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部 誕生【Birth】——1971

第四章 假面騎士

《假面騎士1971-1973》 · 和智正喜 · 1.5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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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已是五月,但一入夜還是冷得厲害。

不,這應該是心理作用。

爲了執行隱祕作戰,雖然外面穿着工裝,但裏面卻穿着由特殊纖維編織的耐熱防彈連體服。按理說,這樣的裝束不該感到寒冷。

即便如此,「貳號」也還是覺得冷。

他潛伏在草叢中,繼續通過夜視儀進行監視。在青白色的視野中央,映出了「飛蝗男」的身影。

他在前庭搖搖晃晃地徘徊一陣後,走進了鬼屋。說是走進,其實那棟建築只完成了基礎工程,僅有框架和混凝土牆壁,在外面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飛蝗男」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咆哮起來,揮拳砸向牆壁。簡直如同坦克一般。他每發狂一次,地上六層、共百間房的整棟建築便劇烈搖晃。翻滾的塵埃讓「貳號」好幾次險些跟丟「飛蝗男」。

將監視任務交給「貳號」後,神原和隼人返回了攝影棚。神原曾嚴厲命令:「在我們回來之前,絕不能跟丟。」然而,自兩人離開後,已經過去十分鐘了。

神原他們遲遲未歸,說實話,「貳號」內心相當焦躁。不只是他,他的部下們也在不同位置持續監視,但經過「蜂女」的襲擊,戰力已折損過半。而且,不僅要監視化作「飛蝗男」的本鄉,還須防備「修卡」的第二波攻擊,條件可謂相當不利。

雖然看起來年輕,但「貳號」今年剛好三十歲,自從跟隨神原從事這份工作以來,已過去十年了,與改造人戰鬥的經驗也十分豐富。既有險些喪命的經歷,也有奪走改造人性命的經歷,雖然只是趁對方因事故喪失戰力時發動襲擊就是了。他經歷過無數修羅場,卻並非只是僥倖逃脫,而是實實在在地存活了下來。

「修卡」的大多數改造人,都是通過移植動植物基因合成的強化細胞製造出來的。因此,不光是能力,就連外觀也鮮明地保留了原型生物的特徵,換言之,就是人與動物的嵌合體。

是怪物。

雖然已經習慣了和他們戰鬥,但無論戰鬥多少次,都無法習慣他們的模樣,只會感到恐懼。第一次近距離看到他們時,「貳號」甚至可恥地失禁了。

「貳號」並非專家,所以也只能推測,若只考慮發揮改造人的能力,那怪異的外形是否是一種過剩的裝飾呢?他倒也能夠理解,作爲設計元素的「恐懼」本身,便是有力的武器之一。事實上,這種威力他再清楚不過了。然而,即便如此……

「修卡」是以先進科技爲基礎的組織。他們通過隱瞞與獨佔尖端科技,掌握了鉅額利益,以此支撐組織在政治與經濟上的地位。儘管如此,他們卻始終在追求不合理之物。難道說,他們的真正目的,不是生產作爲武器的「恐懼」,而是純粹要創造「恐懼」本身嗎……

「……抱歉,來晚了。」

過了十五分鐘,神原和隼人回來了。

隼人身穿黑色強化服,抱着一副以飛蝗頭部爲原型的假面。與本鄉之前穿戴的裝備完全相同。唯一不同的,是他脖子上的圍巾,那明顯是隼人心愛的紅色圍巾。

「本鄉情況如何?」

神原低聲問道。

灼熱與灼熱相互融合,試圖從內側將本鄉焚燒殆盡。被那份熱量驅使,本鄉陷入了狂暴,瘋狂尋找敵人。然而,卻根本看不見敵人。煩躁的本鄉只能靠粉碎牆壁泄憤。

好熱。

「喂,本鄉!」

好熱。

隼人一躍而起,迅速拉近距離,再次撲向「飛蝗男」。

……不對。

變身成「飛蝗男」後,正如「博士」的預料,以及隼人憂慮的那樣,本鄉猛失去了大部分理智。

隨着「嘰」的一聲慘叫,「飛蝗男」被打飛到了前庭。

「按照綠川教授的說法,應該沒錯。爲了發揮『S.M.R.』的機能,我們靠這身強化服和假面來改變肉體。但最終目的,不過是讓假面和強化服與神經及肉體結合,因此,並不需要那種程度的完全變身,甚至可以說是不必要的。綠川教授說過,我們這些『S.M.R.』的肉體在某種意義上相當精密。超出預想的完全變身,不受控制的強化細胞活性化,一旦發生便會帶來無法挽回的危險……」

彷彿要煽動他的不安一般,「飛蝗男」發出狂暴的咆哮。那雙複眼赤紅如血,比起隼人假面上的人工複眼,閃爍着更偏無機質的光芒。

可即便如此,體內的灼熱也絲毫未減。

指尖、手臂,都變得黏糊糊的……這是什麼?

