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瞭望

沿海高速

《浮空,风暴与雪原中的间隙》 · 黑曜石面具 · 8316 字

星期五的夜晚,安在宿舍楼下站了一会儿才上去。

她在这几天养成了傍晚独自散步的习惯,不过虽说是散步,也就是在临近的区块内晃悠而已,毕竟初来乍到,她还不太认识路。考虑到这里近乎恐怖的空间复杂程度,自己还是不要乱转比较好。

不得不说,她对于南方的冬日还是不太适应,毕竟在家乡,这个季节可不是这种温度,而这带来了一种怪异的错位感。而这座城市的风中又充满了潮湿的咸腥味,这更加刺激了她的神经。

经由那个照常摇摇晃晃的电梯,安来到了宿舍门口。她将钥匙插入门锁,轻轻推开门。

在看清旅伴前,安先看见了旅伴面前电脑的发光屏幕。不过,旅伴的视线不在屏幕上,而是落在手里的那本书上。

安把门轻轻关上,旅伴抬起头来,看向了安的方向。她没有寒暄,在把书签夹进当前阅读的位置,合上书并将它放在桌角的同时向安发问:「你明天有什么安排吗?」

安想了想:「没什么安排,如果天气好的话打算去周围几个平台上转转,怎么了?」

「我临时接到了一个通知。」旅伴向后倒去,靠在椅背上,朝着电脑屏幕简单比划了一下,「明天上午需要去做点简单的对接工作,去西边,开车两个多小时。按流程的话,需要两个人同行。如果你愿意的话,希望你和我一起去,算加班。」

安没有思考太长时间:「好的,没问题。」

她倒是无所谓加班,反正周末本来也没什么事,而另一方面,她也确实有些好奇旅伴日常工作中的其他环节。对安而言,这也算个拓展自己工作经验的好机会,而且也不用费什么劲。

旅伴点了点头,她顺手合上了笔记本电脑:「那就这样,明天早上八点半到气象大楼楼下就行,我们一起去。」

安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安跟着旅伴走出宿舍区,一同来到气象大楼的大院内。

今天的天气不错,天空呈现出油画般的湛蓝,而耀眼的阳光进一步驱散了本就不太浓的冬日气息。

旅伴让安在停车场稍等一会,她独自走进了大楼内,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处。

旅伴从大楼侧门走出来的时候,安正在看着停车场里那些停着的车辆,而她坚信在那个半地下的停车位里停着一辆体积庞大的半履带车。

不过,她现在没什么机会去靠近观察。旅伴正朝安走来,手里握着一把车钥匙。在走到安身边时朝停车场角落的方向比划了一下,示意她跟上。停车场最角落的位置停着一辆灰色的越野车。那车在同等类型中不算大,不过还是比正常的轿车大上一圈,线条看上去非常结实。车的表面布满了各种划痕与凹陷,大小不同,深浅不一。

「公务车之一。」旅伴注意到安在看那些划痕和凹陷,随口解释了一句,「这辆用了很久了,我也开习惯了。」

安点了点头,旅伴随即走到车旁,用手里的钥匙打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安打开了另一侧的车门,坐进副驾驶。旅伴坐定后,从驾驶座的储物箱里取出了几张证件。她简单地核对过后,掏出自己的驾驶证,和那堆证件放在一起,又把它们扔了回去。

安瞥了一眼,在那个瞬间看见了旅伴驾驶证上的照片。看来这些年她确实没有太大变化,照片上的旅伴与现在的她非常相似,只不过看上去要稍微年轻一些,表情好像也没有现在这么严肃与一丝不苟。

「那,从这个角度来说,」安说,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在延续一个普通的对话,但双手已不自觉地攥紧,「磐海市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旅伴继续沉默着,她没有看安,而是略转头看向窗外,长久而让人不安的沉默降临了。在安已认定自己得不到回答时,她开口了:「我现在不想讨论这件事。对我来说,现在的时机和心理状态都不太对。」

安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窗外连绵的大海,又转头看向那些在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车厢里有一小段时间只剩下音乐的声音,那首歌进入了第二段歌词,节奏依旧不紧不慢,悠长而温和。旋律与冬日的阳光一同构成了一股暖流,将车厢与身处其中的二人完全包裹。

「人在一个地方待得久了,总是会逐渐熟悉它,然后产生某种感情的。」旅伴说话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语调依然平稳,「不过这也没什么特殊的,大部分人都是这样。或者极端一点说,人类天性如此。」

「还好。」安说。这算不上客套,也许先前她一直低估了自己的适应能力。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毕竟这才是第一个星期,很多问题还没有显现出来。不过在心态方面,自己比预期要好得多就是了。

