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們的地球
《人類衰退之後》 · 田中羅密歐 · 3.8萬 字

搖晃得可真厲害。
在幾十年、甚或幾百年前曾經鋪設柏油的道路,如今變成了不見半點人影的荒廢道路,自左右兩側湧入的雜草與血管般的草根,讓這裏逐漸形成一片混沌的樣貌。
貨物拖車漫不經心地踏過這樣不成道路的道路。
乘坐的感覺只能用一句非常糟糕來形容。
每當車子越過障礙物時,就會造成貨架上些許衝擊……然後再進一步傳到和貨架上的木箱待在一起的我身上。
我埋怨着原以爲在貨架上旅行很優雅的自己,實在太愚蠢了。
難得有機會可以在花朵恣意綻滿的街道上旅行,但由於屁股實在太過疼痛,根本無心去欣賞。
心情上則近似於多娜多娜(Donna,Donna)。(注:知名世界民謠,歌詞描述一頭即將被賣到市場去的小牛,旋律溫馨中帶着悲傷。)
「倘若乖乖坐在副駕駛座的話……不。」
我喃喃自語,但旋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坐在副駕駛座,就意味着必須面臨坐在駕駛座的商隊隊長單方面的問話。對於怕生而且一緊張腦袋就一片空白的我而言,那段時間內應該會磨損削薄我的神經。
內心與屁股,希望能被削薄的自然是後者。
話雖如此,我實在難以再忍受下去了,於是朝着駕駛座出聲詢問。
先做一個深呼吸。
「……請問還要多久纔會到?」
雖然話說得結巴,但對方似乎沒有注意到,因此我也沒有特別重講一遍。我果然很不擅長和不認識的人說話。
「三、四個小時吧,只要太陽不躲起來的話。」
彷彿一塊大石頭的隊長,頭也不回地回答。
我簡短地道謝之後,思緒停留在位於布幕上方、如同雨傘般張開的粗糙太陽能電池組件上。
這輛拖車同時使用燃料電池和太陽能等能源,我想應該是油電混合動力車吧。光是現在還能運作這點就相當珍貴了——不過,車子本身常用的能源或許只有其中一種而已。
途中我感到不安起來。
只不過,一大羣教授陣容整齊地排列在講臺上,讓畢業生一個一個走上講臺,然後特意用輕鬆的口氣夾雜感言,甚至還細心地搭配上肖邦離別曲的現場演奏來進行畢業證書的頒發儀式。
一進入岔路,原本不斷傳來的震動忽然停止了。
我靠在貨架的邊緣,臉頰上感受着微風吹拂,咀嚼回味起過去。
在教授公然欺負學生的畫面結束之後,我們全體的手上多了一張一塵不染、潔白閃耀的畢業證書。
因此出席者幾乎都是與學舍有所往來的教育相關人員。
被搬運進會場、未曾看過的菜餚;掉在地上、各種顏色的水果;不知是誰做的雙層蘇打餅乾;彈飛的香檳軟木塞;即興鋼琴演奏;放開音量吶喊的畢業生;哭泣的畢業生;歡笑的畢業生;腦筋一片空白導致太過忘形而感到羞恥的畢業生(就是我);花了十分鐘之久才從廁所回來的友人Y紅腫的眼角;互相敬酒的年長來賓;不斷被左右兩旁的人勸酒而喝個不停的男性畢業生;爵士小喇叭沙啞的音色;哭着握住我的手、未曾謀面的老婆婆;毫不整齊的合唱;老人們與畢業生一同流下的淚水;告知深夜十二點來臨、重疊在一起的長針與短針——
由於那是一股難以言喻的模糊感覺,身爲無法忤逆那份情境的記錄者,容我僅將主要的構成要素記載如下。
類似這樣的教育機關合並,乃基於人口迅速減少之故,這是在世界各地都可以看到的現象。
像這樣的粉彩色房舍,對於這個時代的人們而言,可說已經成了喚起兒時記憶的懷舊文化了。
因此會導致學生人數不足。
典禮上除了教授羣之外,還可以看到許多出席者。
不過是畢業之後回到故鄉而已。
我像尺蠖蟲一樣彎曲着身體,好不容易緊抓住貨架的邊緣之後,在那裏氣喘吁吁起來。因爲搖晃過頭,胃差點翻了過來,胃酸也早已卡在喉頭之間。
以這輛拖車的速度,順利的話可能還要花上兩個小時的時間。
與其它教育機關合並,擴大學區和學科領域……這樣的趨勢變得隨處可見。
此時拖車正穿過民宅之間的縫隙前進中。
主要是由以下的事物所構成。
無論怎麼想,我都認爲他們看準了這點。
我們的視線對上了。
在伸手可及的距離可以看見民宅的柵欄。即便是貫穿這個鎮上的主要道路,要讓這輛拖車的龐大身軀通過,似乎還是稍嫌狹窄了些。
「……」
呈現在眼前的風景,很耐人尋味地與我連鎖性地復甦過來的兒時記憶相符合。
因爲講堂實在過於老朽,就連可能會崩塌的天花板,還有可能會倒下來的石牆也幾乎下存在了。
那是一顆大樟樹。這棵樹曾經烙印在我年幼的心靈上,我記得我曾經看過它。
大家或許會認爲,爲何要在這麼危險的地方舉行典禮,不過請放心。
可以想見今後將回歸成孩子直接接受父母的教育這種形式。
想必已經進入樟樹之裏了。不愧爲有人居住的土地,地面相當平整。
只不過,倘若能輕鬆實現野心的話,就再好也不過了。
我用吊單槓的方式抬起頭來,僅用下巴靠在貨架邊緣的臺子上,總算得以睜開眼睛。
我們花了十年以上的時間在學舍度過,學習各式各樣的東西,體驗了許許多多事物,都是爲了要得到這一張裁切好的紙。然而畢業證書本身卻輕如鴻毛,總讓人有種不夠盡興的感覺。
「嗯~」
結果對方彷彿想逃跑一般,將頭給縮了回去。
仔細一想,這也算是教授們偷偷對讓自己喫盡苦頭的學生們所做的報復吧。我認爲這個想法很合理。
至少要想辦法讓自己的注意力分散,於是我望向路肩另一頭的野生花叢。
活用在學舍持續學習了十年以上所得到的、以文化人類學爲首的各種知識與技術的時刻終於來臨。身爲一名學者之徒、尚不成熟的我,那段艱困的道路不容置疑地需要年輕的力量,絕不允許妥協、讓步、服輸的念頭或是怠惰。倘若沒有近乎挑剔的探求心,就無法冀望能達到頂點。然而,我擁有想要成爲一名年輕研究者的野心。反正我年紀輕,也已經得到了實現它的機會。如今,向前邁進可以說是我唯一可以選擇的道路了。
在被前後包夾的壓力下,畢業典禮開始了。
從鎮上到這棵樟樹爲止,憑兒童的腳程大約是三小時。鎮上的每個孩子都將這棵樹作爲出遠門的目標物。
不過其中幾乎看不見畢業生家屬。因爲我們爲了到學舍就學,離開了遙遠的故鄉在此展開宿舍生活。
「嗯~~~~~~~~」
「還要四小時……」
其實教授們的感言說來簡單。
這讓我的精神多少恢復了一些,來回張望着以確認周圍的情形。
它是一顆將「鎮上」與外界區隔開來,如同標誌一般的樹木。
在我逐漸憶起、僅有幾家民宅廢墟零星散佈在茂盛雜草叢裏的這一帶,那棵樹的存在非常顯眼。
那是一種貫穿身體的預感,告訴我這場典禮不會這麼簡單就宣告結束。
啊啊,距離重返令人眷戀的地面的時刻已經不遠了。
雖然事出突然,而且又只有一瞬間而已,但是我絕對沒有看錯。
然後,現在的我一邊折騰着自己的屁股一邊抵達自己的故鄉。
我用手尋找貨架邊緣,靠着腕力撐起上半身。
我原本打算以毫不在乎的淡然態度接受這件事。然而一進入講堂之後,我心中的風景忽然轉化爲一片模糊。
除此之外,他們稱得上發揮了技巧的極限。
結果所有人都被弄哭了,真不敢相信。
至於我則再也無法忍耐屁股的疼痛,於是站了起來。然而——
然而體積龐大的拖車,以時速八公里的慢速緩緩前進。
「……唉。」
就連非常討厭在別人面前展露出感情的友人Y,從講臺上回來的時候,眼鏡後方的雙眼也含着淚水。
如今擁有我們十二名畢業生、被稱做人類最終教育機關的學舍也要迎向閉校的命運了。
儘管我不到一分鐘就被擊沉了,不過其它畢業生似乎也好不到哪裏去。
典禮之前,我們曾經全體立下「不會哭」的宣言。
學舍是人類最終的教育機關。
倘若他們手上有大綱的話,上面應該只須寫一句「講出與那個學生之間的回憶給對方聽」就足夠了。
人口減少的話,兒童也會跟着減少。
接着來到了坡道。
雖然他們被認爲棲息在所有可能生存的地方,但他們幾乎不在人前現身。因此這場意料之外的相遇,在我眼中有如幸運的徵兆。
這時從駕駛座傳來了用鼻子哼歌的聲音。
昔日的大學、昔日的文化協會、昔日的民間團體……學舍身爲以上這些設施的統合機關,聽說自誕生至今已經過了一百年以上,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只不過如果靠近的話,就會有一大羣蚜蟲撲上來,因此我並不像過去一樣想要跳進那裏面。我的少女情懷退化了,就像現在屈服於貨架上的旅行一樣。
由於只有十二位畢業生,典禮應該很快就可以結束纔對。
這是我自小以來,第二次看到「他們」。
教授們有點陰險的用字遣詞,夾雜了大量多樣化的修辭,加上倒敘的表現法有效地動搖了聽者原有的認知:原以爲會冷靜透徹地用寫實法來表現,沒想到是用擬人化的自然景象來做抒情化的演出,在每個句子告一段落時所浮現的靜寂不斷傳遞而來;緊接着,質樸的祝福輪唱席捲而來,又散發出韻文的餘韻……以上這些步驟讓站在講臺上的畢業生,雙眼溼潤到必要以上的程度之後,又很適時地輕輕收斂回去。
我必須與他們建立起友好關係纔行。
「原來他們也住在這種地方啊。」
我笑了起來,甚至忘卻了屁股的刺痛。
「勸你不要站起來比較好,也有人曾經因此而摔下去。附帶一提那個人被輪胎給捲進去,拖了很久才死。」
孤寂感就這樣在講堂裏舉行的送別會上湧現。
而且無論是教授還是出席者,人數都比畢業生還要來得多。
我將背部靠在行李上,將身體放鬆。
在衆多來賓面前掉淚,被即將要成爲大人的我們視爲丟臉的行爲。
畢業典禮是三天前的事了。
在畢業的同時決定要在鎮上就職的我,自行決定投身這段嚴酷的道路。
儘管對方讓我免費乘坐,實在不該還有所怨言。
用溼毛巾蓋住雙眼、硬是睡在木箱隙縫之間的我,僅憑藉着搖晃的程度就明白了。
這彷彿是身爲「學舍」最後一屆畢業生的我所揹負的義務。
他們擁有隻要看過一眼就絕對忘不了的外型。
屁股的疼痛似乎逐漸向上累積,我無精打采地望着外頭的風景,結果花田之中有顆頭忽然冒了出來。
早在五十年前的階段,孩子們聚集在設有學校的城鎮,一面過着宿舍生活、一面接受教育就已經是理所當然的景象。
大約一秒鐘左右?
