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部 誕生【Birth】——1971

第一章 本鄉猛

《假面騎士1971-1973》 · 和智正喜 · 1.7萬 字

1

一九七一年四月三日,星期五。

「摩托車嗎……我是搞不懂爲啥會有人想騎這種危險的玩意兒啦。」

本鄉猛目送着幾輛摩托車呼嘯着與行駛中的豐田佩特·科羅娜擦身而過,喃喃自語道。

【注:豐田佩特·科羅娜(Toyopet Corona)爲豐田早期車型,上世紀六十年代的經典轎車之一】

「啊啦,本鄉同學討厭摩托車嗎?」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楠木美代子笑着說道,聞言,本鄉皺了皺眉頭。

「不,也不能說是討厭吧……以前,在朋友的推薦下也有騎過,雖然是在大學校園裏騎的。不過……」

「……不過什麼?」

「真要駕駛的話,還是開車比較好吧。重點是安全問題。你不覺得,四個輪胎比兩個輪胎更值得信賴嗎?」

「哎呀,本鄉同學可真是有意思……」

「……」

被竊笑的美代子側顏吸引了注意力,本鄉差點沒來得及打方向盤。

車子駛出小田原厚木道路,進入了箱根收費公路。明明是週末,往來的車輛卻出奇地少。

「那個,美代子同學,如果感覺無聊的話,要不要打開收音機?」

「沒關係啦,正好我也很喜歡山中的景色。反正收音機在城裏也能聽不是嗎?」

「說的也是哈。」

本鄉用力點了點頭,美代子的回答讓他感到很是滿意。

「那個……」

美代子似乎想說些什麼,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怎麼了?美代子同學。不用在意,有話直說就好。」

「抱歉,美代子同學。我去別處找找電話,情況稍微有點不對勁……」

本鄉的直覺果然沒錯。他一直都在以相同的力度踩油門,可明明不是什麼陡坡,車子的速度卻還是慢了下來。本鄉試着降檔重踩油門,結果卻還是一樣。不僅如此,速度反而進一步減慢,車子最終徹底停了下來。

「我和本鄉同學差不多吧。畢竟我也對生命感興趣。不過,我這邊的話……」

綠川對本鄉運動全能的稱讚也並非誇張。田徑也好,球類也罷,無論哪種運動,都幾乎找不到能勝過本鄉的人。本鄉的空手道和柔道也都拿到了段位。但是,在面對帶着明確殺意且擁有超人力量的對手時,這些武道的經驗完全派不上用場。既沒有技巧,也沒有招式,本鄉只能像一隻被逼入絕境的小動物一樣,徒勞地揮舞手臂、雙腿亂蹬。

