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變身
《假面騎士1971-1973》 · 和智正喜 · 1.6萬 字
1
早晨。
被叫到大會議室的御子柴坐在楠木美代子對面。
代號「蛇姬」的她是一位出類拔萃的特工,在組織內很有名氣。然而,因爲工作性質,她很少在設施內露面。哪怕是御子柴,最後一次見到她也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御子柴進屋後,看到他的臉,美代子臉上浮現出了溫婉的笑容。
她身穿優雅的明黃西裝,頭戴蕾絲編織的帽子,簡直宛如大家閨秀。
和上次比起來,美代子的容顏絲毫沒有衰老跡象,反而顯得更年輕了。
——雖然擁有「蛇姬」這一令人恐懼的名字,但她卻和「蜘蛛男」與「蝙蝠男」這類怪物不同,並未移植由其他生物基因合成的特殊細胞。
但她依舊是改造人。
「修卡」的改造人,大概可以分爲三種類別。
第一種,別稱「士兵」級。
這種級別生來就是消耗品,屬於大規模生產的戰力。平均壽命僅有半年,但僅需移植強化細胞、簡單腦部改造等步驟,生產成本相對較低,這便是其優勢所在。不過,由於大腦經過物理處理,無法進行高度精神活動,執行任務時,需要專職管理官的操控。就像爲捕獲本鄉猛那次出動的「蜘蛛男」那樣,大多具備針對各自任務特化的性能。
第二種,別稱「軍官」級。
這種是在各方面投入高成本的高性能改造人,其素體人選也是經過特別選拔的。爲了讓他們進行高級活動,不僅不會對腦部進行物理處理,還不會施以所謂的「洗腦」。因此,其內心與性格也會被仔細甄別。其任務主要爲擔任士兵級改造人的指揮官,或者執行「士兵」級難以完成的高難度作戰。根據其適應性,也有被派往社會、作爲人類天敵從事殺戮行動者。歸屬於這一級別的人,不僅能力出衆,在組織內的地位也很高,行動中享有相當大的自由權。
由於他們以隱祕行動爲宗旨,能夠從人類形態變身爲可充分發揮自身性能的怪物形態。不過,由於對特殊細胞的負荷較大,據說變身上限約爲五十次左右。當然,只要在規定次數達到前移植新的細胞,就不會有問題了。
第三種,則是作爲特殊存在的改造人。
除去作爲消耗品的「士兵」級,「修卡」成員中的改造人其實是少數。如果再排除掉作爲戰鬥要員的「軍官」級改造人,數量就更少了。這少部分改造人,大多都是以爲「修卡」服務爲代價,接受了手術的人。
其代表,便是「博士」,以及御子柴眼前的「蛇姬」美代子。
關於「博士」的履歷,御子柴所掌握的,也僅限於傳聞。據說,「博士」天生便不具備任何免疫能力,無法以自然狀態存活。但作爲交換,他的頭腦非天才一詞所能概括,而是極爲特殊的存在。「修卡」看中了這一點,於是,「博士」爲了活下去,接受了改造手術。即便如此,若無大型設施的支持,他依然無法生存……
至於「蛇姬」美代子,御子柴所知的則更加模糊。本名、年齡不詳,唯一確切知道的,是自從十幾年前的初遇起,她的容貌便從未改變,始終保持着二十多歲的模樣。作爲改造手術帶來的恩惠,美代子擁有了不會衰老的肉體。而那手術早在幾十年前便已進行……不,或許更早,但御子柴不得而知。
大約五分鐘後,「上校」帶着幾名部下走了進來。這些部下全都是負責改造人作戰的管理官。
隼人用空油桶當作路錐,搭出了一個練習用的簡易場地。那裏是被附近居民稱爲「鬼屋」的廢墟前庭,一棟六層樓的公寓,如今卻只剩下裸露的混凝土框架,是在施工中被廢棄的。
隼人揚起眉毛。
「是的。明日將由壹號在厚木借調部隊、推進編制。關於作戰執行細節,『同盟』表示,全權交由隊長決定。」
「他們在做什麼?」
聽着隼人的笑聲,本鄉嘗試用踢來啓動引擎。但發動機只是發出噗噗聲,遲遲不肯點火。直到第五次踩下啓動杆,引擎才總算開始運轉。
「怎麼樣,這次可是完成了哦!」
「感謝回答,『博士』。這個答案足夠了……御子柴君,後續事宜請與捕獲部隊的管理官商議,敲定細節。」
御子柴操作着軌跡球,隨後,房間內的大屏幕上顯示出了一段化學式。
「是、是的……」
神原沉思了一會兒,然後明確地答道:
「是,明白了……『上校』,還有一點。關於與本鄉一同行動的一九二號,該如何處置?」
「不用你廢話,絕對不會再摔了。」
「……在玩,看起來很開心。」
「……知道了。」
「可能性很高。」「博士」的聲音立刻給出了答覆。「由於重現的資料並不完整,並未達到百分之百。不過,在所能準備的應對方案中,這已是最佳選擇。」
一口氣把煙抽到濾嘴處後,神原抬頭望天。
攝影棚雖位於郊區,但仍屬住宅區域,附近自然也有民宅。不過,在作戰開展時間……也就是今晚,那些住戶將被施以藥物,陷入無論發生什麼都絕不會醒來的深度睡眠。在此基礎上,再僞裝成緊急施工或山體滑坡,視情況也可僞造成交通事故,封鎖周邊道路。這些都是「修卡」慣用的手法。