「……這樣啊。」

「有勝算嗎?」

「看清楚!」

「想給別人帶去痛苦!」

「很痛吧!」

本鄉一躍而起。

「要在那之前阻止……那傢伙變成那副模樣,可不能放着不管啊。」

而那風聲在「貳號」聽來,彷彿是幼子的哭泣。

「啊哈哈。大叔,別擺出那種表情嘛。」

他用那副姿態戰鬥。

「它的真面目就是!」

好痛。

每一個細胞都變得像顆小型太陽。

身體熱到無法忍受。

隼人背對着神原他們,衝向了本鄉。圍在脖頸上的鮮紅圍巾,如同燃燒的火焰般撕裂黑暗。

「只要我還活着,你們就不準插手。要是敢做什麼多餘的事,小心我對你們不客氣。」

……只有「颱風」的咆哮還殘留在原地。

是肉體正在溶解的幻覺。

只要打倒那個自己,肯定、就能、從這份討厭的灼熱中、獲得、解放、對吧。

看來,身體已經不能隨意活動了。

「隼人,這麼說或許很殘酷,但那個人的死活,沒有你想象得那麼重要。」神原低聲說道。「對除他之外的任何人來說都是。即使奇蹟發生,那傢伙變回原樣,也什麼都不會改變,這個世界也不會改變。」

隼人戴上了假面。將下顎的粉碎器歸位後,他的真容便被完全遮住了。

「想把力量宣泄到別人身上!」

「是,仍在鎖定中。他還在那座廢墟里,正在胡亂發狂。這不是開玩笑,若放任不管,那棟建築恐怕會倒塌。」

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衝入鬼屋的隼人一躍而起,跳到了「飛蝗男」——本鄉猛面前。

戴着酷似飛蝗的假面,身披黑衣。

「被自己體內的力量所威脅!」

本鄉還記得自己的名字。

隼人回了一句帶着玩笑意味的話。

2

隼人沒有回答,而是打開了腰帶的開關。桃色複眼微微亮起光芒,「颱風」開始靜靜旋轉。

……本該是這樣。

「……真要去嗎?」

「膨脹的力量!」

然而,現實並非如此。

扯下、那副假面、打倒、那個、自己的話、就能、解、放……

「這就結束了嗎,本鄉猛!」

隼人用力點了點頭。

假面之下,隼人露出了微笑。

不過,這樣也好。

在「飛蝗男」起身之前,隼人便已壓了上去,朝着他的臉和胸膛揮下拳頭,一拳又一拳,「飛蝗男」本能地用雙臂護住面部,但隼人根本不管自己打中了哪裏,拳頭依舊傾瀉如雨。

他循聲望去,發現聲音的主人正是自己。

「牆壁這種東西,不管揍多少次也不會有意思吧?要揍的話就揍我啊。那樣才更有趣,沒錯吧。」

他避過長着利爪的雙臂,一記手刀劈向「飛蝗男」的胸膛。

無所謂了,是誰都無所謂。

「我剛剛說過了,本鄉,別輸給恐懼啊。」

「再這樣下去,那傢伙會變成真正的怪物,再也無法回頭。那羣傢伙估計就在等待那一刻吧。一旦變成那樣,本鄉就會被『修卡』抓住,身體被一點點切割,一輩子成爲他們的研究對象。而本該……本該……本該變成那樣的……是我纔對啊。」

「它驅使着你施暴!」

他抓住那個戴着假面的自己,狠狠甩飛出去。

「還有痛苦!」

隼人的話讓「貳號」格外在意,他偷偷瞥了一眼神原的表情,但他的上司依舊是一副與平常無異的撲克臉。

熱到無法忍受。

「於是你想逃避!」

好熱。

隼人撥開瓦礫,站起身來。

「……」

聽完「貳號」的報告,神原點了點頭,看向隼人。

「就是靠所謂的誠心說服吧。」

「抱歉了!」

那是他決意的證明。

「果然,那種狀態很危險嗎?」

纏在脖頸上的那條紅布……本鄉不認識。不,他認識。

「是在你體內!」

「面對它!」

「不知道。」

「你害怕的東西,就是它!」

現在的本鄉體內,只剩下難以抵抗的灼熱。

隼人雙拳緊握,朝「飛蝗男」猛衝而去。

「我只能用這種方式來傳達!」

「……隼人。」神原的聲音聽着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那麼,要怎麼把那傢伙變回來?」

「是傷害他人、蠻不講理的力量!」

在翻滾升騰的塵埃中,隼人勉強站起身來。

那是本鄉自己。

隼人試着像這樣和本鄉搭話,但自己的話能傳過去多少,變身後的本鄉猛還殘留着多少理性,隼人無從知曉。

隼人看向神原和「貳號」,說道:

「修卡」給予本鄉的強化細胞和微型機械羣出現了異常發熱現象。仍戴在本鄉腰間的「颱風」正在拼命吸風,但那份灼熱,早已不是靠冷卻就能解決的程度了。

能戰多久就戰多久。

伴隨着一聲咆哮,「飛蝗男」朝隼人撲來。那跳躍雖然強勁,卻只是單調的直線動作,隼人是可以從容閃開的。

高熱讓本鄉看到了幻覺。

「去。能對抗『修卡』的只有那傢伙,無論如何都必須去救他。」

看見自己的手臂後,本鄉頓時愕然。粗壯的關節、密密麻麻的細小棘刺,是蟲子的腿?爲什麼我的身體會變成蟲子?

能動多少就動多少。

就連「牆壁」這個概念,對此刻的本鄉而言,也變得模糊不清,純粹是因爲它擋在眼前、遮蔽視野,本鄉便揮拳擊碎而已。

「飛蝗男」抓住隼人的雙肩,將他用力甩飛,砸在牆上。混凝土碎裂,鋼筋扭曲,隼人的身體撞穿了足足兩間房。

然而,灼熱仍未消退。

好痛。

「力量!」

「這就是暴力!」

每吼出一句話,隼人便揮出一拳。

每揮出一拳,隼人便吼出一句話。

他絲毫沒有手下留情。

每挨一拳,「飛蝗男」都會發出充滿痛苦的咆哮。

即便如此,隼人仍不罷手。

……「暴力」。

「暴力」是什麼?