有人居住的屋子,幾乎都有用油漆塗上粉彩色,因此一眼便可以得知。只不過就算狀態再好,多半都是建築至今已有上百年曆史的老朽房舍。雖然還不至於到破爛不堪的程度,不過遭酸雨侵蝕的外牆還是不甚賞心悅目。
感覺這樣睡反而是在浪費力氣,導致我連起身和張開眼睛的力氣都使不上來。
在前進的路上,有一個巨大的影子擋在前方。
鎮上有全新的生活在等着我。
在和煦的陽光照耀下駕駛,感覺似乎很舒服的樣子。
狀態良好的民宅蓋得緊緊依偎在一起,有幾個附在屋後的鐵皮煙囪冒出煙來,應該是正在煮菜吧。
一進入會場,在擦得乾乾淨淨、不放過任何一顆沙粒的地板上,可以看到有十二張椅子孤零零地依偎在一起,讓我們一時佇立在原地。
我們將枯萎的鮮花夾在送我們當紀念品的畢業紀念冊裏,將其做成押花。照片如今也變得並非平民之物。隨手翻閱起照片,多少喚起了昔日的記憶,不過如今回憶已經帶着虛幻的色彩。
從插在胸前的鮮花往上飄的冷冽香味,讓鼻腔裏有點麻痺了。直到這朵鮮花枯萎爲止——這讓我們意識到,這是賦予我們、身爲學生的最後一段時間了。
我當下坐回原本的位置。
會場是在一座老朽的講堂。
那是一種可以作爲油的原料,也可以當成醃菜來喫的方便植物。
黃色的油菜花佔去了視線範圍的一大半。
諸如鎮上唯一一座被亂塗成粉紅色的民宅。
還有爲了看繪本或玩遊戲,不時會前往的公民會館。
至於柔和的乳白色屋子裏則住着興趣是做點心的老婆婆。只要孩子們帶着材料去找她,她就會做出各式各樣的點心。
拖車平穩地向前進,接着出現在它前方的是一座廣場。
廣場是拆掉幾棟建築物所形成的圓形空地。再向周圍看去,可以看到已經有很多人等在那裏了。
「哇!」
這讓我感到害羞起來,縮起脖子。
和昔日所認識的人再會這件事,讓我感到異常的害臊。加上我原先就很不擅長在一大羣人面前說話。可以的話,真希望可以個別向他們進行問候……然而拖車卻持續在大家的注目下,拖着龐大的身軀前進,最後在鎮上廣場停了下來。
我尋找着從用來卸貨的後方臺階處看不見的場所,將身體滑近木箱與車身側緣之間的空隙裏。這個地方很好,只要將雙腳彎曲起來坐在地上,再把頭低下來,應該就可以隱藏住我的身影纔對。在衆人的興奮情緒降溫之前,我決定先待在這裏。
然而這世上事情往往不能盡如己意。伴隨着金屬手把喀嚕喀嚕的轉動聲,車身側緣的板子明顯地降了下來,而且正好是我爲了躲避衆人視線而躲起來的地方。爲了領取物資而聚集在一起的民衆們,視線一同投向了以屈膝坐姿登場的我。
一名站在最前方等待的大叔,菸斗自他口中掉了下來。
看來這輛拖車不僅是後方,是屬於連側面也可以打開的車型。
一位長相似曾相識的中年婦女,一臉訝異地發出嘆息聲。就如同我憶起她一樣,她也想起了我——
「你是那個——?」
我默默地將臉埋進兩膝之間。
拖着消耗殆盡的疲倦身心,我將手放到自己家的門上。
「我回來了……爺爺?」
和記憶中一樣、身穿白袍的祖父手持獵槍從微暗的屋子後方走了出來。他魯莽步行的模樣讓人完全感受不到老態,我在心中鬆了一口氣。
「喔喔,你終於回來啦?」
在老人之中顯得魁梧的祖父,將手放在女生之中屬於非常高的我的頭上。
「不是啦,因爲在這個時代,農學和畜產實習也包含在基礎課程裏面……但那實在太辛苦了。一想到這,因爲調停官是連老人也能勝任的工作,所以我想對身體應該不會造成太大的負擔吧。」
「都這麼晚了,哪有可能去?只是稍加改造提升這把槍的攻擊力而已。」
「對。」
「你那麼會喫啊?」
「有很美味的水芹菜喔,無論配炸的食物還是配麪包都很適合。」
「說到這個,我還是第一次搭乘到太陽能發電的拖車。」
「就算長高了,依舊還是個軟弱的生物嘛。」
一旦像這樣動手開始做起來,我總是會沉迷在其中。

「嗯。」
「笨蛋!」
「那,要怎麼辦?要一起出門?還是你今天要休息?」
雙親很早就過世的我,自幼便與祖父一同生活。祖父採取的教育方針乃斯巴達式,假使因爲睡過頭導致早餐遲到的話,總會有拳頭落在我的頭頂上。然而現在這件事卻沒有發生,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是祖父忘記了嗎?舉凡沒有遵守下午六點的門禁,或是忘了其中一件被交代的家事,我向來都會喫上祖父一記拳頭。究竟有沒有可能發生祖父忘記了這種情形呢……?
「啊,對……我正有此打算。」
「老是挑輕鬆的做,年紀大了之後可是會失去幹勁喔。」
祖父以一句話回應了這個疑問。
……我有說嗎?
當我迎接睽違十多年的早晨之際,已經八點了。
「你是坐商隊的車回來的吧?」
「總之,試着和『他們』接觸一次看看吧,沒用的孫女。」
「嗯,在送別會上有很多相關人士前來……讓人嚇了一跳。」
此時的我真想大叫一聲:討~厭。
「不,無所謂。」
這讓我摸不着頭腦。難道,會出現什麼嚴苛的勞動項目嗎?
「我認爲這份工作很適合我。」
「呃。」
「啊……早安……」
這時祖父已經在喫早餐了。
就連祖父也發出了訝異之聲。
「怎麼,內心沒有成長啊?」
「嗯。」
「爲了這種理由啊……?」
在久違的團圓氣氛下,我一不留神終於吐露出真心話。
「總之,先進來吧。我正好想喫飯了。」
但我還是連忙衝出房間,前去一探廚房的情況。
「那是過去式了、過去。文明什麼的幾乎已經不存在了。」
「總之就是這樣。明天到事務所來,得幫你找好位置纔行。」
祖父伸手搶走了兩個三明治。
「怎麼了,這麼吵。」
附帶一提,在這幾年內,我的身高就像筆頭菜一樣地成長。如果再繼續長高的話,可能會有點困擾……
「嗯,早安。」
在我的座位上已經備好餐點。這也是久違的光景了,我心懷感謝地開始享用。
「啊,不了……要我勞動筋骨是不可能的。」
「這樣講太過分了吧。」
我毫無歉意地說。
我面對他緊繃的眼神,以清亮的聲音回答道。
蔬菜肉乾湯、炸魚、蔬菜與名爲西式醬菜的各種食材,籃子裏則裝有爲了夾這些配菜而切開的麪包,全都一同並排在桌上。
「咦,因爲……」
「……你想做什麼?」
「不,就算是我也喫不完。」
「我就是這麼想的。反正好不容易取得學位了,況且事務所本身也還在不是?我認爲要待在像這樣被制度認可的地方纔對。」
此時祖父好像想起什麼似地換了一幅表情。
「我差不多要出門囉。你有什麼打算?今天不是要去事務所露臉嗎?」
「……畢竟都過了這麼長的時間。」
「啊,對了,爺爺。雖然我想你應該聽說了,我也和爺爺一樣當上了調停官……」
「……想說應該比起在田裏工作輕鬆吧。」
「這份工作很喫力嗎?」
「喔?理由呢?」
「那個啊,既沒速度也沒馬力,壞掉的話應該再也修復不了了吧。」
面對血親時,我可以毫不緊張地說話。
「你真的要在我這邊工作嗎?那倒也不是什麼非得要強迫你繼承的工作。」
「我看你八成不是身體虛弱,只是單純缺乏毅力而已吧。」
「商隊那些人擁有很多不錯的玩具。你也該去那邊就業纔對,感覺滿有趣的。」
想當然耳,在取得調停官資格的時候,我已經預先調查過這些工作了。結果比起自給自足的農業等其它勞動工作相比,我得到了調停官的工作內容其實相當輕鬆的結論……難道實際狀況並非如此?
「臉色也很好,紅蘿蔔呢?」
「……孫女變成奇怪的性格回來了。」
「其實也用不着在短時間內就這麼急着上工吧?昨天聽了你那一番意志薄弱的話,加上你的臉色也不好。坐在貨架上長時間的搖晃,體力會透支也是理所當然的。我聽說你屈膝坐在車上,就像個貨物一樣一動也不動——」
事情就這麼決定了。
我訴說着自己的成長,然而我的聲音卻被祖父的耳朵冷酷地忽略。
「你的興趣可還真怪。爲何偏要挑調停官這個工作?」
我認真地組合著含有多一點醬菜、個人偏好口味的三明治,一邊與坐在對面的祖父交談。
雖然他偏好把整塊肉直接拿去烤,或是燻肉等粗線條的菜餚,不過有時也會做出口味細膩的湯類。這是我睽違了數年的懷念香味。
由於祖父長年獨居,因此非常擅長作菜。
祖父用鼻子悶哼了一聲。
「不,你剛纔說了是因爲想找輕鬆的工作喔。」
「請你說是文明人。」
「向來如此。我念的學校關門的時候也聚集了很多相關人士……怎麼,你那個要開店的壞習慣還沒改掉啊?」
「好在拖車沒有停住,平安回來了。」
然而祖父卻用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如此回答:
還真的睡過頭了。想必在我身上累積了許多旅途的勞累,豈有不累的可能?對吧。
「呼,你往縱向成長了。」
祖父不爲所動地說完,繼續喫着早餐。
「這樣啊?學校制度也終於要結束了嗎?」
這些全都是由祖父所準備的。
祖父很喜歡槍枝類。
「……反正過了一個月之後,如果你還能這麼認爲的話,也算是個大人物了。」
我並沒有多提關於自己一路上所遭遇的麻煩。
「因爲如果邊喫邊做的話會無法靜下心來……不行嗎?」
這實在太奇怪了,事情不太對勁。我說不出話來。伴隨着擔心自己是否有哪裏做錯事的不安,我一時呆立在原地。
「因人而異。」
「完了……!」
「……還是一樣討厭。」
斯巴達教育應該不允許這樣吧?
「休、休息也可以嗎?」
「爺爺應該也知道我的身體弱不禁風吧?」
我這種停不下手的習慣,朋友們稱爲手工副業癖,家人則稱爲開店癖。
「我想是有的……應該吧。」
在我面前排放了五個由我組合而成的三明治。
我看着祖父手上的獵槍問。
「咦?現在要去打獵嗎?」
真不愧是位於交易路線旁的的鄉下大鎮——樟樹之裏。現在這個時代明明連使用方便的個人通訊器材也沒有,情報卻得以用模擬方式(流言)的狀態一瞬間傳播出去。
「我的身身身體不不不要緊……」我壓抑住內心的動搖,回神說道,「呃,我可是體弱多病呢!這紅顏薄命又不幸失意的深閨大小姐,今天就晚點再去吧!」
我斬釘截鐵地這麼說了。
「……」
不妙,祖父用憐憫的眼神看着我。
「……有、有什麼疑問嗎?」
「沒事。爲了不幸的深閨大小姐,如果有在窗邊數落葉的工作就好了。」
「有這種工作嗎?」
「找找看吧?」
「不過聽起來就像療養院文學(注:以療養院爲故事舞臺的文學作品。例如托馬斯曼的《魔山》。)一樣,應該不錯吧?」
「如果光就表面而言,或許正是那種感覺沒錯。」
我正好就擁有那樣的外表。
再加上怕生的性格更加強了這一點,我的存在就彷彿完全填補了「沉默寡言的清秀千金大小姐一這個空缺一樣。由於現在的孩子們幾乎都很健壯,因此我在生態上可說擁有不動的地位。
只不過一旦熟稔之後,我的本性似乎就會顯露出來,因此向來毒舌的友人Y等人毫不客氣地稱我爲「走在路上招搖撞騙的人」。
「無所謂。」祖父將茶飲盡之後這麼說,「我要走了。之後如果你覺得可以出門的話就來吧。」
「好的,就這麼辦。」
「還記得地點嗎?」
「讓我想想……是那棟狀似鬆餅的建築物對吧……?」
「沒錯。今天我直到中午都會待在那裏,你想來的話就到那裏去吧。把碗盤拿去泡好。」
祖父迅速披上白袍,很快地出門去了。
祖父邊說邊指向另一頭。
「喔,你來啦?」
仔細一看,事務所後方有一扇連接到隔壁房間的門。當我注意到的那一瞬間,門被打開,祖父走了出來。
「好多灰塵……」
「放心吧,他是個沉默寡言又毫無殺傷力的好人。」
亞麻油地氈剝落後所形成的深灰色地板、隨便放置的三張辦公桌,在角落用隔板區隔開來的一塊小空間裏,放有一組接待客人用的沙發組。
我坐了下來,不知接下來要做什麼纔好。
「雖然很窄,不過空間足以容下一個人在裏面。」
看來似乎沒有人在的樣子。
「啊!」
這對於小時候是在無賞必罰(有功勞時完全不獎賞,但是犯錯時必懲罰的不良教育方式)的精神下被扶養長大的我而言,實在無法安心下來。
她是學舍的畢業校友,同時也是陪我商量畢業後出路的對象。只可惜我們僅止於書信往來,並沒有實際見過面。
還有不知是不是我多心了,總覺得整間房裏都充斥着火藥味。實在沒想到會到這種程度,對吧……?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去泡茶吧。啊啊,這裏的水龍頭有時可以用,不過那是來自於屋頂的雨水槽,所以不能拿來喝。自己帶自己要喝的淨水是這裏的規矩。」
真不愧爲衰退期。
「不是的,我所想的和你所擔心的方向稍微有點不一樣?」
「學舍應該是男女同班吧,爲何要怕成那樣。」
這個令人懷念的家。
穿過田間小徑,步行了約十五分鐘。