本鄉用力踩下檔位。
「所以說嘛,這種東西,只是慢悠悠騎的話,誰不會呀。嘛,最低目標時間,得是現在的一半纔行。」
「反修卡同盟」突擊隊隊長·神原龍作在落滿塵土的地面上盤腿坐下,用力拍了拍自己那件深綠色連帽外套。每拍一下,灰塵便紛紛揚起,拍到腰部時,發出噹啷一聲幹響。
「要突擊嗎?」
「就騎過一次。而且是50CC的,跟自行車差不多。」
「是的。他們很現實,對未來的魔法沒有興趣。他們想要的,是更方便投入實用的技術。要是能帶回去一支帶橡皮頭的鉛筆,恐怕都會高興得不得了。」
「橫田那邊傳來兩件事。第一件是航空照片的分析結果,據稱今晚就能出結果。與事前情報比對後,應該能發現不少此前位置不明的入口。」
「儘快開始吧……御子柴君,作戰內容已經確定了嗎?」
「剛纔你不還說以前騎過嗎?」
「回『上校』的話。可以說成是……類似營養飲料的東西吧,我們打算讓他恢復精神。」
那是四年前,也就是一九六七年的事。某醫科大學的生活協同組合開始建設這棟分售公寓。地上六層、地下一層,共一百個房間,算是一棟中規模的公寓。第二年初,基礎工程雖然完工,但人們卻發現,這片佔地四千平方米的土地是未經許可擅自填平而成的。當時正值團地公寓建設熱潮,這類糾紛並不少見。更糟的是,該建築還被扒出違反了建築標準法。既無法繼續施工,又因需要保全證據而無法拆除,於是就這樣被擱置了整整三年。
「哦,合格了,按照小學運動會賽跑的標準衡量的話。」
神原朝入口方向望去的同時,靠在了這陣子設爲據點的建築上。剛一靠上,一層灰便撲簌簌地落到了肩上。
面對「上校」的提問,御子柴搖了搖頭。
2
「……」
神原面不改色,從外套口袋裏掏出一隻被壓扁的Peace牌香菸盒,又拍了拍衣服,從上衣胸前口袋裏摸出一隻變形的煤油打火機。
聽完管理官的彙報,「上校」咧嘴一笑。
在極短距離內,摩托便升至三檔,在油桶之間穿梭而過。
「這樣嗎,那沒事了。」
「目前對『S.M.R.』的解析尚不完整,另外,根據他在與『蜘蛛男』一戰中展現出的驚人戰鬥力,我們認爲,對戰鬥用改造人採取正面攻擊並非良策。而且,本鄉猛還是珍貴的樣本。最好能將他生擒活捉,哪怕是要擊殺他,也希望能將屍體損壞控制在最低限度。如此一來,採取常規攻擊就更困難了。雖然無意貶低我們製造的改造人的實力,但要無傷捕獲本鄉的確並非易事。因此,爲了讓本鄉猛的肉體以完全狀態落入我們手中,我們制定了一個最佳方案,那便是藥物。」
「這個嘛……」部下露出一抹複雜的笑容。「我知道一眼就能看穿,但果然還是靜不下來啊。」
不知是得益於改造人那超乎常人的能力,還是本鄉原本就具備的運動神經,無論如何,這學習能力之強都足以令人驚歎。然而,隼人依舊是面無表情。
「還有最後一件事,是和『同盟』上層動向有關。關於那兩人的處置,他們似乎仍未得出結論。現階段,只要能不被敵方回收,交由隊長判斷即可。」
「還有呢?」
「雖然的確是讓他陷入無法活動的狀態,但並非是下毒。根據『S.M.R.』的規格,任何毒物都無法影響到本鄉的肉體。準確來說,他體內強化細胞的一部分能複製注入的毒素……」
「這種演戲有意義嗎?你那個……角色塑造?」
自稱貳號的年輕男子立刻卸下先前緊張的神情,和神原並肩而立,點上一支菸,一臉慵懶地望向天空。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像是個偷懶閒逛的工人。
神原回頭望去,一名部下正朝他走來。部下穿着整套工裝,僞裝成了施工人員。
「時間按約定減半了。」
「呼……」
「喂,彆強人所難。今天算是我頭一回騎摩托啊。」
隨着管理官的操作,以攝影棚爲中心的地圖顯示在屏幕上。
「倒是羣乾脆利落的傢伙。」
「……我明白了。對了,那兩人呢?貌似不在攝影棚裏啊。」
「也就是說,用毒讓本鄉的肉體暫時陷入無法活動的狀態嗎?」
部下微微點了點頭。
「……」
「明白,沒問題。」
「……等等。」
御子柴說完後,「上校」仰望着高高的天花板。
「御子柴君,你怎麼看?」
「第二件……也是來自橫田,以及神奈川縣警方面的情報。敵方正在推進該區域的封鎖。根據以往案例推斷,敵方的作戰開始時間預計在二十點至二十二點之間。」
「原理無所謂。」「上校」說道。「如果不是用毒素的話,那是用什麼呢?」
「……這個計劃如何,『博士』?成功的可能性高嗎?」
據說,一旦失去人手照料,建築就會迅速走向破敗,這間小小的租賃攝影棚就是典型例子。雖然規模不大,但據說當年也曾頗受重用,可隨着電影業走向衰落,如今,它已被當作材料堆放場,處於半廢棄狀態。
「別找藉口。還有兩個小時,在三點的下午茶時間之前,希望你能達成目標。」
「是、是的。借用『博士』的大腦,已成功復原了一部分此前消失的『S.M.R.』基本信息,不過還是不完整。根據『博士』分析後的提案,我們科學技術部門準備了這個。」
