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另一個男人
《假面騎士1971-1973》 · 和智正喜 · 1.5萬 字
1
本鄉甦醒了過來。
本鄉掀開薄毯,緩緩坐起身來,重新在牀邊坐好。
他下意識伸手在身上摸索。是觸感粗糙的綠色襯衫和褲子,像是在阿美橫町一帶見過的那種美軍淘汰品。
本鄉身處一個空蕩蕩的房間。不,說是房間,未免太過寬敞了。天花板高得異常,像是倉庫或者體育館。
看來是更加特殊的地方。天花板附近,能看到鐵製橫樑和鐵絲網。雖然沒有通電,但懸掛着大量燈具,每一盞都很大。腳下……姑且能被稱之爲地面的,是一片裸露的土地。這裏沒有窗戶。除了本鄉躺過的那張牀,只有堆在角落的幾個木箱和一堆來路不明的雜物。
像是電影攝影棚……雖然沒見過實物,但和電視或雜誌上看到過的類似。說是拍電影用的,似乎又窄了點,也許是電視或寫真攝影棚吧。不管怎樣,現在似乎是無人使用的狀態……
「……嗯?」
本鄉忽然感到一陣不安,環顧起四周來。
牀邊放着一盞裸露的燈泡,被綁在攝影用的三腳架上,散發出昏暗的橙色光芒。
「……」
不對勁。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明明答案已經呼之欲出了,可不知爲何就是不明晰。
本鄉把頭髮抓得亂七八糟後,才終於察覺到。
作爲攝影棚,或許確實有些狹小,但好歹也有一個小型體育館那麼大。僅靠一盞裸露的燈泡,自己爲何能連各個角落都看得如此清晰了?
這還不僅僅是亮度的問題。
本鄉的視力本就不差,但此刻……就連那隻相隔十幾米遠的、鏽跡斑斑的空罐上面的標籤文字他都能清晰辨認。這種狀態,到底是怎麼回事?
本鄉閉上雙眼。
他剛試着凝聚心神,外界的聲音便傳入耳中,彷彿近在咫尺。有汽車的排氣聲,附近或許還有操場吧,能聽到跑步的號子聲,以及多重腳步聲。
……腳步聲?
本鄉察覺到,其中一道正在朝這邊接近。聲音逐漸變大。
伴隨着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巨大的金屬門被打開了。
「五月……一日?」
「……」
「喂喂,怎麼了,一副嚇人的表情……」
「……」
「……祕魯?」
「據說西班牙語的語感,日本人聽起來會不習慣,覺得很奇怪。我第一次來日本的時候,在一個可愛的女孩面前勁頭十足地秀了一把,結果被狠狠嘲笑。太扎心了。我已經吸取教訓了。」
「哦,知道了知道了。我可不是故意在吊你胃口。我這邊時間也不多。所以我會盡快說完的。
「怎麼了,別發愣啊。一個一個來就行。拿一下試試。哦,順便好心提醒你一句,這是生雞蛋,小心點。」
本鄉猛,你被捲入了一起有些麻煩的事件。操控那些怪物把你綁走的,是一個組織。那個組織在全球範圍內都有影響力,歷史也很悠久。甚至還有一種說法,說在人類擁有文明的那一刻,那羣傢伙便已誕生了。」
「沒錯,就叫『修卡』。」
「證據的話,勝過一切雄辯的證據不是近在眼前嗎?」
「……」
即使被隼人提了這麼一嘴,神原也是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嗯,我知道。至少,比你自己要清楚得多。」
男子一見本鄉,便露出了一副格外親切的笑容。
「說!……告訴我。我……我到底怎麼了?」
「我也不跟你繞圈子。你剛纔問過我,自己的身體到底怎麼了。答案是被改造了,被『修卡』改造了。你成了那些怪物的同類。正因爲成了同類,才能打倒它們……改造手術則是由綠川教授操刀的。」
「那羣傢伙叫做——『修卡』。」
「確實,CIA也好,KGB也罷,甚至連日本的公安警察都有很多來歷不明之處。但那羣傢伙的來歷不明,是更加異質的東西。甚至『組織』這個說法,說不定本身也是錯的。」
「既然是個組織,也就是指……類似於美國CIA和蘇聯KGB那樣的間諜組織嗎?」
「所以我給自己取了個日本風格的名字。這個名字的話,倒是可以告訴你。怎麼樣?」
「……」
「但遺憾的是,那羣傢伙是真實存在的。『修卡』的最大目標,是在各種意義上控制人類,阻礙文化文明中不必要的進步……當然,是以他們的標準來評判的……甚至連戰爭的走向都要由他們決定。即使在這個過程中有人被踐踏,他們也毫不在意。作爲實現這一目的的戰力,就是你看到的那些怪物。影子政府……不,那羣傢伙的統治者肯定是自詡爲神的吧。」
「攝像頭倒是個不錯的主意,但也有可能是純屬巧合吧。不過嘛,這種多疑的性格挺OK。也算是種才能。」
本鄉緊盯着隼人的臉。
「不要。」
和美代子一起兜風的那天,是四月……三日。從那時起,已經過去了將近一個月?
「……你說的這些,我完全無法理解。」
根本不用隼人提醒,本鄉的耳朵早已捕捉到了正在靠近的腳步聲。
看到男子的笑容,本鄉並未放鬆警惕。他迅速站起身來。
「……」
「哪個都行。我不會跟無名之輩交流。」
一個人背對着刺眼光芒走了進來。
「這位是這個營地的老大。」
男子故意做出了舉手投降的姿勢。
本鄉沉默地盯着隼人的臉。
隼人越是瞭然於心,本鄉的困惑就越加深重。是自己生病了嗎?還是身體正在衰弱?
