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部 誕生【Birth】——1971

第五章 疾風烈火

《假面騎士1971-1973》 · 和智正喜 · 2.2萬 字

1

清晨的天空,清澈到令人心痛。

鬼屋背面,灰色的煙霧正源源不斷地升向高空。

本鄉凝視着那嫋嫋升起的煙霧,在心中祈禱。

風啊,吹吧。

至少將他的靈魂,送往遙遠的祖國吧。

2

「……本鄉猛。」

神原從公寓的陰影中現身。

他拖着龐大的身軀走近本鄉,從夾克口袋裏掏出一隻被壓扁的Peace煙盒。當手指和嘴脣都碩大無比的神原拿起煙時,香菸簡直就像微縮模型一樣。

神原叼着煙,看向本鄉。

本鄉將假面放在一旁,身體仍裹在強化服中。

「……借來的嗎?」

面對神原的詢問,本鄉默默點頭。

原先爲本鄉準備的強化服,早已被化爲「飛蝗男」的本鄉親手撕碎,但假面和腰帶——「颱風」依然完好。他只從隼人那裏繼承了強化服,備齊了作爲『S.M.R.』……不,作爲假面騎士的裝備。

從隼人那裏繼承的,並不止這些。

本鄉的脖子上,還緊緊繫着一條赤紅圍巾。

然後。

「你,還在擺弄那個嗎?」

看到本鄉手中的東西,神原低語道。本鄉低着頭,正在擺弄手中的九連環,發出細碎的金屬聲響。

「這種東西,以前很簡單。只要動點腦筋,掌握訣竅就能解開。但現在不行了,稍有不慎就會擰斷它。控制力量比想象中要難得多。」

「……是嗎。」

他將車體控制交由車載人工智能,鬆開把手,從僞裝油箱裏取出收納其中的假面。

神原像是在上香一般,將那支已點燃的香菸放在深坑前。

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

雖然身處這般處境,「新鮮」或許是最不相稱的詞語,但本鄉仍享受着騎乘摩托、操控這輛機車的樂趣。

「……神原先生,你話原來這麼多嗎?」

「我餓了。出發之前,我想喫點東西。」

「他們想幹什麼、是怎樣的人,我想先去確認那些……一切行動,都要在那之後開始。」

神原望着升騰的煙霧,低聲說道:

邁辛格在納粹德國佔領下的波蘭華沙擔任蓋世太保長官,期間曾實施極爲殘酷的屠殺,其惡行之甚,據說連親衛隊長官海因裏希·希姆萊都爲之色變。邁辛格因華沙的行徑受到追究,原定由希姆萊主持審判,但在邁辛格庇護者的運作下,他以轉調至東京的形式逃脫了制裁。

「……本鄉猛。」

「旋風號」搭載的超小型電腦與「假面騎士」意識同步,包裹車身的一部分整流罩變形爲導流風的通道。風穿過整流罩,猛然湧向「假面騎士」的腹部。

穿在裏面的黑色強化服暴露了出來。

空氣的簾幕化作厚實的牆壁,猛襲向「旋風號」和「假面騎士」。

這則消息,震撼了遠在遠東之地——日本的一衆德國高官。他們中的許多人爲自己的末路感到絕望,有人靜靜度日,有人沉溺於享樂。然而,其中也有尚未失去最後一絲希望的一派。

狂風迎面撞擊。

「……迷宮?」

還有迎面而來的風。

「守衛基地的改造人,在他們的組織裏被稱爲士兵級,是些用完即棄的工具。可悲啊,從一開始被抓住時,他們就被篩選成了沒什麼價值的人,腦子被改造,就此變成了怪物。人這種東西,無論在什麼時候,都會被區別對待。即使被丟進地獄的最底層,也依然會被分類。像你和隼人這樣優秀的人還算幸運。至少,你們還保留了能思考的頭腦。」

本鄉尚未完成假面的佩戴,「旋風號」便已先行完成變形。車身被白色整流罩所覆蓋。

「明白了。」

「嗯?什麼?」

他大膽地傾斜車身,穿行於連續急彎的山路之間。那嫺熟的駕駛姿態,實在令人難以相信,他其實昨天才開始練習。

「假面騎士」本鄉猛將握緊的油門一口氣擰到底。

「說了些多餘的話而已。」

一九四五年。

「……不過,對方也不會乖乖放行。敵人會派出大批改造人來迎接。恐怕不止一兩百,畢竟,那裏算是日本國內最大級別的設施。」

「……是嗎,看來時間的長短並不重要啊。」

「……不,就是昨天才認識的。我也是在那傢伙帶着你逃出來時,才第一次見到他。和他在一起的時間,跟你差不多。」

「嗯?」

「……一直沒喫東西嗎。明白了,我現在就讓部下準備。」

本鄉脫下卡其色連帽衫。

「……我去和我的人協調一下吧。那些士兵級的傢伙,我們會盡量處理好。一旦闖入基地,你就徑直往深處衝。敵人的代號叫『上校』,想見老大的話,就去找他。」

「抱歉,打擾了葬禮。」

彷彿在空中飛行一般。

神原揮了揮手,便消失在了公寓的另一側。

「那,能解開嗎?」

安裝在車把旁的小型無線電中,傳來了神原的聲音:

「神原先生,你,之前就認識隼人嗎?看起來不像是昨天才認識的交情。」

深紅色的圍巾被風拉扯着,筆直地向後延伸。

柏林陷落,德國戰敗。

「我要去見他們的首領。」

是本鄉自出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的無形威脅。

「等等,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明白了。」

「不,我想知道的,並不是這個。」

「雖然我是想自己拿着。」本鄉靦腆地笑了笑。「不巧的是,這身衣服沒有口袋。」

神原默默地接過了九連環,將它放進了夾克上的大口袋裏。

此前只是不斷拍打着「假面騎士」的風,此刻正在他的體內奔湧,與每個細胞融爲一體。

一切都如此新鮮。

「……封鎖完畢。之後,在到達『修卡』設施爲止,不會遇到任何普通車輛……飛馳吧。」

「你自己拿着不好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爲什麼特意對我說這些?如果我因爲顧慮這些而無法戰鬥,喫虧的可是你們。」

3

「……我也去。抱歉,就讓我用你們當開路先鋒吧。」

本鄉俯視着仍在冒煙的深坑,說道:

流動的綠意,逼近的路面。

「明白什麼了?」

本鄉懷着決意,按下了腰帶的開關。

——「假面騎士」就此誕生。

本鄉也立刻回應道。

墨鏡之下,神原的目光微微閃動。

「是『修卡』的箱根基地。敵我雙方一直都用這個代號稱呼它……這不是以往那種小規模作戰,將是一場全面戰爭。」

其核心人物,便是被稱爲「華沙屠夫」的約瑟夫·邁辛格。

「……」

「終於準備就緒了……多虧了你和隼人。我們『反修卡同盟』的突擊隊將對『迷宮』發起襲擊。」

「你說得對,不過……告訴你是我的本分。」

「這次作戰,我們也做好了覺悟,犧牲應該會不少,但你沒必要在意我們這邊的情況。我們已經掌握了設施中樞的位置,突入後,我們負責引導,你徑直朝那裏去就行。」

「……菜單由我來定。」

神原靜靜地點了點頭。

警告聲響起後,無線電中再次傳來神原的通訊。

「他們的目的……應該已經告訴過你了。」

爲了響應這股意志,「假面騎士」體內的強化細胞和輔助它們的微型機械羣開始活躍起來。

「雖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我也做過同樣的行爲,送走了好幾個人。不過,那時連汽油也沒有,只能讓他們就那樣迴歸塵土。」