「是。貳號前來報告。目前潛伏於戒嚴區域的敵方成員中,未發現諜報用改造人的蹤跡。」
「什麼事?」
「情報人員已着手實施封鎖,目前進展順利。按常規步驟進行,未發生任何問題。按照預定,作戰開始時間爲二十一點整。此外,關於我方的進攻,敵方似乎也已察覺,正在對神奈川縣警及美軍方面展開干擾、實施自己的封鎖計劃。」
「這樣嗎。」
本鄉衝過臨時設置的蛇形路線,回到隼人面前。
牆壁龜裂,鐵製大門被鏽蝕得一片赤紅。每當卡車經過,細碎的混凝土碎片便從牆上剝落,鐵鏽化作粉塵在空中飛揚。
「你們能庇護本鄉猛到什麼程度,就讓我們見識一下吧……『反修卡同盟』。」
「這次可別再摔了啊。」
順利完成自己的職責後,御子柴鬆了口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就在那時,他與侍立在「上校」身旁的「蛇姬」美代子對上了目光。察覺到御子柴的視線後,美代子嘴角嘴角微微上揚,看起來……像是在笑。御子柴不明白這有什麼好笑的。
「是。」
天空碧藍如洗,白雲自在漂浮。儘管是午後,氣溫也未見升高,涼爽的清風正徐徐吹來。
「好,說吧。」
「隊長。」貳號突然壓低了聲音。「今晚襲擊之際,我們該拿下多少纔算夠?敵方的目標無疑就是他們……應該說是他吧。況且,這個據點的防衛說到底只是佯攻,且上頭並未認可他的價值,老實說,我不想承受無謂的損失。」
「上校」點了點頭。
「詳細說明一下。」
「……很正確的判斷。」
聽到貳號的玩笑,神原依然毫無表情。
「隊長。」
御子柴退下後,一名管理官做了簡短彙報。在「修卡」衆多特殊情報人員的努力下,已對本鄉和窩藏他的那些人的動向實現全面捕捉,連一秒鐘的空白都沒有。本鄉昨晚離開美代子的公寓後,再次返回町田市內的廢棄攝影棚,這一點自然也在掌握之中。
「那兩人,在那座『鬼屋』。」
貳號仍維持着那副散漫的表情,只有聲音變得緊繃。
【注:原文這裏寫的是「吶喊」,與日文的「突貫」同音,結合上下文,明顯是後者更符合,因此翻譯爲「突擊」】
看到依然面無表情的「上校」,御子柴的額頭霎時滲出一層油汗。自己到底在想什麼啊,居然對「上校」開這種無聊的玩笑……
隼人連連拍手,開懷大笑。本鄉猛瞪了他一眼,扶起倒下的摩托。那是一輛奶油色的本田CB450。雖是六年前的車型,但作爲量產車中首款搭載雙凸輪軸發動機的車型,其加速性能即便放到今天,也不輸給市面上那些摩托。
現在是五月的晴空。
「原以爲不過是羣四處逃竄、伺機偷襲的老鼠……沒想到,他們偶爾也會下定決心打一場迎擊戰啊。看來果然還是出了什麼事。對那羣傢伙來說……幹得還算不錯,你不覺得嗎,御子柴君?」
「我都說過多少遍了,拐彎時車身要再壓低一些。只要速度夠,是不會倒的。」「就是這樣!再快一點!」「啊,果然不行,真不是這塊料啊。別看近處!看遠方!遠方!」
又抽了一根Peace香菸後,神原緩緩站起身來。
在「上校」的催促下,御子柴慌忙滾動軌跡球。屏幕上接連映出資料,緊接着,御子柴繼續說明起作戰內容來。
「……」
「有報告嗎?」
「死守。」
本鄉無視隼人的喊聲,只是一個勁兒地騎着。一小時後,本鄉終於下了車。
「是這樣的,雖然一九二號是珍貴的實驗對象,但如您所知,作爲今後研究調查的樣本,其價值並不高。況且,此次作戰區域據說是市區。鑑於區域封鎖有限,我認爲,應該只將目標鎖定在本鄉身上。至於一九二號,頂多作爲萬一未能捕獲本鄉時的保險來考慮,這樣較爲妥當。」
「哈哈哈哈,這算啥啊,連小學生都比這強吧。要是讓運動全能選手聽到,怕是要驚掉下巴啊。啊,又摔了。真拿你沒辦法啊,哈哈哈哈哈!」
【注:大學生活協同組合,一種由學生和教職員工共同出資運營的非營利組織,服務涵蓋學校食堂、教材、住宿等範圍;團地,日本政府成片規劃建設的住宅區,多爲公營公寓樓羣,20世紀中後期爲應對激增的城市人口而興建】
「確實是減半了。但我說過,那只是最低條件。」
「……」
「今天之內,再減到現在時間的一半。能做到的話,我也不是不能承認你算個合格的騎手。」
「……知道了。」
「喂喂,等等。」
眼見本鄉要跨上摩托,隼人連忙攔住了他。
「這就是你的壞毛病,太較真了,瞬間就會露出可怕的表情。不行不行,這樣可不行。聽好了,我是你的老師。不只是摩托,從今以後,我還得教你很多東西。我教你的,你要全部當場記住,熟練掌握。你應該能做到吧,畢竟是天才嘛。」
「……」
「那麼,首先是今天的重點科目,放鬆肩膀,笑一笑。」
「……沒有開心的事,怎麼可能笑得出來。」
本鄉一臉正經地答道。
「沒有開心的事?喂,這我可沒法信。本鄉猛,你剛纔可是隻用約定時間的一半就完成了課題吧?我覺得,沒有比這更開心的事了哦。」
「我……果然還是笑不出來。」