這下該怎麼辦?就在本鄉感到困惑時,一陣溫熱的風拂過他的臉頰。感覺就像沐浴在野獸的吐息中一般,令人毛骨悚然。

那是一顆放大的蜘蛛腦袋。

「不,我並不是這個意思。算是直覺吧,從整體氣質來看,我還以爲本鄉同學是出身於那種學者家庭呢。」

聽到本鄉的話,美代子像是感到羞恥般低下了頭。

「……!」

本鄉的視野猛地轉了一整圈。

男子對司機說了這麼一句話後,便走進了旅館。他向親自出來迎接的老闆娘揮了揮手,便徑直消失在了店內深處。

「怪物」這一詞彙在本鄉腦海中一閃而過。

「……唔!」

「意思就是說……嗯?」

……本鄉將理性拋至九霄雲外,四肢着地、連滾帶爬地逃走了。像是要求救般,本鄉死死抓住護欄,扭頭看去。

隨後映入本鄉眼簾的,便是愛車科羅娜的慘狀。車子已經被徹底砸扁,完全看不出原本的形狀了,簡直就被巨人踩踏過一般。

本鄉頓時目瞪口呆。只見副駕駛座上竟空無一人。他急忙環顧四周,卻到處都看不見美代子的身影。

察覺到氣息的本鄉猛然回頭,就在這一瞬間,一根漆黑長棍夾雜着「呼」的破風聲當頭劈下。

儘管雙腕被手銬般的蛛絲所束縛,本鄉也還是選擇了窮追猛打。

「誒?」

「綠川老師有說過哦。他說本鄉同學你是城南大學有史以來的天才。不但學識豐富,運動更是全能,空手道和柔道也很強。」

本鄉被怪物鎖住咽喉,身體越過護欄,朝懸崖下跌落。他在陡峭的斜坡上連打了好幾個滾,從十幾米高的位置摔進了下方的樹叢中。

「那可不是什麼誇獎哦。」

胸口的疼痛稍稍緩解了些,但與之相對的,身體開始逐漸脫力。一陣強烈睏意襲來,本鄉視野頓時變得模糊,但他現在必須站起來……

只要是跟政界沾邊者,就絕對聽說過這位男子的鼎鼎大名。他就是執政黨議員·岸和田的第二祕書·田中一郎。

她是城南大學理學部生物化學教室的學生,比本鄉高一年級,本鄉則在這裏擔任研究助手。但雙方關係變得親近起來,也是最近的事。無論美代子在想什麼,本鄉都想知道。

美代子緩緩閉上眼睛。

「這還真是個難回答的問題呢。」本鄉皺起眉頭。「大概,是因爲我對人類很感興趣吧。如果我再多點悟性的話,或許也會選擇走上哲學啊藝術啊之類的道路。但我不是那種人。在思考『人類是什麼』的過程中,不知不覺間就轉變爲了對『生命是什麼』的思考……等回過神來時,就選擇了生物化學專業。我的興趣,轉移到了這類支撐生命之根本的東西上。」

見狀,踉踉蹌蹌的本鄉這才丟下石頭,一屁股跌坐在地。

這是位莫名帶着幾分討喜,令見者不禁莞爾的男子。

「……這。」

本鄉意識朦朧,恐懼感自心底油然而生,在此驅動下,本鄉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與此同時,胸口傳來灼燒般的劇痛,估計是摔斷了幾根肋骨。周圍瀰漫着汽油味,旁邊的樹叢熊熊燃燒。看樣子,本鄉是跌落在了爆炸的車子旁邊。

「怎麼了,本鄉同學?」

「我父母在我小時候就去世了,導致我連他們長什麼樣都記不太清了。年紀比我稍大的姐姐頂替了媽媽的位置。而姐姐她,也早已不在了,年紀輕輕便撒手人寰。」

田中自己也清楚這一點,卻似乎對此並不在意。他只會當一個方便的收款機器,爲了老大岸和田,以及岸和田那幫政治傢伙伴,田中總是四處奔走,弄來不知來路的錢。

數秒後,爆炸聲響起,夾雜着異味的黑煙緩緩升起。

田中進入「柊」五分鐘後,一位男子從後門走了出來。

如同赤紅玻璃珠的四對眼睛,每一顆都倒映出了本鄉的臉。

田中剛一出現在後門,一輛白色輕型貨車便悄然駛來。車身上印着與田中工作服上相同的公司名稱。駕駛座上,坐着一位頭髮稀疏、已顯老態的男子。

大概是因爲積壓心底的緊張感一口氣緩解的緣故,胸口疼得更厲害了。就在本鄉打算伸手探查下情況的瞬間,他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熄火後,本鄉下了車。他打開引擎蓋檢查了一下,似乎並沒有什麼故障。在觀察了一下車子周圍後,本鄉總算是發現了異常。

他就是田中,只是換了一身行頭。此刻的田中身穿印有水道工程公司名稱的工作服,頭戴一頂髒兮兮的安全帽。

本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另一頭「蜘蛛男」正在朝此處逼近。

「我?我的話……」

男子中等身材。穿着一身無視季節的白西裝,頭上戴着頂巴拿馬草帽。臉中央那刻意強調存在感的大鼻子顏色發紅,就像喝醉了酒一般。

本鄉耳邊迴盪着金屬摩擦般的刺耳聲響。怪物……「蜘蛛男」的獠牙微微顫動。異響如歌聲般忽高忽低,折磨着本鄉的耳膜。

不論本鄉怎麼呼喚,都無人應答。吶喊聲很快便被陰沉的天空吞噬殆盡。

蛛絲眨眼間便包裹了整輛車。隨後,「蜘蛛男」像是跳舞般大幅扭動起上半身來。吐出的蛛絲末端依舊連接在這頭怪物的口中。伴隨着「蜘蛛男」的動作,科羅娜瞬間浮空,越過護欄消失在懸崖下。

