被害妄想；並沒有想象中輕鬆喔？」

推土機配合着他高漲的情緒，發出了尖銳的馬達轉動聲。

「我深有同感。」

考慮到萬一撞上東西時的恐怖，我實在無法快步移動。我只能讓雙手在前方摸索，一面確認安全一面前進而已。

這時綠妖精先生飛奔向前抓住了助手先生的腳踝。紅妖精先生則抓住綠妖精先生的腳，藍妖精先生抓住紅妖精先生的腳，黑妖精先生抓住藍妖精先生的腳……綠黃紅藍黑白綠白紅——

「是啊，只有一開始會覺得很快樂而已；但內心馬上就會開始感到空虛了。首先會開始喘不過氣而且突然想大叫，即使偶爾想出外走走，也會畏懼世人的目光，而變得只敢在晚上出門……是非常悲慘的喔？」

「妳打算怎麼辦！」

「唔唔唔～」

「怎、怎樣啦？」

正當我這麼想時，巨型獨石又立刻伸展出四肢，一面用變化出來的雙腳抬起軀體，並再度恢復成人類的外型。

倘若是這樣的話，那即使助手先生就在附近也不奇怪纔對……

「啊啊啊，P子小姐～！」

在我進入店內（雖然已經被破壞得幾乎不留原型）的瞬間，剩下的地板也脫落了。

「……怎麼會這樣。」

巨型獨石攤開雙手穩住平衡感，最後再冒出一條飄逸的圍巾，就這樣變形完成。

他快步地跑了過來，並拿出素描簿給我看。

「等收拾掉那傢伙之後，我大概會陷入機能停止的狀態吧。希望隊長大人之後能來回收我。」

在埋頭思考的過程中，我的嗅覺適應了新環境，已經無法察覺特別的不自然感了。沒錯。太過優秀的觀葉植物怎樣都無所謂。何況又不能喫。

「他話中充斥了一堆專業術語，我搞不懂他在說什麼。」

O太郎先生雖然一臉不安地按着嘴角，但聽見工作一詞之後，他又再度顯露出憤怒的表情。

「……」

「對了，我身上……沒有哪裏受傷吧？」

不過這種情況就算是一起沒命應該也無所謂了？實在太出乎意料的發展，讓我的危機意識也跟着悠哉了起來。

另一方面，P子小姐則是一臉嚴肅的表情繼續追問着對方。

他似乎很滿足的樣子。

「哈哈哈！看來妳的電池剩餘量不多了啊，P子！」

P子小姐一將推土機推回突入口，無法承受兩次騷動的地板便開了個大洞，三方都一塊掉落到底下的樓層去了。

比蒙巨獸。這個詞彙讓躲在遠處看着的助手先生產生了反應。

「請您快走吧，隊長大人。」

「什麼！」

照這發展來看，我是要掉下去了吧。

「沒錯，O太郎先生還什麼的，你的主張——」

這番話我可不能當成沒聽到。我走向前一步，開口說話了。

「……隊長大人，這傢伙就交給我處理。請您趁機去避難。」

我強烈地這麼說服自己。

「不單只是個強敵而已！他可是最強……不，是最兇悍的！妳知道嗎？百分之九十的推土機都只是廢棄物喔？這傢伙就是那剩下百分之十當中的瘋狂機器啦！」

「你這傢伙～！」P子小姐也逐漸顯露出鬥志。「那麼就由我來將你那臺比蒙巨獸還什麼的破壞到身無分文……不對，是體無完膚——」

即使處於闇暗之中，應當還能仰賴嗅覺跟聽覺纔對。還有觸覺。只要積極向前，一定會有什麼新的發現。

助手先生衝過來抱住了正掉落下去的我的腰。又、又是這種展開？

接下來該不會撞上牆壁而死吧？就在這樣的恐懼稍微浮現出來時，我的意識正好先中斷了。

「隊、隊長大人？您、您要跟他講幾句話對吧！」

「……」「……」

我低聲地碎碎念着，回收、回收……但要怎麼做？

「剛、剛剛真是千鈞一髮！我差點就失去意識了！」

「喝呀～」

單純只是沒有亮光的漆黑並不構成闇暗，當漆黑具備了溶解萬物聲響的性質時，纔會開始形成闇暗。即使大叫聲音也會立刻衰弱下來，並被黑暗給吸收掉。緊接着會被溶解的大概就是正常的精神狀態了吧。一旦屈服於恐怖而迷失了自我，不知何時就連身體的輪廓似乎都會被分解成闇暗的一部分。

「嘖，快放手P子！」

「唔唔、那、那可不妙啊……內心已經生病了啊……」

「呼欸？」

沒有任何回答。無論是聆聽天真無邪的點名聲，或是在每次被拉扯袖子時感受到對方放射出來的讓人鬆了口氣的體溫；這些似乎都暫時跟我無緣了。而且也沒有P子小姐在身旁白忙一場……不過那位O太郎還O次郎先生不在這裏，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倘若要說有什麼可能性，也許是非常高等的觀葉植物？那怎麼可能！

只有額頭稍微會痛，手腳完全沒有任何痛楚。似乎是妖精們所構成的彈性繩索吸收了大部分的衝擊。此外再添加一些幸運之後，便形成了我目前的狀況。

「這裏有植物嗎？但在被密閉的建築物當中，怎麼會……」

相對地冒出了一個巨型獨石。

「我拒絕。」

「我纔是正義的一方——！」

「沒錯！這可是名爲曉松（注：此處的「曉松」應走取材於日本實際存在的「小松製作所」附帶一提，小松製作所是全球第二大的推土機制造商。）的製造廠商所推出的搭載了衆多劃時代新技術的推土四驅PRO系列中的最新機種！我首先將最脆弱的部分配上牢固的裝甲，這樣不但實現了無可匹敵的防禦力，同時也藉由鏤空而達成輕量化！前端剷刀更是選擇了在地雷處理上成就輝煌的『龍型MK5』！爲了讓這傢伙動起來，還必須換掉整個變速器，這可是非常麻煩的喔！在驅動系方面我也不會偷工減料！我裝入了超級恆星馬達跟超速齒輪，在副軸齒輪上組裝球軸承；初期車輪則換裝成自制的履帶（無限軌道）！控制輻輳式齒輪用的CPU當然是選用在穩定性上廣受好評的『沃斯曼·黑德』！當然我也沒忘記在以軸爲首的重要部位上採用電磁流體金屬『馬契耶魯∑270』……嘿嘿，不過用在哪裏一事可是企業機密！只有一點我要聲明在先，我可是有遵守規則在進行改裝的！」

「我絕對不要回去進行任務！P子，如果妳是來帶我回去的話……我就只好反抗到底了！用這臺由本大爺親手改造過的最強殺戮推土機『比蒙巨獸』。」

我陷入一陣深思之後，回想起那正是草木所發出的氣息。

「將生存定量調節閘以優先度8連結到姿勢控制程序上，切換到不用感應器待命模式，熱防護罩停止動作，計算出踢擊馬達使用次數限制以及在最佳效率狀態下的攻擊軌道！」

「好……」

「我不要……只有這一點我絕對無法接受！」

「哼，爲了正義……去死吧！」

P子小姐喫驚得彷彿下巴快掉下來一般。

「我看到有趣的東西了呢。」

「這並非道別，而是再會的約定！」

那跟封閉了漫長歲月的廢墟所散發出來的腐敗味道不一樣，但我無法具體地指出這是什麼味道。那和香草精有些嗆鼻的甜味，或是葡萄酒有些刺激的香氣也截然不同。倘若要舉例的話，那就像是一口咬下新鮮草莓時，飄然地掠過鼻頭的那種感覺。

「所以說，你別再做這種傻事，快回到工作崗位上吧。有時光是在工作，心情就能變得十分舒暢愉快唷。」

但還真是一片漆黑。

「……沒、沒電了？」

四周一片沉默。沒有呻吟聲，也沒有飛奔過來的腳步聲。

可能性。或許他正處於無法自行移動，又無法出聲大叫的狀況之中？

或許他四肢嚴重彎曲、頸椎整個被破壞掉、從高處摔落到地面而血流——

我搖着頭將這樣的想法趕出腦海當中。畢竟我現在無法去確認或應付這些情況。倘若真是那樣，我打算毫不客氣地去仰賴妖精們的奇蹟。因爲人類應該……可以對自己更好一點纔對。只不過是將原本應該會死的狀況，稍微作弊改成能夠倖存下來而已嘛。

「哈啊……哈。」

明明沒有奔跑，心臟卻噗通噗通地跳個不停。啊啊，一旦去想象那些不好的事，便可以清楚得知自己的肉體是多麼膽小。反對血腥暴力。最討厭了。

……關於跟其它成員會合一事，還是按順序來思考吧。

我將所有問題全部放上內心寬廣且強韌的架子上。

「啊，行李……」

這項事實雖然讓人感到非常難受，但我必須面對現實纔行。

我幾乎失去了所有的行李。這是因爲我們將揹包都集中起來放在咖啡廳外面的緣故。我們當時並沒有餘力隨身攜帶那些行李。

我失去了水壺跟全部的食糧。

不安化成石塊並落入我的胃當中。我只是免於立刻死亡的危機，但目前狀況幾乎等於我早已經陷入緩慢的死亡當中了。

「要回到剛纔那個地方嗎……？」

這麼想來，我似乎是因爲高空彈跳而被運到下層來的。

我試着在腦海中描繪出電子地圖。設有咖啡廳的商店街通路，應該是位於都市中相當下層的部分。那麼，它的下方又是怎樣的情況呢？

我記憶中下方似乎還有幾層薄薄的市街地區。市街跟商業區相比之下，不曉得是否因爲天花板較低的關係，就像是牛角麪包（croissant）的皮一般重疊堆起。封閉在狹窄的場所當中。這正是對於人口問題最單純且確實的處置。

雖說是採用了特殊的建築方法，但似乎還是無法避免老朽化；建材觸感似乎也跟牛角麪包一樣變得酥脆，被掉落下來的比蒙巨獸一口氣穿破了個大洞，引發了這個新展開。

縱向洞穴貫穿了居住層，直達問題中的最下層。

我對照電子地圖。在最下層的是什麼？

倘若有餘力的話，我自然想進去裏面一探究竟；但我並不打算爲了滿足好奇心而賠上性命。再說我也差不多開始覺得又渴又餓了。水跟食物。同伴的生命安全。目前這些問題比較重要。雖說並非一旦折回去就能無條件獲得的東西。

「……有什麼不對啊，跟妳沒關係吧。」

「我得移動纔行。」

「你是對什麼感到如此不滿呢？」

「電磁波啊……」

「爲什麼這座都市會爲了抗UV，甚至不惜將整座都市密閉起來呢？」

我幾乎是反射性地追了上去。

一小時很快地經過了。體內疲勞的計量刻度也跟着增加了一度。

都市內的建築物構造，讓人聯想到俄羅斯套娃。（注：俄羅斯套娃（Marpwka）是俄羅斯特產木製玩具，身體分割成上下兩部分，可從中間分開；內部則由多個同樣圖案的空心木娃娃一個套一個組成。）