「切,真拿你沒辦法。那至少讓表情自然點,這總行吧?面對表情可怕的學生,我也挺難受的。」
「……知道了。」
「對了,本鄉,你有帶那個嗎?有好好練嗎?」
「什麼東西?」
「唔……真是個不上進的傢伙。我不是送了你禮物嗎?就是那個九連環。」
「那個的話……姑且還是帶着的。」
本鄉從褲兜裏掏出九連環。
本鄉的這句話,讓隼人呼吸一滯。
「蜂,我覺得像蜂。」
「你們不是有那種軍用步槍嗎?還有夜視儀吧?爲什麼不能把她們打下來?」
而曾襲擊過神原的「蜂女」,則是這羣改造人中的一個例外。
「是嗎……明白了。我有件事想拜託你,把我的假面和強化服拿來。」
「既然如此……假如這是真的,那他們爲什麼不更認真地去消滅『修卡『?明明有那樣的力量!」
神原將自己所知的關於「蜂女」的一切告訴了本鄉。
回答本鄉提問的不是神原,而是「貳號」。
「啊,但這可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事哦。」
「答案很簡單,因爲消滅了也沒有好處。的確,他們的最終目標是摧毀『修卡』。但『修卡』仍有不少值得利用的地方。硬碰硬的話,雙方都不會毫髮無傷。『修卡』那邊也是一樣。徹底擊潰『反修卡同盟』的話,風險太大了。普通人不知道,『修卡』和『反修卡同盟』之間,在維護各自利益的同時,正進行着一場無聲的戰爭。」
「……你沒聽到嗎?」
「這就說來話長了,休息時間可說不完。」
「咋了?什麼事?」
「這樣嗎……本鄉,那道聲音是什麼樣的?像什麼蟲?蚊子?蒼蠅?還是……」
「喂,本鄉,鬆手。」
「飛行戰力……人類居然還能飛嗎?」
「明白了。你的事,改天再聽你說吧。不過,我最後還有一個請求。請告訴我關於那些人的事。」
「是指『反修卡同盟』的事嗎?」
是本鄉和隼人。
「我想說的不是那個!」
本鄉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他明白,這根本不是什麼時間問題,而是因爲隼人不願主動談及這個話題。
「抱歉,一時激動,忘乎所以了。明明是你的摩托,不好意思。」
「敵襲!」
「……既然是戰爭,那就會有人被捲入其中,然後一無所知地犧牲掉吧。」
「擊中的話,一發就能斃命,擦傷也能起效,因爲她們很脆弱。只是……根本打不中。夜視儀和夜視瞄準鏡視野受限,而她們速度極快,很難捕捉。而且,她們總會在我方有效射程的邊緣發起攻擊。」
本鄉頓時語塞,彷彿捱了當頭一棒。
「這可不是普通玩具。有空的時候,別靠蠻力擰斷,好好練到能解開爲止。這也是重要的訓練。」
對講機中,不斷傳來突擊隊員們的通訊,求救聲與呼喊聲多重交織。看來,突擊隊正蒙受着以秒爲單位的巨大損失。
「嗯?什麼意思?」
「爲什麼你要和那些人一起行動?還信任那個叫神原的男人!」
「啊,對。我爺爺是移民,我是第三代。」
「……」
雖說是住宅區,但與市中心相比,這裏的夜空仍顯得很清澈。如散落的銀屑般,點點繁星鋪滿天空。
兩個男人全身被黑衣包裹,頭戴厚重結實的夜視儀。他們是「反修卡同盟」突擊隊的警戒人員。
「這摩托是你的哦。」
「那羣傢伙的目標應該是我纔對……」
「嗯……總之,算是勉強夠用吧。雖然造得比普通車要結實不少,但還是擋不住你那種蠻力。」
「在外警戒的六人已經被幹掉了。看起來像是狙擊,但身上沒有槍傷。」
「告訴我關於你的事。我記得,你說自己是在祕魯出生的對吧。」
「不過,我對此也心存感激。爺爺和爸爸父子倆在當地發行過一份面向日本人的報紙。當然,雖然說是報紙,聽起來挺了不起,但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這種薄薄的玩意兒。可即便如此,對於像父母那樣無法忘記遙遠祖國的人來說,它還是很寶貴的存在。看到這些報紙,我也受到了影響。最終,我也成了一名記者。」
本鄉跨上摩托。
「這點我也知道,但是,你……不是不能戰鬥嗎?」
兩人都端着M14步槍,警惕着四周的動靜。
「總之現在……先把時間縮短吧。」
「喂,本鄉!你忘了我教你的嗎?這羣傢伙就算犧牲也無所謂,反正他們也是自願的。他們保護你的性命並不是出於什麼正當理由,這是佯攻,這羣傢伙的目的是拿下『修卡』的基地,無非是拿你當幌子轉移『修卡』視線罷了。」
「我的目的……我不清楚。老實說,我還在混亂之中。我要做些什麼纔好?又該做些什麼……」
聽到本鄉的話,隼人頓時雙目圓睜。
「可信的只有自己,這麼想準沒錯。只要爲了自己的目的,去利用那些傢伙不就好了嗎?」
「誒?」
「……『蜂女』嗎。」
「所以說,我是指你對那羣傢伙,也就是『反修卡同盟』有什麼誤會。雖然我是覺得不太可能,但你不會是把他們當成什麼正義夥伴了吧?」
這時,又有兩道腳步聲接近。
一名身穿工裝的男人衝進攝影棚,來到神原面前。正是白天被稱爲「貳號」的那個向神原報告的人。