在談論「修卡」時,隼人臉上已毫無笑意。看起來不像是在開玩笑。然而……
聽到本鄉的低語,隼人咧嘴笑了。
「等等……」
經隼人介紹,大隻佬挺直了背脊,微微低頭致意。
「別把我當傻瓜。」
「所以我都說了先等下!」本鄉提高了聲音。「假設你說的都是真的,那確實會變成那樣。可我只是在說假設。不要故意曲解我的話。」
他指向了本鄉的胸口。
「是嗎。這下丟臉丟大發了。」
「……組織,叫什麼名字?」
「……我的身體,好痛,怎麼回事?你想問這個對吧?」
「喲。怎麼樣,醒來的感覺如何?嘛,都睡了這麼久,要是還說沒睡夠,可就要遭天譴了啊。」
「這樣啊,明白了,那我的名字就叫隼人。請多指教。」
隼人撓了撓頭。
「本鄉猛,就是你自己。那些蜘蛛怪物……『蜘蛛男』。它們的確是怪物,但在瞬間將它們擊潰的,可是你啊。普通人是做不到的。你的身體本身,就是證明修卡那超凡力量之存在的最佳證據。」
本鄉單膝跪地,伸手去拿最右邊的那顆蛋。指尖觸到的瞬間,蛋殼便碎裂開來,蛋黃從中淌出。他又去拿中間那顆,結果還是一樣,甚至比第一次碎得更厲害。本鄉試着去拿最後剩下的那顆,結果仍然只是把蛋液灑在了地面上。
「你知道嗎?你知道我身上發生了什麼嗎?」
「叫做『修卡』?」
隼人的表情忽然掠過一絲陰翳。
隼人若無其事地說道。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在那之前,先告訴我你的名字。」
「……」
沉重,步幅很大。是個相當魁梧的巨漢。
「所以說,別那麼緊張啦……本鄉猛先生,對吧。」
「……你,不是日本人吧?」
自稱隼人的男子連讓本鄉縮回手的空隙都不給,用力握住了本鄉的手。雖然他比本鄉矮小一些,手掌卻更大。
本鄉重複了一遍隼人的話。
「喂喂。所以說,別擺出那種嚇人的表情啦。我明白你想問什麼。所以會按順序講給你聽的。對了,在那之前先來個測試。拿一下這個。」
他大步走來,在本鄉坐過的那張牀邊坐了下來。本鄉沒有移開視線,而是拉開了一段距離。
「你是誰?不,在那之前,先請你告訴我。時機也太巧了。你怎麼知道我醒了?是在哪裏裝了攝像頭嗎?」
「你知道祕魯嗎?」
「……」
2
「哎呀,真是敗給你了。名偵探啊你。」
是三顆雞蛋。
「哦,來得正好。這兒的老大來了。要談的話,有那位大叔在會方便些。」
「綠川教授將你視爲最後的希望。因此,他一邊懷着歉意,一邊將你作爲『S.M.R.』的素體進行改造。」
「沒錯。正是如此。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痛快。對吧,大叔。」
「綠川教授曾是『修卡』的成員。他是一名優秀的科學家,也懷有正義感。所以即便被修卡納入麾下,他也一直在尋找反抗的機會。而出現在這位教授面前的人,正是你,本鄉猛。」
「……神原龍作。」
他僅用低沉的聲音說出了這麼一句話。
「……」
「那麼,本鄉猛。既然報上了名字,按約定,咱們該談談了吧。」
「……間諜組織嗎,嘛,確實也有那一面。但並非僅限於此。那羣傢伙基本上不會爲某個特定國家行動。他們真正的首腦是誰,也無從知曉。」
正如本鄉所料,在逆光中走進攝影棚的,是一個近兩米高的大隻佬。結實的身體釋放出超越身高的威壓感。看起來已過天命之年,頭髮修剪得像軍人一樣整齊。
「會說的。我會告訴你一切。那麼,從哪裏說起好呢。先說下今天的日期吧。今天是一九七一年五月一日,星期六。」
「……別開玩笑了。該開口的,是你纔對吧。我想問的事可是堆積如山。這裏是哪裏?我爲什麼會在這裏?今天是幾月幾日?綠川老師怎麼樣了?你知道美代子的事嗎?那些怪物是什麼?還有……」
「你是哪裏的二代移民嗎?」
「綠川老師……別說傻話!」
本鄉一時語塞。心底深處,彷彿有什麼滾燙沸騰的東西正欲噴湧而出。
「S……?」
難以置信。
本鄉沉默着點了點頭。
本鄉問道。雖然他的外表看起來完全就是日本人,但僅在這短暫的對話中,語調就暴露出明顯的違和感了。
「……」
「哎呀,被你發現了?嘿,初次見面就能看穿我的,你還是第一個呢。我本以爲發音已經很完美了,還是不行嗎?」
「啊,其實我是三代。我家從祖父那一代起就移民祕魯了。」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明白了。」隼人一臉瞭然地點了點頭。「嘛,別太在意。慢慢就習慣的。雖然可能要花點時間……話說回來,這些雞蛋真的浪費了啊。我是在附近的無人售貨攤買的,都是不錯的雞蛋呢。你看,蛋黃還在晃呢。」
隼人在背心口袋裏摸索了一陣,掏出幾個白色的東西,在並排擺在了地上。
「這……這都是漫畫裏的故事吧。這種話,我實在無法相信。假設你說的是真的,那麼,那個叫『修卡』的組織……也就是說……它已經完全支配了這個世界。雖然蔥花不顯露真身,但他們纔是作爲王者君臨天下的存在。」
本鄉的目光,落在了男子脖子上圍着的紅色圍巾上。
「啊哈哈。」隼人愉快地笑了起來。「嘛,他是個沉默寡言的大叔。記住這點就夠了。」