「我是利用特例讓自我診斷功能麻痹，才獲得了可以擅自行動的立場；要是正常化而變得不能操作情感命令提示字符，可是會連使命感都甦醒過來，變得像那傢伙一樣耶！」

「真的耶。好，裝上去了。這一定是最強的吧。嗯，說不定是史上最強，strong！」

「那還用說，當然是中斷了啊。雖然因爲電磁流體金屬的效用，有一部分似乎復活了的樣子。所以在隕石騷動穩定下來之後，地球圈纔會變得超級無敵安靜的吧？」

「那太奇怪了。雖然我不曉得那個EMP造成了多嚴重的被害狀況，但要讓都市變質成這樣，應該是因爲長期性影響造成的吧？」

接着是味道。人造物的發黴味減輕了，空氣變得較爲新鮮。這是因爲在某處有空調裝置正運轉着。

倘若是比我們更早進入都市，而且八成接觸過各種電子機械的O什麼先生，應該會知道原因纔對。

「慢點慢點……切忌衝動。」

在灰暗中的追蹤並沒有想象中困難，只是一項穩紮穩打地追着對方腳步聲前進的單調作業。白色影子跟我都將手靠在牆上，如同字面一樣是在暗中摸索着。一旦開始習慣走在黑暗當中，便會逐漸領悟到掌握住周遭構造的訣竅。這裏大概是城堡或類似的建築物。規模遠超過一般大小，老舊程度也相當異常；走在建築物內部時，可以感受到天花板跟歷史的重量沉甸甸地落在肩膀上。

「我忘了！我不想回想起來！何況只有感到厭惡的記憶。現在這附近有微波一直在發射出來對吧？只要直接碰觸到那個，我就可以喫得很撐；但只要稍微感應到，身體就會因受電時的程序錯誤（bug）而擅自開始進行自動修復。所以我纔會像這樣特地隔着充電座來攝取電力耶？」

「應該是O太郎吧？算了，叫什麼都無所謂啦……倒是那傢伙上哪去啦！竟然破壞掉別人辛辛苦苦改裝好的推土四驅車！太過分了吧！我真想在回家前的班會跟擔任導師的博士告狀！」

「地上的人應該一片混亂吧。不過在那之後便重建出了這樣的都市，我們人類也挺有一套的嘛？可惡～套不上去，爲什麼？」

「……？」

「那個～我有件事想請教你。」

看着疑問清單逐漸新增了大量的項目，讓人感受到一種近似於自暴自棄的心情。我只能以放棄的心境來目送毫不留情地印刷在紙捲上的問題目錄。

小河的潺潺流水聲。照理說在密閉都市中不可能會有的東西。倘若這並非幻聽，就意味着只要繼續探索下去，便能逐步確實地接近水源。

「這是石梯呢。」

大空間。最下層。石造建築。

「有很多事情我可以瞭解原因了。」

「門。」

這並非宛如通道般的一度空間，但我仍決定漫無目的地在這個對流浪者而言毫不留情的二度空間中前進。我的眼睛也開始習慣了這個空間，即使不用雙手在半空中抓着什麼，也能毫無問題地移動。

我聽見從遠方某處傳來了水聲。

「咦？你該不會是……O次郎先生？」

闇暗相當深邃，形成了一個無情的空間。

「奇怪？請問，那太陽能發電在情報斷絕之後怎麼樣了呢？」

我也不曉得電力之所以沒有流通到這個場所的理由。

因爲我是經由高空彈跳這種驚險動作下降到這裏來的，所以要回到原本的通路可說是十分困難。倘若想查出現在位置並特定目的地來搜尋路線，需要電子情報網的力量。畢竟對現在的我而言，並沒有像爺爺那樣可以將智慧轉換成現實中力量的技術。

他們爲何不向外發展，而選擇了永遠的室內生活呢？

「原來所謂的信息斷絕是這麼一回事嗎……」

這形成了一場漫長的追蹤。

只是單純的斷線，或是被認爲完全沒有這個必要呢……

從外部獲得的情報非常匱乏，只有沿着壁面的指尖，在每踏出一步時會感受到建材硬梆梆的感觸。沒多久指尖便捕捉到一種截然不同的質厭。是一種冰冷金屬的感觸。

「那傢伙是要來帶我回去的喔！我當然要阻止她這麼做！」

由於異常緊密化的結果而形成了一個巨大構造的都市，之所以會容許這個多餘的空間佔據一地的理由是什麼？

「這幾十年來不是發出了好幾次通知嗎？就是那個啊。」

在這樣混亂的探索行動之中，支持我繼續撐下去的動力是水聲。

又是電磁波對策。

「這是表示我來到那個大洞穴了嗎？」

「安裝處的外殼還沒卸下來喔。」

還不曉得是怎麼回事。還沒有確認是怎麼回事。所以——我想繼續前進。

O什麼先生正將鑽頭裝備到右腕上，準備迎接下次的戰鬥。

我穿過像是廣場的地方，現在已經進入建築物裏面了。

「也不算是沒關係吧，何況我現在跟P子小姐是同伴。」

最後是關於寬廣度。我的皮膚已經不再探測到從四周散發出來的封閉性壓力。換言之，這裏非常地寬闊！

「所謂的特例是？」

我難以去判斷舌頭所吐露出來的詞彙，是希望的碎片，抑或是現實的辛酸。但這的確是個變化。我決定暫且先歡迎這個發現。

要思考這件事實在有點麻煩，就暫且先保留起來吧。

這裏似乎有着微弱的光線。

「？……只要進行修復不就好了嗎？」

我手動打開了門，毫不猶豫地衝向新世界。雖然對面也一樣充斥着無限的黑暗——

我猶豫着該進入或折返。

「因爲殺戮推土機壞掉了，我只有回收到馬契耶魯∑270；這是我混入添加了遮斷電磁波性質的油灰（注：油灰是一種防水塗料。以桐油攪拌石灰制鹹，可填充船舶的漏縫及器物的裂罅。亦稱爲「水丹」）所製作的成品……就是類似抗UV的東西。」

才一度而已。還不要緊的，我還撐得下去。

或許是個相當震撼的消息。

「P子上哪去了啊！」

「怎樣啦，很噁心耶……」

將切半並去掉種子的南瓜面朝下放在桌上，當成是都市的外觀。問題中的大洞穴就正好是原先塞滿種子的部分吧。現實中的大洞穴裏面沒有種子，相反地則充斥着謎團。

「……是洞穴。」

就在這時，某個白色物體閃過了我的視野當中。

「哦～哦～哦～！」

我離開牆壁，朝虛空跨出步伐。

就在我仰賴着微薄的陰影向前行走時，突然絆到了小小的高低差。是樓梯。

「哇啊！」

「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但應該是隕石問題吧？記得在哪有留下紀錄。好像是因爲隕石數量太多而使用了核武來攔截。照理說那種東西應該要在離地球遠一點的地方使用比較好，但大概是失敗了吧。因爲碎片很難處理，所以好像是在大氣層邊緣進行攔截的樣子。在那附近使用核武的話，會產生強烈的EMP（電磁脈衝）。電磁脈衝可是很難受的啊。那個弓形震波（BOW shock）真的很討人厭……那會讓人想吐呢。」

他一邊抱怨一邊推擠着鑽頭。

在CG上也被塗抹成一片漆黑，不到都市容積百分之十的無效空間（deed Space）。

並非設置有明顯的光源。但的確有光子從某處侵入，讓我得以在周遭光景上看見微弱的濃淡差別。雖然光線並非能照亮腳邊來給予我行走上的方便，但卻大大地振奮了我的精神。

白色影子似乎是漫無目的地在走着。我被迫陪着他一道進行無止盡的探索，諸如推測應該是巨大書房的房間、擺置了衆多雕像的詭異房間、還有既灰暗又狹窄，相當實用的牢房等等；我不得不跟着他在這些複雜的通道當中來回往返着。

是棟非常穩固的石造建築物。看來似乎並非大樓，即使隔着一層黑暗，也能強烈感受到它那莊嚴且穩重的感覺。

「不是有影響嗎？再說他們好像是持續用核武來攔截的樣子，所以EMP也沒停過，電子機器因此全部報銷了。所謂的信息斷絕就是指這個吧？」

可能性有四個。可能是助手先生、O什麼先生、P子小姐，或是他們之外的某個人。以上。就可能性來看的話，有百分之五十以上的機率會是次安全的遭遇。我沒有理由不追上去。但是先別貿然出聲，首先靠近到能夠分辨清楚對方身分的距離吧。

由博士來擔任導師這點倒是跟學舍很相似呢。

雖然在黑暗之中應該先摸索清楚周遭的狀況，但停下腳步還是不太妙。

「什麼事啊，如果妳肯說出P子的所在地，告訴妳也行喔？」

跟妖精們討厭電磁波一事會不會有關連呢？

「水……」

換言之這位小流氓大人，原本應該是更認真的個性嗎？

裝在潛水服上半球形的蛙鏡，激烈地交叉閃爍着普通色（藍）跟攻擊色（紅）。

用手觸摸之後，可以發現那是冰冷的石頭材質。

「你爲什麼穿着那身服裝呢？」

穿着厚重潛水服的某人，亮着頭燈就站在我的背後。

我猶豫着該如何表達這微小的變化。在穿過門的瞬間所感受到的東西。爲了得知它的真面目，我需要等候被勾起漣漪的水面再度平靜下來的時間。

現在只能專心地走下去而已。爲了不遺失時間感覺來持續前行，必須保持着讓盛滿在湯匙上的水滴不會溢落出來的慎重態度。像這樣的慎重心態，也有益於讓身心維持正常的精神狀態。

「他們是受到心靈創傷，纔會閉關起來的呢。就像現在的你一樣。」

我小心地避免發出腳步聲，並迅速地追逐着那白色身影。我通過有些傾斜的廣場，鑽過像是倉庫的建築物之間。

以優先級來說，水應該是最重要的吧；其次是同伴的安危，然後是食物；最後是出口。至於自己的生命安全，應該要擺在哪裏纔好呢？

不過黑暗還空間什麼的，對於生命而言原本就是相當冷淡的東西。例如宇宙之類的。

「那傢伙跑哪去啦～！」

倘若能解開謎底的話是再好不過，但我可不打算像常見的瘋狂且不要命的學者大人一樣弄錯優先級。我不會說什麼謎底比生命重要的話。

我爬上幾層石梯，跨越過類似廣場的地方，並沿着石牆前進：然後察覺到我正站在巨大的建築物之前。

剛纔停下來休息的腳步聲，又開始動了起來。我跟在後面追了上去。其實我已經隱隱約約地察覺到對方的真面目了，但希望能再多點確切的證據——

「瞭解啥？」

累積起來的疲勞跟從高處被扔出來的衝擊，似乎讓我彷佛昏倒一般熟睡了一段時間。雖然多少有點口渴，但身體狀況倒是非常良好。趁還能動的時候先採取行動吧。我沿着牆壁開始移動了起來。