3
「怪不得日語說得這麼好……」
「……是改造人乾的好事嗎。」
「我們會思考對策。總之你們先待在這裏,應該暫時沒事。」
鬼屋屋頂一角,有兩個身穿怪異裝束的男人。
是響箭。
兩個男人隨即倒地,不再動彈。
「是的。我還只聽過他們的名字。那個叫神原的男人,應該是領袖吧?既然如此,我想和他好好談談……」
晚上九點。
隼人皺起了眉頭。
「那你爲什麼會來日本?又爲什麼會被『修卡』抓住?」
「當然,但那羣傢伙很精明,他們專挑那些即便犧牲也不易引起騷動、無依無靠的弱勢羣體。」
「所有人都習慣了這種工作。能撤退的早就撤退了,貿然移動只會變成靶子,所以只能按兵不動。」
「知道了,九連環的事我記住了,表情也會留意。不過,我也有事想問你。」
「我知道。我也不信任那些人,更沒必要去信任,但利用他們是有價值的,只要爲了自己的目的去利用就好。」
本鄉神色緊張地說道。
「怎、怎麼……怎麼可能。」
周圍都是死一般的寂靜。這裏入夜後本就冷清,而此刻,「修卡」與「反修卡同盟」兩個組織正在爲展開隱祕行動而實施封鎖,絕無因迷路誤入其中的外人。
神原對本鄉和隼人如此說道,接着拿起無線對講機。就在這時,夾雜着雜音的通訊傳來,是他部下陣亡的消息。
「……都明白到那種地步了,爲什麼還要那樣做!」
聽隼人這麼一說,本鄉慌忙鬆開了握着摩托車把的手。還差一點,車把就要被捏碎了。
「沒錯。」神原重複了同一句話。「想象一下人類尺寸的直升機吧。她們是『修卡』中爲數不多的、擁有完全飛行能力的改造人。」
「本鄉猛。」隼人恢復正色,定睛凝視着本鄉。「你啊,該不會是有什麼天大的誤會吧?」
伴隨着「嗖」的破風聲,某個物體撕裂黑暗,疾射而來。
「既然如此,那就讓你的部下撤退吧,這不是在徒增傷亡嗎?」
「……」
雖說飛行型改造人聽起來很簡單,但要賦予人形物體自由飛行的能力並非易事。即便依靠「修卡」的科技水平亦是如此。因此,大多數所謂的飛行型,通常也只是滑翔,或者只能進行極短距離的飛行。以本鄉在美代子公寓遭遇的「蝙蝠男」爲例,雖在飛行能力上頗爲出色,但其時間與距離仍有限制。
本鄉愕然地看着突然大笑起來的隼人。
「我爺爺就是典型的那類人。不過,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他似乎也受過不少苦。全憑『我是日本人』這份自尊心才撐了過來。所以,他始終無法捨棄自己身爲日本人這件事。在家裏,面對自己的兒子和兒媳,就是我父母,也一直強迫他們說日語,對我也一樣。」
面對神情沉痛的本鄉,神原只是默默點頭。
「……有『修卡』的改造人。」
按捺不住的本鄉提高了嗓音。
「誤會?什麼意思?」
神原沒有問本鄉,而是轉向隼人。隼人沉默地搖了搖頭。
是宣告開戰的銀色箭矢。
他這麼說,本意是想露出笑容,但笑得究竟好不好,本鄉自己也不知道。
「……原來如此。」
「沒錯,她們是『修卡』的飛行戰力。」
「文件也用你的名字辦好了。所以,這是你的摩托。好好珍惜它吧。」
「是啊,怎麼可能呢?但我可沒騙你,事實就是如此。這就是個以對抗『修卡』爲共同目的,由各國政府、軍方和企業拼湊而成的非法組織。各國軍隊和警察都被他們所掌控。某種意義上講,作爲祕密結社,它甚至比『修卡』更強大。」
「我明白……但也不能就這樣袖手旁觀。無論他們有什麼理由,無論他們是什麼人,難道他們就該死嗎?雖然沒有更多的理由,但對我來說,這就已經足夠了。神原先生,請把假面和強化服拿來,我有辦法。如果是我的話,就能和那些傢伙戰鬥。」
「……摩托的事我明白了。我會好好待它。說回正題,回答我的問題。爲什麼那些傢伙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卻不去消滅『修卡』?」
「……是嗎。」
「常有人說,日本人不適合移民,和來自其他國家的移民不同,日本人總是忘不了故鄉。他們不願意成爲移居地的人,始終抱團取暖,縮在同胞的小圈子裏。」
「嚴格來說,那個神原,還有這裏的人們,並不屬於『反修卡同盟』,他們只是被『同盟』僱傭的普通士兵。」
「距離太遠看不清,大概總共有十四五隻,都在天上。能聽到像蟲子振翅一樣的聲音,但不是普通的蟲子,聲音太大了。」
「等等!」隼人擋在本鄉面前。「要去的話,也該由我去。我從綠川教授那裏接受過充分的指導,知道該怎麼使用這具身體。目前教你的那些,只是基礎中的基礎,之後還有一堆東西要教你呢。」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果然是『修卡』的改造人嗎?」
然而,作爲實現完全飛行的代價,「蜂女」的肉體相當脆弱,體重僅有二十千克,格鬥能力甚至不及普通人類。作爲補償,她們能以體內生成的毒針作爲武器。一旦遭到「蜂女」的空中狙擊,她們就會變成相當棘手的對手,在數量衆多的情況下更是如此。