「那個太空食品……就是改造人喫的食物還有吧?隼人曾勸我喫的那個。抱歉,請把那東西拿來。喫完我就出發。」

感覺與開車時截然不同。

本鄉沉默着搖了搖頭。

神原立刻答道。

「很可惜,沒時間了。這個就寄放在你那裏吧。」

那是狂暴的疾風,

「瞭解。」

神原點上第二支菸。

「被『修卡』改造過的人,還能恢復原狀嗎?」

前後輪中內置的超導電機以最大轉速旋轉起來,幾乎是一瞬間,「旋風號」加速至時速四百公里。

本鄉猛駕駛着本田CB450,在箱根的山路上疾馳。

說完這些,神原便準備離開。

被稱作「迷宮」的箱根「修卡」基地,其建設史可追溯至二十六年前。

「開路先鋒……倒也無妨。但你去『修卡基地』,是爲了什麼……不,應該說是回去做什麼……復仇嗎?血債血償嗎?」

風與「假面騎士」融爲一體,「假面騎士」亦與風融爲一體。

4

「不可能,絕對無法恢復。」

然而,「假面騎士」仍未鬆開油門。

「這具身體,我本以爲已經習慣了,但似乎並非如此。我想,隼人就是打算教會我這個。」

「如果需要,就去戰鬥。僅此而已。」

說着,本鄉將九連環遞向了神原。

體內熱量翻湧。

腰間的「颱風」發出轟鳴,開始吸納氣流。

來日後,邁辛格仍致力於消滅亞洲地區的猶太人,但祖國德意志崩潰的消息,徹底剝奪了他的一切。

邁辛格藉助志同道合的德國大使和部分日本軍官之手,試圖推進第三帝國復活計劃。被選爲據點的,是距離帝都東京不遠的箱根之地。在那裏,一座日德聯合大本營即將拔地而起。

不,與其說是日德大本營,不如說是計劃讓納粹在阿爾卑斯山中未能建成、最終化爲泡影的「國家堡壘」在遠東之地——日本復現。

儘管敗局已定、人手嚴重不足,可即便如此,勉強集結的工人仍在箱根山中的地下持續施工。

然而,日本迎來戰敗的日期比他們預料的更早。工程半途而廢,箱根大本營徹底隱沒於歷史的黑暗中。

然而,雖被掩埋於黑暗中,這座地下要塞卻從未死去。「修卡」注意到了它,接手了工程,將其建設爲他們在日本的活動據點。

「『反修卡同盟』的進攻已經開始。」

辦公室裏,「上校」接到了來自部下的報告。

按照慣例,部下應立刻退下,並按規定的迎擊態勢加以部署。但部下卻並未動身。

「……怎麼了?」

面對「上校」的詢問,年輕下屬擦了擦額頭的汗:

「……因爲,無法採取常規應對。幾乎所有的通道都被他們壓制了,這是總攻。」

「這點也在預料之中。應該已經傳達過了吧,我方也應全力迎擊。」

不管擦多少次,下屬的汗都止不住。不僅如此,他就像被困在桑拿房裏一樣,汗水從下巴尖不斷滴落。

「別說全力了……我方連常規迎擊態勢都無法維持,最低限度的編成也做不到。」

「……明白了。退下吧,後續的事我會問他。」

「上校」用餘光瞥了一眼走進來的「大使」,對部下如此命令道。

「大使」默默地在沙發上坐下。見狀,「上校」眯起了雙眼。

今天的「大使」沒有穿那套心愛的白色西裝,而是穿了一身黑色西裝與黑色領帶。

「大使」穿的是喪服。

在意識到逼近的身影真面目的一瞬間,對方已經狠狠撞上了「騎士」。

「……抱歉。」

當然,改造人們也並非是在一味被動挨打。

「哎呀哎呀,看來連慢慢聊天的工夫都沒有了。大老鼠似乎已潛入到相當深的地方了。」

「……」

「……這算是忠告嗎?」

「壁虎人」們在天花板和牆壁上自由奔行,巧妙地避開火焰噴射器的攻擊,對突擊隊員發動奇襲。

「……嗯。」

「……『大使』。」

「假面騎士」不打算進行無謂的戰鬥。他挑選的,都是已被神原隊壓制的區域,同時依靠被增幅至最大限度的視覺與聽覺,避免與敵方改造人接觸,一心朝着中心區域前進。

「撣在地上就好。」

「……」

「我知道。過去二十年,你一直向『反修卡同盟』等敵對勢力透露這座設施的信息。不光是我,上層當然也知道。」

「我以爲『大使』早就知道了。」

「本鄉猛,『S.M.R.』的樣本,就那麼讓你在意嗎?」

「大使」從沙發上起身,繞過桌旁,走到房間深處那架巨大的管風琴前站定。

「也會夢見身在柏林的時候。被同樣的夢境如此糾纏,連我也開始分不清什麼是現實了。此刻與你交談的這段時間,我也不確定它到底是不是夢。」

「果然啊。不過,不管你信不信,我倒是對你頗有好感。」

那頭獸人……「豹人」將獠牙與雙爪刺入「騎士」的肩頭,令「騎士」的手脫離了車把。

「上校」以一副波瀾不驚的表情回應道。

「是啊……『上校』,我想抽根菸。」

「這下可難辦了。好像忘在哪兒了。也罷,抽菸對身體不好。能有機會不抽,倒也不錯。」

「騎士」以左手格擋利爪的攻擊,同時伸出右手,探向「豹人」脖頸,毫不留情地將手指刺入側頸,試圖粉碎對手的骨骼。

「……」

「神原本人是否知道自己被當作誘餌,這點還不清楚……看來,『反修卡同盟』裏總算多了幾個會動腦子的傢伙。他們早就料到,我們會放棄這座設施,以此爲前提製定了作戰計劃。那羣傢伙的真正主力,盯上的是我們轉移重要設備與信息的時機。讓剩下的一成改造人留在這裏,你應該感激纔對。雖說有九成用作護衛,但我不認爲隊伍能輕鬆脫身。那羣傢伙終於連美軍都調來了,本該從越南返回本土的特種部隊,已在丹澤山中展開部署。」

「二十年啊……倒也不短了。」

「……原來如此嗎。」

留下這句話後,「大使」便與部下們一同邁步離去。

「『大使』,我最近總會做一個同樣的夢,關於大陸的夢。」

「我讀過許多書,但我想知道的答案,卻完全找不到記載。在被忒修斯打倒之前,米諾陶洛斯究竟在想些什麼?」

狹窄的通道化作灼熱地獄。火焰噴射器噴出的高熱烈焰,如同巨龍的舌頭般蜿蜒扭動,摧毀着「修卡」改造人的肉體。野獸的嚎叫層層迴盪。

「……沒有菸灰缸。」

人工複眼所呈現的多重視野中,有一道黃色身影掠過。

「這個嘛……大概是從你來了之後吧。」

「她與公牛所生的怪物,你知道嗎?」

「豹人」藉着一躍而上的勢頭,將「騎士」狠狠砸向豎井的壁面。它用雙腳的爪子按住「騎士」的身體,同時以右爪刺入壁縫支撐自身,揮動空出的左爪,試圖撕裂強化服。

「……」

「……『上校』,我來跟你彙報一下。本來,改造人是你管轄下的兵力。但我擅自……當然,已經獲得了上層的許可……我借用了這座設施中約九成的改造人。」

即將離開房間時,「大使」回頭看了一眼。

「不必道歉。我再說一遍,這裏是你的王國,但也正因如此,我纔不明白。這裏對你來說,難道就只是座設施或者基地而已嗎?我一直以爲,這裏是支撐你心靈的巨大藝術品。像我這樣不懂風雅爲何物的鄉巴佬是無法想象的,但對你來說,對你們這些納粹來說,難道不應該很看重它嗎?」