如今電力並非平均地分配給所有人。
「真是無聊的人生……」
「啊啊,不是有醫生和商隊一起過來?他去檢查了。」
看來第一天的工作似乎是打掃桌子。
「咦?我才新上任,就突然要派助手給我?」
隸屬於聯合國調停理事會的祖父,在這座外表彷彿好幾片鬆餅疊在一起的建築物裏,以三比三比三比一的比例,致力於他的興趣、興趣、興趣與職務。
「對方是做什麼的?」
「有第三者啊~」
「請不要管我。對了,那位先生今天好像沒有來?」
這還真是最能打亂計劃的一種情形了。
「不,是年輕的男生。」
這座狀似圓形競技場的大型建築,乃樟樹之裏綜合文化中心。
「倘若讓別人認爲我是沉默寡言的人,就不會來找我攀談了。」
「是啊,像他那樣纔是真的體弱多病。因爲現在醫院正處於火力全開的忙碌狀態,這一帶暫時會處於節電狀態。」
「他的身體不好?」
很明顯的全都是私人物品。
「好的,我就坐這裏。」
和我預想的一樣,祖父用下巴向我示意。
「喔?那桌子的位置在那裏好嗎?正好你和他的位置面對面,這樣一來可得每天看着彼此囉。」
文化中心是這棟建築物原有的名稱。
「加上你就三個人了。」
「沒有啦~只是……也不能說是怕,只是有點不擅長面對而已。」我哈地一聲換了口氣,輕輕地拍拍臉頰。「我明白了,就把這當作是輕鬆的事務工作的代價。就算在職場上,我也要維持深閨大小姐的戰略下去。」
「不是隻有過度緊張症的關係……嗯,想請問一下,那位助手是年長的女性對嗎?」
不用說,櫃檯也沒有人。
「就算說是規矩,這裏也只有爺爺一個人而已吧。」
如今這裏幾乎都是空房,抑或與事業主失去聯絡,就這樣空在那裏。對於附近的孩子們而言,變成了絕佳的遊樂場所。
我嘆了一口氣,輕輕地轉動門把。明明不是在做壞事,卻讓人感到些許心跳加速。
「是,謝謝!」
只有一張桌子感覺得到有人在用,那恐怕是祖父使用的座位。因爲上頭堆滿了文件,且杯子、筆筒、便條紙亂糟糟地散在桌上,故可得知。
其中一面牆壁上,裝飾了各種槍枝。
一進門,我嚇了一跳。
「如果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的話,就去用另一個房間吧?」
「嗯?奧月沒有告訴你嗎?」
……沒有反應。
「……爺爺?咦,嗚哇……」
「我還以爲你知道。不過你還是老樣子?有過度緊張症?」
儘管如此,這比起農夫的工作還是來得輕鬆多了,因此我沒有半句怨言,完成了。
雖然我並非如此渴望受到懲罰……
結果,睡過頭的我並沒有遭受懲罰。
肯定是針對這個地區的住民,以文化啓蒙爲目的而設立的。
「現在你坐的那裏,就是你的位置喔。」
「你很笨耶,是我的助手。」
「你好。」
「啊……」
祖父留下這句話,回到了原本的房間去。看來另一邊是茶水間的樣子。
附帶一提,接待處的沙發組變成了夜間主要光源——油燈的放置場所,明顯地顯示出並不會有客人造訪。
奧月小姐是聯合國的職員。
嗯,這應該是我的領土吧。
「那種戰略有什麼意義嗎?」
祖父其實是個相當嚴苛的人。
「那我就不客氣了。」我接下再次回來的祖父手上的茶,問道:「另兩個人是指?」
「把人比喻成小動物或鳥類……」
剩下一張全新的桌子。這張桌子沒有使用過的痕跡。
由於面積寬廣而且房間數又多,如今被當作辦公大樓來使用。諸如大學的實驗室、研究設施、事業單位、宗教法人或是倉庫等等,實際上這裏曾經被利用在各種用途上。話雖如此,據說像這樣擠滿各種單位的情形,也早已是超過五十年前的事了。
「接下來,該做些什麼好呢?嗯……」
雖然名爲聯合國,但是在我前來報到之前,地方上的職員就只有祖父一個人而已。
我登上宛若竹蜻蜓旋轉殘影的螺旋階梯,以祖父所在的三樓事務所爲目標。
我打開早就沒有玻璃、徒留簡陋木板的門走進建築物內。昏暗的大廳整體而言充斥着已經乾燥的污痕,不知爲何還有單隻鞋子掉在地上,給人一種非常散漫的感覺。
就在這種無法釋懷的心情下,我用完了早餐。
祖父微笑地說。
倘若無視那些充滿豪氣的危險物品,總之這裏還算是間像樣的辦公室。
完全不注重細節,一切都處於隨便的狀態。
仔細一看,還有一張桌子可以感受得到有人用過。奇怪的是這張桌子很整潔,桌上只有幾本文庫本大小(注:日本書籍尺寸的一種。大小同A6的口袋書。附帶一提,日本輕小說皆爲文庫本。)的書和筆而已,雖然可以分析出有人在使用,但是看不出對方有在認真工作的痕跡。也有可能是祖父他一個人獨佔了兩張桌子也不一定。
「聽說他是以住院檢查的形式入院的,暫時不會回來了。你就趁現在把巢築好,打造出得以讓精神安定下來的場所吧。」
「……現在可是超少子化社會喔,而且我又是末代班級,並沒有年紀相仿的異性。年紀最近的小我四歲……而且,光是和那些孩子熟稔起來就花了好幾年的時間。」
彷彿被他丟下的我,訝異地呆在原地。
「……不用了,受到這種程度的特別對待也有點……」
倘若祖父發生什麼事的話,這裏就沒有聯合國的責任官員了。近來因爲這樣的事由而關閉的設施絡繹不絕。
「打擾了~」
對照着過去與現在,愉快的片刻時光。
「助手。」
這棟建築與位於遙遠異國的羅馬競技場一樣,上方有一部分已經崩塌,不過無須擔心。這裏同樣也在儘量減少損傷的情況下被有效利用,是一棟稀有的大型建築物。
我發現掛有「聯合國調停理事會」門牌的房間後敲了敲門。
「真難伺候的孫女吶,有這麼怕嗎?」
真是令人感到衝擊的發言。
憂鬱的原汁傾注而下,讓我連講話的聲音也變沉了。
如今卻變得如此鬆懈,這是怎麼回事!
「接下來,要做些什麼呢?」
「請問有人嗎~?」
「恭喜你上任。」
我試着再敲了一次,但仍舊沒人回應。
我猶豫着要不要趕去事務所報到。然而又有種想要休息片刻、直到內心的疙瘩平復爲止的感覺。
「啊,這裏……」
這個家,看似與昔日相同,但是諸如牆上的污痕或者裝飾品等,又與過去的記憶有着些微的差異。
總之,我先將碗盤泡到水槽裏,然後試着在狹窄的家中探險起來。
NO~我連忙開始找起坐起來會舒服的桌子位置。
最理想的是誰也看不到、可以由我單方面監視其它人的位置。在學舍的時候,因爲我個子高的緣故,無論何時都坐在最後一排,相當輕鬆。
啊啊,那邊好像不錯……
我望着接待客人的小空間沉思起來。
「爺爺,那個隔間的裏面……」
「那邊不行。那是接待室,偶爾也會有客人來。」
「可是現在不是變成放油燈的地方了嗎?」
「有客人來的話再把油燈拿走就行了。總之接待室不行。在這種荒廢的事務所裏,要有那種用隔板隔開來的狹小接待室纔會有氣氛。」
「又在說奇怪的理由了……」
祖父乃品味奇特之人。
「沒錯。反正像文件或其它東西,直到我交接給你之前你也無事可做。今天只要慢慢思考你要在哪裏定下來就成了。」
「……是。」
「倘若你有心的話,要不要趁現在去向『他們』打個新上任的招呼?」
「啊,這屬於非做不可的事對嗎?」
「不,不做也無妨。」
我睜大了雙眼。
「爲什麼?」
「這部分是由責任者自己斟酌決定的。如果你判斷出沒有必要的話,那就無所謂。很自由的。」
但是這應該屬於職務上的問題吧?
不曉得祖父是察覺到了還是預測到了,他口若懸河地繼續說下去:
「我討厭運動。」
想要繼續前進的話就必須將門打開纔行,然而不用說也知道,我手上並沒有鑰匙。
圍住這座垃圾山的柵欄沒有倒塌,依然保持在原地,進入垃圾山地盤內的門則被鎖煉給固定住了。
在成爲妖精村落的更早之前。這裏是資源回收業者用來囤積物品的土地。
我嘆了一口氣。
「沒有,靠自己的感覺去解決吧。」
這些東西全部堆積在一起,加起來有我的好幾倍之高。
祖父用單手遮住眼睛,看來似乎認輸了。我原本以爲祖父還要展開攻勢——
「有沒有要帶去的文件……像是打招呼時必要的簽名蓋章文件之類的?」
「……我開動了。」
「『他們』要如何是『他們』的事。我們非做不可的事情,真要說的話其實幾乎沒有。雖然這個部門在剛成立之際似乎有很多問題,不過現在的調停官就像是裝飾品一樣。」
我靜靜地將石頭放回原位。
祖父將裝在瓶子裏的飲用水交給我。
由於垃圾山存在着崩塌的危險性,因此我並沒有靠得很近。萬一被垃圾淹沒的話恐怕就沒救了。儘管如此,「他們」喜歡的正是這樣的場所。或許這裏擁有可以刺激童心之物,屬於喜愛惡作劇的男孩子會非常熱愛的場所。
我開始仔細地確認起來。
「我白忙了一場。」
「爺爺,你原本就知道那邊根本沒人吧?」
「食物還是靠狩獵的最好。」
「就是像你這種人把文明喫垮的。」
「既然如此,請將方法教給我。」
我「嗯嗯嗯」地沉吟起來。
「嗯,有喔。」
那些回收資源……也就是大型垃圾,在業者消失之後依舊被留在這裏,變成了獨特而壯觀的巨大超現實主義物體。
還是沒有反應,看來這裏是完全的無人狀態。儘管新上任的我特地前來打招呼,但在沒有調停對象的情況下也莫可奈何。
「倘若沒有其它方法可以得到食物的話,就連我也會去播種的。但是現在還留有像這樣難得的工作機會嘛。」
接下來我試着繞了垃圾山一整圈,卻沒有任何新發現。
回到事務所,我向在窗邊拿着槍興致盎然地瞄準遠方民宅的祖父進行報告。
「爺爺,在調停官的工作裏,應該有一條是掌握『他們』的實際狀況並記錄下來的項目纔對……」
「因爲那裏是座無人的垃圾山,我在那裏喫了麪包,喝了水。」
「喔,這樣嗎?」
被罵了。
「並非如此。『他們』喜歡殘留有人類氣息的地方。在這塊土地上,理當潛在了相當數量的『他們』生活於此纔對。」
「那就是身爲調停官的人辛苦的地方了。」祖父邊說邊啜飲着咖啡。「我也下了很多工夫。」
「如果不將他們聚集在同一個地方的話,不就無法掌握和記錄了?」
「喂,水。」
爲防止誤解我先補充一下,那顆鎖本身已經生鏽了。
經過用力一扯,鎖很輕易地就被拆下來了。
「他們」生來就是擅長隱居的存在。
祖父享受地撫弄着他散亂的鬍子。
「喂~有人在嗎?」
我鬆了口氣,同時開始針對我所做出的結論進行確認。
「味道只是很普通的麪包和水而已。」
牆壁上貼了這一帶的地圖。
我漫無目的地在周圍兜着圈子,結果發現了管理大樓的所在地。或許是歷經風雨歲月之故,整棟建築物只剩下地基而已。
如今在弄清楚還有第三者的狀況下,事務所變成了帶有壓迫感的場所,這也成了讓我到外頭進行野外調查的動力。
「用不着那種東西吧。要簽名蓋章文件做什麼?你就稍微去看看,倘若有見到他們的話,打聲招呼就好了。」
首先我先試着稍微接近那座令人在意的垃圾山。
「……光是在這個階段,就已經和我在學校裏調查到的工作內容大相逕庭了。」
「雖然我不是很明白,不過我會試試看的。」
「因爲對方的數量應該還滿多的,順利的話應該可以接觸到他們纔對。」
「你難道不能瞭解這是祖父想讓沒毅力的孫女運動一下的心意嗎?」
也說不定他們是躲在扁平的石頭下面。但是當我搬起石頭想要確認時,下面只有縮成球形或是身上裝備有鉗子的昆蟲而已。
「我明白了,我這就去看看。」
「倘若有見到他們的話?」
「好喫嗎?」
「……好高。」
「太好了,這正是你喜歡的輕鬆工作。」
「那調停的工作又是怎麼一回事……?」
「我收回前言,年輕人終究還是稍微喫點苦比較好。去打聲新上任的招呼吧,這是所長的命令。」
「嘿!」
如今我唯一能做的,就是——
想我區區一介稚嫩少女,理所當然與可以拆下鐵鎖的異常怪力無緣。看來今天只有打道回府的份了……
「根本就沒有得到什麼經驗嘛。」
我試着出聲叫喚,但是沒有反應。
缺了門的冰箱、剛剛好在正中央破了一個大洞的洗衣機、摔壞的音響、轉鈕全都被拔光的揚聲器、爆掉的輪胎、斷絃的吉他、油膩膩的微波爐、明明不是摺疊式卻恰好被折成兩半的腳踏車……
「……失禮了。」
沿着連綿至小山丘的斜坡前進所抵達的,就是三角帽子型的記號所標示的「他們」的村落。
「也就是說,那個三角帽貼紙所貼的地點什麼也沒有,只是騙人的?」
「啊?」
雖然這裏應該就是三角帽標誌所示的地點,但是完全感受不到「他們」躲起來的氣息。
「……這是職場欺壓嗎?」
「那個怪里怪氣的單字是什麼啊……」
「說的也是,打聲招呼還是必要的。」
它們全都是已經無法再次利用的物品。基於生鏽、老舊化以及技術的衰退,因而無法將其當作資源再次利用,因此只能長期放置在這裏。
「咦?這是……?。」