「你,不是不能戰鬥嗎?」
本鄉又重複了一遍。
隼人一言不發。
「喂,去把本鄉用的假面和強化服拿來。」
神原對「貳號」命令道。
戴上假面、穿上強化服的本鄉獨自來到了攝影棚外。
至於強化服的使用方法,傍晚時,隼人已經教過本鄉一遍了。
本鄉轉動腰帶左側的旋鈕,打開了開關。
一陣劇痛貫穿全身。
那是內置於腰帶的核電池開始向強化服及本鄉改造後的肉體供電的證據。憑藉這股電力,體內的強化細胞與微型機械羣被激活,進入了可以發揮最大力量的狀態。
與此同時,腰帶上的風車——「颱風」開始緩緩旋轉。
這是爲了向活動中產生高熱量的細胞與機械羣輸送冷卻用的空氣,以及活動所需的氧氣。
假面複眼獲得的多重視野也已穩定。雖然只有月光照明,但視野之內卻清晰如白晝。不僅是視覺,聽覺也在正常運作。本鄉同時捕捉到了無數聲音,每一道都能清晰感知。
「用這個。」
攝影棚內,神原將一把步槍扔給了本鄉。隼人正站在旁邊,神情很是緊張。
本鄉瞥了一眼步槍後,又將它扔給了神原。
「……我不懂這個怎麼用,抱歉,還是還你吧。」
「就算是你那引以爲傲的雙腿,也跳不到那羣傢伙所在的高度的。」
「我還有別的武器。沒事,交給我吧。」
本鄉一口氣衝上了從攝影棚通往鬼屋的長長石階。以本鄉現在的身體,本可一躍而過,但他還是選擇謹慎行事。無論時間多短,雙腳離開地面都會很危險。
門並未上鎖,卻很沉重。少年進屋後才發現,原來是一名倒在地上的女子將門卡住了。她右手緊握着一隻玻璃小瓶,脣角流着血,已是一具屍體。
彷彿被自己的咆哮所煽動,本鄉將雙拳高高舉起。放下手臂時,他抓住強化服,一把撕開。胸部的特殊裝甲雖完好無損,但皮革般材質的黑色部分卻已如簾幕般碎裂。沒過多久,化作「飛蝗男」的本鄉上半身便裸露了出來。
「……隼人。」神原開口道。「射中本鄉的,不是毒素。恰恰相反,『修卡』那羣傢伙,應該是給他注射了能讓改造人細胞活性化的藥之類的。」
聽到隼人的話,神原與「貳號」面面相覷。
在即將相撞的瞬間,本鄉如游魚般後撤兩三步。「蜂女」迎面扎入地面,伴隨着一聲爆裂般的轟響,飛行怪物的肉體四散飛濺。
他確實聽到了十五隻「蜂女」的振翅聲。
「……本鄉!振作點!……振作……點……」
本鄉條件反射地擲出混凝土碎片。
本鄉抓起一塊碎片,在多重視野的一角捕捉到一隻蜂女的位置,瞄準她擲出碎片。
假面之下,本鄉喃喃自語道。
少年又數數數到了一百,最終忍無可忍,他用手梳了梳凌亂的金髮,說道:
銀色箭矢從四面八方射來。是毒針攻擊,而本鄉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了。
本鄉——「飛蝗男」仰天咆哮。那足以刺穿耳膜的金屬質高音與震動大地的轟鳴同時炸裂。受那聲壓所迫,面前的隼人被震飛了出去。稍遠處的神原雙腳站定、穩住身體,「貳號」則捂住耳朵倒在了地上。
投完共計十四塊混凝土碎片時,振翅聲已徹底消失。
「……十四?」
那東西正以驚人速度接近。
「別擔心,本鄉。」
「本鄉!」
他深知這是違背常規的行爲,但此刻本就是非常時期。雖然覺得不太可能,但萬一那兩人已落入敵手……光是想象就令人不寒而慄。那種事是絕對不應該發生的。
忽然,腹部傳來一陣輕微的衝擊。衣服被燒焦,冒出青白色的煙。少年身上穿的,是他引以爲傲的軍服,也是他自豪的象徵。
儘管看不見隱藏在假面下的表情,但他的身體正在微微顫抖,陷入了痙攣。
在正上方!
4
「振作點,本鄉!」
本鄉一邊奔跑,一邊調動視覺與聽覺,搜尋「蜂女」的位置。
因此,他不知道兩人進屋後已經過去了多久。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室內仍未傳來一聲槍響。
本鄉的樣子明顯不對勁。
隼人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隼人再次喊道。
麻痹感不僅侷限於右半身,也侵襲了下半身。
本鄉一邊警戒着「蜂女」們的動向,一邊用左拳猛擊公寓牆壁。裂紋如蛛網般擴散開來,混凝土碎片簌簌落下。他將能抱起的碎片攏起,隨即衝出前庭。
「別過來!你們不準看!」
這就是她的目的嗎?消去振翅聲,以自身衝撞爲目標嗎?
本鄉猛與隼人,原本也是被稱作「飛蝗男」的改造人。
與少年目光相接的瞬間,房內的男子露出了卑屈的笑容。
隼人注視着本鄉的臉龐。
剛一踏入公寓用地,她們便有了動靜。大概是察覺到了本鄉的存在。
少年敲響了門。
「你現在這副模樣,並不是你真正的樣子。冷靜下來,變回原來的樣子。你能做到的。此刻支配你的,是恐懼。即使不用腦改造或者洗腦,『修卡』也能支配改造人,你知道他們用什麼嗎?是恐懼,他們用恐懼來支配改造人。每個改造人都身懷強大的力量,那種力量會催生恐懼。不管是誰都好,如果不向除自己之外的某個人發泄這股力量,自己就會崩潰。恐懼催生暴力,暴力又滋生恐懼。本鄉猛,這是你最後的試煉,切斷與『修卡』之間的聯繫吧!」