灼熱進一步侵蝕了本鄉的大腦。

隼人的話成了一種契機,加劇了他記憶的混亂。

過去和現在的事情,以及未來的可能性,都在本鄉腦中化作了洶湧奔騰的洪流。

人的大腦中,存儲着從出生以來的所有記憶,但卻無法自由調取。無論多麼努力地去直面,有些地方總會被白茫茫的濃霧遮蔽,怎樣都無法企及。

在那濃霧的彼端,一幅景象正逼近而來。

灰色的街道,不時從遠處傳來「砰、砰」的乾澀聲響。

本鄉害怕那聲音,怕到難以忍受。

每當那爆竹般的廉價聲響響起,就有一個人應聲倒地,隨着殷紅鮮血汩汩流出,那人便不再動彈了。

與本鄉在一起的,是一位老人和一位少女。雖說還是少女,但在本鄉看來,卻已經像是大人了。這也是理所當然,因爲這一刻,本鄉的記憶已倒退至三歲……滿三歲以前。

老人是本鄉的外祖父,而少女則是他十歲的姐姐。

然而,此刻的本鄉並不知道他們是誰,就像不認識的電影裏的登場人物一樣。回過神來,少女已發出尖叫。

老人大腿處血流不止,倒在了路上。不知是流彈還是跳彈,總之,一顆步槍子彈貫穿了老人的腿。

隼人的「颱風」也開始旋轉。那是體內的強化細胞爲了抵禦外部衝擊而在極限運作的證據。靠着這一機能,雖然避免了身體遭到致命損傷,但強化細胞並不能減輕隼人的痛苦。

……不痛嗎?

抱着自己的少女。

感覺到「飛蝗男」的情況有所變化,隼人停止了揮拳。

他握住那雙佈滿節瘤的手,拼命呼喚道:

本鄉升入高中那年,是日美安保條約修訂的一九六零年。

本鄉的動作忽然停下,隨即全身被劇痛侵襲。

「怎麼啦,喂……這種程度,我可是一點都不怕啊。」

在濱松事件中受傷的外祖父從此臥牀不起。姐姐代替已故的外祖母,一邊上學,一邊照顧本鄉和外祖父,撐起了整個家。

隼人奔至「飛蝗男」身邊。

因此,爲了姐姐,本鄉成爲了優等生。

年僅三歲的本鄉被驚恐的姐姐抱在懷中,目睹了那幅光景。身旁還有外祖父。雖說事件發生在市內,但外祖父帶着年幼姐弟出現在那樣的地方,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後來,本鄉也問過姐姐,但不知爲何,她並未告訴本鄉詳情。

遠處不時傳來槍聲,每響一次,她便緊緊咬住嘴脣。然而,她還是緊緊抱住老人和孩子,寸步不離。

那是一位少女的身影。

同樣的光景,在本鄉的腦海中反覆重播。

痛苦?

即使挨着打,隼人也還是用一如既往的語氣喚道。

一個個理着小平頭、穿着白襯衫的少年聚集在一起討論着什麼。不管是教室角落,還是走廊拐角,他們都像被熱病驅使般唾沫橫飛,有時還緊握拳頭。他們正在爭論非常重要的事。

「……喂,本鄉猛。」

「飛蝗男」藉助下落速度,以膝蓋重轟隼人腹部。

當時,濱松站前的露天市場也因牽扯諸多利益,導致組織對立相當激烈。警察的介入使事態更加嚴重,以某件小事爲導火索,一場大規模槍戰隨即展開。GHQ的統治也漏洞百出,所以在那個年代,街頭武器氾濫程度遠超今日,甚至還有機載機關炮被帶入槍戰的案例。戰鬥一直持續到GHQ的憲兵(MP)介入,雙方死亡數人,輕重傷者達三百名。

然而,隼人再度站了起來。

隨着「嘰」的一聲咆哮,「飛蝗男」抓住隼人的雙肩,將他砸向牆壁。

隼人使出渾身力氣,勉強擠出一絲聲音,而這已是他的極限。

隼人注意到,不光是因爲「飛蝗男」的力量,也是因爲自己的體力正在急速衰退。

然而,本鄉已經認不出對方是誰了。

疼痛即是恐懼。

這是足以碾碎內臟、折斷脊骨的衝擊。即便隼人擁有改造後的肉體,又有強化服保護,一瞬間也頓感意識模糊。

拳頭再度襲來。

(……哦,猛。)

與大學相比,高中校園裏的政治運動陰影還是要偏淡些。然而,本鄉所升入的都立高中彙集了許多成績優異的學生,政治意識都很高。不過,升入高中後的本鄉,主要還是在關注自己的內心,而非外部社會。身體原本就不太好的姐姐住院了,本鄉花了很多時間去照顧她,因此不知不覺間,那些被政治狂熱所裹挾的朋友逐漸孤立了他。

「飛蝗男」腰間的「颱風」仍在全速旋轉着。

「飛蝗男」的拳頭重轟隼人腹部。

「『修卡』的改造人……」

「……被力量所驅使。」

雖說有父親與外祖父留下的遺產,但不過十幾歲的姐姐還是無人可依,一邊照顧自己這個累贅、一邊生活下去的艱辛,本鄉深有體會。

「啊啊啊啊——————!」

對年幼的本鄉來說,以他現在的年齡,還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而此刻的本鄉也已經喪失了正常的思考能力。

難道,你不害怕那隨時可能貫穿自己的痛楚嗎?