我走近地圖,用手指仔細地沿着地形描繪。鎮上的位置被紅線框起來,危險地帶也被明確地標示出來,還有一個地方被貼上了三角帽子型的貼紙。
「啊啊,在那邊。」
「你好像誤會了。我只不過是考慮到自己的體力,想要選擇適合的工作而已。農耕工作要靠勞力,會曝曬在太陽下,而且我又怕蟲子。因爲有很多不喜歡的部分,我只是想避開那些罷了。」
反正也沒有管理員在,即便未經允許就進入設施內或破壞物品也不成問題。這裏是完完全全被人遺棄的場所。
「有沒有什麼打招呼時的禮儀,或是必須注意的事項?」
「這裏?確定沒有弄錯地點嗎?我回到鎮上的途中曾經在街道旁目擊過一個妖精……但好像和這個貼紙所貼的位置完全不同。」
「你所找的數據,看來應該類似於當初部門成立時所製作的對應教學手冊吧。當時算是艱困的草創時期,所以被要求必須要有細微的判斷能力。不過到了現在,那些全都已經變成過去的遺物了。總之去看看吧,凡事靠的是EXP(經驗值)。」
「不可能。」
「嗯,那座垃圾山裏什麼也沒有。」
「這份工作,如果有心要做的話,或許的確有很多事情要做沒錯,但原則上只不過是文件的管理人而已。」
「……算了。」
「那裏就是『他們』的村落。」
「對了,『他們』的村落在哪一帶?」
「我覺得當個單純的消費者就好……」
「有沒有人在啊~?」
「是這樣沒錯……嗯。」
「不曉得該怎麼說明纔好耶。總之你就去看看吧?從這裏前去大約是三十分鐘,途中有幾個連續坡道,也算是不錯的運動。」
沒想到他很乾脆地放過了我。
緩緩地從口袋裏取出圓麪包,然後開始喫了起來。
「只要想成是享受了一場愉快的散步就夠了。」
祖父的話就宛如沒氣的蘇打水,我只能愣愣地接受。
「怎麼聽都像是遊手好閒者會說的話。嗯,不過關於農耕作業確實很無聊這點,我也有同感。」
「喂,便當。」
這樣一來,野外調查得以繼續實行下去。
或許是祖父的零嘴,他直接從白袍的口袋裏取出幾個圓麪包交給我。我本來希望他至少能稍微包一下的。
「對吧對吧?」
聽我這麼說完,祖父嗯~地一聲沉吟起來。
他同時也是狩獵採集民族。
畢竟祖父是享樂之人。
因此對於無法判讀風向也無法隱藏氣息的人類而言,要觀測獨居且野生化的「他們」是相當困難的。
「倘若自己不累積創意和工夫的話,我想你無論到什麼時候都無法繼承這份工作吧?倘若你有心要做的話,我想應該會是不錯的訓練就是了。」
「我是有點幹勁,但我只是想利用先人遺留下來的智慧而已。」
「思考這一點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總覺得有點火大。不服氣的我非想要問出些什麼。
「可是我還是個新人,請爺爺示範給我看。」
「不了,我有我自己要做的事情。助手也是爲此而請的。」
「身爲上司工作量多也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在這個領域,我還是個經驗不足之人。我希望能有效率地吸收技術與經驗,儘快開上專門知識的高速公路成爲獨當一面的人。我想盡快開上專門知識的高速公路成爲獨當一面的人!」
「你說了兩遍……同樣的話……」
祖父顯得有些狼狽,讓我稍微有點獲勝的感覺。
「你想說你討厭浪費時間嗎?」
「你的意見我已經明白了。真累人……」
不愧是經驗豐富的長者,祖父很快就重新振作起來了。
「簡單地說,並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教你。我也不是從一開始就從事這份工作。我幾乎沒有你所想要的方法,也沒有參加過什麼顯眼的活動。」
「你只是退休後來這邊掛名?」
「……沒錯。」
祖父毫無愧意地承認了。
「就算說是退休後來這邊掛名,就我的情形而言,這也是研究所關閉之後的結果。反正如果要留在這塊土地上的話,他們跟我說就算只是個掛個頭銜也好,要我接受調停官這份工作,如此而已。我在調停活動上並沒有什麼顯著的功績。」
「只是頭銜……」
「沒錯,這並非什麼需要大費周章的工作。或許這不該對今後將從事這份工作的你說纔對……但我認爲『他們』並沒有必要接受我們的指導。」
今天格外地豐盛!山珍海味一道接一地道搬了出來。
「嗚……」
O月X日
無論哪一道,全都是重現我們人類飲食文化的料理。
O月X日
我想加油。
O月X日
料理足以令人沉溺其中。
我接過檔案夾,啪啦啪啦地翻閱着。
「這好像可以成爲參考耶……順帶問一下這個人呢?」
「下週有期待已久的狩獵。」
我想將其列爲要調查的項目。
這職務究竟有多重要,我非常瞭解。實在無法理解爲何組織會被縮編成這樣。
我還是第一次嚐到牛排這種食物。
「月、月底了嗎?」
今天同樣也受到了熱烈的款待。
O月X日
雖然必須避免干涉到他們的內政,但我希望能留下適當的資料。
這股衝擊讓坐在椅子上的我想要直接向後倒去。
這樣一來調查工作無法繼續進行——這應該算是喜悅的哀號吧。
變成獨自一人的我,將視線移到手中的檔案上。
享用了高級的餐點。
受到了很棒的款待。
「哪有人說自己有點黑暗的。」
O月X日
倘若可以和他們建立起良好的關係就好了。
還是老樣子,今天也享用了一頓大餐。
雖然費了一番苦心,但是多虧上一任的人告訴我訣竅,我想應該可以做得很好。
雖然想要繼續調查……什麼,時間還多得很,沒什麼好焦急的。
「等到月底的話,身爲配給單位的商隊應該已經回去了吧。先交給你。」
裏頭記載的,想必是與「他們」建立起良好關係的年輕調停官的奮鬥記錄(這包含了我的願望在內)。
O月X日
「如果真能指點迷津的話就好了。」
這句話包括了實質的退休宣言,更讓人覺得是毫無責任的發言。
取而代之地我改以素描留下記錄。
內心受到打擊的我說不出話來。面對如此傷心的孫女,祖父完全不帶任何夢想與希望的話,更是轉爲精神上的虐待向我襲來。
祖父說着邊站了起來,接着打開事務所裏的其中一個檔案櫃,然後從其中一邊開始確認起檔案。
(該處缺落)
記錄是採取日報的形式,感覺是一本報告書裏的前半段。
「喔,有這種指點迷津的手冊?」
連續跑了好幾天,看來我差不多被他們所接受了。
我度過了一段相當豐富滿足的時光。
別說是魚了,不曉得肉類究竟是怎麼烹調的?
一碰面就受到了熱烈的歡迎。
他們所搬出來的特別套餐讓我大快朵頤。
如果有照相機的話就好了……
祖父苦思了一下子,但旋即又留下「我出去一下」這句話,穿着白袍就往外面去了。
「嗚嗚……」
「什麼時候纔會遇到萬一呢?只要我們這邊不干涉的話,『他們』頂多不見蹤影。只要不接觸就會有摩擦產生。雖然這有點像打禪機,不過什麼都不要做纔是最好的調停活動吧?」
「價值什麼的,原本就沒有。」
很快地我就有機會能夠親眼看到他們的技術。
從今天起我也是調停官了。
也已經和鎮上打過招呼了。
「好像已經死了。」
今天我受邀參加宴席。
O月X日
「那,調停官這份工作的存在意義……」
酒和肉,還有魚,山珍海味,利用果實做成的各式料理。
享用的佳餚裏,有很多都不知道是用什麼材料做成的。
這應該是中國的古代宮廷料理。
O月X日
送出來的酒也是五花八門,每天都在品嚐美酒。
「是怎樣的人呢……因爲他是個存在感不高的人。死因好像是……我不記得了。」
「調停官這份工作,我就全部交接給你了。雖然不曉得該怎麼做,不過就隨便吧。倘若你有心想工作的話,偶爾提出報告書之類的不就好了?」
雖然這個職務如今徒留形式而已,但應該還有憑着年輕活力可以做到的事情。
「……這就是掛名高位造成的弊病嗎……」
祖父將擦亮的來復槍槍管伸到窗外,緊盯着狙擊鏡。
啊啊,今天也享用了製作材料不明的佳餚。
我所期盼的的確是輕鬆又富知性的工作。但假如問我是不是想要做沒意義的工作,我的回答絕對是NO。總之,我渴望的是充滿效率的充實人生。
我感受到自己是被愛着的。
裏頭依需要搭配了插圖,描寫了與「他們」相處的每一天。
不過看來祖父心意已決。
生死輪迴乃萬物必經之路。
我實際體驗到昔日的世界充滿了美妙的滋味。
調查沒有進度。
「但是,遇到萬一的時候……」
現在幾乎已經喫不到了。
「這就是我活着的樂趣!面對老人家有點黑暗面的興趣,請你不要做出潑冷水這種沒情趣的行爲好嗎。」
「等一下,爺爺。沒有這種事情吧?身爲上司至少也該……可以請你不要在說話途中把玩槍枝好嗎?」
一份薄薄的信封啪地一聲被扔在桌上。
O月X日
「怎、怎麼有種毫無價值的感覺……?」
「就算你這麼說,我只有在很短暫的一段期間內有認真活動而已……嗯,對了……不,等等。」
真不愧是肉類中的結晶,難以忘懷的滋味。
不曾聽說過他們會狩獵。
O月X日
「我是沒有發現啦。」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好要求的呢?
祖父翻閱著文件發出很大的聲音,最後找出約有一本書份量的厚重檔案夾。
雖然有聽過傳言,但是能到這種程度還是……
「有了,從這邊開始看吧。這是前任者的記錄,是我上一任的人所做的。正好是三十年前左右的東西吧?」
「我還以爲調停官是重要職務……」
「那……既然如此我希望能儘早交接,希望你可以傳授我一些祕訣。」
「在通貨制度已沒落、直接以物易物的這個時代,已經沒有所謂的重要職務了吧。這份工作就像是……該說像是幫忙嗎?因爲是歷史上重要的一部分,倘若有志願者的話,就算只是掛名也好,還是希望能有人在這個位置上,只是按照這樣的慣性……拿去,你的第一份薪水——配給卷已經送到我手上囉。」
「一百年或兩百年前應該是吧。」
今天是壽司。這也是我沒喫過幾次的食物,但實際上很美味。
還有,螃蟹湯有夠棒。
O月X日
今天是土耳其料理。
雖然我不敢喫豆類和茄子,但沒想到居然會這麼美味。
搭配油炸小點喝酒,讓名爲茴香酒的乳白色土耳其原產酒更顯美味。
O月X日
如果沒麪包的話,那就喫蛋糕好了。
O月X日
今天同樣也是接二連三的牛排。
以及接二連三的酒。
牛排、酒、牛排、酒、牛排、酒……
O月X日
牛排……酒……
我一言不發地合上檔案夾。
碰巧此時窗戶全開着。倘若從那邊將檔案夾朝着天空咻地一聲扔出去的話,心情應該會很舒暢吧。
這算是貴重的資料?
根本就是完完全全的醜聞。
「如何?」
祖父回來了。
倘若是固體的話,會被吸引過來的昆蟲應該會少一些吧。雖然這可能是外行人的想法,不過我是這麼認爲的。
「那種東西用手挑開不就好了。」
「喔,那種招數啊?我在學舍的時候領教過好幾次了。」
女宿舍長被無論如何非要讓孩子們喫下紅蘿蔔的非現實系執念纏身。相對的,我的身體也下定決心,絕對不會嚥下那種甜到令胸腔難受到想作嘔的食物。
我忍不住想抱頭嘆息。
祖父從心不甘情不願的表情轉換成真摯思考的模樣,沒過多久他抬起頭來說:
想要認真地盡到職責,只是白費力氣罷了;如果什麼都不做得過且過的話,日子就會相當輕鬆……我的心中浮現出這樣的構圖。我想要輕鬆,這是事實,然而我並非什麼都不想做。
「在這種時代,還真是奢侈的死法呢。」
而且很不幸地,將紅蘿蔔留下來的不是隻有我而已。
說完,我回想起在宿舍裏宛如戰爭般的每一餐。
「那樣會留下精神創傷吧。」
「又不是在抓甲蟲……」
「不僅如此喔。遊戲、點心、舞蹈……有好幾種可以感受到愉快的事物。」
垃圾山一如往常寂靜無聲,沒有人隱藏在此的氣息。
「這只是舉例而已……還有,像是爲了讓取悅孩子,將蔬菜切星形。」
一開始的交手過程相當原始。彼此之間毫無防備的程度,可以媲美在沒有天敵的封死循環境之下進化(如今已滅絕)的大型哺乳類動物。比方整顆烤蘿蔔、色拉棒、切成圓片狀用奶油煎過或是用水煮……在餐桌上不時可以看見像這樣完全不隱藏其身份、維持着紅蘿蔔的原形就端上桌的料理。
「我沒什麼印象耶。」
廚房裏放有那個東西,代表對當天的餐點必須有所警戒。
「啊啊,把這麼大量的……這些……」
「嗯嗯。是工作只要像這樣就可以了,這點應該可以拿來參考。」
我將其倒到看不見底的程度,再來就只有等待了。
「我回來了!」
因此我找來的是裝在瓶子裏的——金平糖。(注:金平糖。是一種表面成凹凸狀的球型糖果,狀似五顏六色的星星。日義原文源自於葡萄牙文「Confeito」。)
第二句怪里怪氣的話出現了。
「你試過之前講的那個裝置了嗎?結果如何?有抓到甲蟲嗎?」
咦咦咦咦咦咦?