「蜥蜴男」以其卓越的再生能力爲武器,即使被火焰灼燒,仍孤身躍入突擊隊員們中間,將他們的頭骨逐一咬碎。

「假面騎士」感知到前方有一處豎井存在。

從其大小及氣流判斷,「騎士」推測,這是通往地表的空調,也就是換氣系統的通道。

「蠍子男」們撲向「反修卡同盟」的突擊隊員,將尾尖的毒針刺入他們體內。足以使大型猛獸瞬間斃命的神經毒素,令這些剛強的男人們痛苦地倒在地上。

「迷宮」……也就是「修卡」箱根基地的各個角落,激戰早已拉開帷幕。

「……米諾陶洛斯嗎?」

「大使」低聲喃喃道。

他們中沒有任何人知道,這場戰鬥早已失去了意義。

「『上校』,我很久之前就想問你……這架管風琴,你都是什麼時候彈?可惜,我沒見你彈過哪怕一次。」

「……他與『蜘蛛男』的戰鬥記錄僅有五十三秒。」

聽到「大使」的低語,「上校」走近辦公桌,輕輕揮下拳頭,終端機便碎成了粉末,那煩人的警報與光亮也隨之沉寂。

隨着一聲「失禮了」響起,一羣身着西裝的人走了進來。是「大使」的部下。

「然而,你是我們組織的驕傲,是英雄。況且,這裏是你的地盤。任憑那些老鼠到處亂竄、造成些許損失,這些都不成問題。不過,積少成多……也已到極限了。」

「雖然接連發問實在冒昧,但『上校』……你到底想做什麼?」

「大使」站起身來,湊近屏幕。

「……到底算不算呢,我自己也不太清楚。說起來,你大概不喜歡我吧?」

改造人也好,神原隊的突擊隊員也罷,都在傾盡全力奮戰,然後倒下。

「請便。」

「正是如此。」

「什麼?」

「旋風號」在牆壁之間呈Z字形向下墜落。那姿態,簡直宛如白色閃電。

「在那之前的六年,也絕不短暫。」

「……真是難辦啊。我只考慮過要被人喜歡……那麼,雖然不情願,但『上校』……保重。」

若是放在平時,倒還罷了,可此刻的「騎士」正連同摩托一起下墜,他的知覺幾乎全都專注於控制「旋風號」上,無暇解析那神祕身影的信息。

「大使」答道。

「……」

「……若它什麼也沒想就好了。那樣的話,或許還算幸福。」

衝到最深處時,突擊隊員們面前出現了一株全長超過十米的食人植物——「捕蠅草人」,它堪稱「修卡」基地的防禦王牌。從它身體各處溢出的體液,將突擊隊員們的身體連同牆壁和地板一同溶解,再用巨大的口器將他們接連吞噬。

「……」

「你是說信息泄露的事嗎?」

「是嗎。」

「是關於本鄉猛的,你最好不要跟那個人戰鬥……如果你改變了主意,還想再多活一段時間的話。」

「大使」離開管風琴前,重新在沙發上坐下。他的臉上早已沒了往日的爽朗,看起來疲憊不堪。

「這樣啊。我對音樂也一竅不通,不過……一架從不發出聲音的樂器,也未免太可憐了。」

他駕駛「旋風號」撞穿最薄弱的壁面,躍入豎井之中。此舉旨在縮短前往下層的時間,但若徑直墜落,即便是改造後的肉體與超高性能機車,也絕對難以承受。

「『上校』,你最近一直在用這個盯着某人看吧?」

「……」

「一次都沒有彈過。我沒有音樂天賦,但我的母親喜歡管風琴的音色。若是在女性也能自由選擇職業的現代,她或許會成爲一名管風琴演奏家吧……這是我的妄想。」

「是嗎,那就這樣吧。」

「『反修卡同盟』的突擊隊……是叫神原隊嗎。他們正在發動猛攻,這是史無前例的大攻勢。不過那羣傢伙倒也算有點腦子。神原隊不過是佯攻罷了。」

那是駕馭着「旋風號」的「假面騎士」——本鄉猛。

「大使」翻遍了西裝口袋,最後卻露出一絲苦笑:

「大使」一邊撥弄着碎裂終端的碎片,一邊說道:

「看到那段影像時,我的心都在顫抖。這二十年來,我爲了『修卡』投身於各個戰場。然而,那些親身經歷的搏命時刻,與觀看那段影像時帶給我的震撼……根本無法相提並論。或許,就是從那時起,我纔開始一直做夢。」

「該從什麼時候算起呢?」

「……嗯?」

「旋風號」朝着下方的深淵墜落。

……豹?

「上校」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不……嘛,也算其中之一吧。」

「什麼事?」

在異形之影翻騰跳躍、子彈與火焰交錯的戰場上,一道疾影掠過。

「抱歉,『上校』。本來還想再多聊一會兒的,但差不多也該道別了。雖然遲早會迎來這一天……但事情的發生總是突如其來的。說實話,直到現在,我都難以相信。最後,我有句話想對你說。」

這時,伴隨着警報聲,「上校」的桌面被映成了紅色。桌上的終端畫面上,信息正飛速流過。

那道身影又出現了。

「你想怎麼處置這座基地,是你的自由。正如大家所公認的那樣,這裏是你的王國。但這裏的資產並非全部屬於你。這裏的技術和信息是修卡的重要財產,必須死守,轉移時也需要護衛。」

唰。

「克里特王米諾斯的王后,帕西法厄。」

直徑約十米。

「自這座基地建成以來,有多少年了?」

「沒錯,就是那頭牛頭人身的怪物,米諾陶洛斯。爲了隱藏那頭受詛咒的怪物,米諾斯王命代達羅斯建造了一座迷宮。被關在其中的米諾陶洛斯,吞噬着被獻祭的年輕男女,直到被英雄忒修斯所葬送。」

「二十六年了。作爲基地投入使用,則不過二十年。」

「旋風號」的車輪猛撞向牆壁,每一次撞擊,特殊輪胎都會變形,同時展現出強力粘性,施加制動。

「……嗯?」

「豹人」的雙眼如氣球般膨脹,長長的下顎無力地垂落下來,爲了尋求空氣,血紅的舌頭耷拉在嘴邊。每當「颱風」發出轟鳴,「豹人」的脖頸便發出「嘎吱嘎吱」的異響。

就在頸骨即將被碾碎之際,「豹人」卻做出了超乎預料的舉動。它右手拍擊壁面,連同「騎士」一起躍向豎井中心,墜入虛空之中。

「騎士」瞬間洞悉了敵方改造人的意圖。

自爆。

它打算和自己一起墜入豎井底部麼……此刻距離最下層,仍有一百多米。

即便是改造後的肉體,在這種高度下,若徑直摔落地面,也絕對無法承受。

萬分危急。

然而,假面之下,本鄉猛卻只是露出了苦笑。

「……『旋風號』!」

「假面騎士」本鄉的呼喊在豎井中層層迴盪。

彷彿被那聲音牽引一般,一輛白色機車從昏暗的豎井底部衝出,疾馳而上。憑藉特殊分子的作用,輪胎將粘性發揮到極限,垂直攀行於壁面之上!

在掠過下墜中的「騎士」與「豹人」的瞬間,「旋風號」的車輪輕輕離開壁面。如同要與二者重疊般,機車徑直撞向纏鬥在一起的兩個改造人。

雖然雙方被車身擊中時所受的創傷是等同的,但因預判了這一動向,「騎士」佔了上風。他並未錯過「豹人」被旋風號整流罩擊中的那一瞬間。「騎士」趁機踢中「豹人」腹部,以騰出的雙手抓住了「旋風號」的車把。

「豹人」獨自在虛空中揮舞着利爪,墜入深淵的黑暗之中。

——「假面騎士」果然名不虛傳。

只要與雙輪兵器「旋風號」協同作戰,他便是無敵的。

5

「假面騎士」本鄉猛推開沉重的門扉,踏入了那間房間。

這裏的佈置,與人們心目中祕密組織、戰鬥集團中樞的印象相去甚遠。

正面矗立着管風琴與石砌牆壁,若擺上長椅與祭壇,隨時都能變成一座教堂。

本該安放祭壇的位置,卻放着一張厚重的辦公桌。

「騎士」再度發送指令,啓動了「旋風號」的馬達。

阻止投擲原子彈……「假面騎士」本鄉猛想起了隼人說過的話。

「……什麼?不是『修卡』,那是誰?」

「上校」皺起了眉頭。

「後來,雖經組織不斷改良,但最初創造這具肉體的,卻並非『修卡』。」

「……復仇嗎,並非如此。雖然我自己也說不清楚,但不知爲何,我對你們並無恨意。得知自己的身體被改造時,我確實絕望過,但也僅此而已。」

「『修卡』的改造人嗎……不巧的是,改造我肉體的並非『修卡』。」

……要是、要是能再多瞭解點這個男人的情報就好了。

「我已恭候你多時了,本鄉猛。比我預想的時間來得晚啊。」

雖說是十五六歲,但那笑容,那聲音,與其說是青年,不如說更像孩子,其中帶着一絲天真無邪的稚氣。

「正是。」

「上校」的身體嵌入了管風琴……或者說,曾經是管風琴的東西之中,即便如此,「旋風號」的馬達也仍未停止,車輪冒出白煙。

「如今這副假面……就是我的臉。」

「就是『狼人計劃』。對於第二次世界大戰,『修卡』始終秉持不干涉立場。唯一的例外,便是阻止美國對日本進一步投擲原子彈。因爲在『修卡』對戰後世界的設計中,日本所扮演的角色備受重視。」