種種光景、種種話語不斷流過。隨機抽取的記憶正雜亂無章地反覆播放,如同瀕死之際的走馬燈。

「……然而,這種狀態……本身就代表你已經被吞噬了……被恐懼所吞噬。」

……痛苦。

「飛蝗男」停下了動作。

(……哦,猛。)

「回答我!本鄉猛!」

……姐姐。

「飛蝗男」爆出哀嚎,飛撲向隼人,用粗壯的左臂鉗住了隼人的脖頸。隼人拼命想要掙脫,但面對「飛蝗男」的怪力,一切掙扎純屬徒勞。

然而,那些話沒能傳入本鄉耳中。

然而。

外祖父也去世後,在本鄉升入初中之際,姐弟倆回到了東京。

兩個本鄉猛同時哭喊起來。

同年一月十九日,岸首相在華盛頓簽署該條約後,國會自二月起便開始審議,卻不斷推遲、不斷拖延,最終在五月二十日的衆議院本會議上強行表決。以此爲節點,反對安保的政治運動急劇升溫,全國超過五百萬人蔘與其中,僅東京都內便連日爆發十萬人規模的示威遊行,交通網絡一度陷入癱瘓。

「……本鄉。」

隼人的聲音迴盪在夜空中。

「飛蝗男」逼近了隼人。

一九四八年。身爲造船技師的父親和母親在前一年因事故去世。本鄉猛與比他大七歲的姐姐,被母親的孃家接到了濱松。

恐懼是危險信號。

他的雙腳穩穩踏在混凝土樓板上。

隼人又一次被擊飛。

那些是什麼……究竟是什麼?

拳頭再度襲來。

年紀相差甚遠的姐姐,代替了本鄉的母親一職。

痛,痛,痛。

倒在地上的「飛蝗男」痛苦地掙扎着,手腳如游泳般瘋狂亂動,利爪一次又一次劃破空氣。

「本鄉猛!」

最具象徵性的,便是圍繞非法市場,即所謂的黑市的利益爭奪。試圖建立戰後新體制的政府與GHQ想剷除盤踞在黑市的非法組織。然而,由於政治層面的複雜問題,他們並未直接出手,而是以各種手段煽動爭奪利益者之間的對立,打算讓他們自相殘殺、同歸於盡。這一策略成功了,各地爆發了嚴重衝突。年幼的本鄉所遭遇的,正是其中之一,即戰後史上被稱作「濱松事件」的事件。

然而……並非總是如此。

自那以後,本鄉便在時間允許的範圍內盡力投入運動。周圍的人稱讚他頭腦清晰、運動全能,但本鄉絕非天賦異稟。若要論他有什麼比別人突出,大概就是那份持續努力的強大毅力吧。

「飛蝗男」雙手交握,像揮舞鐵錘一般猛砸隼人,似乎是在報復剛纔被痛毆的屈辱,對隼人施加瘋狂打擊。

……恐懼。

明明只是一位剛滿十歲的少女。

……恐懼?痛苦?

「振作起來,本鄉猛!」

不等隼人站起,「飛蝗男」便已逼近。他蜷縮起身體、高高躍起,在空中劃出拋物線,這纔是飛蝗與人類的嵌合體應有的模樣。

他只是本能地感到恐懼,恐懼那突然襲來的、蠻不講理的力量。

少女在說着些什麼。

高熱對大腦造成的損傷,已經徹底奪走了本鄉的思考能力。

恐懼?

【注:GHQ即駐日盟軍總司令部的縮寫,1945-1952年盟軍佔領日本期間的最高權力機構,主導戰後改革】

隼人所施加的數十次打擊同時爆發,彷彿被無形的手絆住一般,本鄉倒在了混凝土樓板上。

近處,槍響驟然炸裂。

若能駕馭那本能……

下一秒,隼人被狠狠甩飛出去。他的身體撞上公寓三樓的牆壁,滑落到地上。

是本鄉的姐姐。

在白濁的記憶濃湯中,少女的身影一閃而過。她薄脣微動,開口說着什麼,然而,卻無法傳入本鄉耳中。

「振作點,本鄉!」

雖然僅在世上度過了二十六年的短暫時光,但一個人腦中存儲的記憶量仍是龐大的。其中,那道瞬間浮出記憶之海的身影,幾乎堪稱奇蹟。

血流不止的老人。

「飛蝗男」如同機械人偶般,邁着歪斜的步子,再次逼近隼人。

「飛蝗男」的手臂發出破空聲。

……姐姐。

「……你被自己擁有的力量……支配了內心。因爲害怕被自己的力量吞噬,所以要將力量施加給他人。」

他所承受的痛苦,已是筆墨難以形容的程度。

本鄉腦子本就不差,而且還學習勤奮,博覽羣書。不知從何時起,他聽到姐姐與朋友交談。姐姐說:能努力學習固然好,但畢竟還是個孩子,要是偶爾也做做運動就好了。

「……」

伴隨着混凝土碎片和扭曲的鋼筋,隼人飛到半空中,被甩到了廢墟的邊緣。然而,隼人依然用雙腳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

然而,本鄉總覺得,他們與自己相隔甚遠。

……在戰後的日本,城市地區無一例外,都存在治安問題。

而本鄉的姐姐,也在本鄉高三那年撒手人寰。

「所謂的恐懼,到底是什麼?」

然而,這份認真,也讓他變成了一名內省的少年,這一點,是不爭的事實。

「不過是痛而已嘛。」

是爲了逃避死亡,肉體傳出的最重要的信息。因此,逃避疼痛與恐懼,是生物最大的本能。

本鄉猛是個早熟的少年。

她抱着腿腳流血的老人和一個小男孩,將兩人護在懷中,匍匐在地。

……不怕嗎?

「飛蝗男」用左臂勒住隼人的脖頸,騰出右手,將利爪刺向隼人的假面。以碳纖維爲核心、用特殊複合材料成形的假面發出了刺耳的「嘎吱嘎吱」聲。

「……本鄉猛!」

「飛蝗男」的雙臂更加用力。假面雖然只是嘎吱作響,仍未碎裂,但隼人的頸骨已開始哀鳴。而不知爲何,感知到危機後,本應強化人工肌肉的特殊細胞與微型機械羣,卻未能充分發揮機能。

她一定很害怕吧。

年僅十歲的少女,面對死亡的恐懼,卻依然沒有逃走。不,不僅僅是沒逃走。

(……哦,猛。)

姐姐曾那樣對本鄉說過。所以他才……

或許會被人嘲笑,但他想成爲姐姐那樣的人。

……姐姐?