「懲罰你什麼?」
「我想應該有很多方法。比方說,在兒童餐的白飯上不是會插旗子嗎,迷你旗子。」
「咦?不懲罰我嗎?」
這段抗爭史的進步與演變,使現實中的情形非常相似。
「對了,只有這個檔案而已嗎?」
「又是這種籠統的建議。」
「我完全只是形式上的負責人而已。」
「沒錯……雖然是老方法,不過有種把容器埋在土裏,在裏頭倒進蜂蜜然後等上一晚的作戰方式,聽說效果非常之大。」
祖父所提的八成是在外食產業裏普遍可見的餐點形式,但是對我這個世代而言卻是完全陌生的東西。
什麼叫正是如此?
我懷着歉意向祖父低下頭,好方便他敲下去。
「甜食如何?」
倘若將蜂蜜倒進這個裝置裏等上一晚,明早前來查看的我很有可能會遇上昆蟲們演出的衝擊畫面。
「會被甜的蜂蜜吸引這點是一樣的,『他們』無法違抗本能。」
「是要用甜點釣他們上鉤嗎?」
不對勁的感覺開始膨脹。
「還有就是場面上的愉快度吧。」
「愉快度低的話,『他們』的活動性也會下降。特別是在對方個體數量較少的情況下,倘若沒有外來因素的話,他們恐怕不會安定下來。」
祖父看來有些失望。
「不對,我是指甜的東西。甜點應該有很多種類吧,他們喜歡那種東西。」
我在這裏找好目標,用帶來的鏟子挖了一個洞。因爲只是約十公分大的洞穴而已,一下子就挖完了,我將空罐埋在那裏。爲了防蟲,我讓開口稍微高出地面一些,然後將其固定。
我前去找停留在廣場上的商隊,遞給他們一張可以交換嗜好品的配給卷,在可以選擇的品項裏發現裝在瓶子的「那個」還有剩,於是選了它。當我準備要回家時,已經快要六點了。
「……老實說,我覺得這根本就沒有任何參考價值。」
「沒錯。不錯喔,正是如此。」
這裏的檔案櫃屬於辦公用的大型櫃,幾乎擋住了一整面牆。由於裏面全都塞了滿滿的數據,想要全部讀完不曉得要花上多久的時間。
不過爲了避免打草驚蛇,我連忙回到自己的房間去。可不能爲了弄清楚爲何如此幸運的原因而讓好運溜走了。
我望向時鐘,很可惜地六點已經過了一分。原本我打算加速趕回來,卻還是打破了門禁,除了認命也沒有別的法子了。
「……你在做什麼?」
「你要這麼說的話,可就完成不了野外調查囉。」
整個作業只花了幾分鐘就完成了。
「啊啊,你回來了。」
液體的話恐怕很危險。
我抓起裝有配給卷的信封,離開了事務所。
當我回到事務所再次向祖父請益時,得到了這句話。
儘管和我同一屆的學生們,全都討厭那種傘形科二年生植物只是單純的巧合而已,但是大家卻有志一同公然開始將紅蘿蔔留下來。
因此我思考過了。
這場沒有結果的戰爭,不久後演變成將少量的紅蘿蔔混進蔬菜湯裏這樣的超高水準。但是比這還要顯著的是檯面下的諜報戰。諸如「今天採買的人提着裝有那個的籃子來了」,或者「我在廚房角落看到那個裝在箱子裏」之類的對話,時常在人們之間來去。
「我放了六小時然後去看過一次。只有螞蟻排成像輸送帶一樣,沒有甲蟲喲。」

我頓時陷入了沉思。
「那麼。」
雖然我想也是……
「沒有,因爲我沒寫。」
「……附帶一問,沒有爺爺的檔案夾嗎?」
「請問一下,我有點在意前任者的死因是……?」
不久後宿舍長髮現了,她發現了很多事。
「雖然我有很多話想說,不過暫且擱下……如果用這種作戰法的話,不是反而有可能會引來許多目標以外的昆蟲嗎?」
「我明白你爲什麼無法提供我像樣的建議了。」
「嗯,話是這麼說沒錯……我明白了,我試試看。謝謝你,爺爺。」
「真失禮……不過我有累積下來的智慧喔。也對……你想要達成調停官的主要業務,可以和『他們』交涉或記錄對方對吧?所以想將『他們』聚集在一個地方。」
「該怎麼做才能提升愉快度?」
「有牛排和酒。」
「領教過?真奇怪的說法。」
「真的就像你說的,你什麼都沒做……?」
我可以感受到,在我心中擁有希望工作又希望享樂的矛盾欲求。
「我本來胃口就很小。」
「愉快度?」
「你要不要把抽屜裏東西全都瀏覽一遍看看?或許其中有派得上用場的東西……」
譬如把紅蘿蔔切成星形這種做菜方式,可以說只是基本中的基本而已。
「因爲我並沒有輸。」
「愉快……是指祭典之類的嗎?」
「那就代表樂趣不足。不把現場點綴得更有趣的話不行。」
像最後的部分,根本只是「突襲檢查!我的晚餐」而已。(注:日本某晨間節目中的其中一個單元名爲『突襲檢查了!隔壁的晚餐』(突擊!鄰?晚???)。主持人拿着巨大的飯瓢去突襲訪問某戶人家,拍攝他們的晚餐。)
倘若失去可以拿來威脅人的話語,接下來就只能靠技術的進步了。
首先她發現的是無論怎麼被端出去都會被原封退回的紅蘿蔔,雖說不可能沒發現就是了。想當然宿舍長就來向我們提出怨言。然而在不久之後,能在持續頑強拒絕的我們與她之間發生效用的話語已經消失殆盡。而她也聰明地發現到,用那些話來說服我們並沒有意義。
第二天早上,我和祖父說一聲之後,從家裏直接前往現場。
「甜食?像砂糖嗎?」
「我想起來了,是肝硬化。」
「嗯~正是這樣。」
「多虧他,你今後應該會注意不要暴飲暴食吧。」
原來如此,果然是這樣。
或許宿舍長很快就發現注意到我們的愚行了。儘管她發揮伶牙俐齒試圖牽制我們這些孩子,譬如不小心透露出「你們會很高興喔,今天沒有紅蘿蔔唷」之類的風聲;但是不一會兒年少組的實戰部隊就會潛到廚房去,將原本應該不存在的紅蘿蔔全數偷走。整件事開始呈現出露骨的政治色彩。
……當我正在訴說這段話的時候,說到一半祖父露出了疲累的表情,揮手打斷了我的話。
「……你明明怕生,個性倒是變得厚臉皮了。」
我希望他能將其稱爲成長。
「迴歸正題,只要立上一根玩具旗愉快度就會上升,這樣的認知對嗎?」
「一定會上升的。」
「原來如此……我會試試看。」
旗子,這種東西很容易準備。
晚餐過後,我找來合適的棒子和一塊布動手做起來。
不過旗子上面的圖案……也就是國家的選擇讓我煩惱了起來。
就算稱做國旗,也有分爲可以手繪得出來和手繪不出來的。
我像祖父借來百科字典調查國旗的設計,印度尼西亞和利比亞的國旗感覺很簡單。像利比亞國旗甚至不需要手繪描圖,本身就是單色的。(注:利比亞國旗爲整面綠色,印度尼西亞國旗則爲上紅下白。)
相反的,像聖馬力諾等上頭有複雜圖案的國旗,實在不易重現。
感覺上愉快的設計也很重要。
我原本評估着上頭描繪有動物的斯里蘭卡國旗是否妥當,不過煩惱到最後,決定了在舊世紀裏最富娛樂性的國旗……塞席爾(Seychelles)。(注:塞席爾的國旗土有藍黃紅白綠五色,自左下角一同自右上延伸。)
總覺得這面國旗有種遼闊的感覺,很寬敞。
第二天,我帶着完成的旗子前去垃圾山設置。
螞蟻的勞動力還真是驚人,金平糖被它們搬得連一粒碎屑也不剩。昨天那個陷阱完全沒有發揮任何效用。
首先我想要利用同樣的裝置,重新放入吸引目標過來的要素就好,然而豈有可能要那些社會性昆蟲——螞蟻忘記喫得到食物的地方?
因此我改變了洞穴的地點,再次埋好容器,在旁邊插上旗子後宣告完成。
朦朧的陽光透過薄雲照在我的背上,不知何時我居然睡着了。
還不如沒有電子情報的時代,那些時代的記錄比較重要。
由於我實在太高了,因此跌倒的氣勢也格外驚人。
妖精們開始向四面八方逃去。
大大的頭上戴着三角帽子。
像這樣的事前準備,可以讓未來的工作更加順利。每一位富有魅力的女性,都是像這樣有效率且優雅地處理工作的。
無論如何,我有必要與那羣超童話生命體加深友誼關係。
紅色、藍色、綠色和黃色,橘色、紫色、鉻綠色。
調停官被要求平時就要和地方上的住民密切對話。
經過數百年之後,人口緩慢地減少,目前正在逐漸沒落中。
地球的人類。在如今這個時代。
喔喔,事實上他們的動作非常迅速。
我很快地接近到地面。
首先,身爲調停官的我,有必要和他們熟稔起來。
「那、那個、這個……」
『嗶——————————————————————————————!!? ?』
結果,他們齊聲,
我迅速地站了起來,其實不該這麼做的。
同時也失去了科學技術。
「啊!等一下!等等……拜託……!」
焦急會導致錯誤。
絕對沒錯,「他們」的確就在那裏。
我抱着輕鬆的心情用望遠鏡看過去,可以看到在裝置的周圍,有一大羣「他們」圍在一起有說有笑。
我像個老婆婆似地走近裝置,望向做爲機關的容器。
如果換成是我站在他們的立場,我想我也絕對不會等的。
就算出聲叫喚,我自己也很清楚,一般來說在這種情況下,對方不可能會停下來等我。
總而言之,妖精逐漸被目擊到,然後……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並沒有留下記錄,只有結果呈現在如今存活着的我們面前。
我從思考呈現一片混亂的腦子裏,成功地抽出了「總之先測量」這個選項。
接下來,裝置的情形如何了呢?
「好痛……」
而且現在又有一個人被糖果的魔力吸引,搖搖晃晃地靠近過來。七十二人。
由於妖精並不屬於生物學分類的範疇內(原本就不曉得他們究竟算不算生物),因此這些稱呼並不會重複指向相同的生物。
雖然裝扮看起來很相似,卻有着各式各樣的顏色。
至於我們……稱爲「舊人類」或單叫「人」就可以了。要用學名「Homo sapiens」也無妨。
因此,現在如果寫人類的話,指的是妖精。
「……啊。」
我用手揉了揉眼角,打消了這有可能是錯覺的念頭。
平均身高十公分。
無法飛上天的妖精,儘管與神話傳說中的妖精(fairy)與可樂波古(注:日本北海道原住民「愛奴」傳說中的小矮人。)近似,敏捷度卻大幅領先在人類之上。
裝飾配件也是五花八門。
雖然得去向他們打招呼纔行,但如果就這樣現身的話,他們或許有可能會同時逃走。
此外我還帶了其它東西——便當、水壺、茶點、借來的書、帽子、鉛筆和素描本以及一副有點年代的望遠鏡。只有望遠鏡是向祖父借來的。
都市被遺棄,生活圈也縮小了。
他們的個子非常矮,身穿僅縫有一顆人類用鈕釦的厚外套。
一陣衝擊。
所有人感覺上都像是頑皮的小男孩。
服裝看起來就像是異國民族一樣。
啊啊,平面(紙本)媒體真是了不起。既懂幽默、誠實、振奮精神又不貪婪,富知性、無可挑剔。可是,如果有經過千年也不會劣化的紙張就好了……這是我那位恐怕將成爲人類最後一位研究者的友人Y所說的話。
在好幾年前我就已經突破了女生身高極限的大關,如今頭部已經位處於令人恐懼的高度。從身高僅有十公分的妖精看來,恐怕就如同轟然隆起的海嘯一樣。
因爲過於緊張之故,導致我的四肢變得僵硬無比。
計算完成,總共居然有七十一人之多。
小小的手套與靴子。
「……」
實際上,我們並不確定首次確認妖精存在的時期爲何。
「好!」
要回家一趟也很累人,因此今天我想留在原地觀察看看。爲此我也辛勤地做好了準備工作。我在與裝置保持一段距離的地方鋪上野餐墊。
我再一次拿起望遠鏡。
聯合國調停理事會是爲了消除退位的人類與妖精之間的糾紛而設立的,不過這個目的在現階段幾乎已經完成了。
我算好時機,壓低身子用小跑步向他們接近。
也就是說,我們人類自己從地球人的寶座上退下來,將這個地位讓給了「妖精」。
當我跌倒之際,湧現出一股強烈的想法,希望自己能早日變成不再冒冒失失的成熟女性。
然後地球就交給了妖精。
在二十一世紀中期已經有很多目擊報告出現,然而很遺憾的,在那之前的狀況已經和古早的電子情報網一起沉入形而上的空間了。不對,並沒有什麼好可惜的。再也沒有比電子情報時代的消息更缺乏真實性的東西了。聽說某時期曾經盛行過將其技術搶救回來,但由於那是沒有結果的作業,如今變成了誰都不想理會的領域。總之電子情報充滿了謊言,最好別去玷污情報言語學。
爲了處理妖精與人之間的問題,必須由調停官來介入。
這羣小不點纔是——
不過直到這時我才發覺。
在和煦的春天陽光下,努力進行野外調查也不錯。既然手上有一本素描本加上小說,應該可以撐上半天。
他們擁有在荒蕪的大地上也能自由生存的力量,只不過我們並不瞭解那種生活方式的詳細內容。雖然言語互通,但是幾乎沒有對話過。或許過去曾經發生過什麼事,拉開了我們兩個種族的之間距離。不過事到如今,這已經變成無法得知原委的既定事實了。
似乎已經過了好幾個鐘頭。時間總是按部就班地流逝,總覺得有點殘酷,好在太陽依舊閃耀着光芒。但由於我是過了中午之後纔來的,距離天空被夕陽染紅也剩下沒多少時間了。
沒錯——
所有人都專心一意地咬着手上的金平糖。
譬如透過插圖或是傳說的形式,暗示了妖精的存在。
非得叫住他們纔行。我乃調停官,如果不和「他們」接觸的話就無法工作。雖然我設了機關又帶着便當來到了原野,然而卻完全不曉得該如何解決如何與「他們」第一次接觸的問題。
究竟該如何出聲叫住他們纔好呢?