「沒錯。」

「旋風號」的車輪離開了地面,車身隨之高高懸起。

「上校」那無力垂落的手腳猛然抬起。

「騎士」將注意力投向多重視野中的一處,那裏顯示着「上校」體內的熱量變化。目前,他的強化細胞活動仍維持在正常水平。

「也就是說……答案是NO咯?」

「其他的孩子們呢?」

僅憑外部觀察來判定改造人的性能,本就存在侷限。到頭來,唯一能確認的事實是,敵方是「修卡」最高級別的幹部,而且特意單槍匹馬,迎戰身爲最新型改造人的自己。

「如果是……你要怎麼做?」

「還是說,你在害怕?害怕改造人?」

「你的外表與年齡無關。這雙複眼和這對觸角可不是擺設。我早就知道你是改造人,正因如此,我才讓『旋風號』撞了上去。」

聽到這句話,「假面騎士」本鄉猛被戳中了破綻。

「哼。無論如何,終究是卑劣之舉。不愧是我們組織精心挑選的人才。」

「……我不知道你在這個組織中掌握着多大的實權。但如果你是參與組織運營的幹部,我就明確告訴你,無論是召集委員會,還是向上級報告都無所謂。立即停止『修卡』的一切活動。現在馬上。」

納粹。

「……」

「還用問嗎,手術失敗,全都死了。」

「我還以爲,既然你有幹勁,一開始就會不分青紅皁白地攻過來。」「上校」的聲音再次傳來。「提出那種無聊的要求,是爲誘導機車爭取時間嗎?」

「話說回來,還真是亂來呢,爲什麼?」

回答的同時,「騎士」調動一切感官,試圖獲取「上校」的信息。通過複眼獲得的多重視野,不僅能捕捉可見光的影像信息,還能感知寬頻帶的電磁波。

「哎呀哎呀,失禮了,這可真是相當令人感興趣的提議。踏過屍山、闖入此處的男人啊……真是傑作,看來,你擁有卓越的幽默感。」

從折斷的管風琴管中,傳來了「上校」的聲音。

「這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我們的組織……作爲一個組織,形態相當特殊。若要回答你的問題,從某種意義上說,答案是YES,但從另一種意義上說,則是NO。不過,本鄉君,既然想談,不如先以真面目示人如何?戴着那副假面說話,想必也很憋悶吧。」

然而,「假面騎士」本鄉猛卻毅然說道:

「上校」的日語發音完美到無可挑剔,至少比隼人要流利得多。

「……既然如此,那我也告訴你,想殺我的話,就得再認真一點。」

「沒錯,是納粹德國。你知道希特勒青年團嗎?」

當「假面騎士」本鄉猛看到那張臉時,呆住了。

與其說是改造人的感知,不如說是瞬間的直覺,「假面騎士」本鄉猛迅速跳開。「旋風號」如子彈般疾射向他剛纔所站的位置。即便是那臺具備優異陀螺儀功能的機車,此刻也無暇調整態勢,伴隨着整流罩的摩擦聲,側翻倒地。

「回答我,你就是『修卡』的首領嗎?」

他身穿黑色的立襟制服。

「……」

「是用來面對你們的臉。而且我不是『S.M.R.』,而是『假面騎士』,這便是與你們戰鬥之人的名字。」

短暫的沉默後,「上校」突然笑了起來。

「……要求是發自真心,不過,保險也得上。」

制服雖已破爛不堪,但他那張端正的面龐卻沒有一絲傷痕。

「上校」瞥了一眼倒地的「旋風號」,說道:

「……我早已發誓過,面對你們『修卡』的改造人時,我的內心不會有任何波瀾。」

雕刻般的深邃五官,雪白的肌膚……是一名白人少年。

「……」

「……真是個了不起的男人啊,你真的……有把我當孩子看嗎?面對這樣的對手,居然讓那輛機車衝過來……該說是殘酷呢,還是別的什麼呢?有趣,真是了不起。」

「但他們對我祖國的戰敗毫無興趣。於是,納粹方面主動接觸『修卡』,以鉅額資金購入了人體改造技術。以此技術爲基礎展開的,便是製造超人士兵的『狼人計劃』。該計劃需要年輕強健的肉體,被選爲實驗體的,正是希特勒青年團的少年們。三百一十八人接受了手術,最終手術成功的,包括我在內,僅有十三人。」

金髮碧眼的「上校」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

「……唯有戰鬥。」

本鄉猛……不,「假面騎士」本鄉猛斬釘截鐵地答道。

「……假面、騎士?這就是你的名字嗎?」

「我早就說過了吧,本鄉猛。」

「……有趣。」

6

「假面騎士」本鄉猛在猶豫該如何行動。無論假面的功能多麼強大,也無法做到魔法般的透視。他能確定的,只有金屬人工骨骼與有機細胞構成的肉體……僅此而已。

「……是自己決定,然後自己獲得的名字嗎。」

從破損管風琴縫隙中露出的手腳痙攣了幾下後,隨即便無力垂落,不再動彈。

復仇……聽到這個詞的瞬間,「假面騎士」本鄉猛心中頓時湧起一股奇妙的感慨。

「不必了。」

「沒錯,就是那個以培養出守護德國的未來士兵爲目標的組織。二戰期間,我也是其中一員。我父親是個無能的男人。他耗盡了一代積累的財產,敗壞了家業,但他卻將貴族的血脈留給了我。與家道中落的現實相反,我曾是個自尊心極強的少年。」

「明白了。這個名字,我將會永遠銘記於心……話說回來,你是爲了什麼來到這裏的?是爲了運用那股賦予我們的力量,回來復仇的嗎?」

「也就是說……你並非代表『修卡』意志之人,對嗎?」

伴隨着轟鳴聲,一道白影撞破辦公室的天花板,直衝而下。

然而,「上校」的話並非虛張聲勢,他用行動證明了這一點。

「……是想挑釁嗎?但對我沒用。話說在前頭,我會不擇手段。爲了和你們繼續戰鬥,我必須活下去,絕不能死。」

「答案是NO。我是這座基地的司令沒錯,但並非組織首領。和我同級的幹部多得是……嗯?怎麼?我這種下等人出來迎接,讓你感到不滿了嗎?」

「你看到我的模樣會感到驚訝,這點我可以理解,但我的確就是你想見的男人。我的代號是『上校』,名爲弗朗茲·斐迪南。」

「沒錯,是我和一位叫做隼人的男人共有的名字。」

「上校」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弗朗茲·斐迪南?……你是德國人嗎?」

「少虛張聲勢了!」

「上校」推開管風琴的碎片,神色如常地現身。

「居……居然是個孩子。」

那架由職業工匠傾注心血製成的管風琴,化作四散的木片與金屬碎片,發出臨終的悲鳴……層層疊疊的不協和音迴盪着,隨即陷入沉寂。這是它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演奏。

男性……「上校」緩緩站起身來。

「是納粹……德國,對嗎?」

「原來如此……不過,看來沒起什麼作用啊。」

「原來如此……確實,此刻或許是這樣。但再過幾年,你將會被自己也無法控制的強烈仇恨所折磨……到那時,希望仍存在可供你復仇的對象吧。」

「……」

「雖說是接收了『修卡』提供的技術,但創造我的,其實是納粹。」

「上校」滿面笑容地說道。

是與方纔分毫不差的、充滿自信的嗓音。

——是「旋風號」!