原來你喜歡你姐姐啊。

明明好不容易纔打扮成你姐姐的樣子。

不對。

完全不對。

……姐姐。

光芒照進了本鄉腦中,不,是心中。

一道光芒疾射而來,穿透了沾滿污泥和混沌的記憶。

是一道強烈卻溫柔的光。

幼小的少女用口齒不清的聲音說道:

——「不用再哭了哦,猛。」

……我。

「飛蝗男」將隼人甩開,同時展開背後的巨大透明翅膀。踉踉蹌蹌的隼人勉強穩住身體後,看到周圍的景象正在扭曲。彷彿來自熔爐的熱浪,正從那雙翅膀中釋放出來。

「……」

兩人對視一眼後,笑了起來。遠處的突擊隊員們見狀,全都目瞪口呆,搞不懂發生了什麼。

「……嘛,確實。從來沒人誇過好喫。」

從那一刻起,除設施防衛任務外,所有進行中的計劃、作戰、作業一律暫停,全部精力都集中於轉移作戰。

部下的喊聲讓御子柴猛然回過神。

「……」

嘈雜。

現在的狀況對御子柴來說,實在是無法忍受。

「……嘛,你明白就好,畢竟你腦子好使嘛。正是如此,『S.M.R.』中唯一成功的,就只有你本鄉猛。」

「我也不知道啊。是未能完全重建的部分藏有祕密,還是另有原因……雖然倒也能做出推測。」

「……」

數小時前,上面突然下達了指令,啓動「博士」的轉移作戰。

「給你看看傳輸影像吧。由於他們的干擾,畫質會很差。我想,不僅是你,『上校』應該也會感興趣,所以設法將其矯正到了可以觀看的程度。因爲大部分功能都處於休眠狀態,所以比預想的花了更多時間。」

站在那裏的是人類——本鄉猛。

「……這?」

「真難喝,簡直就是泥水。」

「……絕對、不能……認、輸……」

3

「是啊……」

庭院角落裏,隼人正跨坐在本田CB450上。

本鄉猛端着兩杯咖啡,來到鬼屋前庭。

「……是、是。」

在隼人眼前,「飛蝗男」早已消失不見。

夜視裝置運作良好,但由於是超遠距離拍攝,畫質並不清晰。然而,本鄉從「飛蝗男」的完全變身形態恢復到原本形態的過程,還是能夠看清的。

本鄉手中的鐵杯被捏到變形。他扔掉杯子,雙手撐地,跪在隼人面前。

「博士」既是這個世界上最強的頭腦,同時也是最脆弱的生物。爲維持其生存,必須將生化反應以毫微秒爲單位進行解析,並及時合成、給予生存必需的化學物質。所需的系統,可是比登月火箭的控制系統還複雜。

停滯。

怒號。

「……」

「這是你泡的?」

本鄉將嘴從杯沿上移開,問道。

說完這句話,隼人便倒在了地上。

隼人用力抵住打滑的腳跟,拼命穩住身體。爲吸入冷卻所需的大量空氣,「飛蝗男」的」颱風」正在不斷旋轉,那是隼人從未見過,也從未親身體驗過的超高速旋轉。那股勢頭甚至要將隼人的身體吸過去——吸入體內的空氣帶走了「飛蝗男」病態的熱量,經由背後的翅膀釋放。

爲何能做到如此程度,御子柴也並不清楚具體原因。曾有同事開玩笑說,「博士」的大腦中存在多元宇宙,能夠進行無限的並行計算……換言之,就是一臺天生的量子計算機。知曉「博士」實力的御子柴,即便面對如此荒唐的說法,也難以從心底完全否定。

沒錯。

短暫的沉默後,終端揚聲器傳來聲音:

對「修卡」來說,「博士」是最寶貴的財產。與僅有的數臺超高速計算機和剛開始運行的量子計算機相比,「博士」的大腦能以更快的速度、更大的信息量進行信息處理。

黎明將至。

「但推測終究沒有意義嗎。御子柴君,你有什麼想法嗎?」

那聲音聽來既憤怒,又悲傷,卻也透出喜悅。

「……這樣啊。」

「對不起,請原諒我!」

御子柴張大了嘴,難以置信。

……所以說。

「喂,本鄉。」

此刻,「博士」所在的水槽……即容器,正從原本的生命維持設施中脫離,準備切換連接到移送用的小型裝置上。雖說是小型,但加上主機與輔助機組,總重量仍達數十噸之巨。

「怎麼了,『博士』?啊,請不必擔心。雖然有些許延遲,但作業正在順利進行。潛艇方面也已做好接收準備,在伊豆海域待命。以『G素體』爲首的大型研究材料,由於空間關係,將經由陸路運輸,這一點也已做好萬全注意,大部分都已搬出設施。」