由於整件事情太過於輕鬆,讓我不知該如何是好。
接着我趴在野餐墊上撐起兩肘,並架好望遠鏡。
人類作爲種族,已經進入了衰退期。
彎曲的王冠、筆蓋、用紙折成的甲蟲、蛋殼……每個人身上都裝飾着不同的物品,總覺得有點誇張。
……
要問「他們」究竟是什麼人?
「怎麼會這樣,一開始就該設想好的……好不容易做好的裝置又得改變地點重設一次了。」
我無法順利說出話來。
接下來。
發出了宛如玻璃破裂般的慘叫大合唱。
不對,與其煩惱那種問題,首先該做的是——
「沒想到居然這麼簡單,唉。」
還有,望遠鏡不見了。這下我可慌了。我像蜘蛛一樣旋轉着,用手摸索着身體周圍,最後終於在腳旁邊發現,讓我鬆了一口氣。像望遠鏡這樣複雜的機械,如今已變成貴重品,要是弄丟的話,想要再找到一模一樣的東西幾乎是不可能的。
用最小的時間與勞力換取最大的成果。在實現的一瞬間,將化爲自己有才能的證明與自信……如今我所要做的,正符合這一類的行爲。
「……」
……………………
現在的情形就宛如小蜘蛛們一齊散開的模樣。
就有如跪坐之後硬是勉強自己跑步一樣……我忽然變得無法控制自己,對自己的身體產生一股難以言喻的懷疑。果然,我跌倒了。嗚哇~離地面愈來愈近了,嗚呼。我的身體啊,真是承蒙您的照顧了。感謝您每一次都在這種重要的節骨眼讓我出糗……
至於妖精們呢?我按着鼻子抬起頭來,結果不出所料,妖精全員睜着銀杏葉一般的眼睛注視着我。
我用雙手拍了拍雙頰,現在正幹勁十足。
有種瞬間老了十歲的感覺。
我伸出去的手,無力地垂了下去。
只有「人類」這個單字轉化到特別的地位,變成是在指妖精……只要能理解這一點的話,應該就不會感到不方便了。
他們所有人的外表都很相似。
我在很舒適的狀態下醒了過來。
…………
野外調查順便進行野餐的計劃,很快就泡湯了。
「糟了……」
結果,有三個妖精。
躲在那裏。
我真是鬼迷心竅了。
有一瞬間,被鬼迷了心竅。
等我回神過來,發現自己的房間桌上有三個妖精。
不知爲何他們全都跪坐着。
而且害怕地發抖。
這也難怪。
因爲當我發現他們的瞬間,立刻用手蓋住容器的開口之後逃了回來。
沒錯,你可以說我中邪了,這可是完完全全的綁架。
會不會引發嚴重的種族問題?
因爲原則上,調停官通常不會干涉妖精的社會。
得想辦法隱瞞事實才行……不對,我想要試圖解決這個問題。
「請問,各位……?」
我一出聲,三名妖精就像被告知死刑的執行順序一般,全身顫抖起來。
他們完全被恐懼支配了,真可憐。
……不對,這完全是我的錯。
可是該怎麼辦纔好呢?
也不能就這樣一直軟禁他們下去。
「對不起,這樣對待你們,我原本並沒有這個意思的。」
「回去,垃圾山?」
看來他們在喫飽之後,玩心大發。
「已經退休了,隱居起來了。過去我們曾經自以爲是地發動過戰爭,不過現在已經變得相當溫和穩重了。」
話雖如此,我可沒有想喝的念頭。
「……好吧。」
吱吱喳喳吱吱喳喳吱吱喳喳吱吱喳喳。
耶咿耶咿☆
「啊啊~!」
真是可愛呀,這種小型人類。
「垃圾山?」
「接下來,雖然我們已經認識了,不過你們想回垃圾山去吧?畢竟是被我強行帶來的?」
一、二、三、四……的確有四個人。
「我並不是神。」
圈子散開了,一名妖精走向前舉起手。
身爲舊人類的我們,對妖精而言等同於神的存在?
其實一開始就該這麼做的。
「雖然是剩下來的,要嗎?」
這讓我完全摸不着頭緒。
「嗯,那不是你們住的地方嗎?」
「請問?」他用草笛般的細聲問道,「人類小姐,是神嗎?是嗎?」
三個人接連失禁了。
「可是很……巨大?」
「所以用不着這麼怕我們也沒關係。」
這時我想起來了,在古早的電影裏也有出現過這樣的畫面。
妖精們圍成的圈子繼續竊竊私語。我不以爲意,從他們的上方出聲詢問:
「人類小姐!」
「……神?」
「神。」
「哇~」「喔~」「嗯~」「啊~」
此時,其中一名妖精走向皺起眉頭的我。
四個人又圍成了圓形。
「?」
「……請問你們有在聽嗎?」
三人露出神色不定的表情窺探着我。
十分鐘之後——

不過,我還是伸出了手指與他輕碰了一下。
讓我感覺到自己身上好像有某種開關被打開了。
要問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的話——
今天就設盛宴款待吧。
「才新上任就使用賄賂的手段……」
他們愉快地打鬧着。
瘋狂的宴會開始了。
『不知道耶~?』
「來,請用。」
吱吱喳喳。
剛纔的行爲對他們而言就像握手一樣嗎?如果是的話倒也不錯。
三個人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跳進糖果山裏。
……
這可是能幹調停官的做法。
『————————————滋!? 』
嗚呼,真是楚楚可憐的眼神。
成功了。
咦?
「……增加了?」
可是我將他們帶來的時候,明明就只有三個人而已。
看着他們無憂無慮地在空瓶裏蹦進蹦出或是一同擠在瓶子裏,彷彿小貓咪一般。
結果四個人圍成一圈開始討論起來,接着其中一名代表走向前。
話說回來,要素描四名動來動去的妖精實在是件困難的作業,如果只有三個人的話,
「人類小姐,人類小姐……」他似乎想要表達些什麼,尋找着該用什麼話語表達,可是卻找不着,顯得相當心急。他的情緒表現在動作上。
「我認爲你們可以這麼想,你們妖精是現在的人類。」接着我指向自己,「我們人類則是過去的人類。」
「你們還真是一種容易餵食的種族呢。」
「就是你們所在的地方。」
「從你們的眼光看來是這樣沒錯,不過我並非神。」
我有種按到怪開關的感覺。
我原本想說假如糖果有剩下的話,自己也來喫個一、兩顆,不過已經全被他們喫光了。把糖果想成是賄賂手段,其實挺便宜的。
雖然只是一小顆,但倘若能成爲新舊兩種人類之間的一大顆的話就太好了。
妖精們忽然停止活動,凝視着我。
看到他的模樣,後面的其它兩名妖精也開始竊竊私語起來,因此我也推了一顆糖果給他們。
當他喫完一整顆之後,防備心消失了。看來糖果的美味似乎逐漸擴散開來了。
因爲他將全副精神拿來防備我的關係,剛開始似乎品嚐不出滋味;但是隨着時間經過,美味的計測量表似乎逐漸上升了。
「……對不起,忽然覺得我自己也有錯……真對不起。我已經向你們道歉了啦,我不會喫掉你們的。喂?」
四個人在同樣的時機將頭歪向相同的角度,分秒不差地齊聲回答:
天真無邪地玩耍着。
「什麼事?」
我坐在椅子上,默默地素描着他們的模樣。
他們的眼神似乎閃耀着貪婪的光芒。
接着他維持這樣的姿勢,用力閉上眼睛,就好像在等待什麼似的。
三個人淚眼汪汪地抬起頭來看我。
我將金平糖放在手指上遞出去。
不一會兒,糖果就被喫光了。
這名妖精怯生生地嚐了起來。
而且用的是妖精偏好的糖果。
「過去的人類……」
三個人以泫然欲泣的表情面面相覷,然後其中一名代表站了起來,靠近我面朝上的手指。他在距離我二十公分的距離停了下來,直盯着我瞧,看出我沒有敵意之後,終於接過了糖果。
「出、生……?」
我被他們接納了。
「如何,你們可以瞭解了嗎?」
這名代表者一言不發地伸出手指。
「嗯,你們想喫點什麼嗎?還是——」我試圖講點振奮精神的笑話來緩和場面,「讓我好好喫掉你們呢?」
「你們不曉得自己出生的地方嗎?」
我把瓶口朝向桌面,將剩下的糖果全部倒出來。
我可不曾有過變成神的記憶。
「來,隨你們高興盡量喫吧。」
我想辦法安撫絕望地縮在一團的三人。
因此我馬上就瞭解了他們的用意。
我調整好心情,改用餌食作爲接觸手段。
附帶一提,妖精所排泄的幾乎是淨水。
「人類小姐,又發問了。」
「啊、請問。」
「我是,什麼時候出生的?」
「不知道。」
「哎呀。」
「爲什麼要問我呢……?」
「不曉得。」
看來不應該追問他們的。
「比起那個,可以告訴我你們的名字嗎?」
『……』
我收到了四人份的沉默眼神。
「是名字、名字。希望你們可以自我介紹。」
「名……名字……?」「是Name、Name。」「Name就是指名字。」「筆名可以嗎?」
「可以啊。」
「……」發言者想了一下,「仔細想想,沒有。」
「我想也是。」
我有點習慣了。
「原來如此,我們,沒有名字。」
「不會不方便嗎?」
「或許吧。」
「什麼嘛。」「撿回一命?」「好在還沒做心理準備?」「會變成人類小姐的血肉?」
「……還有爵士稱號啊。」
晚上,家中,餐桌前。
「一瞬間我還以爲你是不是老人癡呆了。」
「是。」
「怎麼這樣~」
不過在這裏如果舉出沙朗牛排的例子,會讓整件事變得更爲複雜,因此就決定他叫竹輪先生了。(注:沙朗牛排原文爲Sirloin,據傳英國國王亨利八世某天喫到牛的上腰肉(Loin)之後,覺得很美味,因比爲其扣上Sir(爵士),因比沙朗的原意爲上腰肉爵士0;Sir+Loin)。)
「感嘆地反對。」
「食物是當不了貴族的。」
「竹輪。」(注:魚漿製品。呈中空管狀,爲關東煮或火鍋常見食材。)
妖精上下點頭。
「我可是會活得比你還久喔!」
「是。」「嗯。」「好。」「回去了。」
竹輪先生(暫定名)瞄了馬克法連先生一眼。
祖父只瞥了一眼羅列在素描本上的名字,就順利猜到了正確答案。
「因爲孩童其實也是妖精嘛。記憶會隨着成長逐漸變得曖昧,就好像覆上一層薄膜似的。而在那神祕面紗的另一端,有時會隱藏了滿載魔術的世界,很浪漫吧。」
「印象中在我小的時候,依稀記得平時就可以看到他們……不過並沒有過這樣的交流。」
「我親自體驗到了。」
「你希望被喫嗎……」
「怎麼覺得有種叫我去死的感覺。」
「他們原本非常喜歡人類。」
這個種族,只要一個人失禁的話其它三個人也會跟着失禁。
「各位,請注意。」我讓他們看向我,「我希望今後能和妖精們成爲好朋友,所以請讓我獻上名字給各位。」
「好像是這樣,我打算明天再去看看他們的情形。」
要好好編出人名其實也不是件易事。
「啊啊,終於完成五十人份了。」
「不可以?」
我用手一指。
因此,實質上的方法只有一種。
我一手拿着祖父的藏書——世界人名辭典,一手拿筆在素描本上快速動作,同時回答祖父的問題。
「好令人興奮的提議喔。」
「那麼你叫……」
「請你穿着西裝、戴眼鏡、帶着相機,二十四小時持續作戰吧。」
第四名妖精迫不及待地舉起雙手。
「那、那我呢?差不多,輪到我了?」
「嗯。這樣的話……做好心理準備吧。」
「那我就喫囉。」
喔?
「……我也希望你可以長命百歲,不過請活到適當的年齡就好。」
「接下來第三位是……」
「你們真可愛耶。」
『……用彼此之間的小差異。』
「不對嗎?」
接下來換第二名妖精。
「所以說,爲何你會忽然陷入這種窘境呢?」
「……人類小姐,有提議。」
「喔~決定了~」
這樣嗎?他很喜歡這個名字?