不过旅伴好像就只是顺口一提,没想得到回答。她发出了几声轻笑,便再次将注意力放在了驾驶上,仿佛她已说完了想说的所有话。

短暂的静默之后,一段温和的音乐从车内扬声器里流出来,充满了车厢的每一个角落。那是一首阿尔比恩语的歌,旋律悠长。前奏的乐器以原声吉他为主,在一连串的扫弦里,偶尔有钢琴声穿插其中。十几秒后,人声响起。歌手的嗓音偏女中音,带着一种安详而略有些沙哑的质感。

「就我个人而言,没什么特殊的。」她好像斟酌了几秒才回答,「随着交通的发展和社会环境的改变,我想大部分人长大了都会离开出生地。仔细想想的话,大部分的高等教育都不是在家乡完成的,而完成学业后也只有很少的人回到家乡,而且这部分人大多是生活在大城市里的。」

旅伴沉默了很久。车在这段时间已绕过了那个形状怪异的山体,驶在一条与大海平行的道路上。在失去遮挡物后,左侧的海面在视野中稳定地铺展开,灰蓝色的波浪纹理在光线下不断变化,像是某种正在呼吸的巨兽的表皮。安侧过头看了旅伴一眼,但旅伴的脸正对着前方,海面上的反光让她无法看清表情细节。

「如果这座城市对你来说那么重要的话,」安说着,语速压得极慢,「那你之前为什么会选择离开呢?或者说,你是真的想要离开吗?」

「我能问一个比较个人的问题吗?」

车驶出气象大楼的大门后,向右拐上了主干道,开始向西行驶。安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城市景色。在这个角度上,这座城市再次充分体现了它在空间上的复杂。层层叠叠的平台、各式各样的高楼以及贯穿其中的高架与道路,让这里变成了让人眩晕的复杂结构。 而在更高一些的空中,大大小小的浮空艇正以它们的轨迹来回穿梭。

车在出城方向的一处收费站前停了下来。前方的车辆不多,只有两三辆在排队,旅伴把车停稳后拉了手刹,俯下身拉开驾驶座侧下方的一个储物抽屉。她翻找了一阵后,挑出了一盒磁带。从安的角度看不清它封面上的内容,但也能看出这东西很有年代了。

安再次察觉到了自己对她的所知甚少。好吧,其实这也不是什么问题,旅伴对自己而言也只是工作单位里的上级而已,换而言之,这种距离感才是正常现象。不过不知为何,她却能从与自己性格完全不同的旅伴身上感受到某种亲近感,虽然很可能是单方面的。

但不管怎么说,自己还是想与她拉近距离。在犹豫了几秒后,安还是把心中那个问题问了出来:「话说,你是当地人吗?」

旅伴把磁带在手中转了一圈,仔细确认了一下状态,发现一切无误后将它推入了中控台上的播放器插槽中。伴随着一声机械的咔嗒声,磁带被吞了进去。

旅伴在这段时间内没有说话。她注视着前方的路况,以娴熟的方式穿过让安眼花缭乱的道路。在经过一处较长的直道时,她伸手按下车窗按钮,车前窗降下了一截,带着海风气息的空气从缝隙中涌入。

安盯着那个方向问了一句:「那是什么?」

不过,她还是有些吃惊,毕竟之前从未想过旅伴会在车里播放这种类型的音乐。她本以为旅伴会听一些更厚重的东西,虽然有些失礼,但不得不说,这首歌给人的是那种温和而悠长的感觉,这与旅伴本人给人的第一印象不太一样。

安又看了它一眼,最终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这个挂件,是车自带的吗?」

听见她的话,旅伴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出言反驳。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后方的天空。永恒风暴在这个方向与距离上已经变成了一小块模糊的灰色色块,边缘也已变得不再分明。在扩音器里歌声的衬托下,宛如清晨时梦境的微小残余。人的习惯真是可怕,自己到达这里还没过多久,便已经对永恒风暴的奇观习以为常了。习惯了在如此之近的距离上与这么个东西朝夕相处之后,它在视野中渐渐消失反倒有些让人不安了。

海面上的光条在云的移动中变换着位置和亮度。车内那首新歌再次播到了间奏,旋律在慢慢收拢,伴奏变得更加细腻而柔软。二人暂时没再开口,在背光下,安依旧看不清旅伴的表情,不过她估计那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不是,」旅伴说,她的语速没有变化,仍旧注视着前方,此时,车正驶过架在山间的桥梁上,她正把着方向盘以抵抗横风的影响,「我是在大学期间来到这里的,为了学业,之后就基本上没再离开。家乡的话,说地名你应该不知道,差不多是在中部与东部交接处那里。」