「我聽着呢。這點……我的確知道。」

但,那是屬於人類的聲音。

隼人笑了笑,一點點啜飲着熱咖啡。喝完後,便沉默着把空杯還給本鄉。

這片本應由靜謐支配的空間,此刻卻被他最討厭的事物——混亂所侵佔。

「……」

東方的天空隱隱泛起桃紅色。

「嗯?」

御子柴看向設置在中央的水槽。平時透過玻璃,「博士」的身影清晰可見,但此刻因保護需要,水槽已被裝入金屬艙體,無法看到「博士」的身影。

隼人從車座上下來,抿了一口。

那名身着黑色絕緣服的部下正在大聲反覆報告,說計劃已比預定延遲了十八分鐘。

「罷了。御子柴君,人生很長。隨我一同來吧,讓我們繼續學習。」

「你跟我說過,能對抗『修卡』的,只有我一人。我心想,可你自己也是改造人,爲什麼卻說只有我一人?但我很快就明白了,你已經無法與『修卡』戰鬥了。」

本鄉面露難色,自己也喝了一口。

「我無法理解,實在搞不懂原因。『博士』您親自重建的,應該是以『SMR』規格爲基礎的……哦對,本來就是以它爲基礎重建的。按理說,重建後的規格應該……」

「……本鄉。」

4

「算了,光抱怨也沒用。畢竟只有這個了。」

更何況,爲何必須放棄這座維持了四分之一世紀的設施?御子柴完全不清楚理由。設施放棄、主要設備與信息的轉移命令,是由「博士」直接下達的。

「多謝,給你添麻煩了。」

「不過啊,隼人,這可是速溶的,本來就不會太好喝。」

隼人喊出了那個名字。

他想起來了。

觸角被額頭吸收,消失不見。複眼收縮,恢復成了正常的晶狀體。堅硬的外骨骼肩部和手臂也變回了柔韌的肌肉。

「如果你自己能戰鬥,就不會把這份責任推給別人。然而,你卻一再讓我去戰鬥,我能想到的理由也就只有這個了。而且你還說過,『S.M.R.』計劃中成功的案例,只有我一個。」

佩戴的耳機中傳來「博士」的聲音,令御子柴喫了一驚。因爲在機器切換時,爲了防止發生影響大腦的事故,「博士」本該進入冥想狀態、與外界斷絕接觸纔對。

隼人耳中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由於發聲器官的變異,那聲音聽起來如同壞掉的揚聲器。

本鄉無言地把杯子遞了過去。

「快!」

「我本該也是成功案例。但我很快就發現,移植到我體內的強化細胞存在致命缺陷,它們無法正常自我複製,壽命是有限的。按綠川教授的推算,從手術那天算起,最多隻能撐一週。」

「……本鄉猛!」

「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

「要不了多久,你那裏也會收到報告吧……本鄉猛捕獲作戰失敗了。看來是我力有不逮。」

「別找藉口了,本鄉。就算是速溶咖啡,也得看怎麼泡。你做飯很爛吧?」

「嗯?怎麼了?」

每當「颱風」發出咆哮,「飛蝗男」的身體便隨之變化。

「……喂,本鄉。」

御子柴焦躁不已。

鬼屋、廢墟攝影棚及其周邊,僞裝成施工人員的「反修卡同盟」突擊隊員們正安靜且有序地推進着工作。鬼屋的修復因受損規模過大而被擱置,但回收「蜂女」殘骸、除去不自然燒焦的草木等抹消昨夜戰鬥痕跡的作業還堆積如山。

「主任!」

混亂。

「冷靜點,御子柴君。我一開始就說過了,復原並不完全。」

「……『博士』。」

御子柴只說了這麼一句,便遣走了部下,回到自己的工作中。

「我、我不知道……『博士』您也……」

「……所、以、說。」

「不,什麼都沒有……」

「御子柴君。」

「然而,我本認爲那是在足以制定對策的誤差範圍內。就連我也無法理解,爲什麼那種活性劑沒能對本鄉起效。」

正因如此,生命維持裝置的切換是一項極度費心費神的作業。除計算機狀態監控外,還有無數化學物質供給管道的切換作業,設施內,各處都在進行着突擊施工。由御子柴指揮的、「博士」所在的最下層區域也是火花飛濺,蒸汽翻湧,此起彼伏的怒吼聲在嘈雜中交錯不息。

「……確實很難喝。」

影像在御子柴的終端上播放了出來。

「我馬上就要死了。」

「喂喂,怎麼了,這麼突然。」

「因爲我……曾經……曾經有過那種想法。」

「……」

「我想去和『蜂女』戰鬥,不想讓你去戰鬥。我懷着這種想法強行出戰,打倒了『蜂女』。然而……然而結果又如何呢?我讓你遭到了更殘酷的對待。雖然模糊,但我還殘留着變成怪物時的記憶,我揍了你不知多少次……」

「喂喂,那次算是扯平啦。」

隼人硬是把不肯抬頭的本鄉拉了起來。

「我也揍了你不少下。而且不管怎麼看,都是我的拳頭更管用吧。」

隼人在摩托車座上坐下。

「我跟你說過我生在祕魯,對吧。」

「……嗯。」

「也說過我父親和我爺爺,是那種怎麼也忘不了日本的、沒出息的移民吧?」

「嗯,聽你說過。」

「我爲此反抗過。因爲當時還是孩子,而且還以祕魯爲祖國這點感到自豪。所以我想去日本看看,找出它的缺點,還有討厭的地方,然後對父輩們說:看吧,日本也不過如此。你們這些一直糾結於過去的傢伙,纔是真正的蠢貨。當我說想去日本時,爺爺高興極了,動用了所有熟人,替我辦妥了留學的全部安排。」

「……這樣啊。」

「而當我真的來了之後,我發現……」

隼人露出孩子般的笑容,說道:

「這個國家,簡直是天堂啊。」

「……」

「祕魯是個艱難的國家,大家都在拼命求生。可即便如此,政治依舊不穩定,內亂也未曾結束。若要生活的話,還是日本更好。我是發自內心這麼想的。」

「……」

「是真的。就拿最近的古巴導彈危機來說吧。如果沒有『修卡』的介入,核戰爭早已爆發。這是事實。」

「並不是要你取勝,但,你還是要去戰鬥。」

「人總有一天會因壽命走到盡頭而死,可即便如此,有哪個醫生會因此猶豫,不去救助病痛中的患者?有哪個消防員會因火勢兇猛而放棄救人,轉身離開?即使擁有特殊的技能與知識,內心也只是普通人。人無完人,都有無力迴天的時候。但沒人會以今天的失敗爲藉口,放棄自己的職責。」