「本鄉猛,本來還有很多東西想教你,但說實話,果然沒時間了。所以,我只告訴你最重要的。雖然是現學現賣,畢竟是綠川教授託我轉告你的。不過呢,稍微有點……嗯,用日語怎麼說來着?對了,抽象。因爲這話很抽象,我一直在猶豫該什麼時候跟你說,現在正是好時機。」
「貳號」露出疑惑的神情,但神原按住他的肩膀,拉開了與隼人他們的距離。
下一秒,狂風呼嘯。
皮膚與頭蓋骨會變成輕盈堅韌的生物鎧甲,與假面和強化服構成雙重裝甲。神經組織與信息傳導物質的組成也會發生變異,從而賦予本鄉超高速反應的運動神經。
突然襲向右半身的麻痹感,讓本鄉明白了「蜂女」真正的意圖。
「飛蝗男」的桃色複眼中看不出任何神情,只能看到隼人的臉映在上面。
那算盤應該是落空了……
「……!」
手錶已經壞了。雖然曾受過不靠鐘錶也能計時的訓練,但此刻那感覺卻完全不起作用。雖然少年自己沒有意識到,但他或許確實處於興奮狀態。
是破風聲,不是振翅聲。
作爲「S.M.R.」的素體,「修卡」曾嘗試製作過各種類型的改造人。直到實驗對象一零零號爲止,使用的還是由各種動植物基因合成的素體,但根據綠川教授的提議。自一零一號起,所有素體均以飛蝗爲原型進行改造。
然而,那副姿態已經不能被稱爲人類了。
本鄉穿過前庭,背靠鬼屋站定。這樣一來,便可只專注於來自前方的攻擊。
——飛蝗。
「飛蝗男」無視了那道聲音,猛撲過來。
隼人制止了神原以及從他身後靠近的「貳號」。
——「飛蝗男」。
沒有窗戶的走廊裏,那名少年一動不動地站着。
藉助夜視能力,也有發現她們的身影。
「……」
腰帶上的「颱風」對本鄉的戰意起了反應,開始高速旋轉。
本鄉每揮動一次手臂,便少一道振翅聲。
本鄉再也無法忍耐,跌倒在地。
頭骨的形狀也開始改變,複眼愈發巨大,嘴巴早已看不出人類的痕跡。
以鬼屋爲中心,半徑五百米的範圍內,有十五隻「蜂女」處於滯空狀態。
「不管是什麼毒,都對你的身體無效。雖然會暫時感到痛苦,但還是先忍耐下,等強化細胞複製毒素成分……」
這便是隱藏在假面與強化服之下的、本鄉的真面目。
剩下的最後一隻「蜂女」,從正上方急速接近本鄉。
在不安的驅使下,隼人摸索着本鄉的假面。大概是因爲焦急,他一時竟找不到解除裝置。好不容易纔摸到一個小小突起後,他將被稱爲「粉碎器(Crusher)」的下顎裝甲放下,然後抓住頭部向上一拔,摘下了假面。
「——切斷吧!」
他看到,隼人和神原正朝自己衝來。在他們身後,原本隱蔽的突擊隊員們也現出身來,用火焰噴射器朝尚未斷氣的「蜂女」們發起攻擊。
然而,即便是以他的反應速度,從察覺再到行動,時間也實在太短了,根本無暇瞄準。碎片掠過「蜂女」肩頭,卻未能止住其下墜之勢。
「……喂,本鄉。」隼人朝「飛蝗男」喊道,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開朗。「正好,也讓我省事兒了。」
隼人臉上浮現出無畏的笑容,緩緩靠近本鄉猛。
本鄉的臉龐,此刻正呈現出驚人的異變。臉的輪廓本身並未改變,但雙眼已擴展成複眼狀,裂開的嘴巴中,露出鋸齒般的利牙。兩根觸角從額頭中央伸出,像是尋找什麼似的微微顫動着。
「打擾了。」
本鄉感到,隼人的聲音正在逐漸遠去,每一處視野都變得白濁不堪、模糊不清,像是被灌滿了牛奶。
「……爲何會?」
……難道?
破空聲與「蜂女」外殼被粉碎的聲音合二爲一,傳入本鄉耳中。他的投擲超越了音速。
倘若有一隻逃走,那與其餘「蜂女」不同的動作,理應更加顯眼纔對,絕不可能看漏或聽漏。
然而,爲了讓「S.M.R.」發揮機能,他們就不需要進行完全變身了。變到能充分運用假面和強化服的程度就足夠了,通常情況下,「變身」只需進行到這一步即可。至少綠川教授是這麼說的。
「……是針……我被毒針刺中了,徹底……麻掉了。」
當本鄉將注意力轉向自己正上方的瞬間,他的聽覺捕捉到了一種與之前截然不同的聲音。
是飛蝗形狀的頭部,恐怕,衣服下面的肉體也……
腰帶核電池提供的電力,讓強化細胞和微型機械羣得以活性化。再加上本鄉自身的意志,即可實現「變身」。
關於「S.M.R.」的全部機能,隼人已經從綠川教授那裏知道得很詳細了。「S.M.R.」的人工肉體可是「修卡」最頂尖技術的結晶,普通的毒素是不會造成這種反應的。
被瞄準的「蜂女」根本避無可避。在脫手的下一瞬間,混凝土碎片就擊碎了怪物,讓她消失在星空之下。
5
說到底,這名男子是誰?他並非自己認識的人。究竟是被怎樣的魔法侵蝕,纔會變得如此可悲、如此萎靡呢?簡直就像換了個人。那份大氣,那份威嚴,究竟去了哪裏?