她顿了一会,又补充道:「不过这里和家乡的差距确实挺大的,不管是城市还是自然环境。我从来没这么长时间在这么近的距离上凝视大海,还挺……新奇的。」

「要说这座城市在我记忆里的分量,」旅伴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一点,安感觉其中带上了一丝柔和,「可能已经超过我的家乡了。」

「明白了,」安看着那些弧形结构在自己的视野中缓缓后退,想了想后回答:「你对这里还真是熟悉。」

安沉默了一小会儿,她已经有了更加具体的猜测,只是犹豫要不要现在就提出。不过,今天越界的话题已经够多了,再进一步也未尝不可。安在思考了一会后,还是选择开口。

这时,队伍已排到了她们。旅伴降下车窗,伸出手接过计程卡的同时,用另一只手按下了播放器上的按钮。

旅伴微微偏了一下头,她的语调表明她认为这个回答理所当然。「当然如此。」她说,「除了各种事情之外,还有在这里认识的人。」

她沉默了一小会儿,接着想起了什么似的嗤笑了一声:「不过在这里待了也是有够久的。要是算时长的话,我在这个城市的时间,已经比在出生地的时间长了。」

旅伴在安说完那个词之后瞬间发出了响亮的抽气声,吓了安一跳,她表现出如此鲜明的情绪反应可不常见。旅伴没有立刻回答安的问题,她在几次深呼吸后才开口,手指敲击着方向盘:「你是从哪听来的吗?」

但转头想想,自己对旅伴的艺术品味其实一无所知,二人在这方面也没有过任何交流就是了。虽然有了数天的紧密接触,但在各个方面,想必二人对对方都所知甚少。

语言在很多时候会展现出超乎想象的力量,毕竟这也是人类目前能够进行复杂表述的唯一方式。而现在,安能进一步了解旅伴的方式也仅有对话而已。她不清楚自己现在说的话是否失礼,是否越界,但眼中所见异乡的景色给了她莫名的勇气,她定了定神,再次开口。

她看了几秒,又把视线转回前方。 金色的阳光照耀在灰蓝色的大海上,让人一时间感到眩目。

旅伴的声音在她侧面响起,打破了沉默:「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第二首歌也放到了末尾。在下一首歌响起前,车厢内除了二人的呼吸声与窗外的风声外再无其他声响。此时,旅伴略微降下了车窗,新鲜的冷空气与呼啸的风声瞬间涌入车内,让安不自觉眯起了双眼。

安在内心表示了赞同,毕竟她本人就是个例子。她回忆了一下,自己的高中与大学同学少有回到家乡的,年轻人貌似还是更愿意选择大城市定居。当然,自己也是。

安认真斟酌着词句:「呃,至少在我们相处时,我能感觉到你对于三年前的强烈执着。啊,只是感觉而已。」

安想了想,又问了一个问题:「话说,在一个远离家乡的地方生活这么多年,是什么感觉?」

安在仔细观察了几秒后,得出了结论:这是个珊瑚骨架,而且是未经专业处理过的。

「适应起来难吗?」

旅伴简单应了一声。

车内的空气在那几秒钟里像是凝固了。旅伴安静了一会,而后轻轻叹了口气。

旅伴终于再次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得多:「我所做的一切选择都是出于自身意志,离开这里也是。」

安还没说话,她便好像想到了些什么似的再次开口:「不,应该说,我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自己是否真的要把这句话说完:「我想我会一直铭记它,直到生命尽头,直到我的呼吸化为空气。」

旅伴又沉默了一会,接着朝外偏了偏头:「我姑且说一句,就算你想要去自主调查,大概率也查不到什么想要的,毕竟只能找到官方的回答。工作继续推进的话,可能会接触到一些一手数据,不过再真实详细的数据也只是数据而已,那毕竟不是现实。而当时的具体情况,大概也已被深深掩埋隐藏了吧,以一种非常彻底的方式。」

旅伴接着想到了什么似的,低声补充了一句:「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时间和地点都没那么重要。真正重要的是经历过的各种事。」

旅伴正把车开出大院的大门,听到问题后瞥了一眼后视镜的方向。她思考了几秒,好像才意识到安问的是什么:「这个吗?不是,虽然在车上放了很久了。这是之前一个同事做的,她很喜欢做这些莫名其妙的小玩意。」