「是、怪事嗎?」

「本鄉同學。雖然這麼說像是把話題又拉回去了,但關於『爲什麼選擇生物化學』那個問題,其實我想表達的不是那個意思。」

簡直就是鋼絲……如果這絲連軸承都纏住了的話,那也難怪車子開不動了。

本鄉下意識捂住耳朵,跪倒在地。

「美代子同學又是爲什麼呢?」

「……怎麼了?」

本鄉瞄準倒下的「蜘蛛男」的面門,又舉起石頭猛砸數下。「蜘蛛男」的面門逐漸滲出臭氣撲鼻的黃色液體,被砸得面目全非,稀爛不堪。

「並不是啦。我爸的話……我想想,是從事船舶設計工作來着,嘛,或許也算接近吧。藉着這個奇怪的話題,我能再講一件事嗎?」

回過神來後,本鄉發現「蜘蛛男」正在俯視自己。

「美代子同學!……美代子同學!」

剎那間,本鄉發出咆哮。

「蜘蛛男」的容顏映入了眼簾。

當然,所謂的鼎鼎大名,也不一定都是正面意義的。不,田中的話,完全就是個臭名昭著的男人。也不知掌握了什麼渠道,他在籌措資金方面擁有卓越才能,但在政治上,卻幾乎可以用無知來形容,甚至會被手下那些年輕的門生們在背地裏嘲笑。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這究竟是夢境?還是現實呢?

「呃,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引擎沒熄火,檔位也掛着,總感覺有些不對勁,稍等我一下。」

到底該怎麼回到上面去呢。而且,最讓他放心不下的,就是突然失蹤的美代子……難道她被怪物給?無數念頭在腦海中翻湧。不管怎樣,都不能繼續坐以待斃下去了。儘管本鄉明白這個道理……

「蜘蛛男」從口中噴出雪白蛛絲,纏住了本鄉的手腕。然而,本鄉卻毫不畏懼。繼續對怪物面門施以重擊。猛烈攻勢之下,就連身爲怪物的「蜘蛛男」都被擊倒在地,仰面朝天。

箱根有一家名爲「柊」的老牌溫泉旅館。

是絲。看來,這些絲和纏住後輪的絲線是同一種物質。

無論是料理還是溫泉,這家旅館都沒有什麼特別值得稱道之處,但它主打的是歷史底蘊與格調檔次,因此不接待生客。正因如此,它反而被那些需要保密的人羣所青睞。

乍一看似乎是人類。

「蜘蛛男」伸出了手。咽喉處頓時傳來利爪嵌入皮肉的觸感,緊接着,本鄉瘋狂掙扎起來。

「誒?那是什麼意思呢?」

似乎是從本鄉身上察覺到了非同尋常的氣息,「蜘蛛男」試圖向一旁閃避。然而,還是本鄉技高一籌,他早已預判了怪物的動作,向右踏出一步,順勢舉起石塊重擊「蜘蛛男」面門。

「你爲什麼會選擇生物化學專業呢?」

而站在車旁的是……

一頭連本鄉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沉睡在心底的野獸甦醒了。他扛起一顆滾落在旁、大小如同嬰兒的石頭,咆哮着衝向「蜘蛛男」。

的確,面前這傢伙只能用怪物來形容。

後輪變成了一片雪白,活像塗了層油漆。待本鄉湊近觀察後,才發現是一團蓬鬆纖細的絲狀物纏在了輪胎上。本鄉用手指戳了戳,傳來的卻是與外觀截然相反的堅硬觸感,簡直如同鋼琴線。本鄉試着用力拉扯,可絲線完全沒有斷裂的跡象,甚至都沒有彎曲。