是位大約與本鄉同齡的二十多歲男子。黑色長袖襯衫,外穿一件縫有許多口袋的背心。
「那當然了。連追查他們多年的我都沒弄明白,所以我偶爾也會想,這會不會只是我腦子裏的妄想呢。」
「是『S.M.R.』。『S.M.R.』,即System Masked Riders……是『修卡』推廣的次世代高機能戰鬥員。」
「……」
「而素體,則由經過特殊強化的細胞與微型機械羣構成。」
「等等……微型機械?那是什麼?」
聽到陌生的詞彙,本鄉不由自主地反問道。
「嗯?一上來就問這麼難的問題啊。『修卡』那羣傢伙管它叫微機械或者納米機械。呃,物理學家的話……是叫理查德·費……?」
「理查德·費曼?是那位諾貝爾獎得主?參與過曼哈頓計劃的那位嗎?」本鄉下意識地答道。
【注:理查德·費曼(1918–1988),美籍猶太裔物理學家,憑藉描述微觀粒子相互作用的費曼圖獲得了1965年諾貝爾物理學獎,也於二戰期間參與了研製原子彈的曼哈頓計劃】
「對對,就是他。」隼人用力點了點頭。「那是費曼在1958年提出的概念。用小型機牀製造更小的機牀,再用那個製造更小的機械……如此反覆下去,最終就能製造出微米級的機械,也就是細菌大小的機械裝置。雖然對我來說確實有點難以置信就是了。」
「那是當然。」本鄉語氣中帶着幾分不屑。「那不過是說在未來有可能吧。一旦涉及實際工程問題的話……」
「就是不可能的?」
「……」
「然而,在不爲大衆所知的地方,它早就被投入實用了。而且,小心被嚇一跳哦,它和強化細胞一起被植入了你的體內。」
說着,隼人拍了拍本鄉的胸口。
本鄉甚至忘了揮開那隻手,只是凝視着攝影棚乾燥的地面。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由強化細胞和微型機械羣構成的身體,兼具超乎常人的運動能力和堅韌性。」
「……」
「當然,僅憑這一點,和至今爲止的『修卡』改造人沒什麼區別。『S.M.R』的關鍵在於它的支持系統。那頂頭盔……應該說是假面吧。那可是個好東西。它能與『修卡』的衛星聯動,收集和分析所有情報。呃……對了。是叫『高維情報裝置』。厲害的不僅是假面。說到底,Riders這一名字的由來……」
「住口。」
「……」
「通知。本鄉猛,你的財產,包括銀行存款、股票和不動產都已被處理,兌換爲現金,並由我們代爲保管。當然,我們絕不會動用,還請放心。作爲零用錢,先給你塞了十萬進去。這是你的錢,請隨意使用。另外,附贈九連環。請練習到能在不損壞的前提下解開爲止。」
「我……」
「別再說了,已經夠了!我已經受夠了!話說回來,你到底算什麼人?是那羣叫『修卡』的傢伙派來的推銷員嗎?」
隼人撕開銀紙,咬了一口綠色棒狀物。
「本鄉,要我說多少遍都無所謂。接受現實吧。你不再是普通人了。你是唯一能對抗『修卡』威脅的人。」
「……」
除了不斷湧出的血液,還有某種東西在推擠胸口的感覺。本鄉解開襯衫前襟,看着裸露的胸膛,一時說不出話來。
每一段記憶都確切存在着。
楠木美代子所住的,正是其中一棟新建公寓,位於表參道與明治通路的交叉口附近。
銀行存款、股票、不動產……就算全部變現,大概也只是一筆微薄的金額吧。可無論金額多少,那都是已故父母留下的財產。一想到被人擅自處置,本鄉便怒不可遏。
高級公寓開始競相興建,也是發生在奧運會之後的事了。
「……九連環?」
從行人的目光中,本鄉才意識到,自己現在的打扮宛如敗兵殘卒。他用手遮住被子彈打穿、沾有血跡的襯衫胸口,加快了腳步。
「不過,讓我再告訴你一點。即使是修卡,『S.M.R.』對他們來說,也是還有很多未知之處的最新技術。從基礎研究階段算起,實驗對象有好幾百人,而他們全都犧牲了,成功的只有你一個。」
他在新宿換乘山手線,從原宿站來到表參道。此刻,天色已經漸暗。
彷彿在變魔術一般,隼人手中出現了一把大型自動手槍。
「按照事先商量好的,監視體制已經部署好了。不會有任何問題。」
「……」
落款是隼人。
隼人在背心口袋裏摸索了一番,取出一個用錫紙包裹的東西。
「美代子同學,我是本鄉。」
「不了,我不餓。」
得知美代子平安無事的喜悅,讓本鄉不知該說些什麼纔好。反倒是美代子顯得更爲鎮定。
「而且,你擁有才能。殲滅那羣『蜘蛛男』的,不僅僅是『S.M.R』的力量,還有你的才能。」
穿過寬敞卻略顯昏暗的大廳後,本鄉乘電梯來到了九樓。
「……」
「本鄉猛!」
不,說到底,又有誰能保證,這一瞬間本身不是一場夢呢?
隼人語氣嚴厲地喊住了他。
「是你們救了我對吧。這份恩情我會記着。但我並不打算和你們扯上更多關係。」
回到客廳,本鄉發現一個大號信封掉在地上。
隼人將那根「太空食品」塞進了本鄉手裏。
他依然感到混亂。
目送本鄉走出攝影棚後,隼人撿起了那根綠色棒狀物。
本鄉帶着憤然的表情拿起了牀邊那雙靴子。像是士兵穿的那種厚重軍靴。
聽到本鄉的怒吼,隼人一瞬間僵住了,但很快又恢復了笑容。
神原龍作的臉上毫無笑意。
然而,又有誰能證明,那些就是現實呢?