安轻轻吐出一口气,继续凝望着这片她并不熟悉的土地。在经过山体的交汇处时,偶尔能瞥见建在谷地中的城镇,当然在这个距离上,什么细节都看不见。除了城镇外,道路两侧的供电设施绵延不绝。人类貌似已将自己的痕迹钉在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里。

安笑了笑:「你确实对这里非常熟悉,嗯,而且总感觉抱着和对待家乡差不多的感情。」

「话说,你好像还挺关心我的事来着。」旅伴突然开口。

旅伴瞥了一眼窗外,目光划过那些结构:「嗯,应该算某种试验型的大型运输装置。在这个区域的话,大概是负责地下轨道和海面船只之间的货物对接。那些轨道连接的是山体内部的地下货运线,弧形结构伸出海面的那部分则有起吊设备和管道接口。更具体的我也说不太清楚。」

与有些破败的外表相比,车内居然保养得还不错。不过,安的视线被另外的东西吸引了。后视镜下方挂着一根有些磨损的蓝色编织绳,绳子末端系着几个圆柱形的玛瑙珠,而最末端则挂着一小节灰白色的东西。那东西只有拇指大小,形状不规则,像是一截树枝,表面有一些细密的孔洞,边缘已经被磨得圆滑,像是被抚摸了很多次。

安注意到靠近海岸的山体中有几个巨大的弧形结构从岩石中伸出来,向海面方向延伸。那些弧形的轮廓很规整,灰色与暗金色的金属表面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着特有的色泽,看上去像是某种被固定在山体上的肋骨架。那些结构的表面有多条横向的轨道和管道,好像还有几处供人站立或行走的平台。

那种空气并不算冷,至少比不上安家乡的寒风,但还是让她有些昏沉的头脑彻底清醒了过来。车厢内的空气再次快速流动起来,安不自觉地微微眯起眼睛。她瞥了一眼旅伴,发现虽然表情与动作没什么变化,但旅伴散发出一种比平时更加温和与放松的气息,好像正在享受开车的过程。真不可思议,安默默想到,没想到旅伴还会在自己面前露出这种表情,这个发现让她有了一种轻微的愉悦感。

安决定冒个险。她不知道自己想说的话是否会有些冒昧,但对于旅伴的兴趣和对促进二人关系更进一步的期待给了她勇气。

安突然想起自己先前看过的一组水下摄影。就算是水面上看上去再平淡无奇的区域,在水下也会表现出惊人的复杂性。现在,在安眼中,磐海市就仿佛是水下的景色一般,平台是高低不同的水底,楼房与道路是水中植物的根茎,浮空艇则是水中各式各样的生物。

车在驶出收费站大约十分钟后,道路向右拐了一个大弯,开始绕过巨大的山体。车窗外的景色也随即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左侧的视野现在再无遮挡,冬日阳光下蓝灰色的大海在眼前完整地铺展开来。

「这个问题还真是深入。」她说。

第一首歌放完了。在短暂安静了一下后,第二首歌的声音开始从扩音器中传出。这首歌同样是阿尔比恩语,同样是女声,但声音更加轻柔、空灵,没有前奏,人声瞬间充满了车厢。

「离开跟三年前的『超级风暴』有关吗?」

安在旅伴的声音中察觉到了一丝明显的动摇,不过她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安坐在副驾驶座上,听着那首歌,视线落在前方不断延伸的路面上。她能听明白几个单词,但完全无法理解整个歌词的含义。

安不由得微微直起身子,对她而言,大海还是个充满新奇感的景色,毕竟她的家乡距海边可有好几百公里的距离。因为车速的增加,旅伴已经关上了窗户,但安仿佛还是能感受到海风那种独有的气息。

不得不说,这句话让安联想到了旅伴先前一系列的表现。对旅伴而言,也一定在这片土地上发生过不少刻骨铭心之事吧。

安不知道如何回应这句带着如此分量的陈述,自己也许在不经意间将话题引入了某个比自己想象中更沉重的方向。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在犹豫了数秒后还是选择继续问:「这也是因为发生的各种事吗?」

在沉默了几秒后,安还是下定决心,将今天最核心的问题问出了口:「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旅伴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视线短暂地转向车窗外。车内安静了几秒,只有那首歌还在继续播放,此时正放到间奏,吉他和钢琴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与越来越强烈的阳光一起,为车厢带来了某种温暖的氛围。安甚至短暂地忘记了现在的季节。

旅伴的语调没有变化,她仍然平稳地注视着前方的路:「毕竟我在这里也生活了很久了。」

安看着旅伴的侧脸,她确实感受到了某种情绪波动,也许可以称之为好奇,但也不太准确。不知为何,这位坐在她身侧的中年女性总是在她心中激起了悸动。二人在先前没有任何交集,但现在她们的道路已然汇合。