「……」

「然而,無論我如何努力,我在青年團中卻始終被冷落。我一直不明白原因,直到某天才終於領悟。無論其實質如何,納粹畢竟是『工人黨』。遺憾的是,他們有着蔑視出身高貴者的陋習。身爲少年的我深受其害。而就在那時,一個夢幻般的消息降臨到了我身上。」

那輛好比「假面騎士」分身的機車,精準地撞中「上校」,將他撞向管風琴。

「上校」用力點了點頭。

一位男性正坐在那裏,凝視着推門而入的「騎士」。

接收到「騎士」的腦波,「旋風號」的馬達終於停下。

他便是「迷宮」……「修卡」箱根基地的總司令官。

「希特勒……青年團?是指二戰時期的納粹少年組織嗎?」

「達到規定年齡時,我毫不猶豫地加入了希特勒青年團。雖然那時的戰局已使組織形態大幅崩壞,但彼時還是少年的我,反而覺得是天賜良機,因爲,古往今來,沒有什麼比戰爭更能考驗一個人的真正價值。」

「十三人中,有十人很快就死了。他們在首次變身實驗中失去理智,互相撕食起彼此的身體,因內鬥而死。」

「……」

「剩下的三人中,又有兩人在第二次實驗中死去。他們雖未喪失理智,卻被失控的強化細胞……那種類似異常增殖的癌細胞的玩意侵蝕了身體……最終死去。到頭來,僅剩我一人。我那時的感受,你能理解嗎?」

「……你當時很害怕吧?」

「害怕?爲什麼會得出這種結論?是開心啊,是喜悅啊,高興到眼淚都止不住啊。」

「上校」的話語中,感覺不到任何謊言和誇張的成分。

「你……你這副模樣,從二戰時起就一直沒變嗎?就算想以這副模樣老去都做不到嗎?」

「沒錯,那又如何?這副模樣,正是我力量的象徵,是活力的證明。」

「……」

假面之下,本鄉猛緊抿雙脣。

「我被賦予了力量。十五歲那年,我開始率領『狼人部隊』戰鬥。」

「……」

狼人部隊。

就連「假面騎士」本鄉猛也知道這個名字。

是指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在敗局已定的德國,由平民組成的游擊隊。

他們趁夜對攻入德國境內的蘇軍發動奇襲,也曾取得相當可觀的戰果。然而,那樣的反攻並未扭轉戰局,反而因故意挑釁蘇軍,最終給平民帶來了巨大的犧牲。

這個名字的由來,據說源於德國北部流傳的「狼人」傳說……

……

這麼說來,這個代號爲「上校」的男人……

「我的代號……『上校』,是由元首在那時臨時授予的軍銜。我爲自己的榮譽而戰,但當時的改造技術尚不完善,納粹的科學家們也無法有效運用手頭的技術。我在戰鬥中倒下,祖國戰敗。不過,我卻獲得了新的國家,那就是『修卡』。」

「嗷嗷嗷嗷嗷————吼吼吼!」

燃燒的火焰早已熄滅。不知是不是因爲強大的再生能力,「狼男」的毛皮依舊呈現出鮮亮的金色,看不到一絲燒焦的痕跡。

它的毛皮已被火焰點燃。

「……」

「嗷嗷嗷嗷嗷————吼吼吼!」

「假面騎士」如此說道。

前方數十米處,能看到疾馳中的「金狼」。

這在「假面騎士」本鄉猛聽來,完全是欣喜的咆哮。

「是想表達萬物有靈論嗎……說到底,迴避古巴導彈危機說起來輕巧,但要避免大國之間的衝突,絕不是那麼簡單的事。」

藉着撞飛「騎士」的勢頭,「金狼」粉碎了厚重的門扉,躍出房間。

「……」

多重視野的一角染成了一片血紅,這正是此刻「狼男」體內湧現出爆發性熱量的證據。

「……你說無謂的戰鬥?」

「金狼」……不,已經恢復爲人狼形態的「狼男」正站在那裏。

聽到「上校」的話語,「假面騎士」……本鄉猛心中頓時湧起一種難以名狀的情緒。

「嗷嗷嗷嗷嗷————吼吼吼!」

咆哮賦予了瀕死的改造人們再次戰鬥的力量。並非是讓他們起死回生,而是用戰鬥意志塗抹掉生死界線,使之消弭。

火舌如舔舐般蔓延,眨眼間便包裹了「金狼」的全身。

體表上,覆蓋着密密麻麻的金色剛毛。

「這地方不錯。」「狼男」開口道,嗓音和他人類形態時一樣優美。「只要防衛系統還在運行,哪怕是我們組織的改造人,也無法進入這裏,『同盟』的老鼠也是,當然,我們也一樣。來場一對一吧,勝者才能離開這裏。」

渾身被火焰灼燒的「金狼」不斷咆哮着。

不光是上半身,就連那張尖尖的獸面上也長滿了金毛。

在長長的直線通道中,加至最高速的「騎士」一口氣逼近了「金狼」。就在這時,伴隨着轟鳴聲,身旁的牆壁被炸飛,火柱噴湧而出。

離開房間時,「金狼」早已不見蹤影。

無論設施多麼龐大,對於時速四百公里的追逐戰來說,實在稱不上足夠寬敞,「騎士」沒花太多時間就抵達了終點。

在神原隊的進攻下,多數改造人已倒地不起,也有改造人重傷垂危,在生死邊緣徘徊。

「上校」的身體頓生變化。

在遠處追逐「金狼」的同時,「假面騎士」……不,本鄉猛卻覺得他是如此美麗,這一想法無論如何都無法抑制。

設施內部已處於異常高溫之中。根據假面提供的監測信息,空氣中檢測到了一氧化碳及多種有毒氣體,看來,神原隊的攻擊已使多處起火。

「……」

咆哮經由空調管道傳播,響徹整座「迷宮」。

即便時速超過四百公里,「騎士」與「金狼」之間的距離也未能輕易縮短。這匹狼的奔跑毫無迷惘,它並非爲了甩掉追蹤者,更像是在引導「騎士」前往某處。

「……」

「上校」撕爛制服,一把扔掉,露出了上半身。

「嗷嗷嗷嗷嗷————吼吼吼!」

「真是侮辱人,難道你把我當傻瓜不成?我掌握着大量關於你的情報,而你卻對我一無所知。這樣一來,你就會陷入單方面的不利環境。」

雖然猶豫了一瞬間,但「騎士」仍跨上「旋風號」追了出去。

「哦,你是在懷疑嗎?這也難怪。畢竟對我們來說,那次也是頗爲棘手的一次作戰,我們動用了各種手段。但最終最有效的,依然是『恐懼』。我們給雙方陣營的領導人及其家人施加了一點壓力,名爲『恐懼』的壓力。做起來倒也簡單,只要讓他們親眼看到自己的女兒被撕碎吞噬,不管是誰,都會懂得變通的。」

即使這座王國已經開始消逝,「上校」——「狼男」仍是這裏的王者,同時也是君臨於改造人們之上的存在。

左右兩側的牆壁一同迸射出火花,從孔洞中伸出的機槍不斷掃射。

「……是我做的。」

更可怕的是,那咆哮令「狼男」自身愈發振奮,讓他的力量完全釋放。

「也罷,畢竟我不是來尋求理解的……那麼,本鄉君。」

「……你是指改造人嗎?」

在通道的盡頭,矗立着一道鋼鐵門扉。

「……」

殘破的制服下,肌肉開始大幅膨脹。

「嗷嗷嗷嗷嗷————吼吼吼!」

此刻映入本鄉眼簾的,是一匹從狼人形態進一步完全變化而成的美麗金狼。

「騎士」將油門擰到底,緊追「金狼」。

「金狼」發出一聲威武的咆哮,毫不猶豫地衝入火海之中。緊追其後的「騎士」也未鬆開油門,一口氣穿過火海。

「沒錯。若要改造人體,強化肉體,明明還有許多更高效的手段。但『修卡』卻執着於人類與其他生物的融合。那是因爲,我們熱愛生命。將生命納入自身,邁向更高境界。這,便是我們的引領者給予我們的教誨。」