「關於這部分還滿複雜的……這方面應該有數據纔對,你可以自己去確認看看。」祖父邊說邊指向檔案櫃。
看來調停官的工作,愈來愈順利了?
「請你繼續講究你的帽子喔。」
「總覺得你很有日系風格,那就叫中田先生。」
「不過很順利地與他們成爲好友這點,你做得可真不錯哩。」
「當然好囉,你想取什麼名字呢?」
「可是從我的立場來看,如果全是無名氏的話,有點不方便耶。」
四個人半張着嘴思考着,做出的結論是——
『————!? 』
「我會加油!」
就這樣,我與四名妖精締結了友誼關係。
「不,沒關係,很棒的名字。」
「幫認識的四名妖精取名字,和他們建立起友誼是不錯……」
「就某方面而言。」
「克里斯多法·馬克法連爵士。」
「竹輪爵士。」
「喔?你有想要取的名字嗎?」
倘若能以他們做爲窗口的話,應該就可以輕鬆與其它妖精接觸了。
「這樣啊~」
「既然如此——」
因爲難得有機會與他們接近,有必要認識他們的個體,就像將觀察對象的野生動物進行編號之類的。
「我想自己,決定名字?」
難道在肉眼看不見的地方,他們的精神也相互連結?
「我喜歡!我喜歡!」
雖然妖精們在外型上的差異不大,但是在裝扮上卻有着微妙的差異。
這讓我想趕快爲他們命名了。
「是騙人的啊。」「騙人的啊。」「太好了。」「被人類小姐耍了。」
「這樣嗎?」「對不起。」「向您致歉?」「您要喫我們?」
「你也要自己取嗎?好啊,你想取怎樣的名字呢?」
第三名妖精在途中舉起手來,打斷我的話。
「拜託你了。」
「是什麼呢?」
「也就是說,他們又在垃圾山附近聚集起來囉?」
「……對。總覺得,他們是比想像中還要來得友善的種族耶。」
「那在平時,同伴之間要怎麼辦?」
「咦……?我記得爺爺過去不是有名的學者大師嗎?」
「那就……第一個是你。」
「騙你們的。」
但由於對方是對等(或者說在我們之上)的智慧生命,不能由我單方面地執行。無法將他們與別上名牌的實驗對像相提並論。
雖然實際上是當得成的。
「豈有此理。」「有這種事?」「你贏啦。」「倒不如喫了我們。」
「帽子~」
「怎麼,你瞧不起我嗎?超自然現象可也有真實的一面喔?在歷史上也曾經幾度被當成學問恢復地位。原本在妖精的存在這一點上,我們就不瞭解真相……」
「那,差不多該回垃圾山去了?」
「我猜,他們拜託你也幫其它同伴取名字?」
和平地球萬歲。
我隱瞞了綁架嫌疑這部分。
「就、就是說啊。」
「可以自己取名字嗎?」
「那,這位。」
「我不會喫你們的。」
「嗯……總覺得你有隊長的架勢,那就叫帽子先生。」
看着圍成一圈的妖精們,讓我想起一件事。
「……就說不會喫你們了。」
我手上的筆停住了。
「……你的意思是?」
「關於妖精的存在,我們所知道的意外地少。」
祖父的話語中帶有探求真理者持有的誠懇。
「他們自何處出生,生態如何……我們幾乎都不得而知。要說有了解的部分,就只有他們數量衆多,擁有高度智慧與技術,不需要爲了生存而進食,以及他們與既存的所有生物都不同種而已。」
祖父的話,以特急件的速度與我在學舍所選修的新人類學課程的記憶連結在一起。所謂的新人類學是指人類學的妖精部分。說得簡單易懂一點,就是探討關於妖精的事。
的確,妖精身上擁有爲數衆多的謎團。
不過如果要問,這些謎團是否連一次也不曾被解開過?
答案是NO。
我們至少曾有一次機會,可以將妖精之謎解開到某種程度。
當地面上的大部分範圍都還是舊人類的世界之際,科學與睿智充滿都市、校舍與電子情報網的年代,人類處於巔峯狀態的時候,這應該絕非不可能之事。
然而我們失去了情報。
我們舊人類在歷史上,曾面臨過好幾次失去情報的情形。
比方說我們並不曉得人類決定卸下領導者位置的關鍵理由。僅傳聞在遙遠的過去,人類做了這樣的決定而已。
或許情報沉眠在某處也說不定。
可是,我們已經失去了將其找出來、再次挖掘出真相的熱情。
我們正在衰退。
妖精們是如何繁殖的呢?
爲何不需要食物呢?
可以與我們使用相同語言的理由是?
「……」
「……太誇張了。」
不過就算這樣。
所有高層建築物都採取復古式的未來感設計。
仔細一看,位於機器人頭部的半透明圓頂內側,有一名妖精坐在那裏。是駕駛員嗎?
垃圾山不再是原本的垃圾山,變成了一座大都會。
正如同祖父所說的。
我的內心啞口無言,因此無法順利做出反應。
祖父無視我的抱怨,斷言道:
「嗯~請問,昨天我送回來的四名妖精在嗎?」
我們只是單純活着而已。
我們都知道妖精擁有非常健忘的性格。
第二天,我再次造訪垃圾山。
我前進到適當的廣場,在那裏停下腳步。
「是?」
從機器人身上裝備的擴音器裏傳來狀似人聲或其它不知名的聲音。
由於機器人擺出了戰鬥姿勢,難不成是這座都市的防備措施?
「可是他們喫了點心耶?」
「我來說明。就想成是妖精屬於生物爲了繁殖的階段如何?就和蜻蜒的幼蟲在脫皮化爲成蟲之後就不再進食的道理是相同的。」
「不過呢,容我說一句話……不覺得發展過頭了?」
『對了,我們的城市,您覺得如何?』
「這座城市很棒呢。」
大樓之間連結了無數的透明管線,裏面有未來車交互行駛。
吱吱喳喳。
「倘若不需要特別的勞力來維持生存的話,或許就可以解釋他們浩瀚的智慧與活力了。生殖方面也是如此,他們就彷彿是從生物的侷限中跳脫出來的存在。他們與無論文明進步到何種程度,但最終不過是生物的人類有着根本的不同。或許我們兩者在可以分配的資源,也就是可能性的差異上所導致的結果,造成了如今的世代交替。」
譬如他們並沒有自己是萬物支配者的自覺,因此他們不曾改變避開人羣的生活方式。對於偶而會接觸到的人類,他們展現出敬畏或者熟識的態度,行爲舉止皆屬於主從的「從」那一方。
吱吱喳喳吱吱喳喳。
駕駛員先生忽然用友善的態度向我問話。
依然擺脫不了僵硬的氣氛。看來要與他們來往,無論如何有必要與單獨幾人培養出良好的關係。
位於左方的其中一棟大樓,從正中央分開之後滑向左右兩邊。有一個機器人在大樓內準備出動。
「啊啊,這樣就說得通了。」
真是不可思議的生物。
他表示,他們完成了這座都市。
『既然大家聚集在一起了,所以想要來做點什麼。』
「是?」
警報喔咿喔咿地響了起來。
沒過多久後,妖精們察覺到我的存在了。
『啊……』
「這還稱不上是思考,所謂的探求是更深遠的東西。」
這時在我的頭上約五十公分高度的地方,有一架雙翼機飛了過來。
「你想發問?」
就在這時。
「……未來我可不照顧你喔?」
「接下來……」
身爲擁有學歷之人,讓我不得不對他抱持着輕微的嫉妒,不過我聳聳肩趕走了這個念頭,再次將注意力回到名字列表上。
「喔喔,對了。如果你要去的話,帶着這本辭典去比較好。」
儘管我區分不出來,他們是因爲害怕還是隻是單純慌張而已。
而且還是科幻未來預想圖風格的都市。
祖父別有用意似地笑了。
「我認爲你把這帶去比較好喔。」
『唰啊~!』
不知道他們在害怕些什麼,和我保持了一定的距離,並沒有靠近過來。結果我的周圍空出了一圈圓形的空隙,空無一物的這圈空間營造出一股獨特的緊張感。
「具體來說會發生什麼事?」
「很重耶?」
「請問……」
在鋪裝的步道上,則有大量的妖精忙碌地來來去去。
「……從這一點來看,也有從極端的角度,主張妖精的存在就像魔術般出現這個方向。這也可以單純說是一種浪漫情懷。」
真相被時間的洪流埋沒,就連沒有習慣將事物記錄下來的妖精們本身也不清楚。
「……」
我試着接近這座超迷你尺寸的巨大都市。現在我的視點不就等同於發出沉重腳步聲進攻都市的怪獸嗎?
雖然妖精們有反應,卻不是明確的話語。
雖然高度發展的科學與魔法並沒有什麼區別,不過我發現其實它和開玩笑也沒什麼兩樣。
「???」
它的形狀和實際上的雙翼機不同,總覺得比較類似玩具。機身上厚厚地塗了一層原色,就像兒童上的色一樣。雙翼機並沒有特別展開攻擊,只是一味地持續在上空盤旋而已,彷彿爲了表現出這塊土地的恐慌似地。
都市中央聳立了一座很適合稱做中央塔的建築物,當初製作金平糖機關時用到的那面手工旗子,在塔頂飄揚着。
對方雖小,但是聚集了這麼多視線,還是令我感到些許緊張。
過去位於此處,必須抬頭看的垃圾山,保持着原來的輪廓變成了迷你摩天大樓。
『……不曉得?』
彷彿這樣就已經足夠。
佇立在原地的我,逐漸被大量的妖精從遠方包圍起來。
「因爲不過是昨天的事情而已,好像應該發展得更腳踏實地一點……?」
由於是迷你尺寸的都市之故,大小也不過如此而已。
在知識方面,無人可以和祖父匹敵。
當妖精聚集到一定的數量時,會做出非常驚人的行爲。
祖父打算回到廚房,不過又回過頭來。
「我說過了會活得比你更久吧。」
我的筆尖刺在素描本上。
「感覺好像是疲於調查之後所做出來的結論。」
都市中的妖精們,一口氣全變得慌亂起來。
「咦……?」
「與單獨幾名妖精接觸時,和與他們的集團接觸時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有這樣的認知比較好。聚集在一起時的他們是文化與科學的巨大熔爐,只要稍微一點刺激就會升華,新文化在一瞬間就會傳播出去,以人類絕對控制不了的速度。」
只不過是迷你尺寸。
『咦……?』
我與它呈現對峙狀態。
高度技術的基礎爲何?
不知是否因爲我沒反應導致對方怯步,對方再次用稍微軟化的語氣問道。
「啊啊,對了,有件事情我忘了說。」
「不過你的眉毛還真粗啊。」
「精華……」
「那個……大家好。」
「你的思考好深入喔。」
「簡單來說,當妖精們聚集在一起時就會發生有趣的事情,就是這樣。他們會將超越人類的智慧、資源、效率與熱情全體總動員。」
『唰?』
和剛纔相比,這回的反應稍微大了一點,然而依舊不成對話。
其設計就像是給小朋友看的卡通裏會出現的機器人一樣。
祖父接下來的話又變得更專門了。
「沒辦法。面對或許會分裂增殖的智慧生命體,沒有人知道該如何用科學的方式切入。」
「不曉得,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我並不曉得他們之間在流行些什麼。身爲調停官的你,要不要試着親自去嘗試一次看看?」
「哎呀?」
「……爺爺,畢竟你是前任者……像這樣不負責任的指導方式……」
「分裂……」我想起了某件事。
我暫時停筆抬起頭來,祖父繼續說下去。
「那應該算嗜好品吧。不過至今爲止未曾確認過他們靠農耕或狩獵來維持社會這種事實。傳說記載,妖精只需要靠物質中的精華就可以存活了。」
「也有說法是他們無須爲了生存而進食。」
駕駛艙內的妖精,沮喪地低下頭去。
「沒有啦,像這樣其實也不錯。不過並非像這樣的模擬都市,如果做成普通可以拿來居住的地方應該也不錯吧。」
『……』
啊,妖精沮喪起來了。
「對、對了,這真是很棒的超級機器人呢。」
妖精抬起來的臉龐,染上了喜悅的紅潮。
『這是靠大家的誠心發動的。』
「可是,這是用來戰鬥的嗎?」
『……您是,敵人嗎?如果是敵人的話,可就爲難了。』
「不是喔。」
『既然如此,就維持和平。』
駕駛艙上方展開了螺旋槳。
伴隨着旋轉翼的迴轉,駕駛員的搭乘部分自機器人的頭部移出,慢慢地往上浮起。看來似乎是一架獨立的小型直升機。
「這、這是?」
『應該飛得走。』
答非所問的妖精,輕飄飄地飛走了。
『再見了。』
「再見……」
直升機飛走了,大樓關閉起來。
就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這是一種稱爲「球型」,妖精獨特的習性。
我揮手想要驅散妖精排成的行列,然而已經太遲了。妖精們已經形成冗長的隊伍,以廣場爲起點,一路延伸到遙遠的另一頭去了。尤有甚者,已經有配戴「Staff」臂章的妖精分散在各處幫忙整隊或是分發號碼牌,請排隊的大家坐下或是站起來。待我看到妖精們順利整隊的模樣,才頓悟到自己已經踏進了無法回頭的領域。
原本身爲騷動聲製造者的妖精們,一個也不剩地全都消失了。是逃走了嗎?不,並非如此。他們連一步也沒有移動。取而代之地,在原先螺旋狀隊伍所在的場所,有數千個彩色的球體躺在地上。
「喔~?」
沉重?