说实话已经够详细了,只凭外观的话,根本判断不出这里的功能。

安下意识地想道歉,但旅伴好像看出了她的想法,在安未开口前便出声打断了她:「不必道歉。」

她说到这里,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嗤笑了一声:「而且我的选择与被隐瞒的那些信息之间也没有直接关系。说到底,我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我——我只是在负责。我的选择也只是在为自己更早的选择负责而已,与他人无关。」

安点了点头,安静了下来。车继续行驶着,开始持续爬升。在安的视线中,海面正变得越来越大。

旅伴的视线没有离开前方,也没有做出什么动作,但安能感觉到她正在认真倾听自己的话,便将此视为了默许。

安仔细想了想,发现这个问题有点难以回答。她仔细斟酌着词句:「嗯,怎么说呢,我来到这里的时间还是太短了,现在没什么特殊的感觉,甚至没有多少鲜明的印象。」

旅伴的语调照常没什么变化,说完后,她又将视线移回车的正前方。安点了点头,她察觉到旅伴不想进一步讨论这个话题,于是没有再追问。她转过视线,又继续盯着那个挂件看了一会儿。

旅伴稍稍放缓了车速,她们正驶过一条环绕山体的公路,道路仿佛是由数个大小不同的圆弧拼成的。

「我明白了。」安简短地回答。

安没有再说话。她将头转向另一边,看着随着距离增加逐渐变得模糊的群山。她想象了一下旅伴所说的那些事——那些足以让一座城市超越故土分量的经历,那些刻在记忆深处的人和时刻,但随即发现由空想构成的事物是如此的破碎与虚无,甚至激不起多余的情感。

不过,这也是外语歌的优点之一,不必强迫自己理解歌词的含义,只需要去感受人声与乐器声的旋律、节奏与配合,并顺着氛围沉醉其中即可。

安被吓了一跳,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啊——这个——」

旅伴把证照放好后,顺手拧了一下车钥匙,发动了汽车。伴随着引擎的轰鸣声,车驶出停车位,开始向大门移动,而后视镜上那节珊瑚骨架也随着车身的移动轻轻晃动起来。

但安再次陷入了思考中。她也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对旅伴产生了过大的兴趣,但抛开那些细碎的感情,不得不说她正被旅伴强烈地吸引着。旅伴的执着,坚毅,以及隐藏在肃穆表面下的温柔无不给安带来了某种悸动。对安而言,旅伴就是某个宏大而炽热之物的具体化身,而她本身的性格与意志也带着极大的魅力,毕竟安第一次见到如此坚毅之人。

但旅伴所抑制与隐瞒之物同样让人不安。对旅伴而言,她的人生与命运究竟为何物呢?而她在这里度过漫长的时间里,都经历了什么?在那些时候,又是谁站在她的身侧呢?

也许这一切终究都与自己无关,但如今二人的命运已产生了交汇。安暗自下定决心,她会追寻旅伴,并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尽可能地帮上她的忙。

安突然有种想笑的冲动,一是自己好像又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虽然只是在心里;另一方面是她好像有点太过高估自己了。不管怎么看,自己都没什么特殊之处,意志与觉悟方面同样平平无奇,而她居然想要去帮助她所见最坚毅之人。

不用他人多说,安也清楚自己确实缺乏天赋与意志,她注定就不是能力挽狂澜扭转局势之人,仅仅维持自己的平淡生活便需耗费全力。也可能正是因为如此,旅伴在她看来才如此强大而耀眼。

而且,她实在缺乏勇气与觉悟去创建亦或是毁灭什么。但旅伴不同,她来到此地的目的便是去与过去做一个彻底的了断。安大概永远无此器量,但现在,自己至少有了机会站在这样的人身侧。

就算是出于私心,也请允许我在你身边见证到最后吧。安看着旅伴的侧脸,在心中默默祈求。

道路在前方拐了一个弯,朝着贴近海面的方向延伸。那一瞬间,金色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倾泻下来,在空中形成了数条明亮的光带。而海面在它们的照耀下,反射着如同宝石般的光泽。

安看着那片海面,深深吸了一口气,若有若无的咸腥味正挑动着她的神经,让她再次深刻地意识到自己正身处异乡之中。她现在的心情很不错,毕竟自己成功迈出了一步,与旅伴拉近了一点距离。

而现在,还是将注意力放在正在播放的第三首歌与窗外的海景上吧,今天的工作还没有正式开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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