裏面的空間極其寬敞,根本不是「上校」的辦公室能比的。

由「狼男」變身而成的「金狼」之動作,簡直快如光速。

「假面騎士」從「旋風號」上翻身下來。

「大有資格。『修卡』……因爲自太古時期便已存在,所以擁有過許多名字。你不覺得,我們的技術在你看來,多少有些偏頗嗎?」

褲子與靴子也承受不住肌肉的膨脹,破裂開來,如同紙屑般飛散。

「不,只是想享受一下罷了。既然是無謂的戰鬥,有點趣味不是更好嗎?你不這麼認爲嗎?」

「現實並非如此。」

「狼男」將雙臂揮向地面,再次咆哮。

整間辦公室都因此劇烈搖晃起來。

7

然而,「金狼」並未停下腳步。不僅如此,它的四肢反而更加有力,速度進一步提升,試圖再次拉開與「旋風號」之間的距離。

「那麼,你打算怎麼做,本鄉猛?你是爲何而戰?打倒我真的有意義嗎?難道不是單純被『想要發揮這份被賦予的力量』的衝動所驅使嗎?」

「嗷嗷嗷嗷嗷————吼吼吼!」

「有意義。即使只能一個個削減你們的戰力也好,即使你們倒下,又出現新的你們,那也無妨,只需與那些新的你們戰鬥就好。此刻,我要打倒你,僅此而已。」

「……想賣我人情嗎?」

子彈被「旋風號」的整流罩彈開。哪怕有一小部分擊中「假面騎士」的身體,也無法貫穿強化服。

它如同細微的波浪般,反覆拍打着本鄉猛的內心。

「……你察覺到了嗎。」

「上校」已實現完全變身。

是戰吼。

「嗷嗷嗷嗷嗷————吼吼吼!」

「陪你聊了這麼久,我的身體信息應該也收集夠了吧?」

「不打自招……了嗎,什麼熱愛生命啊。」

「……」

然而,房間中央卻有一塊似乎是什麼東西被搬走後留下的痕跡,形成了一塊不自然的空地。

「……你也是現代人啊。真是可惜,你一直都被錯誤的思想所支配。生命不只是活着,若只考慮活着,便只能看到生命的一半。生命包含生與死,二者是等價的。然而現代人,也就是你們搞錯了,只被生所束縛,忌諱死亡,甚至不願正視它。那樣的話,就什麼也理解不了。」

「嗷嗷嗷嗷嗷————吼吼吼!」

「什麼?」

「假面騎士」本鄉猛繃緊了全身的神經。

「當然,不能說僅憑我一人之力,但那場作戰由我指揮,畢竟是極其重要的作戰,所以我特意從日本親赴現場……我並不贊同那種狂信徒般的環保主義,但核之火焰是絕對不能容忍的。它會給天空與大地留下無法修復的創傷,是對所有存活於世的生命,以及對未來的犯罪。我們是『生命』的守護者。」

8

「金狼」奔跑在最後的直道——一條牆壁上寫着「SSS」的通道中。本鄉緊追其後,假面視野中出現了紅色的警告標識。牆壁的縫隙間,正在噴出致命的劇毒氣體。

但「騎士」仍清晰捕捉到了他的腳步聲,絕無跟丟可能。

「……真是令人信服的答案。那就來吧,讓我見識下你的實力。」

「假面騎士」。

縱使化作火球,這頭巨獸仍在不斷疾馳,渾身因喜悅而顫抖。

化作金色炮彈飛馳於空中的「金狼」,猛然撞向「假面騎士」,輕鬆將其撞飛。這一擊,讓「假面騎士」本鄉猛理解到,它與自己至今爲止交手過的、所謂的量產型改造人相比,實力可謂是天差地別。

被壓扁後散落在地的管風琴管發出共鳴,劇烈震顫,浮至空中。

化作金黃色的「狼男」之姿。

「你應該也明白,即使『修卡』在『此刻』被毀滅,也會立刻出現下一個。此刻與你同行、襲擊這座基地的、被稱作『反修卡同盟』的那些人,就會成爲『下一個』。歷史總是如此。自人類歷史伊始,便一直被來自暗處的力量所支配。要顛覆這一情況是不可能的,相當於一個人與全世界爲敵。可即便如此,你仍賭上了一線希望,希望我能代表『修卡』的意志。然而……」

粗大的管道蜿蜒交錯,地板與壁面被嚴密覆蓋。儘管空間寬敞,卻有一種異常的壓迫感。

隱藏在「狼男」的黃金毛皮之下的、健壯的肌肉團塊,如同一頭頭獨立的活獸般蠢動着。

不成問題。

「隼人說過……你們『修卡』的目的,是對人類進行統治和保護。剛纔你也說過,你們阻止了美國投擲原子彈吧,那古巴導彈危機的迴避也……」

是狼的咆哮。

「你們……有資格談論生命嗎?」

同樣不成問題。

「金狼」毫不猶豫地破門而入,「騎士」也緊隨其後。

「狼男」。

雙方對峙不過一瞬,「狼男」便先發制人。他一躍而起,瞬間逼近,比大腿還粗的手臂朝着「騎士」的頭部揮下。

「騎士」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了那一擊。

然而,「狼男」揮下的拳頭早已超越音速。雖未命中,爆裂般的衝擊卻仍將「騎士」轟飛,「騎士」在空中翻滾,還沒來得及重整態勢,便砸中了一堆粗大的管道。

數根管道折斷碎裂,散發出異臭的液體噴湧而出。

「狼男」沒有絲毫停頓,直接展開下一波攻勢。不,從一開始,他便將第二波攻勢納入了行動中,即便是「假面騎士」本鄉猛那出色的反射神經,也絕無可能避開。

「狼男」以身體撞向「騎士」的胸膛。「騎士」被撞入後方的機械——用於液體循環的電動泵之中。

「騎士」沐浴着如雨般傾瀉而下的火花,踢開仍死纏着他的「狼男」,同時憑藉超凡的跳躍力,逃向房間的另一側。

管道中噴出的液體……藥液被火花引燃,橙色火舌蔓延開來,舔舐着地面。

房間兩端,「假面騎士」和「狼男」再度展開了對峙。

發動攻勢的「狼男」也受到了傷害。估計是肱骨碎了,「狼男」的右臂無力地垂落下來。

「嗷嗷嗷嗷嗷————吼吼吼!」

伴隨着咆哮,本已變形的「狼男」右肩瞬間實現了復原再生。這種咆哮,似乎本身就蘊含着某種類似魔咒的力量。

「假面騎士」……本鄉猛不禁屏息凝神。

不光是力量強勁,速度也很迅捷。

無論哪邊都強到離譜,更何況還有再生能力,以及豐富的戰鬥經驗。

不,最令人畏懼的,是那種不懼自身受傷的氣魄,是那份精神力。本鄉終於明白,此前交手的改造人,說到底不過是提線木偶,只是接受外部命令戰鬥的機器人罷了。

這纔是擁有野獸力量之人真正的強大之處嗎?

衝撞帶來的衝擊,仍令本鄉感到全身發麻。

受到攻擊的部位,恰好是強化服中最堅韌的部分……胸部特殊裝甲「能量轉換器(Converter Lang)」,真是僥倖,若稍有偏差,恐怕就得被扯斷一兩條手腳了吧。

「狼男」以爲自己的咆哮打破了寂靜。然而,火牆彼端迴響着的,是連火焰都爲之震顫的強勁風聲。

本鄉緩緩吸氣,然後呼出。

彷彿要守護踉蹌後退的「狼男」一般,火勢猛地增強,在「狼男」與「騎士」之間築起一道燃燒的屏障。

重點是,此刻的這份喜悅。

我所期待的,只是這份喜悅而已。

內心在燃燒,這便是勝過一切的證明。

人工心臟。

追求這份令人窒息的心動。

緊繃如鐵的雙肩倏然放鬆。

「狼男」興奮至忘我。竟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變得這般強大!本鄉猛,你果然是被選中之人。

「狼男」抓住一瞬間的破綻,逆轉攻勢。

只需冷靜,再加上一點訣竅就好。

只需直接引出性能就好。

氣魄,還有戰鬥經驗。「騎士」承認,雙方在這方面存在絕對的差距,而那再生能力也不容小覷。但自己的身體,這具「S.M.R.」可是最新型,作爲改造人的基本性能應該更高才對。

在漫長的歲月裏,「修卡」的最新技術不斷強化着這副肉體,我完成了一項又一項任務,始終穩坐最強改造人的寶座。

瞬間,「假面騎士」本鄉猛的意識離體而去。

那一天,他在柏林失去了一切,只顧悶頭奔逃,跨越大陸,抵達了遠東之地。

「假面騎士」本鄉猛雖已負傷,卻能精準捕捉敵人的動作。

一道身影從火牆彼端飛奔而出。

……(不就只是痛嗎?)