威嚇。

一道古怪的人影矗立於此。

「……什麼人?」

正如評價所言,本鄉的運動神經超乎常人。在頭腦反應過來之前,身體就率先做出了行動。身後傳來「鐺」的一聲悶響,本鄉在柏油路上翻滾了幾圈,站起身來。

對方穿着富有光澤的緊身黑衣……看起來像是連體服一類的服裝。

但對方明顯不是人類。因爲這傢伙的身體比例極不協調,四肢比那副修長身軀還要細長、伸出的手幾乎能夠觸及地面。

正如美代子所言,直到剛纔還碧藍如洗的天空消失得無影無蹤,天空覆蓋上了一層灰幕。從打開的車窗吹進來的風,也顯得潮溼悶熱。

「沒事。」美代子苦笑道。「什麼事都沒有。比起這個,似乎有點變天了呢。」

2

「蜘蛛男」轉向已經報廢了一半的科羅娜,口中吐出了某種白色物質。

「我那位姐姐……有點像美代子同學。」

「那麼,明天傍晚也麻煩你了。」

「很奇怪吧?我這想法果然很奇怪吧?」

這便是他明面上的形象。

一輛黑色世紀轎車駛至玄關前的門廊,身穿制服的司機匆忙下車,快步繞到後座打開車門。車內,一位中年男子緩步下車。

本鄉不經意間瞟向速度表。

「這樣嗎……那個,還請別放在心上哦……本鄉同學你,爲何會選擇生物化學專業呢?」

那張漆黑臉龐也和人類完全不同。數顆宛如紅寶石的眼睛排列在臉上,本該是嘴巴的位置則長着數對黃色獠牙。

「……生命,嗎?」

本鄉看見了一道幽靈般的黑影。

「嗯。」

「誒?」

然而,本鄉已經沒空發呆了。那頭怪物「蜘蛛男」從草叢裏跳出。或許是骨折了吧,「蜘蛛男」的細長左臂無力地晃盪着,它一邊以詭異姿勢揮動左臂,一邊朝本鄉猛撲過來。

「打擾了。若再有什麼情況,請隨時聯繫。」

田中朝屋內打了聲招呼後,便上了那輛輕型貨車。駕駛座上的男人則沉默着發動了車子。

輕型貨車沿着山路行駛了片刻後,巧妙地拐入一條隱蔽的岔道,隨後,便消失在位於箱根地下的、某組織的祕密設施中。

田中是該組織的大幹部。

組織的運營、與外部的交涉都由他一手包辦,即扮演着管理人的角色。在組織中擁有絕對權限的他,代號爲「大使」。

此處,正是組織的中樞地帶。

這裏是建在地下設施最深處的中央電腦室。

房間如同體育館般寬敞,與外界完全隔絕。爲了讓超高速計算機正常運行,這裏配備了高度先進的空調系統,以保證潔淨的空氣和低溫環境。將其設在地下深處,也是爲了排除掉來自地表的多餘振動。

所謂的與外界隔絕,並不僅限於空間方面。

這裏甚至連時間都穿越了。

此刻在房間中央不斷運作的,是最新型的量子計算機。按理說,這是人類三十年後才能掌握的技術。

該房間的負責人、組織科學技術部門的幹部之一——御子柴徹,正在位於房間中央的控制檯前獨自冥想。

御子柴是個身材矮小瘦弱的男人。雖然早已過了不惑之年,但那張彷彿剝殼雞蛋一樣光滑的臉讓他看起來還是像個學生。

他比任何人都喜歡這裏,甚至稱得上深愛。雖然身爲幹部的御子柴也有自己的專屬辦公室,可他還是更喜歡待在這裏,哪怕需要穿上防寒服也一樣。最讓他滿意的,還是這裏的潔淨程度。坐在各自控制檯前的技術員們,在規定的工作時間內,從不會閒聊哪怕一句,只會專注於完成自己被分配的任務,然後將位置讓給來換班的人。在這裏,只能聽到技術員換班時的腳步聲,以及空調的響聲。

「……」

御子柴最愛的寂靜被打破了。

一陣與耐寒靴的柔軟鞋底截然不同的、嗒嗒作響的腳步聲逐漸靠近。

御子柴睜眼一瞧,站在眼前的正是「大使」。對方穿着那件並不合身的防寒服也就罷了,腳上居然還套着雙髒兮兮的皮鞋。

「你有聽說嗎?」

「大使」突然開口提問道,同時坐在了御子柴身邊。

身體浮了起來。

真是愉快的體驗。

那麼……這傢伙,是那隻怪物的同夥嗎?

【注:結合1971年這一時代背景,個人推測,這個所謂的「五年計劃」可能是指1972年至1976年的「第四次防衛力量整備計劃」,該計劃的核心目標包括大幅提升自衛隊裝備水平,並試圖突破「防衛費不超過GNP 1%」的慣例】

「大使」動作誇張地抱頭說道。

本鄉是自由的。

……假面?

與此同時,如同太陽般刺眼的照明燈一齊熄滅,四周被黑暗所吞沒。

光是說出這幾個字,就讓本鄉耗費了極大的力氣。口中乾澀得如同火燒,舌頭根本無法自由活動。

「嚯。」大使露出了做作的笑容。「這就是所謂的最後希望嗎?所以,這人如何?」

然而,「大使」的天賦絕非僅限於此。若窺視他言語中的深淵,便會發現,他是那種會被揶揄爲「能看見地獄」的「惡意天才」。盤踞日本中樞的政治家們甚至還沒察覺到,自己早就成了「大使」的提線木偶。

御子柴急忙操作起控制檯上的軌跡球。

以後您進來時,還請換下鞋——這句話,御子柴終究還是沒能說出口。

「正是。我在組織中承擔着多種職責。而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即將與你一同進行的工作。」