「減半也沒關係。有假面、強化服、還有這輛機車,就已經足夠了。」

數十根細線從車架中伸出,圍繞着引擎蜿蜒爬行,隨後固定。細線之間展開薄膜,眨眼間就形成了覆蓋全車的米白色整流罩。

「因爲我覺得,自己的身體能和『修卡』戰鬥了。然而,終究還是空歡喜一場。當綠川教授說我其實是失敗品時,我真的相當失望啊。人生果然沒法一帆風順啊。」

「……在這個過程中,他們會踐踏人命,擅自評判人類的價值,犧牲所謂的不需要的人,僅僅是爲了煽動不安,便毫不留情地奪走生命。而這點……」

「……」

「哪怕只救下其中的一百人也行。不,五十人也行,十人也……一人也行。就算沒能守住那個人,也沒有關係。堅持下去,不要放棄,爲了去守護下一個人而戰、而生。拯救他人才是最重要的。打倒『修卡』這種事,放到第二順位就好。我也很清楚,這並非易事。而且,這件事肯定也並不適合你。」

「……怎麼會!」

「……爲什麼?」

「綠川教授制定了一個計劃。本鄉猛,那時,你的改造手術已進入最終階段。根據教授的預測,所有要素都在順利推進,你很可能會成爲『S.M.R.』的首個成功案例。教授與『反修卡同盟』聯繫,制定了一個讓你逃脫的計劃,但光靠外部的協助者終究有限。於是,教授拜託我助他一臂之力,我當然沒有理由拒絕。然而,這裏又迎來了一次人生的諷刺。」

「你以爲是因爲自己,才縮短了我那本就不長的壽命吧?但這麼想的話,可就大錯特錯了。我是爲了見到你,爲了見到有實力與『修卡』戰鬥的你,我才活了下來,直到今天。我所活的壽命超出了教授的計算,真正活了下來。正因爲有你,我才能活下來。」

5

「是啊,我跑遍了全世界,真的是全世界哦。追查那羣傢伙花了我不少工夫。不過,在追查過程中,我還是查到了他們在日本有一個大據點。然而……說來諷刺,在我四處打探消息的時候,我自己反倒被盯上了。『修卡』在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將我列入了『S.M.R.』的實驗對象名單。」

「這是最後一件禮物了,我幫你取個名字。」

本鄉雙拳緊握。

「是的,所有『S.M.R.』都是如此。醒來後,我得知了一切……雖然可悲,但也有點高興,特別是當我知道自己被改造了的時候。」

隼人下了摩托,說道:

「……」

「雖然是爲了自己的利益和理念,但『修卡』確實在保護人類這一火種,以及人類的文化與文明。然而……」

聽到隼人的話,本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本鄉猛,再跟你說一次,成爲能與『修卡』戰鬥之人吧。」

「這是『旋風號』,『S.M.R.』的核心雙輪兵器。這纔是它的真實姿態,本田摩托完全只是僞裝。雖然日常騎乘時不會察覺,但它是由核電池驅動的,油箱和引擎都只是外殼,內部是各種特殊裝備。」

「那時我才知道,以我的壽命,已經撐不到你的改造手術完成的時候了。」

然而,正因如此……

「本鄉猛……那個希望,就是你。」

居然向這樣的人揮拳?

本鄉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上前去。

隼人話語的重量,他比任何人都能理解。

我……我……

居然對他大打出手?

按照隼人的要求,本鄉摸索着車把下方,找到了一個小小的凸起。

「……」

「但說來也怪,離開之後,我反而更在意祕魯了,開始懷念起來。第一次理解了爺爺和父親的心情。所以我決定,要回祕魯當一名記者。不是像父親他們那樣,做面向日本人的報紙,而是想做一些對祕魯所有人都能有幫助的工作。」

「不過總算是成功了,本鄉猛。」

「簡直就像魔法。」

「隼人,我……」

「……」

「這種事,我怎麼可能不去認真思考?如果你和那個楠木美代子說的話是真的……也確實是真的來着……那無論在物質層面還是精神層面,『修卡』都深深紮根於這個社會。對政府和警察也有強大的影響力。而且……不僅如此,我能感覺到,『修卡』恐怕與我們、與每一個體都緊密相連。它就是我們的世界本身。而且,就算『修卡』被摧毀了,那羣傢伙……」

「……」

摩托……那輛看着已有些陳舊的CB450就停在本鄉眼前,不過幾步之遙。

「真可靠啊。不過等等。你不覺得,『S.M.R.』這名字,怎麼說呢,沒什麼品味嗎?再說,這還是那羣傢伙起的名字。」

「……」

「……本鄉,我剛纔,在說什麼來着?」

隼人費力地挪動身體,坐在了地上。

「我開始追查軍隊腐敗和國家內亂。就在那段過程中,我逐漸知曉了那羣傢伙的存在。」

「如果你有意戰鬥,就跨上這輛摩托吧。」

「哈哈哈。」隼人笑了。「你啊,真是個有夠認真的人啊。」

「……什麼?」

這便是他能給出的最好回答。

然後跨上了摩托。

「……嗯?」

本鄉望向正在忙碌的突擊隊員們。

見狀,隼人笑道:

「你的職責,就是拯救那些被遺棄在黑暗中的人。」

「……即便如此,哪怕是親眼所見,也令人難以置信。果然還是魔法啊。」

「那羣傢伙聲稱,他們是以恐懼爲武器、暗中統制人類的存在。確實,由於『修卡』的存在,許多對人類整體而言的毀滅性局面得以避免。若沒有他們,二戰結束時,日本本應再遭受三顆原子彈的轟炸。」

「……」

「我無法輕易給出承諾。」

「……」

本鄉斬釘截鐵地說道。

「嗯,抱歉,等一下。」

「另一個身體嗎……」

「所以我告訴教授,靠毅力,總會有辦法的。」

那是隻有憑藉本鄉的超人視力才能捕捉到的變化,若在普通人看來,大概只會覺得,摩托是在一瞬間變成了完全不同的樣子。

「說得也是……不過品味嗎……」

本鄉雙目圓睜。

「好了,這種不符合我風格的嚴肅話題就到此爲止吧。啊,說太多了,嗓子都發疼。總之,本鄉,雖然我說了很多,但決定權在你手上。」

「……嗯?」

「……」

「如果順其自然,我很快就會死去,不對,是變成植物人,既不算活着也不算死了,而是就那樣半死不活地任由身體腐爛,成爲『修卡』的實驗材料。那纔是真的絕望,比死還慘。但綠川教授卻給了我一個希望,給了我最後的希望。」

摩托的變化還延伸到了本鄉未注意到的車身後部,左右共伸出了六根長長的散熱管。

「誰跟你說要戰勝『修卡』了?」

「……你也是被綠川老師改造的嗎?」

隼人伸直手臂,指向摩托:

「『旋風號』將始終與你的假面保持聯動,也可以遠程操控。對了,假面的事也順便告訴你。單憑假面本身,也能提升佩戴者的運動神經與視聽能力,但那只是輔助功能。本來,它還能與人造衛星等『修卡』的電子偵查網聯動,具備收集各種信息的功能。」隼人咧嘴一笑,「……不過,那聯動早就被切斷了,這是理所當然的措施。所以,比起修卡預想中的『S.M.R.』戰力,大概算是減半了吧。」

「給你看點有趣的東西。車把……不,不是那邊,是右邊。對,背面有個開關,按一下試試。」

「……什麼?」

「沒錯。在這個世界上,有得不到任何人救助的人。被遺留在黑暗中,只能等待死亡的人,是真實存在的。我就是那種人。被『修卡』抓住,身體被肆意改造,被告知壽命已所剩無幾……你知道我當時是什麼心情嗎?我曾真的以爲,在這個世界上,我能依靠的僅有自己了。然而,本鄉猛,在知曉你的存在後,我得救了。」

「……」

險些摔倒的本鄉急忙握緊了車把。明明沒有發動引擎,CB450卻開始微微震動起來。

本鄉感嘆道。

「……隼人。」

本鄉握着車把,俯視着「旋風號」。車身雖已變形,速度表和轉速錶卻依然保留,只是速度表上的刻度,已變成最高時速五百公里。

「……嗯?怎麼了?生氣了?」

「遺棄在……黑暗中的人?」

本鄉的拳頭沒有放鬆。

「……」

「喂,本鄉。」隼人將手搭在了本鄉肩上。「你啊,根本沒能理解我的話吧?」

本鄉說道。

「假如,因爲『修卡』之手,每年有一千人被奪去生命。」

「……是『修卡』嗎?」

「每當想起那些沒能救下的生命,你的內心都會爲此受挫吧。但你要明白,不論是誰,都在做同樣的事。」

「他們的僱主,『反修卡同盟』也會取而代之,這是你告訴我的。無論如何,這種事都是極其困難的,我實在無法做出負責的承諾……」

「是絕對不能原諒的。」

「……」

隼人靜靜點了點頭。

「……」

「啊哈哈,畢竟是『修卡』引以爲傲的最新微型機械工程的成果嘛。也算是類似魔法的東西了……正如其名,『S.M.R.』要搭配你的身體和這輛機車纔算完整。別把它當成普通的摩托,視作摩托形狀的機器人會比較好哦,相當於你的另一個身體。」

「……隼人,你……」

「不,沒什麼。想起來了,是名字啊。我這是怎麼了,明明在說這麼重要的事,真是的。」

隼人笑了笑,把臉埋進膝間。

「名字,名字啊。」

「……」

「……戴着假面。」

「……」

「……還有這機車。」

「……」

「和『修卡』戰鬥時,你的名字就是……」

「……」

「……『假面騎士』。」

「假面、騎士?」

「沒錯,就是『假面騎士』。我給你起的名字如何?不喜歡?」

「並不是不喜歡。不過……這並不只是我的名字。」

「……」

「是屬於你我二人的名字。」

隼人抬起了頭。

然後,隼人微微一笑,輕盈地站起身來,彷彿剛纔的痛苦都是假的。他略顯喫力地解開了圍在脖頸上的赤紅圍巾。那條圍巾佈滿污漬、焦痕與破洞,像是在訴說着昨夜的激戰。

「至少,還是想看看不久後的世界啊。」隼人緩緩伸出右手。「未來,世界應該會變得更好……對吧。」

本名不明。

隼人的雙眼已經閉上了。

本鄉猛對這位名叫隼人的青年,可謂是一無所知。

「是啊。到了未來,或許會改變吧,由我們來改變……隼人。」

哪怕是得知自己的肉體被改造時,本鄉也未曾流淚,可此刻,本鄉卻淚流滿面。

本鄉緊緊握住隼人伸出的手,連同那條圍巾一起。

「……隼人。」

本鄉對隼人的瞭解僅限於此。

本鄉的臉頰上,淌下了某種滾燙的東西。

但他的雙腳卻依舊穩踏大地,身體紋絲不動。

在祕魯出生,在日本長大。

是眼淚。

年齡不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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