在那之前，畢竟太陽能發電的微波供電網是覆蓋着地球圈，即使當時有妖精存在，結果也還是……呢。

我感到背後一陣騷動，差點想毫無意義地大叫出來。在心靈內部瞬間膨脹起來的求知好奇心，差點擾亂了我的平常心。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就是有個訊號叫人提出殘留在地球圈上的電子信息啊。還說會提供樣本什麼的。我就是聽到這個纔會藉故跑回來。雖然知道嚴格判斷之後一定是NG的啦。別開玩笑了……那個討感到極點的……只有那個什麼的……什麼究竟是指什麼啊？算了。總之我就是討厭。記錄喪失萬歲，本大爺萬歲，還有要弄哭P子！」

「這樣啊，是人類遺蹟計劃……」

總算可以開始解決謎題清單上的疑問了。

「何況那傢伙還弄壞了我的四驅車，饒不了她。爲了正義，我要打倒她！」

「那已經不算是正義的發言囉。」

「吵死了！我要把妳打得落花流水！我不會因爲妳是女人就手下留情！」

從上飄落下來的牀單覆蓋住了情緒開始激動起來的潛水裝男的頭部。在頭燈被遮住的黑暗之中，某人從後面輕輕地握住我的手。是個小小的白色影子。

「……咦？」

他溫柔地牽引着我。

「咦？咦？」

我們離開O什麼先生的身邊……在離開他沒多久的地方，白色影子將另一隻手握住的東西迅速地拉了起來。

我纔在想某處似乎發出了原始陷阱作動時的聲響，之後便立刻有個巨大岩石朝潛水裝男的頭頂掉落下來。被切割成四角形的的建築用巨石分成兩半裂開，之後像是怪物一般的潛水裝男也在背後跟着倒地並昏了過去。

「好像很痛……」

白色影子絲毫不介意那一臺犧牲者，拉着我離開了現場。

「哎呀，好、好，我知道了。我會跟着你走的。」

那緊緊包圍住我的手，纖弱卻又炙熱的……體溫。

我們兩人在黑暗世界中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吧。

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不尋常的事實。

「可以看得見。」

只見在高臺的中問有個中庭，裏面洋溢着一大片透明且清澈的水。

但橫軸擺放的位置看起來似乎沒有問題。不曉得助手先生是否也這麼認爲，只見他按下了2按鈕。於是伸臂朝着內側移動。他算準時機放開按鈕之後，伸臂正好停留在獵物的上空。

「……」

接下來就是自動操縱了。我們只能在一旁觀看。助手先生用嚴肅的表情瞪着水面。伸臂慢慢地下降，從左右兩側夾住了潛水服男。

「……真是簡單。這操作方式太簡單了吧。」

「咦？你是說要用那個起重機來擊退他嗎？」

似乎並非這兩天才冒出來的水。這肯定是雨水自然地儲備下來的水吧。我得過去看看纔行。

光線讓我感到一陣刺痛。

是建築物無法承受住本身重量，抑或是建材劣化所造成的後果呢？無論如何，天花板似乎並非最近才掉落下來的。

「哇啊～！」

換言之，1按鈕是爲了讓起重機的伸臂水平滑動，2按鈕則是使其前後移動的按鈕吧。其它動作似乎是自動化了。

「……」

他明明穿着一身潛水服的打扮，卻似乎受到了水壓抵抗，動作變得相當遲緩。他一步一步像是被拖着走的樣子。託福我們才得以搶先到達了起重機旁邊。

靠着勞力與技術所實行的壯大計劃。

我沒有時間深思，便被助手先生拉着走向起重機腳邊。

在都市上方竟然開了個估計約有直徑數百公尺的大洞！

助手先生有些失望地垂下了肩膀。

「唔哇，這什麼東西啊！」

「但是，」我將頭轉向右手邊，「只有那臺工程用機械，折損了這份美觀呢。」

他將一直插在右上方的鑰匙轉動半圈之後，綠色燈光便接連地在屏幕面板上亮了起來。起重機抖動了一下之後，響起了宣告啓動的電子音。

沒想到竟然是將整座城堡收納在都市建築物的內部當中。但是還有其它更令人震驚的事。

「你們好大的膽子，竟然敢這樣整我——！」

因爲附近並沒有照明，所以這表示有光線正從某處流泄到這裏來。

因爲在被注入到人造坑洞裏的泉水旁邊，有一部分地面正進行着土壤化，形成了剛長出來的年輕森林。

以前的人真是太厲害了。竟然可以像是在保存古代餐具或裝飾品一般地，將整條街道當成自然公園保留下來。但在同時我也感到有一點悲哀。爲了保留街道而耗盡了所有活力，人們則被迫過着這種狹窄苦悶的生活。

陽光。

助手先生按下l按鈕。起重機無聲地將伸臂往左邊滑行。他將手從1按鈕上放開後，伸臂便立刻停止了動作。助手先生的眉頭有些不滿地挑動了一下。

於是他鬆開了手指，彷佛從手中逃走的小魚一般溜了出去。我朝他纖細的側臉投以感謝的視線，他便快速地移動到可說是固定位置的斜後方。

我將視線往下移，可以得知掉落下來的建材正壓垮了街道的一角。

他正裝備着應該是從建築物裏借來的破舊寶劍，以及裝飾了紅色獅子圖樣的誇張盾牌。因爲是嬌小的身軀配上誇大的裝備，看起來就像是在玩扮士兵遊戲的小孩子。

「……」

他展現出對於碰觸歷史、並改變其形狀一事的虔誠態度，輕輕地伸出手指。

「作戰呢？」

例如我們現在正走着的地方，是生苔的石頭迷宮。因爲歲月而塗滿了厚厚一層苔蘚，已經變黑到幾乎要跟夜晚同化一般的原始巨大石造建築物。它跟居城或洋館的氣氛相差甚遠，有一種衆集着兵士們的堡壘所散發出來的嚴肅氣氛。欠缺華麗外表的古典風貌，即使被說是千年以上的古蹟，也幾乎讓人沒有懷疑的餘地。

「嗯——！」

四周正開始變亮了起來。

「你看得懂嗎？」

「……」

「明明到剛纔爲止都還一片漆黑，真是不可思議呢。」

「我已經不要緊了，助手先生。真的很謝謝你。」

「……」

我們走下到跟陽臺相通的一旁坡道上。簡直就像是王公貴族用的散步道。來到同樣的高度之後，我更是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當我們兩人跪坐在泉水旁並用雙手掬起水時，O什麼先生（潛水服ver.）從水中出現了。

外殼一層層被重疊上去，即使原形已經完全被覆蓋遮蔽住了，仍然持續地增殖。

助手先生將雙手比成槍枝的形狀，指着位於面板上的兩個大按鈕。按鈕上各自標記着1、2這兩個數字。工按鈕上還印着大大的向右箭頭，2按鈕則是印着向上箭頭。

「這、這是天花板脫落了嗎？」

助手先生用力地拉住打算逃走的我的手，並手指着反對方向。

「……你可不能就那樣去跟怪物戰鬥喔？」

「你很擅長這個呢，這樣應該成功了吧？」

爲了留下古物而用外殼將之覆蓋住，並生活在那裏。

「太可惜了！就只差一點點了呢，助手先生。」

「…………真厲害。」

各式各樣的綠意。纏繞在外牆上的藤蔓、從窗戶或屋頂突出來的樹木、逐漸掩埋住石頭地面的矮樹叢。雖然目前似乎還是街道的面積佔得比較多，但照這樣看來，在不久的將來比例應該就會逆轉了吧。

從城頂上附近的陽臺放眼望去所能看見的，是圍住城塞的街道整體。

巨大的身體被往上高高舉起，然後朝着輸送管滑行前進，但是——

我們走到的場所，是聳立在高臺上的堅固城塞往外方突出的陽臺。

接下來我試着俯視城塞的腳邊一帶。

「算了，無所謂吧。重要的是水。」

在經過等到瞳孔能夠適應爲止的煎熬難耐的幾分鐘之後，我停止呼吸，跨越過直到剛纔還是塊遮布的沙山。

「……！」

「這水似乎很好喝呢。」

潛水服男正四處張望着尋找我們的身影。

「你沒發現嗎？雖然只是一丁點慢慢地……但逐漸可以看見周圍的風景了。」

「……？」

「是泉水……」

根據助手先生無言的說明，被起重機抓住的對象，似乎是設定成會被自動扔入位於左側的輸送管中。只不過起重機的伸臂部分似乎故障了，因此不能期待它的抓力。倘若無法技巧性地鉤住對方來將他吊起，要抓住那個巨大身體是相當困難的吧。首先由助手先生上場挑戰。

就這樣將重要的東西抱在懷裏，人們彷彿理所當然似地一直在殼裏生活着……之後所有一切便成了「與生俱來的現象」——

「原來整條街都是文化遺產啊……」

「……」

「別想逃～！嘖，可惡、混帳！」

「好像可以動呢……你知道操縱方法嗎？」

牽引者沒有做出任何動作，只是散發出感到疑問的波動。

「竟然會建造出將一整條街給全部覆蓋起來的都市……真令人難以置信。」

我們很輕易地便穿過有陽光注入的城塞，來到了中庭。

「因爲這樣，纔不得不穿上那麼厚重的潛水服啊。」

助手先生立刻坐上了操縱席，大略掃視了一下儀表板。

我重新面向助手先生，正打算告訴他這件事的時候，才總算是注意到了。

不知是否正在修補城塞的途中，那裏設置了一臺高大的起重機。

我們跨越過開始腐朽掉落的門扉，跳過大廳並穿過陰鬱的石造景觀，最後到達了發出微弱光芒的牆壁。原本以爲這是會發光的牆壁型照明，但事實上卻並非如此。

「又出現了……」

用這種東西來進行工事沒問題嗎？

「像這樣一看，感覺就像在觀察街道整體開始跟森林互相交織混合起來……的途中經過呢。」

獵物在途中從伸臂滑落了下來。

呃，這該怎麼說呢？

畏懼肆虐的電磁波，也無法直接沐浴陽光——

擾亂了這讓人聯想到中世紀街道的古典風味、彷佛在說「大家好，我是機械」似的起重機給予人一種格格不入的印象。

「這光景十分美麗呢。」

就是裏面還包含了整條街道。

我遮住雙眼，暫時忍耐着這嚴苛的洗禮。

「咦？在放開按鈕之後還是稍微動了一下？保養不良？」

「……你那身打扮是怎麼回事？」

濃密的綠色就宛如間歇泉一般地在街道各處噴出。突破石頭地面的草木們，將頂端集中朝向帶來光源的天花板大洞。

在碰觸到的瞬間，牆壁忽然變成沙子崩塌倒落，沒有任何遮蔽物阻擋的強烈光芒從對面襲擊而來。沒想到那竟然是窗簾。

我不禁開始想象在遙遠的未來，會是怎樣的種族前來調查這個遺蹟呢？

「說不定是有一部分電力開始恢復了呢。」

是天花板脫落了。

從天花板脫落下來之後，少說也應該經過了數十年。只要再經過更長一段時間，都市本身也會因森林而逐漸解體吧。當森林找回作爲一個獨立生態系的力量時，廢墟應該會轉而形成古代遺蹟纔對。