「騎士」腳一蹬地,成功避開那一擊後,懷着必死的決心抬起腳,朝「狼男」的頭部狠狠劈下。「狼男」躍向一旁,迅速退卻,輕鬆避開了這一腳。深綠色的靴子劈空,嵌入合金地板,將地板轟至大幅變形。

「狼男」伸出尖嘴,利牙直逼「騎士」脖頸。

伴隨着火焰與飛濺的血沫,「假面騎士」驟然逼近。

「S.M.R.」。

「狼男」邁着從容的步伐,縮短着與「騎士」之間的距離。彷彿是要炫耀自己的黃金毛皮,「狼男」如王者般悠然走來。當他走到房間中央時,一陣轟鳴驟然炸裂。「狼男」四周頓時火柱升騰。緊接着,火焰再次在地面上蔓延開來,以藥液爲燃料,火勢愈發猛烈。

「颱風」開始全速旋轉,體內的強化細胞和微型機械羣瞬間將輸出提升至頂點。

沒錯。

「狼男」的速度很快,卻不可能比「騎士」更快。即便勝出,也不過毫釐之差。而且,「狼男」的動作已透露出遲緩。雖非致命傷,但捱過多次攻擊後,肉體的再生已無法跟上,導致未能完全恢復機能。

就是這樣。

「狼男」正面襲向強化服沾滿鮮血的「騎士」。

拳頭在「狼男」的肩頭猛然炸裂,將金屬製的人工骨骼無情粉碎。「騎士」順勢收拳,來了個行雲流水的轉身,劃過一道巨大弧線,右腿斜向劈下,正是迴旋踢。「狼男」條件反射地護住傷口,但足刀卻將肩頭連同他的右手再次破壞,徹底粉碎。無論再生機能多麼強大,這種損傷也絕非短時間內能覆蓋掉的。

即便如此,「假面騎士」本鄉猛仍不停手。不,是無法停手。一旦停下便會被攻擊,恐懼之心驅使他不斷髮動猛攻。

就在咆哮層層迴盪,最終消散的瞬間。

「狼男」化作半狼形態,以幾乎貼着地面的高度疾衝而來,宛如在地面遊走的閃電。

「狼男」……「上校」從火焰中站起身來,笑了。

「狼男」的雙臂已無法動彈。本該蹬地而起的雙腿,實則未能挪動分毫。留給他的,唯有高昂頭顱,挺起胸膛。當「狼男」領悟到這點時,「騎士」的身影已近在眼前。

那是他從未體驗過的痛苦。

……痛苦?

「狼男」的利爪逼至眼前。

一直高速旋轉至發出異響的「颱風」,恢復了穩定運轉。

那是狼男體內熱反應最爲顯著的部位。

燃燒吧!

「嗷嗷嗷嗷嗷————吼吼吼!」

然而,這點程度並不能遮蔽「騎士」卓越的視覺機能。他的視線直刺「狼男」胸膛的某一點。

千鈞一髮之際……「騎士」在最小的必要間距劈下手刀。伴隨着金屬般的聲響,「狼男」右手的利爪被盡數斬斷。隨即,「騎士」全身如彈簧般發力,揮出右拳。

獸面扭曲,浮現出會心的笑容。

當老鼠遇上貓時,恐怕就是這種心情吧。這種全身被束縛的感覺,或許不光是衝撞帶來的傷害造成的。

右手僅剩手腕,左臂也無力地從肩部垂了下來。強化細胞雖在活躍運作,但側腹被洞穿的孔洞仍未癒合。即便如此,「狼男」——「上校」的戰意也絲毫未減,反而比先前更加猛烈狂暴。

在無意識中……遵循着失去意識前下達的命令,「騎士」的膝蓋以銳角向上揚起。「狼男」在極近距離被踢中側腹,飛至房間的另一端。

然而,我最終能看到的,只是一片無比空虛的虛無。

沒錯。

……本鄉猛!

(不能擰斷。)

眼中閃爍的光輝如刀刃般銳利,完全符合「眼力」二字之形容。

不過,「狼男」還有再生機能。

這份欣喜化作了火焰。

燃燒得更猛烈些吧!

「騎士」接連出拳、揮腿,在恐懼的驅使下持續攻擊「狼男」。然而,無論使出多少次全力攻擊,「騎士」都未能擊中「狼男」。

若是疼痛,只需忍耐就好。

在看到它的那一刻,胸膛內湧現的悸動。

「狼男」咆哮着。

「狼男」的利爪撕裂空氣,向上突刺。

在「假面騎士」本鄉猛的眼中,恐懼的陰影早已不復存在。利爪正在逼近……僅此而已,別無其他。

那直抵天花板的火牆驟然扭曲。

「颱風」捲起的風嘯,彷彿在激勵「假面騎士」本鄉猛。

而就在這時,你出現了。

然而,敵方——「騎士」的動作早已判若兩人。動作沒有絲毫拖泥帶水,也沒有浪費絲毫力氣。「狼男」的攻擊有半數都無法命中。更何況,被強化服與強化細胞所保護的敵人肉體異常堅固,連揮拳的「狼男」自己也會遭到反噬。重點是,敵人已不再是沙包,即便「狼男」能擊中一下,對方也必會予以反擊。

燃燒吧!

如風一般。

一直在等待這一刻。

然而。

……

毫無疑問是真的。

「狼男」的雙眸被染成一片赤紅。

強化細胞與微型機械羣立刻開始再生被切斷的頸部肌肉,血很快便止住了。但劇痛仍在折磨着本鄉猛。肌肉再生雖無痛感,但神經的重新連接卻伴隨着疼痛。與舊痛疊加,幾乎要將本鄉的意識染成一片空白。

「狼男」朝着將自己與敵人分隔開來的火牆發出咆哮。

我追求的是戰鬥。

如此費盡心力,得到的又是什麼呢?

就在踉踉蹌蹌、即將倒下的前一刻,「假面騎士」本鄉猛恢復了意識。然而,與此同時,破損的強化服縫隙中噴出了殷紅的血液。

眼見「狼男」的右拳逼近,「騎士」以左手將拳格擋開去,當「狼男」的左爪劈下,「騎士」又以右腳將其踢開。

吹散恐懼吧。

活着果然值得啊。

然而,「狼男」還有武器。

的確,我對「修卡」的部分理念產生了共鳴。然而,我並非是爲了那種理念、那種思想才獻身的。

由修卡上層組織帶來的新型改造人開發計劃,曾令我滿懷期待。然而,即便是憑藉天才綠川教授之力,計劃依然進展遲緩。當聽聞第一個成功案例出現時,我曾由衷感到高興。然而,那個成功案例也很快暴露出缺陷,令我爲此絕望。

「……!」

大量血液與閃閃發光的金屬碎片四散飛濺,「狼男」被擊飛至空中,頭部直扎被火焰包圍的地面。

——是「假面騎士」。

「嗷嗷嗷嗷嗷——」

若消去恐懼之心,事物的本質便會顯露出來。

「假面騎士」本鄉猛選擇了直視那雙眼睛。複合多重視野的所有區域,都被那雙狂暴赤瞳填滿。

「狼男」衝破火牆,一躍而起。它的利爪與獠牙發出破空聲,如箭矢般直線襲來。然而,「騎士」只是微微扭動上半身,便避開了敵人揮舞的利爪與獠牙。

太棒了。

擊潰「蜘蛛男」羣時的那副身姿。

肌肉斷裂,骨骼碎裂,疼痛席捲全身。

一切聲音戛然而止。

……(搞什麼,喂……這種程度,我可一點都不怕啊。)

彷彿被無形的巨人之手攪動一般,烈焰之中,出現了一條真空的隧道。

瞬間,「狼男」的側腹暴露無遺。「騎士」完全沒有用力,只是讓右手輕輕滑向側腹。被手套保護的拳頭穿透金色毛皮,貫穿了「狼男」的腹部。

燃燒得更猛烈些吧!