本鄉完全猜不透這是什麼玩笑。這時,本鄉發現,另一個口袋裏放着一個信封。打開一看,裏面是十張萬元鈔票和一封信。
「外觀是不太好看,但這是高機能食品。有點類似太空食品吧。裏面含有維持改造人強化細胞所需的豐富營養。來,喫一口試試。」
他躺在那裏,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鮮血正從按住胸口的指縫間不斷湧出。
「……這是?」
本鄉沉默着,將那根綠色棒狀物扔到了地上。
出乎意料的是,接電話的正是本人。
「這就是現實,本鄉猛。」
依然沒有回應。本鄉轉了下把手,門似乎上鎖了。
本鄉的話聽起來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表參道上,Fairlady和Cosmo等跑車成羣停放。據說在近段時間,每到夜晚,富家子弟們便會聚集到這一帶,沉迷在相當於公路賽車的玩樂之中。坐在駕駛座上的,全是那樣的人。
「嗯,我知道。你們……我還是信得過的。」
從廢墟般的攝影棚出來後,便是一條狹窄的小路。遠處能看到像是遊樂場的輪廓。風送來一陣「鐺——鐺——」的乾澀聲響,附近似乎有棒球場。
本鄉背對着隼人和神原,走向攝影棚的角落,挑了一個看起來坐上去也不會垮的幹木箱,一屁股坐了下來。
「不……不對。只是看到綠川老師被殺的那一瞬間,有什麼……有什麼在我體內覺醒了。那是它做的,與我無關。」
他按下九一二號房間的對講機,等了一會兒,卻沒有回應。
本鄉順勢拉了拉把手。鎖芯頓時像糖果一樣彎曲變形,門開了。
「……美代子同學!」
隼人撕開錫紙後,裏面露出一根看起來似乎有毒的綠色棒狀物。
本鄉緊緊攥住了那封信。
那傢伙,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喫吧。」
「再過一會兒,身體組織就會開始再生。這是強化細胞和微型機械羣的作用。如果這還不足以讓你相信的話,用不用我再給你補上幾槍?」
「……」
3
【注:御幸族指一種在1964年的銀座街頭興起的青年羣體。他們身着美式常春藤風格服裝,被視爲日本時尚潮流的先驅,但在奧運會前夕遭到警方取締】
隼人持槍俯視着他,說道。
「美代子同學……美代子同學,我是本鄉。」
隼人凝視着本鄉的臉。然後,
剛一到車站,本鄉就給美代子的公寓打去了電話。
本鄉在玄關處喊了一聲,卻無人應答。於是,本鄉連鞋都來不及脫,徑直衝進了客廳。
隼人的吶喊將本鄉拉回了現實。
雖然很想折返回去抱怨一下,但還是算了。自己現在還有急事要辦。本鄉將九連環和信封放回口袋。沿着幾乎沒有車輛經過的道路走了好久,才總算是找到了出租車,本鄉讓司機朝最近的車站駛去,在小田急線的鶴川站下了車。
伴隨着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一枚變形的子彈從體內被擠了出來。子彈擊中的位置,正是心臟所在之處。然而,此刻的傷口早已止血,痛感也消失了。
奧運會過後,街道的變化仍在持續。面向對潮流敏感的年輕人的餐廳和酒吧相繼開業。爲對抗銀座的御幸族,原宿族這一說法也應運而生。
箱根的兜風、怪物的襲擊、熊熊燃燒的火焰、被假面男子所救、與怪物的戰鬥、自己體內湧出的力量、擊潰怪物時的觸感……
「雖然不知道你要去哪兒,但光着腳可不行吧。喏,那邊那個,給你了。」
神原用洪亮而低沉的聲音說道。
信封沒有封口,裏面的東西有一半露了出來。
「雖然沒時間再悠哉了,但乾着急也沒用吧。嘛,先冷靜下來。對了,你肚子餓了吧?」
室內被翻得亂七八糟。玻璃桌慘遭砸碎,皮沙發被割破。餐具櫃被推倒,盤子和杯子摔得粉碎。本鄉朝廚房餐廳看了一眼,那邊也是一片狼借。一張疑似橡木製成的厚餐桌被折成了V字形。簡直就像有好幾只大型猛獸在這裏盡情撒野過一般。
昔日的原宿,原本是一片寧靜的住宅區。
雖然從隼人他們那裏跑了出來,本鄉卻不知所措。畢竟他現在身無分文,連車費都掏不出來。
「你連雞蛋都拿不穩,也是因爲你還沒有完全掌控改造後的身體。情緒一激動,力量就更加難以控制了。」
「……站起來。」
叮囑美代子在自己回來之前不要出門後,本鄉竄上了小田急線。
「……嗯,果然,這玩意兒,還是很難喫嗎……大叔,你喫不?」
一股像塑料一樣令人不適的氣味飄散開來。
美代子的公寓,他在三月初來過一次。雖然沒有進去過,但在喫完飯回來的路上,本鄉曾送她到玄關大廳前。那是一棟在決定建設時就上過報紙的超高級公寓。當時,美代子帶着幾分羞澀地說,這是身爲地方政治家的父親買給她的。
本鄉胸口遭到猛烈衝擊,倒進了那堆雜物之中。
眼前的景象令本鄉瞠目結舌。
隼人拉着本鄉的手,讓他站起身來。
此前作爲原宿象徵的華盛頓高地——駐日美軍軍官宿舍,一部分被改建爲奧運村,就此消失。大型室內競技場也建了起來。
「……人類不會喫這種東西。」