這兩種感覺,其實都沒錯。

聽到「大使」這句話,御子柴的表情頓時陰沉了下來。

御子柴默默目送着「大使」起身離去。

無論怎樣,現在都不是待在這裏的時候。本鄉的意識如此告訴自己。

「關於那個樣本,雖然『博士』也曾抱有過期待,但最終還是作廢處理了。儘管多少也取得了一些數據,可所剩的時間實在是太短了。」

「誒,『S.M.R.』的話,是由綠川教授負責的……」

箱根的山中、車子突然拋錨、蜘蛛般的怪物出現、美代子的失蹤、重傷……

「那我現在給您看下接受綠川教授手術的實驗對象信息。」

不,等等,本鄉猛。

就在本鄉這麼想的瞬間,當時的恐懼感鮮明地復甦了。

「這我明白啦。但綠川君他現在整天都待在手術室內,我還不至於缺乏常識到擅闖手術室的地步。」

「啊哈哈,別再賣關子啦。就是指『S.M.R.』那件事啦。上層相當關注的哦,要是拿不出相應成果的話,可是會有懲罰的。」

「名叫青島幸男的男人。」

記憶終於逐漸復甦。

本鄉立即否定了這個可能性。

心情愉悅的「大使」繼續喋喋不休道。

這裏是醫院嗎?

「只是三週的話倒無所謂。反正至今爲止所花的時間也不少了。不過,『S.M.R.』的話,不光是上層,就連司令官……『上校』也很在意。希望這次,能夠拿出切實的成果啊。」

「話雖如此,不過今年,上層世界倒還挺安靜的。嘛,應該是去年萬博會的餘蔭吧,今年是休整的一年,明年就得忙活起來了。畢竟是五年計劃嘛……」

叫喊也無濟於事。

「這樣……」

最初恢復意識的瞬間,本鄉還以爲自己身處宇宙。

「你是被特別選中的存在。因此,你的大腦……也就是包括記憶在內的一切事物……我們都沒有動過。因爲我們有必要這樣做。你們的存在意義,和普通士兵截然不同。面對你們,我們不會採取強迫手段,只會拿出誠意進行說明和說服。這樣便足矣,只要是優秀的人,就能準確理解我們的意圖……」

「哈?」

「本來我是想直接跟『博士』談談的,但他現在還處於冥想期間,不管怎麼喊都沒回應。」

「早上好,本鄉君。」

這究竟是夢境還是現實,已經無所謂了。

3

無數的爆音和閃光正在飛速掠過。

「失禮了,忘記自我介紹了。我被稱作『大使』。希望你也能這麼稱呼我。」

……不管怎樣,毋庸置疑的一點是,現在的本鄉,正身處相當糟糕的事件中。

周圍被轟鳴聲和刺眼光芒所圍繞。

「……『大使』?」

耳邊響起了說話聲,但本鄉卻看不到人影。

可能是五分鐘,也可能是一小時。

「……」

聽到「博士」這兩個字,御子柴下意識挺直了腰板。此刻出現在眼前的「大使」,是令他恐懼的對象。然而,「博士」對御子柴來說,則是純粹的崇拜對象。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你們肯努力的話,我也能省不少事。不過,我聽說有一個已經處理過了,最後到底是怎麼個處理法呢?」

本鄉的一半身體仍被浸泡在某種液體中,他仰面平躺着。映入眼簾的,只有一片純白的燈光。

「——那麼,情況如何了?」

自己就像幼童一樣,被這個男人抱在懷中。

腳步聲正在靠近。

「是一個藝人出身的黃口小兒。你知道他幹了什麼嗎?居然當着一國首相的面,張口就罵對方是男寵。這換你能忍?罵的還是佐藤首相。對方可是日本首相啊,還是在堂堂國會之上。真是的,現在的日本簡直亂套了。說起來,就因爲這事,國會里都不知鬧出多少不必要的亂子了……」

「是,這次定會拿出切實成果來。關於這點,就由我代替『博士』,親自向綠川教授……」

「原來如此,瞭解了。那麼,我就先告辭了。畢竟我也不是那種愛閒聊的人。」

本鄉此刻所處的,是一個沒有時間概念的地方。

「……」

「放開我!放開我!」

到底過去多久了?