即使相隔數十米對峙,也能感受到敵人「狼男」的鬥志。那堅毅的視線,如同光線般直穿本鄉的內心。

他一直都在等待。

「假面騎士」本鄉猛感覺到,恐懼令全身的血液都爲之沸騰。

「嗷嗷嗷嗷嗷————吼吼吼!」

咆哮的同時,「狼男」全身都因喜悅而顫抖。

被深綠色靴子包裹的右腳,深深貫穿了狼男的胸膛。代替肋骨支撐身體的特殊合金被壓扁,受其保護的人工心臟從背部破體飛出。「狼男」的上半身被徹底破壞。

「假面騎士」本鄉猛默默凝視着那被踢飛、滾落在火焰中的狼男……或者說,曾爲狼男的物體。

那雙赤瞳尚未失去光芒,仍緊盯着「騎士」。「狼男」顫抖着折斷獠牙的下顎,吐出簡短的話語。那聲音比低語還要微弱,但「騎士」的聽覺並未漏掉這段話。

空氣搖曳,火焰吞噬了「狼男」,不,是「上校」的軀體。

本鄉猛凝視着自己的拳頭。然後,他背對着在火焰中燃燒、已不再動彈的敵人,緩緩跨上了旋風號。

——本鄉猛不知道。

哪怕心臟被毀、烈焰焚身,「上校」也並未完全死去。位於頸部的備用小型心臟,正在輸送維持大腦活動所需的、最低限度的人造血液。

「上校」在火焰中看到了熊熊燃燒的柏林街道。

看到了那一天的記憶。

狼人部隊覆滅後,希特勒便將「上校」任命爲貼身保鏢,常伴左右。

一九四五年春。

戰局已定,蘇軍包圍柏林,炮彈已逼至可直接摧毀元首官邸的地步。逃入地下掩體的希特勒得知墨索里尼被殺、其屍體被示衆的消息後,決心自殺。

在將自己關入房間之前,元首向「上校」下達了最後的命令——殺死他的愛犬布隆迪。「上校」立刻執行了。

希特勒與剛剛成婚的愛娃·布勞恩一同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上校」也在房間外等待着命運的時刻到來。他打算在元首自盡後,用事先準備好的炸藥讓自己粉身碎骨,陪元首一起上路。

然而,無論等待多久,「上校」都沒能聽到槍聲。

察覺到異狀,「上校」衝入房間,而映入眼簾的,是已經服毒自盡的愛娃·布勞恩,以及那手持手槍、渾身顫抖的男人的醜陋身影。

當「上校」親手殺死希特勒時,一個時代就此落下帷幕。

納粹也好,德國的命運也罷,他早已不放心上。

然而,即便戰爭結束、國家覆滅,這具被改造的不死之身仍會殘存於世,這該如何是好?

「……」

「真是可悲。這個人,曾是威脅『修卡』的仇敵,士兵中的士兵。然而,臨死之際,卻連眼前的事物都分辨不清了,他居然把我看成了你,留下了非常重要的話。」

那是神原。

吞噬「上校」的火焰愈發猛烈。

在夕陽的彼端,他看到了本鄉猛跨上「旋風號」呼嘯而去的身影。

「說吧。」

我也曾奔跑過,在那片大平原上。

「……」

然後,他便一刻不停,跨越了那片遼闊到令人窒息的歐亞大陸。途中,西伯利亞鐵路的鐵軌成了他的路標。

「如今的你,正是生命本身。」

本鄉猛下了「旋風號」,從美代子手中接過了神原的遺體。他將神原的巨軀夾在腋下,單手握住了「旋風號」的車把。

然而,直到死亡降臨,「上校」仍在不停祈禱。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我的靈魂始終被囚禁在這地底王國之中。當我選擇了被「修卡」豢養的道路、做出那個決定時,我就已經死去了。

「……跑吧,本鄉猛。」

現在回想起來,我的人生早在那時便結束了。

而出現在茫然無措的「上校」面前的,便是「修卡」。

「本鄉同學,神原先生的遺言,就由我來轉告給你。」

此刻的她熱淚盈眶。

「本鄉猛,我愛你!」

車輪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冒着白煙,在時速四百公里的高速中,「旋風號」瞬間停下。

「不,不是我殺的,他是被改造人殺死的。」

「假面騎士」猛催油門,疾馳而去。

終於抵達最上層後,一條長長的通道映入眼簾。只要穿過那裏,通往地面的道路便會出現。

「……你到底想幹嘛?放開那個男人。」

本鄉猛沒有回答。

9

「跑吧,本鄉猛。我已經爲你備好了預備的強化服和機車。『貳號』在入口處等你。匯合後,立即撤離。跑吧,本鄉猛。」

一生僅此一次,那時的我,爲了信仰之物而奮力奔跑。

「是你殺了他嗎?」

他仍能看到那蹂躪基地、吞噬自己、熊熊燃燒的烈焰。然而,「上校」卻將其當作沉入遼闊地平線彼端的夕陽。

「……楠木美代子。感謝你爲他送終。這次我就放你一馬,但下次再見時……我不會原諒你,我會視你爲『修卡』的一員。」

「信與不信,取決於你。」

當他抵達日本時,第二次世界大戰早已結束。

這成了他在世上所見到的最後一幅光景。

……不久後,「上校」的眼中已映不出任何事物。

「……」

只是,眼睛還看得見。

美代子緊抱神原,直勾勾地盯着「假面騎士」。

跑吧,本鄉猛。化身爲狼,奔跑吧。

「……」

是我親手殺死了自己。

看到那張臉,「假面騎士」本鄉猛一時無語凝噎。

「既然如此,爲何……還要留在『修卡』?『修卡』……是生者的敵人。」

就連感受肉體被灼燒的痛楚的能力,「上校」都失去了。

「……你覺得我會相信你的話嗎?」

楠木美代子目送着他的背影,喊道:

「本鄉同學,你曾經說過吧,自己選擇生物化學這條路,是因爲對生命感興趣。聽到那番話時,我非常高興。所以我也坦誠回答了你,我也對『生命』感興趣。」

一切均已終結。

即使不靠特殊感知,僅憑肌膚顏色也能清楚知道,他早已死去。或許是遭改造人毒手,他右臂已斷,臉上刻着深可見骨的傷口。

「……楠木美代子。」

日本遠在天邊。

「也許正如你所說。但『修卡』並非『生命』的敵人,畢竟,你也是『修卡』所創造的。」

但他擁有變身能力。

「是的,你願意相信嗎?」

「……」

不知不覺間,我已停止了奔跑。嘴上說着要追尋戰場,但當我投身「修卡」的那一刻起,就已知道自己會淪落至這般下場。無論在這世上戰鬥多少次,都無法滿足這份感覺。

——跑吧,本鄉猛。

「就這些嗎?」

「不要,纔不放。」

她坐在通道中央,膝上抱着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本該是純白色的連衣裙,半邊早已被染成一片血紅,而她正用空洞的眼神俯視着膝上的男人。

「旋風號」疾馳着。

沒錯,跑吧。

「那位『修卡』的驕傲,『上校』……不,那位絕美的金髮少年,弗朗茲·斐迪南。你與這世上最美麗、最高傲的狼交換了生命,並勝過了他。弗朗茲的生命就在你的體內。而此刻,你就在我面前。這份感動,你能理解嗎?」

「旋風號」穿過燃燒的瓦礫堆、越過改造人的屍山血海,不斷疾馳。

「因爲我熱愛生命。得知綠川老師去世的消息時,我整夜都以淚洗面。這世上,再也沒有比生命更值得珍愛之物了。」

就在這時,出乎意料的吉訊傳來。「上校」得知,在遠東盟國日本,正在開展納粹復興計劃。納粹的理想根本無所謂。這一次,輪到自己這名被選中的最優秀士兵,來創建新的國家,開拓新的戰場。

機車前方的,是楠木美代子。

「上校」以狼的形態穿過了蘇軍的包圍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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