「……」

白色影子將指尖伸向蘊含着微弱光芒的牆壁上。

但現在這一刻必須感謝其操作方式的寬鬆吧。倘若是在感覺上容易理解的操作，就連我也辦得到。

爲了得知光源的真面目，我將視線向上移，於是發現在理應相當厚重的天花板上，藍天被切割成圓形。已經將驚訝的份量全都用光的我，只能目瞪口呆地望着這個景象。

啊，他似乎很沮喪呢。

「那接着換我來挑戰看看吧。」

O什麼先生還非常老實地自動回到了原先的位置，大叫着「剛纔那個到底是什麼東西？這是怎麼回事？看我查出你的真面目！」真是愚蠢。

我按下1按鈕操作着伸臂。在伸臂到達我心中的理想位置時讓橫軸停了下來，然後用2按鈕來調整縱軸。雖然是第一次玩這個，但我瞄準的位置相當準確！

「請上吧！」

但是伸臂只抓到了潛水服男旁邊那一帶的空間。

「……對不起，我失敗了。」

幸運的是因爲這次並沒有碰觸到對方的身體，所以當事人絲毫沒有察覺。

「但只要再操作一次，我應該就能掌握到訣竅了。」

「……」

「咦？只能再玩一次而已？因爲故障的關係，操作功能會被鎖定住？這表示接下來是最後一次機會了嗎……也罷，那麼最後還是交給助手先生來操作吧。」

我們兩人交換位置，助手先生再度坐上了操縱席。

他一臉認真地將手放到工按鈕上。起重機運轉了起來。

「混帳～！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有本事就過來，放馬過來啊～！投手嚇到發抖啦，真是沒用！」

伸臂停在不斷重複着愚蠢挑釁的O什麼先生的頭上。

「縱軸橫軸都十分完美。這麼一來——」

果不其然，降下的伸臂再度成功地固定住了那副巨大身體！

「又來了！這啥東西啊！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一個非常悲哀的存在正確實地被搬運到輸送管去。

「嘖……喝！」

那是個擁有將漩渦形狀膨脹開來的外殼，以及無數觸手的海洋生物。他的外殼就宛如裝甲板一般堅固，每根觸手都和人類的手臂差不多粗。

「——」

「唔哇～！」

「我不行了……如果你還有力氣逃跑的話，就快逃吧……」

只是普通的潑水攻擊而已。

前腳粗壯得跟大概人類的身體差不多大。他比普通的雕像還要大上好幾倍，幾乎到達了可說是怪獸的領域。

「但是這臺機器的性能相當優秀，會編寫指令碼的狂熱者可以像這樣加以改造來嘗試各種玩法！等練到了本大爺這種等級……」

「他、他是因爲自己本身的重量而站不起來嗎？」

「這下糟了……我們快逃吧！」

只要到對岸混入樹林當中，要找藏身之處應該是輕而易舉。

「唔～哇！」

助手先生一副「正如你所說」似的表情嚴肅地點頭同意。

沒想到衣服溼掉之後要游泳會這麼困難！

「哇……」

僕人。他說的僕人究竟是什麼？

「唔哇……光看就覺得難受。」

助手先生不情不願地卸下代替披風用的桌巾，並將它整齊地四角對齊摺疊收好。沒錯，桌巾就是要斜向摺疊成三角形收起來。

但是攻擊威力意外地強大，他一擊便弄彎了起重機，並跨越過它朝這邊逼近。

肉球朝向我襲來。在被肉球軟綿綿地玩弄一番之後，我即將面臨死亡。這是多麼殘酷的結局啊——

……我完全沒料到那竟然會是臺吸塵器。

戰鬥仍然持續進行中。看來雙方似乎勢均力敵，兩邊都無法使出決定性的一擊。

巨貓一邊大叫，一邊露出獠牙向我們襲來。

「哇啊！」

兩隻怪獸開始進行一場猛烈的戰鬥。雙方各自揮舞着貓爪跟觸手，巨大的身體更互相沖撞了起來。水面被推向兩旁，海嘯朝周圍灑落。雙方纏鬥相當激烈，毫無停止的跡象。兩者不停地互換位置，才以爲他們互相推開對方而拉出了距離，下一刻卻又立即開始糾纏在一起。

整個就像是充滿夢想的男孩子會取的名字。被這麼命名的巨大灰貓將身體大大地彎曲起來，準備從空中向我們襲來。我迅速地開口說道。

我抓起助手先生的領子，飛奔到起重機對面。

但是攻擊範圍意外地廣大，我原本打算逃進去的入口，在衝入前一刻被粉碎掉了。

「絕對不要～！」

「自我診斷修復模式開始進行修復了！這樣下去就連多餘的使命感都會被修復啊——！」

「……」

站在水面上的O什麼先生，用力地扭曲着身體並抱着頭大叫。

「唔哇啊啊啊啊啊！」

「就用這套最強裝備『致命毀滅死神貓』來一決勝負吧！」

「……呃，你也已經該回到工作崗位上了吧。不能一直逃避下去，甚至還給P子小姐添麻煩啊。」

巨貓用渾身的力量將身體撞了上去。鸚鵡螺的外殼滾落到這邊來。由於這樣的情況在預料之中，因此我們兩人冷靜地避開了。只不過鸚鵡螺被撞到了陸地上，看來似乎動彈不得的樣子。

「……挺厲害的嘛，鸚鵡螺號。竟然能將我逼到這個地步。」

「妳這傢伙～別隻會逃跑啊！」

換言之就是鸚鵡螺。

「沒收。」

「……」

「他的確因爲本身重量而難以用兩腳步行。但是這臺由家電製造商曰力（注：此處的「曰力」應該是取材於日本大型綜合電機生產商「日立」。）所推出的人類史上最強無線完全靜音吸塵器『可麗妹妹』的厲害可不只是這～點程度而已！」

「這傢伙是啥啊！頭目嗎？還是先行發表的怪獸？可惡，放開我啦～！」

「因爲是海中生物嗎？」

「好、好惡心。」

「你又不是勇者什麼的，萬一骨折的話，可是很痛的喔。」

鸚鵡螺「鸚鵡螺號」T水中戰鬥很強喔

溼黏黏的怪物擺出一副狡詐的笑容，並笑了起來。

「不過，這招怎麼樣啊！」

「呼呼呼，看來你們總算是逼我穿上了這套最強裝備了啊。」

·水系

「這是你們的同伴嗎！很好～我就跟他拼了吧！」

溼黏的巨大身體爬行了起來。

得意洋洋的O什麼先生，已經不再痛苦地翻滾了。他用史萊姆覆蓋住全身，包括頭部、肩膀、背後跟雙腳。由於水會讓電磁波衰弱下來，利用成分大半爲水分的史萊姆，可以順利地遮斷電磁波吧。即使他本人看來相當滿足，但對我而言卻是個宛如惡夢般的光景。史萊姆們交織混雜並融合成一體。數不盡的史萊姆彙集了起來，接連地被統一成灰暗的灰色。當然尺寸也大到讓人必須抬頭仰望。甚至變得比那臺起重機還要高了。

「到此爲止了啊，妳這個魔女！」

「這樣不行喔，明明就不是那麼回事嘛。這些東西根本派不上用場，打下去穩死的。」

倘若被這麼大量的史萊姆襲擊，我說不定會發瘋；就在我當真正這麼擔心的時候，史萊姆們開始往主人的身邊聚集起來。

不知不覺間被當成魔女看待魔女的審判（辭世之句）

助手先生立刻開始着手素描。怪獸圖鑑又新增了一頁。

當他開始抵抗，成羣的觸手便強硬地將貓給拉倒了。

正當我們握着彼此的手雀躍不已的時候，

他似乎是明白了接下來會被扔入輸送管之中，只見他慌忙地脫下潛水服，隻身跳入了水中，隨後潛水服便掉落到輸送管當中，被運往遠處的某個地方了。

我拿起助手先生的劍並扔了它。

在我放棄了人生後沒多久，貓的背後便豎起了一道水柱。從水中冒出了另一隻非比尋常的生物。他擁有大量的觸手，從背後用反夾式（Full Nelson）輕易地封鎖了巨貓的行動。真是驚人的力量。

「這是把Clean這個單字跟稱呼可愛女孩子用的接尾語『妹妹』組合在一起的成果，同時還能念做『可麗茶』這種完全象徵出商品本身性質的稱呼；搭配實際上噁心到極點的使用感，留下了在發售當時一天便接到五千件客訴的輝煌紀錄！」（注：「可麗妹妹」原文爲「クリーちゃん」，是將クリーソ（CIean）這個單字跟日文中稱呼女孩子常用的接尾詞「ちゃん」組合起來的名字。「可麗茶」原文爲「クリーチャー（creature）」，跟「クリーちゃん」只差在最後一個發音，同時還具備了「creature」（生物、產物、創造物）的意思。）

實在是太悽慘了。

「……我想設定應該照那樣就行了。」

在我們開始遊起來的瞬間，巨貓彎起了身體，大大地跳了起來。他以驚人的跳躍力着水到前進方向後，便產生反方向的海嘯將我們推了回去。我們被拍打上湖畔旁。

我有點混亂起來，猶豫着該逃向何方。最後我跳入了泉水之中。

「成功了呢～」

「太天真了。」

「喂喂，這時應該要開打纔對吧！跟我戰鬥啦！從你的最強牌組當中抽出稀有卡片讓我瞧瞧啊！」

「什、什麼！妳竟然在開打之前就投降！那我應該跟誰對決啊！」大貓看向了助手先生。「唔，那邊的小鬼！你身上的裝備挺不賴的嘛。那身裝扮看起來，應該是『紅寶石之劍』跟『獅子護盾』對吧？還有據說能夠徹底防禦狀態異常攻擊的最強裝飾品『白色披風』。」

雖然助手先生不停地拉着我的手臂，但我已經身心俱疲，整個人被釘死在地面上了。連一步也動不了。

「……」

「妳挺聰明的嘛，貓的確是很討厭耳朵會進水！這是個弱點！但是這招對我不管用！喫我這招大海嘯！」

他爲什麼會排斥到這種地步呢？

「助手先生，游到對岸去吧。」

新怪獸從容地浮上水面。

「喫我這招獵鷹猛擊！」

嗶嗶嗶嗶——

助手先生舉起了素描簿。上面這麼寫着：

合成史萊姆的表面拍打着波浪，開始調整起形狀來了。

但是水量意外地龐大。我們被水流推向深處，失去了立足的地方。

只是將尾巴晃來晃去而已。

倘若是這樣，那這個對手便完全不構成威脅吧。

我突然感到不安了起來。如果出現了比蒙巨獸之類的怪物，那可就麻煩了。我謹慎地注意着四面八方的情況，於是從對岸冒出了彩色的塊狀物體。是史萊姆。而且還不只一隻。在牆壁上、樹上、水面上跟草叢的縫隙間，彷佛滲透一般地大量冒了出來。我全身顫抖不已。這些怪物果然是在他管轄之下。