聽到「大使」口中的基地司令官——「上校」的名號,御子柴背部頓時冷汗直冒。

那實在不像是生物的臉。昆蟲般的面孔。桃色的巨大複眼、銀色的獠牙、額頭上伸出的長觸角……與記憶中那隻蜘蛛怪物有些相似,然而,二者卻有着根本上的不同。眼前之人給本鄉留下的,是更加冰冷、更加機械化的印象。

「……這纔是明智的決定。就應該服從『上校』的要求,畢竟這裏是他的王國嘛。」

突然,伴隨着轟鳴聲,光芒重新亮起,但已不再是先前那種潔淨的燈光,而是搖曳不定的赤紅光芒……是火焰。

「等等……你……是、誰?」

……奔跑?

但有件事卻讓本鄉始終在意,那是一道站在遠處注視着他的少女身影。她身穿夏裝連衣裙,大約十歲左右。

聲音在此處戛然而止。

在組織中從事研究開發工作的人員,全都擁有某種學位。而其中唯一被允許使用「博士」這一代號的,便是御子柴的上司,科學技術部門的總負責人。

世界色調驟然一變,本鄉的意識被突然喚醒。

大使這句唐突的提問令御子柴呆若木雞。

在這裏,所有事物都會同時發生、同時消逝。

可是,身體卻無法動彈。哪怕費盡力氣,也僅能勉強彎曲指尖。本鄉全身僵硬,就連轉動眼球都伴隨着陣陣疼痛。

然而,正如絕大多數自由那樣,他的自由也突然被奪走了。

「……是,我定會銘記於心。」

看來,本鄉應該還在做夢。自己明明是個身高一米八的大隻佬,經過鍛鍊的身體重量也相當可觀。可居然有人能像抱嬰兒一樣抱着自己奔跑?

眼前暗了下來。有人正俯視着本鄉。

本鄉與自己幼年時便去世的父親暢談許久。與同樣去世的母親在江之島的海中游泳。還與小學時喜歡過的女孩重逢。她好心告訴本鄉「這裏是你的腦中世界」。本鄉把以往讀過的書全部重讀了一遍,書中的內容理解得異常清晰。他與怪人二十面相、愛因斯坦並肩而立,在喬治·布拉克的畫作中漫步。

沉睡了一段時間後,再度恢復意識時,本鄉覺得,自己像是蜷縮在母親腹中。

【注:怪人二十面相是日本推理小說之父江戶川亂步於1936年創造的一位怪盜角色,擅長易容術;喬治·布拉克(1882—1963)則是與畢加索共同創立了立體主義的法國著名畫家】

少女臉上浮現出擔憂的神色。爲什麼露出那種表情呢,本鄉很想去詢問她,可無論怎麼跑,也無法縮短與少女之間的距離。不知不覺間,本鄉便跟丟了少女,轉而繼續享受着與怪人二十面相之間的散步。

「……哦。」

御子柴低下了頭,「大使」那雙沾滿污泥的皮鞋再次映入眼簾。

「感覺如何?歡迎來到這個美妙的世界。你此刻已重獲新生,正式誕生於世,迎來了第二次生命。太棒了,實在是太棒了。」

「大使」一邊不斷扯出各種各樣的話題,一邊興致勃勃地講述着,但凡目睹過「大使」容顏之人,絕對都會對他產生好感。雖然他並非美男子,但表情卻很豐富,講話時的手勢也很有意思。有人單純覺得他是個有趣的人,也有人在輕視他的同時忍不住感到在意,導致無法移開視線。第一印象因人而異,但到頭來,所有人都會對「大使」產生興趣。在這方面,他稱得上是爲此而生的天才。

把這一切都歸結爲夢境,未免太過草率了。就在不久前,自己還與那隻蜘蛛怪物對戰過。那傢伙可是貨真價實的現實之物。將石塊砸向那隻怪物時的聲響,帶着腥味的體液留下的觸感,本鄉全都記得一清二楚。這不是夢境,也不是幻覺。

「吼,不問世事雖然也挺好,但至少也該讀點報紙吧。」

抱着本鄉的男人反而更加用力了。

果然,這一切都只是夢境吧。

「作爲素體來說無可挑剔。他曾在肉身狀態下解決過一頭『蜘蛛男』,這種案例前所未見。不過,手術纔剛剛開始,要出結果的話,得等到三週後了。這點我實在是無可奈何……畢竟是按照上層下達的規格書和既定程序進行的,所以耗費的時間本身就……」