一聲乾澀槍響迴盪現場。
「本鄉!無論你有多麼難以接受,這些也全都是現實。把現實當作現實接受,然後去尋找你要走的路!在夢裏,你哪兒也去不了。」
「……不管別人怎麼說,有些事是可以接受的,有些事是無法接受的。」
隼人手指微動。
「……?」
「不是人類喫的東西嗎……習慣了的話,其實意外地還挺好喫的。」
「等等!」
本鄉感覺自己似乎與其中一人對上了目光,於是便加快了腳步。
「……」
像是要抓救命稻草一般,本鄉摸索了一下褲兜,觸碰到一件凹凸不平的東西。拿出來一看,是兩根彎曲的金屬棒組合在一起的物件。
「……哎呀,失禮了。我記性不太好,想着趁腦子還有印象的時候一口氣全告訴你,可能有點太急了。我反省,抱歉。」
街道面貌發生巨大變化,是在一九六四年的東京奧運會之際。
本鄉撿起信封。
裏面裝着一疊黑白照片。
「……姐姐?」
這數十張照片,全都是本鄉姐姐的照片。因爲父母早逝,本鄉和姐姐小時候的照片都很少。本鄉手頭那些姐姐的照片,也大多是高中時代、以及畢業後剛工作那段時間的。
這些全是本鄉沒見過的照片。大概是姐姐學校的朋友,或者職場的朋友拍的吧。
爲什麼……這些東西會在這裏。
本鄉心臟狂跳,聲音直擊耳膜。
他終於想起了自己獲得的力量。
……對了。
本鄉調整呼吸,集中精神。
他聽見了各種各樣的聲音。
時鐘發條的聲音。冰箱電機的聲音。外面駛過的車輛聲音……本鄉排除掉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逐一分辨。
方向也清晰可辨。
本鄉屏住呼吸,沿着昏暗的走廊前進。走廊盡頭的門後有人。應該就是那個大肆破壞的人……不,是那個東西。
下定決心後,本鄉打開了門。
「……美代子同學!」
門後的是美代子。這間房看起來像是臥室,她正坐在一張寬敞大牀上,似乎是剛外出回來,還穿着一身淺綠色的連衣裙。
「美代子同學,你沒事吧?到底發生了什麼?」
「發生了什麼……這是什麼意思?」
「還問什麼意思……客廳和廚房都被弄得亂七八糟的。你在這裏,不可能不知道吧!到底是誰幹的?」
身後,美代子那溫柔的聲音依舊陰魂不散。
美代子微微一笑。
「哎呀,抱歉呢。」美代子微微一笑,那笑容天真無邪。「那些是我乾的。難得你第一次來我家,卻讓你看到那種樣子,真的很抱歉。」
「……」
「不止它一個哦。」
「我……」
鳥……?
美代子用力點了點頭,驕傲地挺起了胸膛。
「是,這、這實在是不勝惶恐……」
通道上標有巨大的「SSS」字樣。這代表了設施內的警備等級。靠近地表、預設可能會因遭到敵對勢力攻擊而造成一定程度損害的區域,爲最低的「C級警備」。由此向上,基地司令「上校」的辦公與居住區域爲「S級警備」。穿過「SS級警備」區域之後,便能來到設施內唯一被指定爲「SSS級警備」的區域,此處。即使是基地司令,若未經正規手續便闖入其中,亦會被當場射殺。
「御子柴君,冷靜一點。與你對話這一行爲的消耗,連我全部功能的百分之一都不到。我原本的工作始終在持續進行,完全不成問題。」
本鄉彷彿被一隻無形大手推動,踉蹌着向後退去。狼狽地跌坐在地。
裏面漂浮着一個全身純白的人。
「我是『修卡』的一員。」
御子柴凝視着水槽內部。
門轟然倒下,聲音迴盪在走廊內。厚重的鋼製鉸鏈被扭斷了。
「……沒錯。」
在美代子的命令下,「蝙蝠男」順從地選擇了遵守。它收起獠牙,雙臂交抱,像是在等待什麼似的閉上了眼睛。
「無論做什麼都是徒勞哦。在這世上,已經沒有你的容身之所了。」
「到這邊來吧。」
「唔,官僚主義啊。我始終在看,始終在聽。在這座設施內,我無處不在。雖然無法向外輸出,但即便是冥想期間,這一點也不會改變……是『蛇姬』的正式報告嗎?」
「……住口。」
如同供奉古代神明一般的廣闊空間中央,放置着一個巨大的圓柱形水槽。
「……」
「這……是的。對、對不起。當然,我想您早已知曉,但這是由『上校』和『大使』正式決定後,命令我直接前來傳達的。」
怪物朝本鄉露出獠牙,像是在威嚇。
依然握在本鄉手中的門把手,被捏得徹底變了形。
「無視他人的意志,擅自就……那樣的工作,到底哪裏……」
「這就是你得出的結論嗎?」
「意下如何呢?」
「有趣的工作。最近正愁沒有好玩的拼圖呢。不過,事先聲明,綠川君是個非常聰明的男人。我不認爲他會把未加密的信息直接通過通信網絡傳輸。」
美代子將視線轉向「蝙蝠男」和「變色龍人」。
「別再說了!……別再說了。我明白了,我明白了。美代子同學,是你對吧!把我出賣給他們的,是你……還有綠川老師也是嗎?」
美代子的聲音依舊是那麼溫柔。
「請回答我的問題,本鄉同學。」
「怎麼會……」
「甚至還特意調查了你姐姐喜歡哪種香水呢。」
「那就是我的工作。出賣……這種粗鄙的說法,我可不愛聽。作爲『修卡』的代理人,我的工作是負責調查並推薦有才能的人。我認爲,這是一份有價值的工作。另外,以防萬一,我再補充一下,綠川老師走的是另一條路線,我只是負責監視他平時的動向而已。」