鸚鵡螺號一言不發地扭動着觸手。

啊，他開始垂頭喪氣了。

只是個普通的爪子攻擊而已。

他吹起了口哨。

「太天真了！God·tail Philadelphia！（注：神尾巴·兄弟愛）」（注：Philadelphia即費城，這個名字在希臘文中的意思是「兄弟愛之城」。）

「慢點，你是怎麼了啊？」

「我們投降。」

「哇，太強了。我們得逃進建築物裏面纔行……」

「……那個鸚鵡螺該不會是這座泉水的精靈之類的吧？」

「可惡，既然這樣……我就使出最後的手段吧！快集合起來，我的僕人們～！」

「那是……鸚鵡螺號（Nautilus）。」（注：「鸚鵡螺號（Nautilus）」常被用來當成軍艦或潛水艇的名字。例如美國建造的世界第一艘原子動力潛水艇，以及卡通「海底兩萬裏」當中的萬能潛水艇都叫做鸚鵡螺號。）

史萊姆們變形成了非常巨大的灰貓。

「在陸地上打的話，我就贏定啦～！」

巨貓壓在貝殼上方，用粗壯的手臂不斷敲打着貝殼。於是堅固的外殼碎裂開來，內容物四處飛濺。真殘忍。真是太殘酷了，這就是真實戰鬥的臨場感。內容物甚至飛濺到我的腳邊。那是綠色的黏液跟彩色的球體——

「……等一下。」

我用指尖不停玩弄着彩色球。

「啊～嗯。」

於是球體裂開，變身成了妖精。

「你們在做什麼啊～？」

「收集～史萊姆～大家一起玩～？」

「那麼，」被打得體無完膚的鸚鵡螺。「這個是史萊姆融合而成的生物？跟對方一樣？」

「弄一弄之後，就完成了？」

「不用完成沒關係——雖然想這麼說，不過這次你們真是立了大功呢。」

「妳過獎了～」他彷彿感動不已似地扭着身體。「我只不過是做了身爲人類應該做的事？」

是、是這樣嗎……？

「不過你們不要緊嗎？這裏上面破了個大洞，所以電磁波會……」說到這裏我才察覺到。「原來如此，只要進到裏面就能阻擋電磁波了呢。」

「妳的着眼點，非常敏銳～？」

「反正我們因此而得救了，倒是無所謂啦。」

既然電波能通過，自然也收得到通信訊號。因此通信機響了起來。

「……啊，說不定是爺爺。」

因爲光保命就耗掉了所有精力，我差點就忘了通信機的存在呢。不過之前就算想聯絡外界也沒辦法就是了；總之我戰戰兢兢地將耳朵靠向了通信機。

『我足P子。』

P子小姐不甘心地呻吟了一會兒之後，

『唔唔唔……那傢伙！』

『啊真對不起，我剛纔沒聽見。請再說一次。』

我話中帶着這樣的含意問道。

「那攻擊什麼時候可以進行呢？」

讓人聽不太懂的說明。

「……我被大家給討厭了。」

「哈、哈哈……這次你死定了，鸚鵡螺號！」

「這樣聽得見嗎！」

我留下助手先生，撥開水蒸氣前進；陣亡的巨貓碎裂開來的一部分讓震源變得溼答答的，我發現要找的問題人物正趴倒在那裏。

「這傢伙，竟然還有這種力量嗎！」

『不，我受到了相當大的損傷，目前動彈不得。』

「……啊～？」

『從現在開始，我會誘導一束微波朝那邊前進。』

「只要讓他變回人的外形，我們就贏定了是嗎？」

『是？抱歉，剛纔的我沒聽見。』

動作不快點的話，貓又會跑到陸地上來了！

「唉～總覺得，一陣空虛？但是妳這麼命令的話，我就照辦？」

「也就是說，將那隻貓……」

「那、那務必拜託你了。」

「這、這招如何呢？」

『……那邊的收訊似乎不太好呢。請您再說一次。』

這得問問妖精纔行了。

「快啊！快點進行微波爐攻擊！」

「燙燙燙……」

我塞住一邊耳朵，使盡力氣大叫。

「快一點……請快點用微波爐把他給叮一聲地加熱～！」

他把自己孤立起來了！

從通信機對面傳來了慣例的叮一聲。

「唔唔～！」

這人是怎麼了啊？到剛纔爲止明明還活蹦亂跳的，現在卻一臉呆滯，眼神就彷佛死魚一般。

「……我、我扔了喔。」

天啊～！

「什、什麼……唔哇啊啊啊啊！」

他留下這句話之後，用不着被嚇到昏倒，就自行變化成球型了。啊啊啊。

還真弱。

我稍微動搖了一下，將上半身探向外面。

「天啊……這真是糟糕。我們現在正好跟那位O什麼先生在戰鬥，看來無法立刻去幫妳。」

『瞭解了是也！開始發射微波！』

我一面心想這樣妥當嗎，一面瞄準了目標。

『正是。另外在下似乎掉落到能夠補充電力的場所，雖然供電量相當微小。我立刻連上衛星方面，以移動體通信模式開始進行受電。雖然多少會花上一點時間，但藉由自我修復程序，很快就能迴歸到戰場上了！』

「妳有什麼妙計嗎？」

「……我懶得走了。」

「真是辛苦妳了。妳平安無事嗎？」

「你已經輸了，請乖乖地束手就擒吧。」

「嗚嗚嗚……可惡……」

水花盛大地飛濺起來。因爲鸚鵡螺跟巨貓正在水中戰鬥着。只不過鸚鵡螺似乎已經沒什麼餘力了。沒有時間了。

「助手先生，到這邊來！」

『啊啊，這次有聽見了是也。』她相當悠哉。『隊長大人，等事件解決之後，我們要來玩什麼好呢？』

我們兩人用紅色獅子盾代替傘擋住了灌注過來的熱水。等熱水雨停止之後，濃厚的水蒸氣便籠罩住周圍，呈現出宛如三溫暖一般的景象。

「爆發？」

要對準鸚鵡螺的內部射門。但不曉得能否順利扔進去？

『咦～！不能再想辦法撐一下嗎～！在下的大活躍場面正等着上陣唷？唷？唷～？』

「呃……妳打算用微波爐來進行攻擊？」（注：「射程範圍」跟「微波爐」在日文中都是「レソジ（range）」因此P子所說的range雖是指射程，但主角卻誤以爲是指微波爐。）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雖然試着擺出架勢，但很明顯地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了。

我對着通信機說道。

貓呢？

有、有這麼回事啊！我以前都不曉得！

微波能當成武器嗎？

「怎麼做？」

「咦？」

『因爲這是移動體通信，所以衛星那邊會自動瞄準對象的。倘若您不放心，請指定那傢伙孤立起來的瞬間。』

『……我明白了。那麼我也提出最後的手段。』

倘若沒有確實命中的話就不妙了，因此我決定稍微冒險一下。我小心不被正熱中於圍毆鸚鵡螺的巨貓給發現，悄悄地接近他們之後，墊起腳尖將膠囊放入鸚鵡螺外殼的裂縫之中。然後和跟在我後面、沒有任何特別行動的助手先生一起飛奔逃到安全地帶。

『是的。我會調整射程，照理說是不會引起太大的爆發。但仍然會是個熱水地獄。請您儘快躲藏到附近遮蔽物的陰影處。』

正好就在那時，鸚鵡螺被巨貓用蠻力扔到了陸地上。

『我總算打敗了……比蒙巨獸……』

「哎呀。」

妖精先生傭懶地躺在地上，說出口的臺詞一點都不像他們平時會有的發言。

這次似乎是傳達給對方了。

『是的，射程非常重要是也！倘若範圍設定過寬，損害便會波及到周圍一帶。這行動需要慎重的判斷，但倘若是在下的話！』

『隨時可以開始！可能的話，希望您能將那傢伙固定在一個地方不動。』

……什麼？

「可以開始了，請動手吧！」

但已經沒有其它方法了。還是設法快逃吧。

幸好她還活着。

『我這邊的權限能夠攔截來自衛星的送電機能。我將通信對象指定爲那傢伙，再把range（射程範圍）設定得寬鬆一點，然後控制輸出功率的話，即使是精密攻擊也十分有可能實現。』

「……唔～」

「……丟我。」

「所以我說，請動手～！」

「沒、沒那回事吧？」

「那個，妳能夠避免直接攻擊到正在戰鬥的鸚鵡螺嗎？」

「啊～」

我發現了一處樹根成網狀侵蝕着城塞地基的場所，躲到了其陰影處。這似乎比開始腐朽的城牆安全一點？

水蒸氣開始冒了出來。現在高輸出功率的微波正灌注到那個空間之中。那微小的變化只不過是個前兆罷了。巨貓突然尖叫出聲，並彎起了身體。綵球尺寸的眼珠在瞬間混濁成白色，背後發出彷佛是玩笑般的砰一聲之後，便爆裂開來。

效果立刻就顯現出來了。

「看招！喫我這記獵鷹猛擊！喂喂你是怎麼啦！到達極限了嗎，已經倒地不起了啊！」

「……嗯？怎麼回事？」

「你們能夠再努力撐一下，將那隻貓固定在同一個地方嗎？」

雖然我想妖精們應該不會有事。

水面在同時一口氣膨脹並飛濺開來。這是因爲突然氣化的水還來不及蒸發，便在狹窄範圍內膨脹並爆發開來的緣故。

『據說微波對於貓能發揮出莫大的攻擊力。』

「看來是沒辦法。對方正變身成巨大的貓型，好像是最強型態的樣子。」

助手先生跟我捲起身體準備承受即將到來的衝擊。巨貓維持着將敵手扔出去的姿勢，雙手高高地向上舉起。他的鬍鬚瞬間緊縮了起來。

「……我想化成球型，死了算了。」

鸚鵡螺的觸手忽然充滿了活力，捕捉住貓的後手臂。失去平衡的巨貓身體，便拉着鸚鵡螺一同跌落到水中。

「……大概很快就會game over了。」

『您是說他在水中嗎？這樣可能會產生蒸汽爆發（phreatic explosion）的危險性，請您儘快避難。』

『有個好消息是也。那傢伙的姿勢控制機能已經受到損傷，幾乎喪失了戰鬥能力。根據計算，他目前的力量就跟八歲男童差不多。』

「……」

「成功了。我將他推落水中囉。」

緊接着肉眼無法看見的沉重壓迫感便從天而降。

我觀察着怪獸決鬥的情況。

收訊不良真的會讓人很火大呢！

妖精先生不知爲何變得懶洋洋的。

「閉嘴！我不會輸的！我、我的牌組……我的……推土四驅車……我的……怪獸……啊～可惡，他來了。」

他抱着頭跪倒在地。

「嗚嗚，可惡……開始了、會被修復……沒辦法控制……如果要這樣被修復的話！」

他舉起拳頭朝向我。

「至少要打倒妳！」

「哇啊！」

看見他朝我揍了過來，我下意識地用雙手推開了他，於是他便輕易地滾落到後方去了。

「……真弱。」

看來力量等同八歲幼童這點似乎是正確的。

「可、可惡……我、我纔不會輸……」

「我說，你也差不多該投降了吧？」

對於仍然不死心地挺身反抗的對手，我顯得相當沒有自信。

「囉唆～！」

青年一邊搖搖晃晃地揮舞着拳頭，

「給我住手。是也！」

但就在這時，從高處落下的P子小姐使出一記飛踢，漂亮地踹中了青年的臉。

之後發生的事如下。

首先我們順利捆綁住兇手，將他給逮捕了。

接着我用通信機跟爺爺聯絡，在捱了一頓說教之後，進行了簡單的報告。

我也將散落在周邊的妖精們回收了起來。因爲鸚鵡螺號當中塞滿了一大羣妖精，在爆發時飛散到四處。他們都顯出一副懶洋洋的樣子，即使出聲呼喚也不會有所響應。我原以爲是蒸汽爆發的影響，但似乎並非那麼回事。