民衆們興奮不已。
啪!
雖然妖精乍看之下相當隨性,不過只要他們有心的話,可以採取整齊劃一的行動。直到隊伍改排成螺旋狀、將範圍壓縮在廣場內爲止,還不到三分鐘的時間。
中田先生烏黑的瞳孔裏清晰地映照出我拿着辭典的身影。
我用顫抖的雙手舉起辭典。被舉得半天高的辭典,彷彿散發出神聖的光輝。
「這是禮物喔。」
儘管在面對危險的生物時,這樣是否真的能夠保護自己仍屬疑問,不過如此一來危機總算解除了。
沒錯。在祖父的建議下,我將人名辭典帶來了。就是那本又厚又重,像鈍器一樣的辭典。
「人類小姐,是神。」
「不曉得?」
我的眼前呈現出一片極度超現實的光景。
「對了,那件事後來如何了?」
如今所有的妖精都聚集在我的視線範圍內了。
中田先生以顫抖的語氣喃喃自語。
此時,申田先生搖搖晃晃地走來了。
看來祖父早就料到這個回答,他僅表示一聲「是嗎?」,並沒有特別要責怪我的意思。
「名字?」
我撥弄着浮在湯盤上的馬鈴薯,並沒有將其送進口中。
餐桌上,祖父問我。
我拿起我帶過來的包包,包包相當沉重。
「………………」
「那是什麼~?」
中田先生歪着腦袋。
「我明白了,夠了。總之我來幫大家取名字,現在請你們排成一列……」
妖精的數量增加了。
我向其中一名妖精工作人員招手,拜託他儘量不要讓隊伍延伸到太遠,希望能讓妖精們集中在廣場上。
……不妙。
我先在心中懺悔了一下,但我想這樣大概還不夠。既然如此……真正的神啊,可以讓我分期付款嗎?
「……嗯,是啊,我正有此打算。」
「今天的湯不合你的胃口嗎?」
我好不容易纔列出了七十五人份的名字。
身爲將一大批人捲進來的麻煩始作俑者,我感受到胃縮起來的感覺,流了一身冷汗。唉唉,不應該隨便和他們做約定的。
「……」
「……啊咧啊咧啊咧~?」
妖精們凝視着我的雙眼,因無邪的感動而溼潤了,彷彿經歷到某種宗教體驗一樣。
「哎呀,中田先生?」
想要將一切的錯誤模糊淡化掉,現在正是獨一無二的好機會。沒錯,即便是充滿謎團的妖精,我們還是對他們有幾分瞭解。我正擁有這方面的求知慾,學舍裏也擁有足以滿足我的大量藏書,以及比學生還要多又好管閒事的教授陣容。不擅長人際關係的我,大部分的時間都拿來涉獵此方面,況且教授們更是毫無保留的「病態教書狂」。因此我的腦袋裏裝有花了十年以上的時間累積而成無用且繁雜的知識,就如同尖塔一股地聳立着。
「好擠喔~」「他們在做什麼~?」「都市家家酒~」「有人類~!」「怎麼了~?」「要開始做什麼?」「是名字~」「名字啊~」
「等……STOP!請不要排了!中止中止!」
起始於一瓶金平糖的小小嚐試,發展成了不得了的事態。
這已經不是我一個人應付得來的人數了。
當他們受到驚嚇時,爲了保護身體會縮成一團。不是隻有抱着膝蓋而已,而是化爲完整的球狀,和鼠婦(西瓜蟲)一樣。
「確實有這回事。」
「好像有這麼回事,好像有。」
「喔……」
直到現在,妖精的數量似乎仍在一點一點地增加中。
「我將辭典當作禮物送給他們了……」
我一邊感受到汗如雨下,一邊用盡全身的力量,試圖將自己因過於混亂而想躲進腦內花田(據傳那裏待起來很舒服)的理性拉回來。
「你好。其它三位先生怎麼了?」
正當我陷入困擾之際,羣衆們分開了,有一名妖精從後方走了出來。
「昨天我送你們回來的時候,你們不是說大家也想要名字嗎?我把你們的朋友名字也都想好了……你不記得了?」
「取名字~?」
中田先生爬到我的肩膀上,對我說:
在漫長的沉默之後,我做了一個決定。
倘若在這裏逃跑的話,恐怕就沒有指望和妖精們建立起友好關係了。雖然他們或許有可能將這一切全部忘掉,然而要在這裏做出一次背叛數千人的選擇,需要比想像中來得更大的膽量。
比方說,其中一項情報是他們很怕破裂聲。
「第一次遇到這種事~」「名字耶~」「會幫我們取名字?」「這麼說來,還是要有名字比較好。」「很方便。」「爲什麼至今沒有名字呢?」「不曉得~」「不知道耶。」「想不出來。」「有盲點。」
廣場陷入了一片寂靜。
只不過花費了這麼一點代價,就讓我促成了他們莫名其妙的能源與技術浪費。才一個晚上就變成這樣,那到了明天會演變成什麼情形呢?倘若這股趨勢一直擴散到全世界,導致妖精社會留下巨大爪痕的話?
「各位,對不起,我違背了約定。」
是昨天我幫他取名的日系(?)妖精。
因此我大大地張開雙手,然後再用力地拍下去。
「他在和人類小姐說話?」「很輕鬆地在說話?」「會不會講太多了?」「他們在Tatk,Talk。」「搞什麼呀~」
如今我終於瞭解祖父的意圖了。
「好像有這回事又好像沒有。」
「要幫,大家,取名字?」
「我在記憶的峽谷裏搖擺不定。」

「你們真應該要記得做筆記的。」
「就跟你說有了。」
「任由他們去了。」
對方欣然接受了。
很奇怪。有地方不對勁。有什麼東西不對勁。
說到這,我才注意到。
一瓶金平糖、一點怠惰、一點野心。
「人口增加的話,會有相乘作用的關係吧。這樣一來該地的愉快度就會上升,妖精人數更爲增加,發展也就更爲快速……接下來就像滾雪球一樣。」
關於命名的騷動,恐怕他們已經完全不記得了。
「……究竟是……」
「你們可以從這本人名辭典裏挑選自己喜歡的名字。」
真希望你別搖了。
「好像沒有這回事又好像有」
「請問一下,還有關於名字那件事……」
就連我的肩膀上也有一個灰色的球體掉落到地上。
「……你忘記了嗎?」
「……啊咧?」
我以莊嚴的口氣告知從球型恢復後聚集過來的妖精們,並將辭典放下。
唯有趁現在逃跑一途了。
自球形狀態恢復原狀的妖精們,恍恍惚惚地散坐在廣場各處。剛纔他們似乎順便睡了一覺似地,還有妖精揉着眼角打呵欠。
不曉得他是在模仿誰,今天的他身穿灰色西裝,脖子上掛着相機,戴着眼鏡。
「才花了一個晚上的時間,就進化成了很不得了的都市呢。」
可是我準備的名字列表只有七十五人份而已。
「Yes,sir!」
「對了……地方上的妖精都聚集起來了……」
「……任由他們怎樣去了?」
仔細一看,民衆已經擠滿了廣場與道路……無論怎麼想應該都有數千人以上。
看着我與中田先生的對話,民衆們開始鼓譟起來。
還真是恣意奔放的生活方式啊。
「沒有,只是有些事令我在意。」
「比方說?」
「……只是有些事令我牽掛而已。但具體而言究竟是什麼,我也不太清楚。」
這份不安究竟是什麼呢?
令我感到不安的原因,當我再次造訪妖精們的近未來都市時,馬上就真相大白了。
雖然看起來和昨天一樣,不過有一個地方改變了。
「嗚哇。!」
這個變化實在讓人無法忽視。
原本藏有機器人的大樓被撤走了,取而代之的是放了一尊雕像。
不對,與其說是雕像,不如說是……女神像。
沒錯,那是女神像。
而且是我的臉。
「——等一下!」
我變成他們的民族象徵了。
「這樣不好吧~!」
變成女神像的我,雙手高舉着辭典。
「啊,是神~」
中田先生一出現,他的同伴們也接二連三地出現了。
「是神、神!」「神~早安~」「神今天也出現了~」「哇~」
他們把我當神了。
「哇~!」「神來了~!」「神過來了~過來了~」「快逃快逃啊~」「神轉移了~」「不得了了~」「嗶~!」
「可能是因爲原以爲無足輕重的孫女,回來時居然變得這麼有趣的關係吧。才花了幾天時間就可以做到這種地步,讓我對你刮目相看了。」
「不過愛戴我的人全都跑光了。」
這部分倒是和人類的神話歷史一致,就民族史而言或許還挺有趣的。
這就是我身爲調停官的第一份工作,以及整件工作的來龍去脈。
此種情形稱爲集合離散的性質。
不到十分鐘的時間,所有的妖精全都消失了。
「首先,記得之前我有叫你做好心理準備對吧。」
「我卸下神的職位了。」
妖精認真起來的話,奔走的速度可以和松鼠媲美。
在妖精的歷史上,我將以神的身份君臨他們的世界。
並肩站在我身旁的祖父,毫不客氣地直望着女神像。
「完全不行。各位,再不趕快逃的話就會被神抓到囉。」
雖然神遭到妖精畏懼有點奇怪,但反正同樣的事在人類的世界也發生過。
一方面帶有捉迷藏的感覺,妖精們開始互相推卸神權起來。
有可能會順勢引發成大問題。
啊啊,早知如此。
我攤開雙手,自嘲地說:
這同時也代表了,我身爲調停官的職務必須重新再來一遍了。
中田先生露出了極度驚訝的表情。
「咦?」
祖父豪爽地笑了起來。
我感受到膝蓋好像逐漸失去力量了。
這種讚美方式真讓人高興不起來。
妖精們紛紛做鳥獸散。
「他們剛纔還在的……」
「……咦?」
「聖經上的?」
我再次觀察起女神像。
「嗶~~~!」「嗚嗶~~!」「呼啊~~!」「神~!」「God~!」「現在誰是神~!? 」「我碰、我碰~~!」「呀~~」「你、你在哪裏~?」
「妖精們擁有集合離散的性質。只要聚集在一起,可以像這樣在一夜之間完成一座都市,但是馬上就會厭煩然後四散了。」
祖父又拍了拍我的背,我向前傾想要抱住女神像。
神的概念一瞬間轉變成了惡魔。
「……嗯……總比留下污名好……」
在此,都市國家完全瓦解。
「沒錯,因爲我碰到你了嘛。」
「……」
「真可惜。同樣的人無法再次化爲神明,所以就算再反過來碰我也是沒用的。」
「中田先生打算怎麼做?再這樣下去的話你就是神囉?」
結果女神像慢慢地傾倒,非常輕易就摔得粉碎了。
忽然有人拍了我的背,讓我從喉嚨吐出不清不楚的聲音。
「我原本想來看看情形……不過看來他們連一個人也不剩了。」
很容易熱情起來,也很容易親近的妖精們。
「你看起來好像還挺樂的……」
不過如此一來,讓我得以避免處於宗教概念的核心之中。
雖然妖精無法飛上天,不過他們爬上迷你建築物、鑽進洞穴裏的立體式逃亡可還真不得了。
「嗯,摩西摔碎石板那一幕吧,或者是摩西從神那裏接受石板那幕。」
中田先生追上去了。
「……直到妖精解散的最後一刻,都當成是女神君臨他們的世界就好了。」
這場抓鬼(神?)遊戲以眼睛跟不上的速度展開,令人眼花撩亂。
我在無意中所做的行爲,就某方面而言變成了創造,結果導致他們的社會衍生出崇拜的觀念。
「感覺很類似十誡呢。」
「你似乎很受愛戴呢。」
這位老先生,看起來實在超高興的。
祖父浮現出意有所指的笑容,站在我的背後。
不過,只要一瞬間就可以解散了。
「可以做成這種程度的東西?」
「怎麼這樣。」
不,雖然不能說完全沒問題……
「這樣呢?」
接着他搖搖晃晃地將手放到我的指尖上。
中田先生的眼鏡蒙上了一層陰影。
「……嗚。」
「喔,變成這樣啦?」
「等~一~下~啦~!」
「像這種程度的東西,對他們而言,不過就像是小試身手的工作而已吧。」
「不愧是妖精,動作真快。」
「不行嗎?」
祖父見狀又大笑了起來。
「原來如此,不安是因爲這個原因嗎……」
「你是有對我說過……」
他拾起眼珠觀察我的樣子,臉上的表情彷彿如此問道。
「卸下了……?」
「好,碰到你了。下一個換你當神了。」
「……全都與宗教有深刻關聯呢。」
「咦?我,是神?」
妖精們平時分散在各處生活,然而他們一旦聚集在一起,人數就會爆發性地增加喔。
「在與妖精那樣的對象交往時,相應的放鬆緩頰也是有必要的。」
「不,就算放着他們不管,結果應該也會變成這樣吧。」
「這就是如今人類的風格。」
倘若這個風潮像滾雪球般傳遍全世界的妖精的話?
妖精筆記【集合離散】
「咦、啊、咦……」他望向周圍,「我不要當神~~~~~!」
「爺、爺爺?」
中田先生衝向他的同伴們。
說實話,這可不妙。
在我們周圍的妖精們,身體開始發抖起來。
「……嗯?」
我低頭望向在我的腳下揮舞着雙手的中田先生。接着我慢慢地伸出手,輕輕地用手指點了一下他光滑的額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