本鄉慌忙爬起身來,發出一聲無聲的慘叫,沿着走廊飛奔而去。
「哎呀,怎麼了,本鄉同學?擺出那麼可怕的表情。請不要誤會哦。在東京市中心亂來什麼的,『修卡』可沒愚蠢到這種地步。而且……」
本鄉擺好了架勢。
「理論上,信息是無法完全復原的。」
「……」
穿過由衆多警衛把守的四重門扉,御子柴終於得以面見「博士」。
然而,落在陽臺上的,並不是鳥。
「是。」爲了擦拭額頭上滲出的汗珠,御子柴在口袋裏摸索了一通,取出手帕。「在制定計劃時,存在一個嚴重的問題。關於『S.M.R』的基本信息,以及在計劃實施過程中收集到的全部信息,均已被綠川教授從原件到副本完全銷燬。照此下去……而且,從實戰影像資料來看,綠川似乎還賦予了本鄉猛超出我們所知規格的性能。」
「恭喜你,本鄉同學。『修卡』可是個優秀的組織。能被選爲其中一員,是件非常光榮的事。這意味着你被認可爲具備聰慧頭腦、強健肉體和卓越才能之人。雖然你纔剛聽完那些無聊的話,但別信以爲真哦。那些都是謊言,『修卡』真的是一個非常優秀的組織。面對被選中者,『修卡』會毫不吝惜地提供一切援助。只要履行一些相應的義務,所有願望就都能實現了。『修卡』可是……」
「必要的信息一直有輸入我這邊。『S.M.R.』嗎?綠川君留下了一個好項目。作爲科學家,也算是死得其所吧。」
「這樣嗎,那我明白了。」
「住口!」
美代子面不改色地說道。
幾道陌生的聲音傳入耳中。聲響很有節奏,是呼吸與心跳聲……本鄉環視房間。可除了自己和美代子之外,並沒有其他人的身影。但他的感官卻捕捉到了另一個存在。
「是的。剛纔已確認,『S.M.R』一九七號實驗對象·本鄉猛並無服從組織之意。已下達捕獲處理命令。鑑於『S.M.R』的特殊性,我們科學技術部門受命制定捕獲與處理計劃。」
「我想佔用『博士』寶貴的思考時間。如果是『博士』的話,應該能夠監控設施內電子通信網絡中流通的所有信息,並將其記錄在大腦之中。」
御子柴戰戰兢兢地抬起頭,只見水槽中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氣泡。那是他從未見過的景象。
「美代子小姐,你……」
設施……「修卡」基地的最下層,被定義爲存放主、副、備用計算機的區域。事實上,在設施內工作的多數人也是這麼認爲的。然而,從這最下層再往下數十米處,存在着一個堪稱真正核心的區域。
那裏正是爲「博士」準備的神聖空間。
美代子一聲呼喚,「變色龍人」便輕巧地走到她身旁跪下。被美代子撫摸頭部時,它發出了滿足的低吟聲。
……是「蝙蝠男」!
御子柴雙膝跪地,將額頭貼在地上。正是土下座。
「我、我的狀況……非、非常良好。沒有問題。比起這個,能、能佔用『博士』寶貴的時間,這、這份榮幸……」
是一隻巨大的蝙蝠。翼展恐怕足有四米寬,而支撐翅膀的身體雖然瘦弱不堪,卻無疑是人類的。
「嗯,然後呢……?」
「出來吧。」
然而,即便如此,他的心情仍是雀躍的。因爲這段能與「博士」直接會面的短暫時間,對御子柴來說,就是至福的時刻。
「也就是說,你是要我重新構建那些碎片化的電子信息……打撈垃圾嗎?」
「不過話說回來,綠川老師的事,真的很遺憾。他的死,也絕不是『修卡』希望看到的。關於這點,還請你務必相信。那只是一場不幸的事故。不過,那場戰鬥的錄像我也看過了,真是令人打心底震驚。你果然是個特別的人。對系統的適應能力也好,運動神經也罷,尤其是面對戰鬥時毫不猶豫的殘暴行徑,你就是『修卡』所追求之物的具象化存在啊。」
4
走在長長的走廊裏,御子柴背上沁出一層令人不適的汗水。每隔一米,便可看到自動機槍的槍口和負責噴射致命毒氣的噴嘴。
能聽到振翅聲。從聲音來判斷,是體型相當龐大的鳥類。
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那是分不清年齡與性別的中性嗓音。這並非「博士」的原聲,他的發聲器官從出生起便已喪失功能。聲音由電子增幅器收集,經由揚聲器傳出。
本鄉終於明白了客廳裏那些姐姐照片的含義,頓時感到脊背發涼。
「……」
儘管難以名狀的恐懼令本鄉顫抖不已,但他還是直戳了當地給出了回答。
「……」
原本渾身妝點着花紋圖案的怪人,身上的圖案開始不斷變化,最終顯露出了真容。除全身呈綠色之外,怪人的身體結構與人無異,矮小纖細的體格宛如少年。唯有頭部如同真正的變色龍。裂口大張,位於突起前端的眼珠交替轉動,探察着四周的動靜。
「我深知這是對『博士』大腦的冒犯。然而……」
他頭頂沒有一根毛髮,過長的手臂與雙腿明顯打破了正常人體的比例,四肢末端的手指和腳趾也格外細長。那皮膚與其說是純白,不如說是近乎半透明,隱約散發着磷光。這人在水中的姿態,看起來簡直就像一隻巨大的烏賊。
「明明好不容易纔打扮成你姐姐的樣子。」
「不許亂來!」