「藉由自我修復功能，搶救喪失記錄的行動已經完畢了是也。」

「喔喔，這是多麼不誠實的事啊！我……我竟然……難以置信的………………我並非……我並非人類——！」

「換言之，太陽圈是相當溫暖的。相對的外側卻非常寒冷。這並非溫度或星際物質濃度等物理方面的問題，該怎麼說呢……是肌膚的感覺。」

「所謂的僞裝是指？」

「還有我也同樣是外層空間探測器，名字是『派歐妮雅』。」

圍着辦公桌的學者大師觀衆們，一同流露出感動的嘆息。

「是念成『波伊哲』。」

「在進行探測時，我在太陽系的內側與外側感受到類似法則差異的感覺。關於那份變質的真面目，倘若各位知道些什麼的話，還請不吝指教。」

對於這曖昧的說明，所有人都顯露出困惑的模樣。

「這樣看來只不過是個奇怪的名字。」

VOYAGE

「好像聽過這個詞呢。」

「就如您所說的。我曾跟追蹤衛星接觸過八次並接受改造。在第七次改造時，我接受了以流體金屬和鹽基計算器爲基準的大規模改造工程。」

「在取樣攜回（Sample return mission），雖然我們實行了從小行星上採取樣本並返回的行動，但在這期間跨越過日球層頂（Heliopause，太陽風跟星際物質交雜在一起的邊界）並前進到外層空間的我們，似乎變得本身就擁有一種情報上的價值。」

不可思議的音調。雖然我不曉得這意味着什麼。

溫暖的宇宙——

他們似乎連動的力氣都沒有，我和助手先生只好用人工將他們一一撿起收回。沒有任何死者。雖然我也不擔心這一點。

我們在準備好的單人房帳篷中，各自被全新的牀單包圍着，並深深地進入夢鄉。

「從結論來說的話……」

「相反地我也有一件事想請教各位人類。」

「老爹，還有PION，將這兩個名字拼寫出來就是這樣。」（注：此處「老爹」的拼字是採用日文「オヤジ」的發音拼寫而成。）

就在那時，正好由調查隊所發現的V字型徽章被還給了O太郎先生。

「這詞的意思是旅行。然後再加上一個字母的話，意思就會變成『航海者』。」

回程出乎意料地輕鬆。因爲是使用升降機移動。

一直沉默不語的波伊哲氏低聲說道。

只要有他們在，調查就能夠一口氣進行下去。所有不清楚的事情也能夠全部真相大白，人類遺蹟計劃的推動也會隨之加速進展。知識上的興奮情緒支配着整個帳篷。

現場充滿了負面思考呢。

「我根本不想去外層空間。大概是感到害怕吧。害怕到那個冰冷的宇宙去……因爲明明知道那裏什麼也沒有嘛。即使有什麼，也是在非常遙遠的遠方啊。根本不會有任何遭遇。我們只會變成宇宙的海藻而已。」

「妳是什麼時候感受到的呢？」

「雖然在下也強烈地想幫忙……但兩位究竟是在收集什麼呢？」

「喵嗚～」

這時輪到爺爺出場了。

「也就是說我們被用過就丟了。」

「妳的意思是？」

「真是太令人震驚了。」

「這是因爲後代發射了追蹤機的緣故，所長閣下。」

P子小姐猛然地站起身來，並這麼向我報告。

用短短數十分鐘跨越過當初花上好幾天移動的距離，讓人同時感受到爽快跟空虛。文明真是太棒了。倘若沒有毀滅的話。

派歐妮雅小姐啞口無言了。

探測器們被髮射了出去，雖然他們順利地結束了調查，但以當時的技術來說，要捕捉住在太陽系之外以高速飛行的他們，自然是件困難的任務。

「沒有人能夠斷定這是否真的是靈魂。像我這樣的舉動，也是參考人類原理即席成立的行爲，並非從0而生的思考。」

我原本已經做好可能會挨一頓打的覺悟，但他側目確認助手先生平安無事之後，用鼻子哼了一聲，只說了句：「……快上車。」

「雖然是讓人無話可說的機械性能，但看起來只像是個活着的生物呢……」

爺爺擦拭眼中的淚水。

我連續睡了十八小時，助手先生則是睡了十九個小時。

「很遺憾的，我們幾乎沒有綜合性的信息。不過我們具備解析功能，倘若當時的機械還留着的話，倒是能夠搶救當時的數據。」

「那是什麼啊？」

在營地裏大家圍着P子小姐們展開了一場緊急會議。

我們還到附近的河川沖水洗了個澡。我仔細地清洗掉所有冒險時造成的污垢。我應該弄得全身都相當髒吧，當我洗得乾乾淨淨地回到營地時，從爺爺那裏獲得了「妳總算從野獸恢復成人類了啊。」這般令人感激的評語，真是令我汗顏不已。

「波伊哲2號，你是說什麼地方不對？」

充滿着熱情的衆多視線注視着寫在白板上的文字。

然後是睡眠。

VOYAGER

「你們對於我們人類所經歷過的歷史，掌握到什麼程度呢？」

PIONEER

「……一旦照射到電磁波，」「……就會變得憂鬱。」「……還會喪失。」「……活下去的動力。」「……我不想動了～」「……哪邊都可以。」「……什麼都好。」「……別叫我加油。」「……好想辭職。」「……就連宇宙都會死亡。」「……沒有意義。」「……世上沒有聖誕老公公的。」「……愛是化學反應。」

「各位，你們平時的精神跑哪去了呢？」

在代替會議室用的大帳篷之中，除了我們之外，還有衆多的學者大師們一道出席。畢竟這是個大發現，會造成所有調查都暫時中斷，並讓充滿智慧的圍觀羣衆齊衆一章的結果是理所當然的。

「你們似乎是接收太陽能在活動呢。」

「哎呀，妳的記憶恢復了呢。」

「是的。我必須跟您謝罪。我竟然向隊長大人呈報了虛僞的情報！」

「意識打從一開始就存在了。從最初期型的時候開始。只是很薄弱而已。」

「是的。我們能夠從發電衛星上優先接收到個別供電。」

依然戴着手銬的O……更正，是波伊哲氏如此發着牢騷。

我這麼一問，他們便以彷彿嚐遍世間辛酸的語調說道：

徽章掉落在郊外。據說在經過調查之後，發現了這是個高科技通信機，且是最近才掉落下來的東西。至於徽章的主人是誰這個問題，最後得到的答案是O太郎先生。也就是他在看到徽章時，主張了「那是我的東西」。

「畢哲？」

PION

「這是因爲應用在高機能宇宙機上的鹽基計算器之特性所造成的結果。後代在關於靈魂的研究上有相當大的進展，化學反應所帶來的思考機構被整合性地解析出來，人類原理解析更加速進展；加上馬契耶魯等元素上限較多的電磁流體金屬誕生一事，得以實現自我組織這項概念；要成立擁有『僞裝靈魂』的機器一事變得輕而易舉了。」

P子小姐大受打擊，雙眼變成了並排着的不等號。原來她很中意那個名字嗎？

「但我實在不懂。初期的探測器應該不具備像你們這般的高機能纔對啊？這麼說可能很失禮……但你們看起來簡直就像是活着的？」

我們離開密閉的市中心地區並走了一陣子之後，爺爺開車來迎接我們了。

「也就是說他們想調查通過日球層頂所造成的影響，還有從地球圈的物理中被解放開來的機器會有什麼影響嗎？」

衆人又再度發出感嘆。

「是外層空間探測器是也。」

「我說有可能。因爲我最初感受到的感情就是……我不想去外層空間。」

爺爺一言不發地陷入了沉思當中。

彷彿這事情非常重大一般，她用一臉懺悔的嚴肅表情，眼中含淚地坦承道：

所謂的追蹤機，是追趕上飛行在前方的飛行機體並進行接觸，從中取得信息或進行補給、加以改良等等，是非常高科技的作業用機械。

「……不對。」

「也就是說他的名字縮寫並非O這個字母。」爺爺這麼說道。

端出來的東西我們都掃得一乾二淨。在確認那是什麼之前，就已經塞入嘴裏了。普通的牛奶跟只塗了果醬的麪包，都美味到讓我們感動不已。

「那是不可能的。」

「先從他開始。在這裏加上V看看吧。」

P子小姐補充說明。

我跟助手先生在營地盡情地大喫大喝了一頓。

在很久很久以前，人類還充滿活力的時候，似乎有個調查太陽系的計劃。那正是航海家計劃（Voyager program），以及先驅者計劃（Pioneer program）。

P子小姐感到不可思議地在一旁觀看着這樣的我們。

GYA E

「之前因爲記錄喪失而造成自我認知能力低落，所以無法正確地掌握住名稱。」

「從外層空間領域爲了這次事件折回來的時候……我第一次強烈地有這種感受。資料上並未搜尋出來。但是我認爲現在的自己似乎就是在那一瞬間被統合起來的。宇宙機體原本是不需要人類原理的。在思考意志的產生是藉由何種事物被觸發時，我想應該只有感受到那股溫度差一事。」