「……聽、聽說什麼?」

偶爾,本鄉會像是總算想起來似的,聽到遠方傳來的槍聲,但他選擇了無視。

「沒有,那個……非常抱歉,很不巧,我並沒有聽說過……」

本鄉意識到,是那個戴着假面的男人將自己抱了起來。圍在男人脖子上的赤紅圍巾隨之晃動。

在組織中,身爲總管的「大使」地位不可撼動。即便同爲幹部,御子柴也不敢插嘴打斷他,只能一邊附和着「是……是」,一邊默默聽着「大使」講話。

液晶屏幕上顯示出了某人的信息。

一股不祥的氣息瀰漫在空氣中。

4

伴隨着衝擊,本鄉瞬間恢復了意識。

那是一種奇妙的感覺。

與從睡眠中醒來截然不同。就像機器被打開了開關一樣,是一種瞬間清醒的感覺。

方向盤到哪兒去了?

這是湧上本鄉心頭的第一個疑問。他正載着美代子在箱根兜風。沒有方向盤可就麻煩了。在山路上開車,要是沒有方向盤,那可怎麼辦?

然而,無論本鄉怎麼觀察,面前都沒有出現方向盤。只有一塊平坦的儀表板。

「……」

當意識到自己正坐在副駕駛座上時,本鄉更加混亂了。明明應該是自己在開車,怎麼會坐在副駕駛座上?……開車?

本鄉朝駕駛座看去。

方向盤上,趴着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在佈滿裂紋、濺滿血跡的擋風玻璃外,能看到一條被深綠色彩覆蓋的山路。

「……綠川老師?」

因爲對方滿臉是血,本鄉花了一些時間才認出來,那是他的恩師……生物化學教室的綠川教授。

「老師,振作點啊!」

本鄉搖了搖他的肩膀,綠川立即睜開了眼睛,痛苦地喃喃道:

「本鄉君……本鄉君……」

說着,綠川教授緊緊抓住了本鄉的身體。

被綠川教授抓住後,本鄉才頭次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裝束。此刻的他身穿奇裝異服,是黑色皮革的……連體服?還有磨砂質感的暗綠手套和靴子。最爲異常的,則是胸部和腹部。胸前這個與手套顏色相同……像護甲一樣厚實隆起的東西到底是什麼?腹部還繫着一條帶有巨大金屬帶扣的腰帶。

本鄉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頸周圍。並沒有圍任何東西。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手究竟在摸索什麼。

比起這個……這副模樣是怎麼回事?

自己就是打扮成這樣和美代子出來兜風的嗎?

然而,那份痛楚卻驟然消失了。

與此同時,被假面阻擋的封閉視野突然恢復了。

必須回到教授身邊去。本鄉如此心想,可無論如何努力,身體也無法自由控制。視覺和聽覺依舊混亂不堪。無數的影像,無數的音像。對時間的體感也與往常不同,彷彿在觀看高速攝影機拍下的影像一般,一切事物的動作都顯得極其緩慢。

還沒等綠川教授說完,本鄉就已從箱中取出了裏面的東西。

手捧深綠假面的本鄉彷彿被蠱惑了一般,無法將視線從那張昆蟲般的面孔上移開。身後那羣正在逼近的「蜘蛛男」也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

頭部。

然而。

「等等,本鄉君!放我下來!」

綠川的呼喊,換來了本鄉自己都未曾預料的回應。

而且,本鄉還能聽到各種聲音。

「怎麼了,老師!」

擊殺兩頭。

本鄉奔上前去,教授遞出了那隻鋁合金箱子,蓋子已經打開了。

綠川教授的呢喃將本鄉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自己肯定在哪裏見過這張臉。

面對從六個方向分別射來的雪白流體,本鄉精準掌握了它們的軌跡,並以最小幅度的動作逐一避開。這與他的意志無關,是肉體在自主行動。

因爲那東西,明顯是被塑形成了「臉」的形狀。

漆黑的身體、細長的四肢……那隻怪物「蜘蛛男」越過護欄,從懸崖下方爬了上來。

「不行,本鄉君,那樣的話,就來不及了。」

「本、本鄉君,聽我說。」

那道乳白色彩令本鄉的記憶混亂起來。

每個毛孔都彷彿被細針深深刺入,是一種尖銳且深入的痛楚。

「綠川老師,總之先從車裏出來吧。我聞到汽油味了,估計是油箱裂開了。」

「……這是?」

本鄉放下綠川,飛奔回車旁。他費了一番工夫纔在後座上找到那隻箱子。本鄉原本想象的,是類似公文包的東西,但實際上卻是一個大到能裝下西瓜的方形箱子。本鄉伸手搭上車門。這一次,他只是稍稍用力,支撐車門的鉸鏈便斷裂了。