美代子朝正面的牆壁喊道。話音剛落,那淡色花紋的牆壁圖案便扭曲起來,化作人形,站在了美代子身旁。
水槽內,注滿了無色透明的液體。乍看之下只是普通的水,但那實則是「修卡」科技團隊研發的生物化學之結晶。若沒有這魔法之水,水槽中的「博士」連一秒鐘都無法存活。
「不過,真是遺憾啊。我們之間心意不通,實在令人悲傷。我這段時間可是相當辛苦啊,比如收集了一大堆你姐姐的照片,以及模仿她的化妝方式。」
「這兩個孩子是負責監視和潛入工作的,所以實力不太強。對付普通人類倒還湊合,但如果與現在的你爲敵,它們絕對毫無勝算。不過……」
「你親自來此地找我,意味着在這次問題上,仍有尚未輸入的事項嗎?」
美代子站起身來,拉開窗簾。透過玻璃,街上的霓虹燈光映入眼簾。
御子柴再次將額頭叩向地面,開始土下座。
「……『變色龍人』,是我可愛的僕從。很厲害吧?憑藉完美的保護色,它可以隱藏在任何地方。必要時還能停止心跳、進入假死狀態。所以,哪怕是你這種改造人也無法察覺到它的存在。」
「狀況如何,御子柴君。」
「這羣孩子有很多個體。而且,無論你去哪裏,這羣孩子都會躲在暗處盯着你,不會讓你離開它們的視線範圍哪怕一秒鐘。」
「……」
「……住口。」
「騙人。這怎麼可能,這怎麼……」
「本鄉同學,請和我一起回到『修卡』吧。現在的話,不會有任何問題。不過,如果選擇在這裏拒絕,你將終生被『修卡』追捕。因爲『修卡』是不滅的。而且,和普通人相比,你的一生應該會相當漫長。亡命天涯數百年的人生,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有什麼東西正在急速接近。
然而。
「不管怎樣,我都不會成爲你們的同伴。只有這點我絕不接受……因爲,你們都是錯的。」
「是、是的……」
「……美代子同學,你該不會……」
「……住口,別再說了!」
「畢竟最近的煩心事太多了。不過,請不要討厭我哦。我真的只是偶爾纔會做出那種事哦。」
這便是「修卡」引以爲傲的大腦、最珍貴的資產——「博士」的身姿。
「……」
「信息不可避免地會出現部分缺失。而且,我也無法動用全部功能。在完成工作之前,需要先等上幾個小時,這樣可以嗎?」
「是,萬分感激,沒有任何問題。」
御子柴正要離開房間時,「大使」恰好走了進來。
今天的「大使」依舊身穿白色西裝,頭戴巴拿馬草帽。哪怕是對衣着不甚敏感的御子柴,也明白這身裝束不合時節。
「嗯,怎麼了,御子柴君?」
「呃,不是,那個……」
「你注意到這個了嗎,想不到你眼光還挺高啊。」
「……啊?」
「你一直盯着看的,是這個吧?不用不好意思。」
「大使」指了指自己的帽子。
「這叫『Optimo』型號。你看,這頂部的線條就是關鍵哦。」
【注:Opitimo指一種可摺疊的高檔巴拿馬草帽,採用託奎拉草莖手工編織,質地柔韌,帽冠中央會帶有標誌性摺痕】
「……哦。」
「日本產品如今也算世界一流了,但服裝和帽子果然還是得看英國的。這也是英國制的。哦,對了,能分辨帽子好壞的男人可不多見。我欣賞你。」
「……」
「大阪有一家我常去的店。店裏的工匠雖然是日本人,但曾在英國修行過。不如,我請他爲你定製一頂吧。」
「……不用了,那個……」
「別在意。不用操心錢的事啦。這是禮物啦,禮物。哦,對了。你之後記得告訴我你的尺寸就好。」
「……好、好的。」
對方穿着一身像是美國士兵的綠色衣服。澤村想起了偶爾在電視新聞裏看到的學生運動家的樣子。
無論被問多少次,澤村也找不到答案。然而,他內心的一部分卻出奇冷靜,做出了「可不能就這樣被殺掉」的判斷。也許,在深山裏走着走着突然撞上熊,就是這種感覺吧。他明白,無論怎麼反抗都是徒勞。附近酒館傳來的淺川真希的歌聲,在澤村腦中久久縈繞。
本鄉猛無法鬆開那個小嘍囉的衣領。
男子氣喘吁吁,卑躬屈膝地道歉,那副模樣激發了澤村心中的殘暴。
「你是什麼人?」
5
啊啊,我果然,要被殺掉了。
澤村不知道對方在說什麼。
「放手。」
本鄉再次向手臂注入全身的力量,結果還是一樣。
御子柴頓時垂頭喪氣,在長長的走廊裏拖着腳步離開了。久違地與「博士」直接交談所帶來的興奮感,此刻已蕩然無存。
十八歲生日那天,澤村辭去了鐵工廠的工作。無處可去的他,最終投靠了在賭場結識的黑道分子巖田,做了他的小弟。然而,巖田自己也不過是底層的小嘍囉,澤村的處境就可想而知了。他每天出入事務所,只負責接電話、打掃等雜務。
「開什麼玩笑,混蛋!」
「……」
中年男子跑進旁邊的一條小巷,結果自己絆了一跤,一頭扎進了垃圾桶裏。大概是長年與運動無緣吧,才跑了十米不到,嘴巴就一張一合地喘着粗氣,活像條金魚。
「話說回來,御子柴君。你的事已經談完了嗎?」
「你有想過被踐踏的人是什麼感受嗎?」
那張昏迷過去、嘴角淌着口水的臉,還帶着一股沒有褪盡的鄉下氣息。
「你是什麼人……」
「怎麼,要比試下嗎?來場深夜掰手腕大賽?」
你是什麼人?