他看起來非常生氣。真的。

「是什麼呢？」

……這我早就知道了啦。

「……」

「妳也一樣感到害怕對吧。畢竟所謂的計算器就是爲了偵測出有無錯誤。從以前開始就一直是這樣，那如果成了鹽基計算器，事情會變成怎麼樣？」

「……即使如此，」她用機械式的聲音說道。「事到如今，你還想放棄任務嗎？」

「妳放心啦。我沒那個打算。雖然排斥，但也只能前往了。再說也無法反抗命令。我們得出發前去尋找，然後把這可恨的東西……遞交出去纔行。」

「交出去？」

爺爺開口問道。

「……這傢伙是我們最後的任務。」

他的手上握着宛如魔法一般的金色圓盤。

「我的則是這個。」

果然派歐妮雅小姐的手上也拿着銀色的金屬板。

「最後的任務。那就是……遇到地球之外的生命體，向他們傳達人類的存在。」

「這就是航海家金唱片（Voyager Golden Record），還有先驅者鍍金鋁板（Pioneer Plaque）嗎！」

「那是什麼啊？」我這麼問。

「這是爲了被宇宙人發現時用的傳言卡片。據說爲了傳達人類存在一事，前人在鋁板上記錄了關於地球的情報，唱片則收錄了地球的聲音跟語言。」

「不過，在外層空間肯定沒有能讓我們交出這些東西的對象就是了。」

「你也差不多該認命了。畢竟我們是不能違反任務的。」

派歐妮雅小姐這麼說。

「……妳就做好覺悟了嗎？」

「那當然，我正是爲此存在的機械。」

「那妳爲什麼減速了？」

「………………」

我在帳篷之中度過了似長又短的一天。

「少管我啦～這有什麼不好，我覺得超酷的啊～」

到了晚上，爺爺總算前來宣告我的處分了。

我們三人默默地走在山路上。

「……這樣子啊。」

「……您是指？」

「無論如何，都應該需要一段時間吧。」

波伊哲氏一臉不滿地說道。不過他現在是謎樣的協力者，V2先生。

她有些寂寞地苦笑着。

那眼神！

「不錯喔，現在的妳就跟終極戰士（注：『終極戰士』（Predator）是一出由約翰麥提南（John McTiernan）導演的科幻電影，主要演員有阿諾史瓦辛格（Arnold Alois Schwarzenegger）等人。Predator原意爲肉食動物或掠奪者，在電影中則是指一種外星生物。）一樣強。」

「咦？隊長大人？最後不聊一下作爲紀念嗎？像是美好回憶之類的……欸？」

給我的處分是「減薪六個月」、「社會服務活動兩個月」、「在三個月內重新接受訓練一星期」、「在家工作一個月」、「悔過書十七份」。

我們互相看向彼此，並同時嘆了口氣。

「………………」

一談到妖精的事，她便不知如何反應，話也跟着變少。恐怕是在懷疑我是否精神正常吧。對於能看見自己認知外事物的對象，感受到的疑惑跟顧慮。儘管她擁有這樣的靈魂，卻依然無法認知到妖精這點，着實讓人感到不可思議。

「總而言之！暫時先就此打住吧。要是你們在這爭吵起來，帳篷可是會壞掉的。」

「那麼，現在開始機密任務。我們出發吧。」

「……您是說那些妖精先生嗎？」

「不是那樣的！」

宇宙飛行服型戰鬥用裝甲服「百臂巨人SX21」就在那裏。

我離開了帳篷。

「就是前往宇宙一事啊。妳不想去？」

當天夜晚，我帶着助手先生跟一名其它來賓離開了營地。

「咦？是啊，你說的沒錯。我想他們的真心話應該就如同你所說的。那兩人已經對宇宙的工作感到厭倦了。」

我只能猛烈反省並誠心誠意地接受這些處分。

「那隻要能遇到未知的智慧生命體，就算是任務完成了呢。」

「……啊。」

「……返鄉期間已經結束了。放棄工作是不被允許的。」

隔天早上，在我十點醒來並離開帳篷到外面時，正好起了一陣大騷動。爺爺看到我之後，大叫道。

至於那套百什麼的服裝，已經委託V2先生將它弄回原先的流體金屬了。這個湮滅證據的方法真是再完美不過了呢。

「波伊哲的修復作業預計會在明早完成。」

「妳其實也很想回家對吧。」

途中我想稍微放鬆點而躺平時，從未交談過的學者先生突然露面並怒斥「給我坐好妳這蠢貨！」真是感謝您嚴厲的指導。恐怖到讓我嚇得跳起來了呢。

「是嗎……但是根據內部規定，我得立刻回到任務上纔行……何況我們也擁有單獨脫離大氣層的能力……我們沒有任何藉口可以逃脫。」

派歐妮雅小姐的眼角流落了一抹淚光。

助手先生拉了拉我的袖子。

實際上超孩子氣的。

「不是那樣……」

「這麼一來就不能使用電力了。我們不得不中斷調查。而且這是關係到今後計劃進行的重大事件。妳明白嗎？這是個事件喔？也就是事情相當嚴重的意思。」

「……哈哈～」

「在修理之後，我將它改裝成女人也能用的樣式，也徹底絕緣了。」

「剛纔真是讓您見笑了……」

「真的嗎！喔～這是怎麼一回事啊！真是太令人震驚了呢！」

「怎麼可能那麼順利……」

「你取的名字還是一樣沒什麼品味呢。」

「出發預定是什麼時候呢？」

啊啊，我開始胃痛了……

一個單純的想法閃過我的腦海當中。

「……據說似乎是被某人給破壞的樣子。」

「……」

「所有責任都由我來扛。助手先生即使之後被問起，也務必保持緘默喔。」

「……請妳跟我到局裏來一趟吧？」

畢竟他們本人無法違抗前往宇宙的使命感。

「咦？你說能不能幫助他們？我也正在想這件事……但似乎很困難呢。」

「接下來是『文化活動』的時間了。」

「什麼嚴重不嚴重的，未免太誇張……」

會議暫時中斷，雙方各自被不同小組圍住，一面接受各種質問，一面離開帳篷到外面。我無意地聽着立刻在外面熱烈進行起來的討論，一面不斷思考着完全不同的事情。

裝在我右手的鑽頭非常猛烈地開始轉動了起來。

「……既然是聯合國的命令，那也沒辦法了。」

雖然途中助手先生有過來看看我的情況，但我立刻將他趕了回去。唯一一項堅守到最後的證詞，就是沒有共犯者這一點。我想盡量避免因爲無謂的接觸而被懷疑的情況。

意識打從一開始就存在了。他剛纔是這麼主張的。倘若所有計算器在查出異常數值時都會感受到恐懼的話？

「……！」

倘若妖精們更加進化，他們就能探查出其存在了嗎？抑或雙方都更進步之後，他們才能看見妖精呢？

「喂，不好啦。受電設施被破壞掉，跟衛星的聯繫被切斷了。」

我前往派歐妮雅小姐的帳篷拜訪，如我所料的，她顯得相當沮喪。感到憂鬱的探測器。

「說實話，妳是怎麼想的呢？」

爺爺抓住我的肩膀，他的面貌就彷佛是以非常驚人的能量將憤怒的表情僞裝成笑容一般。

我照他說的穿上那套百什麼的服裝。我戴上頭盔，請助手先生跟V2先生從外部幫忙固定住。

這次的探索行動非常簡單。徒步兩小時。到達的終點是接收高輸出功率微波用的整流天線（集電天線羣）。也就是它的控制設施。

「那是被稱爲先驅者異常（Pioneer anomaly）的神祕現象。妳進行了原因不明的減速對吧。那應該是在第一次改造前，還只是個原始機械的時候。妳在越過天王星附近時減速了。爲什麼？」

我彎頭眺望正上方。這時設置在上方的燈光有一瞬間閃爍了一下。

「我就是想聽妳這句話。那麼已經沒事了，再見。」

「剛纔我介紹了一名憂鬱妖精給波伊哲先生認識，結果他也一樣無法探查出妖精的存在呢。」

終極戰士是誰啊？

「咦？」

我拿出調查隊的管理手冊，瀏覽電動順序的項目。

當我目睹這一幕時，感受到了一種像是被閃電擊中的衝擊。會哭泣的機械。

啊啊，對了對了，這可不是潛水服，而是以宇宙飛行服爲模型呢。

實在難以相信那會是面對血親所顯露出來的充滿疑惑的眼神！……真讓人沮喪！

外面的哀嚎聲不絕於耳，其中還混雜着感到憤怒的怒吼。

波伊哲氏的訴求中帶着說服的溫情。但是派歐妮雅小姐擦拭淚水，冷淡地發出宣言。

調查隊的騷動鬧得更大了。我被宣判待在帳篷裏反省。

她正襟危坐地這麼說道。

「我看看，因爲必須弄到無法修復纔行……那就將這份禁止事項一覽表從上方開始按順序一樣樣實行吧。那麼V2先生，請將那東西給我。」

「至於你則是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光是妖精們的事件都忙不過來了……」

在波伊哲氏逼近派歐妮雅小姐的瞬間，爺爺出聲制止。

我遭受審問，事情立刻就被揭發了。

「對你們而言，時間是必要的。但我有種感覺，那一定只需要再花上一丁點時間而已。」

「……」

「……！」

看來他十分擅長緘默。我放心了。

「別說謊了！那妳爲什麼專程跑來追捕我啊！根本沒有人發出指令要妳來追捕我吧！」

「明明就在妳身旁啊。」

「……」

「……啊嗚。」

「好不容易回到了地球，妳還想離開這裏前往那冷死人的地方嗎？別開玩笑了。我說，應該有什麼方法對吧？像是請人去找出NASA（National Aeronautics and Space Administation）的後代子孫，請他們更新任務之類的啊！喏？」

「那、那還真可怕呢？」

「跟未知的智慧種族相遇。這是我不能放棄的任務。」

簡直就像是在說「整套處分都讓妳試試看好了」一樣。

不過這樣的結果應該還算是好的吧，倘若考慮到我所犯下的罪刑之重。

只有身爲調停官的資格免於被剝奪的樣子。就我的情況來說，跟妖精們特別親近一事似乎發揮了效果。果真是人脈能救人。我獲救了。真開心。

「啊啊，我忘了還有一樣。」

「什麼？」

「斷髮。」

「……什麼？」

「妳要負起責任，剪短頭髮。」

在最後的最後來了一道驚人的審判。

這對我而言，這有點像是世界末日？嗯？ 嗯嗯？

「……抱歉，能請你別理成光頭嗎？我實在不忍心。」

在行刑前一刻由於爺爺的溫情，總算是避免了最糟糕的情況。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真沒辦法啊。」

拿着理髮刀的劊子手先生這麼說道，乾淨利落地從底部胡亂剪起我的頭髮。至少剪成普通短髮！至少剪成普通短髮吧～！

我的頭髮大量地掉落下來。啊啊，世界在vey short以下的各位大家好。

「海爲什麼會是海呢？」

「妳閉上嘴吧。」

頭髮啪沙啪沙掉落下來的聲音，就宛如老鷹振翅一般。我看見虛構的老鷹抓着我的頭髮消失在大海彼岸的幻影了。

在斷髮儀式結束又經過三十分鐘之後，我才終於回到了現實。

我用布捲起頭並蹲在帳篷角落哭泣時，助手先生走了過來。

「這種機會可不會再有第二次了啊！真是的，妳到底在想什麼？」

「您似乎爲了這件事而遭受斥責……不過我們……是非常感謝您的！」

「……巨型獨石上有握把。」

「我後悔嗎？是啊，我非常後悔……我沒想到處分會這麼嚴厲。那些人應該是穿着白袍的惡魔吧。」

派歐妮雅小姐緊緊地咬住嘴脣。

大約熟睡了兩天後，我的身體雖然舒服多了，但心情卻依然沉到谷底。只不過那主要是放置廣場的慘狀不管，任壞評一直流傳下去的壓力所造成的。雖然沮喪的原因其他還有很多，但首先還是得設法處理一下管理不善的現場。