右腹側,也就是腰帶正上方,一根細長銀針正紮在那裏。最後一隻「蜂女」的目標就是這個。無論是被本鄉擊碎還是撞向地面,她從一開始就做好了同歸於盡的覺悟,寧肯犧牲自己,也要將針刺入本鄉的身體。
那不是飛行,而是墜落。「蜂女」將巨大翅膀摺疊起來,高速墜落,宛如離弦之箭。
少年尚未開口,他便喋喋不休地開始了無聊的辯解。
「……唔!」
眼見一名同伴被擊落,「蜂女」羣驟生異變。她們像是在警戒一般,開始不規則地飛行起來。然而,本鄉絲毫沒有手下留情。混凝土碎片被接連擲出,瞬間又擊落了五隻「蜂女」。正如神原所說,「蜂女」們的肉體很脆弱。哪怕混凝土碎片沒有命中,僅僅掠過翅膀,就能讓她們旋轉着墜落下來。
碎片疾射而去,宛如炮彈。
隼人抱起本鄉,說道。
本鄉的變身仍未停止。
少年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
她們長着巨大的透明翅膀,軀體如老嫗般枯瘦,黃色四肢很是細長。
「……看來確實如此啊。要真是這樣的話,也能解釋爲什麼強化細胞無法應對了。」
隼人繼續與「飛蝗男」本鄉無聲地對峙着。
男子頓時暴怒,以機關槍般的語速辱罵少年。語速太快,只能勉強聽清「怪物」一詞。或許是因爲自己的話未能傳達,男子更加煩躁,將手槍彈匣內的子彈悉數射入了少年的腹部。
對少年而言,若忽略軍服受損這一事實,被子彈擊中倒也無所謂。真正的問題在於,男子打空了彈匣。
果然如他所料,男子特意展示了下空彈匣,又用極快的語速嚷着什麼。
「明白了。」
少年只說了這一句,便伸手掐住了男子的脖頸。
他甚至都沒意識到到自己是否用力。等回過神來時,男子的脖頸已扭向錯誤的方向,如同一具壞掉的人偶。
這便是。
這名男子。
他是少年一切信任的象徵。
這名連死亡都無法選擇的男子。
這名連收緊一點指尖都不敢的男子。
明明年輕的妻子早已自我了斷。
這名男子卻……
走出房間,穿着與少年相同軍服的男人跑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嚷嚷着些什麼。一切都變得麻煩起來。少年只是輕輕揮拳,那些男人便一個接一個地沉默下去,胸口頓覺一陣暢快。
來到外面,遠方的街景已被染成一片血紅。
少年知道自己不能留在這裏。
卻不知道該往哪裏去。
他在戰火中彷徨了數日。
腦中一片空白。
少年甚至忘記了自己體內蘊藏着多大的力量,但他重新想起來了。有人告訴過他,若去遠東的日本,仍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半晌後,「博士」的聲音回答道:
「恐懼是進化的原動力。同時,若要統制持續進化的人類,恐懼便是最強大的武器。因此,『修卡』爲了引導人類、守護人類,將持續給予他們恐懼。」
「不必在意。這裏是你的王國,身爲國王,自然也有毀滅自己國家的權利,只需做你想做之事即可。哪怕是因爲你的情報泄露,才讓『反修卡同盟』成功摧毀你的基地,若這真是你所期望之事,至少,我是不會責怪你的。再見了,『上校』……不,弗朗茲·斐迪南,祝你一生幸福。」
「是嗎……有項報告,是關於捕獲本鄉的事。計劃已成功過半。強化細胞活性劑已按預期發揮作用,剩下的只是時間問題。最好還是稍待片刻,再派出捕獲部隊,不必焦急。現在的本鄉不過是一頭野獸,不,或許該說是魔獸。無論派出何種改造人,恐怕都只會被大卸八塊。」
「沒錯。我……我所在的容器將按規定程序,在今晚之內被轉移到安全場所。」
「『修卡』乃是人類這一『火種』的守護者。」
青黑雲層映出光芒,輪廓清晰地浮現出來。
「『上校』,我之前就想問你——『修卡』究竟爲何物呢?」
「……你是從『大使』那裏聽到的?」
「會變得無法再稱之爲人類。完全解放力量的強化細胞會侵蝕他的精神,因爲會對大腦造成嚴重影響。不過,存活不成問題,不必擔心。若與我重建的『S.M.R.』規格比對,應該可作爲重啓研究的樣本使用。」
半晌後,「博士」的聲音傳來:
在曠野上奔跑。
「……『博士』。」「上校」朝着虛空喃喃道。
待「上校」冷靜下來後,天花板的揚聲器裏傳出了聲音。
一片大平原。
少年決定邁步狂奔。
正好過去了一個小時。
「『上校』,我想問的,就是這個。這也是我自己多年來一直懷揣着的疑問……說到底,『修卡』這種組織,真的存在嗎?」
「是嗎……明白了。」
「狀態不佳啊,『上校』?在水池裏很難受?」
「我很感謝『博士』你。我不要緊的,若能以此保住性命,這代價算不得什麼。」
「醒了嗎,『上校』?」
緊接着,揚聲器便陷入了沉默。
他的身後,是即將沉入地平線彼方的太陽。
穿過那片雲層。
「所謂的片刻,大約是多久?」
「……這是什麼意思?」
「上校」繼續說道。
「對了,『上校』,可以聊幾句嗎?就當是閒談。」
「上校」即刻答道。
「感謝你的回答,『上校』。不過,這些都是『修卡』的理念吧。關於『修卡』這一存在本身,你還沒有做出回答啊。」
那裏有希望之國。
「上校」從水池中起身,自己拿毛巾擦拭身體,並命令待命的副官退到外面。房間雖寬敞,但除了中央十米見方的水池及繞行的管道外,並無任何裝飾。「上校」在角落處的一張工用鋼管椅上坐下。
「上校」默默地離開了房間。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修卡』乃是恐懼的創造者。」
「我倒是不介意……不過還真少見啊。」
「是嗎。那麼……他會怎樣?果然還是……」
「抱歉,『上校』,忘記今天這段談話吧。我和你們不同,生來便是『修卡』的一員。我自幼被『修卡』發現,由『修卡』養育成人。我只知道『修卡』的事。因此,有許多事讓我在意。而且……一想到這或許是我與你最後一次交談,便不禁有些感傷。我承認,我的思緒有些阻滯。」
「對人類來說,文化和文明是一種詛咒。自從掌握了『火』,人類就一直被想要燒盡大地、燃遍天空的衝動所折磨。這是一種必然,因爲力量會催生恐懼,恐懼會渴求更強的力量,而力量又會再次催生恐懼。」
「不,沒有問題……與『博士』相比,這段在水中的生活,不過是短暫片刻而已。」
剛從水中露出臉來,頭頂便傳來了聲音。
「抱歉啊,『博士』,給你添麻煩了。」
「我從未離開過水中,因此不知何爲痛苦,但你卻要忍受這些。實在抱歉。只因我力量不足。」
目標指向東方。
是一輪殷紅如血的太陽。
「兩三小時便足矣。」
空曠的房間內,只有「上校」的聲音朗朗迴響着。
只要穿過那片雲層,道路便會浮現眼前。
在盛滿橙色液體的池子內,「上校」甦醒了過來。
「抱歉,『博士』……我不太明白你提問的意圖。」
「……我們組織謎團重重,哪怕是我,甚至都不知道還有誰君臨於我們之上。你想談的就是這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