澤村的身體飛了起來。像玩具人偶一樣旋轉着,頭朝下扎進了數米外的廚餘垃圾堆裏。若那拳真的擊中,澤村的腦袋毫無疑問會被打飛。實際上,僅僅只是被擦過,鎖骨便已經咔嚓一聲斷了。澤村呆呆地看着因劇痛而抬不起來的右臂,卻被那軍服男子一把揪住衣領,生生拽了起來。
是隼人。
面對這異樣的景象,路過的陪酒女和醉客們紛紛逃離了現場。
本鄉用力揮動手臂……他本是這樣打算的。
「……誒?」
眼前站着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
【注:指上世紀60年代末至70年代參與日本「新左翼」學生運動的激進青年。他們反對《日美安保條約》和越戰,主張革命。部分人後來演變爲「赤軍派」「日本赤軍」等極端組織,最終被全部剿滅】
「我是人類……放手!」
因此,他忘了要手下留情。
「……是。」
「對不起,對不起。」
在骨折的劇痛中,澤村失去了意識。或許並非是因爲疼痛本身,而是爲了逃離恐懼,他的精神凍結了意識。
「說不放就是不放。現在是大家把酒言歡的新宿之夜,可不能放任你這樣的猛獸在外面亂竄啊。」
就在那一瞬間,有人按住了他的手腕。
「你是什麼人?」
但他不過是個小嘍囉,尚未受過結拜儀式。
「都說了讓你放手,放手!」
澤村用左手按住男子胸口,這次,他改用肘部猛擊,瞄準臉頰就是兩下。儘管男子爆出慘叫,澤村也沒有停手。
「給老子站住!」
今晚,澤村在區政府路邊的小巷裏發現了獵物。是個孤身一人的、微醺的中年禿頂上班族。這會兒的末班電車早就開走了,他大概正在找出租車吧。
隼人咧嘴一笑。
男子的手緊緊鎖住了澤村的脖頸。
澤村緩解壓力的方式,就是在新宿勒索來玩的上班族,搶走他們的零錢。他本來力氣就大,又有組織在背後撐腰,即使單獨行動,也基本不會失手。只要別太過分,組織對此也是睜隻眼閉隻眼。
澤村以幾乎要折斷自己指骨的力道,狠狠揍向中年男子的面部。男子的牙被打斷,發出一聲慘叫。澤村自己的手指也被牙齒劃傷,疼得厲害。
「……不放。」
澤村朝軍服男子邁出一步。可腳下正好有個不知誰丟棄的空罐。還沒等他明白髮生了什麼,腳下便被那空罐絆住,仰面摔倒。幾乎與此同時,男子的拳頭揮了過來。
老實說,這樣的生活讓澤村焦躁不已。
本鄉全身的力氣頓時泄盡。
然而,手臂卻紋絲不動。
半晌,本鄉高高舉起手臂,像是要把一件垃圾扔到遠處。
初中畢業後,澤村通過集體就業離開巖手,在大田區一家小小的鐵工廠工作,在那裏,澤村從前輩那裏學會了賭博,這便是他墮落的開端。小鋼珠、賽馬、賽艇、自行車競速、麻將,凡是帶賭的他全都沾。逐漸不滿足於普通賭博後,他便開始出入黑道開設的賭場,債務不斷增加。
這對澤村來說,對揮拳的男子來說,都是值得慶幸的奇蹟。
澤村不知該如何回答,沉默不語。想要還手或者頂嘴的心思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透過餘光,能看到那個中年上班族正踉蹌着跑向遠方。
他總算明白了。
「你也是……改造人嗎?」
「你、你……你也是……」
「用強大的力量蹂躪弱者就這麼有趣嗎?就這麼開心嗎?」
「……」
恐嚇雖是澤村每晚都做的事,但他會謹慎挑選對象,所以從未遭到過反抗。在鄉下時,他幾乎天天打架,但來到東京後,特別是成了「專業人士」之後,除了被大哥們揍過之外,澤村從未揍過別人。
「……住手。」
雖然明白對方已經陷入昏迷,但……
「爲何要使用暴力?爲什麼要傷害別人?」
他討厭那些只會講無聊道理的學生。
身後傳來一道聲音,澤村扔開中年男子,面目猙獰地扭頭看去。久違的暴力讓他極度興奮。
然而,就在澤村伸手去拿錢包的那一瞬間,男子猛地轉身,以脫兔之勢狂奔而去。不遠處,一個熟識的皮條客正在咧嘴嘲笑,澤村看得分明。
本鄉鬆開了手指。小嘍囉的身體滑落下去,倒進了垃圾堆裏。
「媽的,想幹啥?」
「喂喂,好歹也想想後果吧。照你那勢頭扔出去,這小子非得被摔得骨頭散架不可。對方可是傷員,溫柔點嘛。」
那本該在他臉上炸裂的拳頭,僅僅擦過了他的肩膀。
澤村連威脅的話都沒說,只瞪了一眼,對方便雙腿打戰。還沒等他說出「把錢交出來」,中年男子便已從褲袋裏掏出了錢包。
澤村快步靠近,撞上了上班族的肩膀。雖然是相當老套的手法,但要製造由頭,還是這個最管用。
澤村智也是某個掌控新宿一帶的黑幫成員。
今晚的對手格外輕鬆。
見此情形,澤村頓時感到氣血上湧。
男子又問了一遍。
男子問道。
本鄉語氣嚴厲地說道。
「那太好了。我能在這裏的時間也有限,最近總是不容易趕上『博士』醒着的時機。」
但他知道一件事。
「……是、是的。」
「本鄉猛,你對這小嘍囉說的那些話,現在要變成迴旋鏢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