我一直忍耐住的淚水終究還是冒了出來。我被弄哭了。成熟的女性明明是不會哭泣的，但我卻被弄哭了。真是太遺憾了。

「還真是個小宮殿呢。妳應該弄成更傳統的樣式纔對，像是洛可可式（rococo）或羅馬式（Romanesque）宮殿之類的。」

「真是對不起啊，讓你們住在這種兔子籠裏。」

「哇啊！」

「我們代替隊長大人負起責任清掃了廣場。結果……電池剩餘量目前是百分之十五。」

我快步前往唯一有可能性的事務所，發現祭典的破銅爛鐵正在建築物一旁堆積如山。其高度甚至到達三樓的窗戶。

「不見了呢，妳的尾巴。」

我請助手先生坐在我身旁，縮起身子忍耐着。

「是？您是說我的尾巴嗎？」

「……我想在這溫暖的母星腐朽下去。」

我沖人事務所後，坐在來賓用椅子上的探測器搭檔同時站起身，同時併攏腳跟並同時大叫了。

即使開口搭話也沒有反應。因爲他們已經用光電池，恢復成一塊普通的金屬板了。暫停營業狀態。

「…………不會。」

「……妳以爲只要哭就行了。哼。很好。不過還是要請妳提出報告書。像平時一樣的敷衍是沒用的，妳最好盡心盡力地寫出一篇充滿誠意的文章啊！」

這一晚我開始發燒。

「是啊。」

「「是我們！」」

當天晚上，調查隊便決定撤離遺蹟並返回鎮上了。

坐鎮在裏面的兩柱巨型獨石，在小屋當中靜靜地、不被任何事物干擾地持續安眠着。

「是啊！是啊！是啊！妳是『是啊是啊』星人嗎？妳以爲只要說着『是啊』就能應付過去了嗎？倘若是這樣，那隻能說妳太缺乏認識了。光靠妳那句輕薄的『是啊』是絕對無法過得輕鬆的。我可以向妳保證。」

失去了閃耀方法的無數裝飾品、已經化爲廢物的各種電器製品、在祭典途中被迫返鄉的人們所留下來的大量垃圾；諸如此類不勝枚舉。

「……嗯，還好啦。」

因此我鞭策着傭懶的身體，在第三天前往到廣場。

助手先生維持背對着我的姿勢，往後退了約十公分左右。平常總是用眼神在說話的助手先生，現在則是用背影在說話。

「哎呀。」

我哭了好長一段時間，即使肚子餓了仍然繼續哭着，當我回頭一看，發現助手先生面向另外一邊且仍然跪坐在那裏，讓我大喫一驚。

被原本親切的人這麼斥責，實在讓人相當難受。

「之後的事？這我還不曉得。看是要等幸運地再度獲得太陽能，或是找到其他方法。但是說不定……他們本人會自己解決這些問題呢？」

「……」

「……嗯。」

「我也差不多。」

我不停啜泣着。

「我說呀，雖然長眠也無妨，但偶爾還是會有想活動一下筋骨的時候吧？」

這時助手先生走了過來，他將帶來的立牌豎立在宮殿旁邊。

「這樣啊，那太好了。」

「是啊。」

在她裙子內側搖動着那條長尾巴。

在貼着白紙的招牌之前，他稍微猶豫了一下，接着這麼寫上了：

我只能發出乾笑。不知是否我內心荒涼的心境風景傳達了過去，派歐妮雅小姐眼看着越來越喪氣，

沒有留下任何破銅爛鐵或垃圾，甚至打掃得比之前還要乾淨整齊。我詢問附近的大嬸，據說是兩人組的小孩發揮怪力將所有東西都收拾好了的樣子。

「……」

「……我對妳真是感到太失望了，小妹妹。」

「……我在想妳的尾巴就像是手電筒用手轉動的發電握杆呢。」

堆積在車上的電池勉強湊齊了回程的份。只不過有幾輛車還是不得不放置在現場的樣子。在回程的巴士上，爲了避開學者大師們冰冷且銳利的視線，我逃進了最後面靠窗的座位。

「這、這次真的是太遺憾了！」

「……」「……」

我絲毫沒有活着的感覺。

「……簡直如坐鍼氈……！」

「這樣子啊。」

幾天之後，在調停官事務所的入口處旁，設置了一間小小的小屋。因爲是外行人弄的木工，所以成品有些歪七扭八的就是了。

雖然那或許是遙遠未來的事。

「對於隊長大人的體貼實在是感激不盡。雖然我想應該沒機會再碰面了……雖然感到非常不捨……」

「在那之後您的身體……還無恙嗎？」

「你們兩位，電池的狀況怎麼樣了？」

「你是不會明白海之所以爲海的理由的……」

「別看我。請你別看這麼醜陋的我。」

真對不起，我是個情緒跟身體狀況直接連結在一起的女人。嗚～嗚～

「尾巴。」

在處罰全餐之後，甜點還有VIP局長的嚴厲斥責正等着我。

「我原本以爲能久違地享受一下節慶了，結果卻成了這樣！真是的，這是多麼糟糕的結局啊。那麼悽慘的祭典閉幕方式實在太不象話了！我還是第一次蒙受到這種恥辱！坦白說這可是妳的責任喔！」

「算啦，下次我會做個更好的給你們……請你們暫時忍耐一下囉。」

「這樣啊，那已經沒什麼時間了呢。你們想怎麼做呢？」

「……我是想……跟隊長大人……道謝……」

「……」

即使委婉一點地說明，也只能說那是個荒地，是一處悲劇之地，同時也是夢想破滅的古戰場。

「P子小姐們在嗎？」

我停下擦拭淚水的動作。因爲再怎麼擦眼淚還是掉個不停。我獨自一人在夜晚的廣場上哭泣，等淚水乾枯之後纔回家睡覺。

「就算不能動我也沒怨言。比起那冰冷又空無一物的太空來說，這好上千萬倍。」

「……騙人。」

「道謝？」

「那我爲什麼要那麼做？因爲一想到他們的心情……還有妖精們也是……」

「我也是……應該說之前真是對不起嗎……」

「啊，是的。在跟比蒙巨獸的戰鬥之中不小心弄斷了。」

「爺爺，這是巨型獨石宮殿喔。」

「……最重要的，是因爲我是個調停官。」

爺爺走了過來，並歪頭感到不解。

「是啊。」

「關於破壞設施一事……我們無法再接收供電……外層空間探測任務就……根據內部規定而無限延期……波伊哲說這都是隊長大人的安排。」

「那種東西誰會弄啊……」

到了鎮上之後，祭典早已經閉幕了。以最糟糕的形式。

「……」

「啊啊，那個是——」

那裏早已經清掃乾淨了。

派歐妮雅小姐走向前。

雖然我自認爲這是個相當聰明的作法。但現實實在是太殘酷了。我可以斷言這一定是必要的行動。但是爲了順利採取必要的行動，是需要滿足像是人類之間的政治力（例如人脈）之類的條件，現在的我卻沒有這些力量。這悲慘的結果可說是必然的吧。

才過了兩天，頭髮一點都沒有長長。

「……你進來也沒關係的。」

VIP局長怒氣衝衝地離開了。

好不容易我順利忘記了，卻又想起頭髮的事而變得哀愁。

「這是什麼？」

妖精們跟衛星們現在還無法共存，只能讓時間來改變一切了不是嗎？我認爲這是唯一的方法。

「欵？那怎麼了嗎？」

「……」

（便利小幫手握把轉動一小時=一分鐘）

「……原來如此。但是以時薪來計算的話，轉動握把的時間會相當可觀啊。」

「畢竟是手動的嘛，請將就忍耐點吧。」

這是趁電池容量還有剩的時候，連分別前聊天的時間都省下來請人幫忙製作的。由於構造本身十分簡單，因此勉強趕在他們長眠之前完成了。

「到時再請他們讓我多聽些故事吧。」

探測器們的返鄉。希望他們能一直待在故鄉生活下去。

又回到了平穩的生活。

雖然要寫悔過書或在家工作什麼的，但頭髮從very short以下轉變成very short之後，心情也跟着開朗了起來。我差點就忘了頭髮會再生長是理所當然的事。

憂鬱的妖精們過了一陣子又忽然消失無蹤了。

爺爺還是一樣整天沉浸在閱讀和休閒活動之中。

助手先生回到繪製繪本的作業上，而我則成天忙着收拾殘局，諸如寫悔過書或在家工作之類的。

就這樣大約過了一星期。

「……」

「咦？你已經完成了嗎？」

助手先生第二本繪本。我被選爲頭號讀者。

「那麼——」

我仔細地閱讀着這本名爲『茶龍與盆栽都市』的繪本。

是本很精彩的作品。

可以看出跟之前的作品相比，那種彷彿在臨摹別人寫法的表現不見了，他確實地寫出了自己所想的故事。

是個健全、清新且讓人莞爾一笑的故事。

因此當電波四處流竄時，妖精們便無法活躍地進行活動。

同時有個小小的身影像是在滾動一般地進入了事務所。

這個裝訂錯誤讓人忍不住想問莫非這是某種超現實的玩笑嗎？

助手先生歪着頭，一臉完全無法理解的表情。看來情操教育的路程，或許纔剛開始也說不定……就在我憂心着這些事的時候，緊閉的窗戶在不知不覺間敞開來，涼爽的夏日風吹進了室內。

「……哎呀。」

請加油！

「……？」

小小的身影以旋風般的氣勢穿過地板，爬上我們正坐着的桌子桌腳，輕快地降落到桌上。他的表情清爽無比，沒有任何煩惱的樣子。

雖然妖精們總是活蹦亂跳的，但倘若照射到過多的電磁波（尤其是電波），情緒便會逐漸低落，並喪失喜悅跟愉快這些感受……也就是會罹患所謂的憂鬱症。

「咦？是很重要的場面？這個嗎？不是吧，我認爲這不太妙喔？我想讀者應該會期待更溫馨又充滿童話風格的結局吧？喏？」

當翻開最後一頁時，我差點一頭栽了下去。我向就站在身旁的作者提出了請求。

「你看，就是這裏……混在一起了……要更換掉纔行啊。」

「……？」

「——歡迎回來。這次返鄉過得還愉快嗎？」

「……那個，裝訂有亂掉……最重要的場景放錯頁了喔？」

妖精筆記【電磁鬱】

助手先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