本鄉也終於發現了綠川的悲傷眼眸中映出的東西。

無數分裂的光芒和聲音合而爲一。

車身噴出火焰的同時,本鄉猛蹬地面,高高躍起。在火焰的灼燒中,他翻滾到了數米開外。

而且,還不止一頭。

連零點幾秒的猶豫都沒有,本鄉猛一蹬地。藉着跳躍之勢,在極短的時間差內,以雙膝重轟離自己最近的兩頭「蜘蛛男」的頭部。如同氣球破裂一般,怪物頭顱四散飛濺。

從外面能看到的,僅此而已。

本鄉一揮手,車門便像迴旋鏢一樣旋轉着飛過護欄,墜入懸崖。就在他探身進入車內、抱起那隻鋁合金箱子的瞬間。伴隨着轟鳴聲,眼前被染成了一片赤紅。

身體內外都被痛楚折磨,意識逐漸模糊。

在如同肥皂泡般飄浮的視覺碎片中,映出了綠川教授的身影。他的手腳早已被雪白蛛絲層層纏繞。就在他完全被束縛住的那一刻,雪白蛛絲再次飛來,纏住了教授的脖頸。

綠川幾乎是癱倒般地抱住了本鄉的身體。他拼命伸出手,抓住腰帶左側的旋鈕,用力轉動。

十一頭「蜘蛛男」各自的面孔、綠川教授那擔憂的神情、仍在燃燒的汽車、閃爍着無機質光芒的單眼羣、飄過藍天的雲朵、覆蓋山路的柏油路裂縫、護欄根部生出的雜草……甚至包括雜草尖端滑落的水滴!

爲了封住它們的最強武器——蛛絲,本鄉躍入怪物密集之處。他並不確定「蜘蛛男」們是否會因畏懼而自相殘殺。不過。

但在本鄉猛的內部,一場巨大且徹底的變化正在持續發生。

(又來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綠川教授,您稍等一下,我這就去找人幫忙。」

那是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感覺。

美代子還在嗎?……不對,不是這樣的,美代子已經不在了,這點毋庸置疑。然後,我就被怪物襲擊了。再然後……

然而,在躲避蛛絲的過程中,本鄉與綠川教授之間的距離被拉開了。

「蜘蛛男」全然不顧本鄉的處境,展開了行動。

身體能自由行動了。

所有內臟急速膨脹,那種感覺令人窒息。

無需任何思考。

忍受着針刺般的頭痛,本鄉將手搭在車門上。本想輕輕一拉,車門卻鐺地一聲掉在路面上。

雖然有衝擊感,但也僅限於此,完全沒有受傷或者皮肉被灼燒的感覺。

「是個銀色的……鋁合金箱子……在後面。」

在此期間,本鄉看到輪胎上纏繞着某種白色物質。

——是看得太過清晰了。

不,或許該稱之爲假面。

綠川教授拼盡全力的呼喊傳入本鄉耳中。

能以明確的意圖行動、還會聯手攻擊,顯然,這些怪物具備智慧。但它們是否擁有情感,本鄉不得而知。即便如此,四名同伴被秒殺的這一事實,仍讓餘下的七頭略顯動搖……也就是說,它們露出了破綻。

本鄉拎起箱子,趕至綠川身邊。

「本鄉君,給你這個……」

這一切,都始於綠川教授觸碰腰帶的瞬間。

「必須回去……車裏,還有件重要的東西……」

那是綠川教授脖頸被折斷的聲音。

那不是尋常的恢復。

對了,美代子消失了,必須得去找她……

本鄉動彈不得,如同被蛇盯住的青蛙。

……是頭盔。

一半逼近本鄉,另一半則朝着綠川教授圍攏過去。

「本鄉君!」

本鄉身軀猛然一顫。

面對奔流而入的視聽信息,他的大腦根本無法處理,正在發出悲鳴。

此刻估計還是清晨,太陽雖仍低懸,天空卻早已碧藍如洗。甚至能聽見小鳥的啼鳴。這是個適合驅車出行的絕好天氣。然而,就在這般和平的景象中,卻出現了一羣漆黑怪物……本鄉數了數,共有十一頭。

咔!

本鄉卻躲開了。

自己體內跳動的心臟、「蜘蛛男」們的呼吸、吹拂而過的清風、被風拂過的花草低語、綠川教授粗重的喘息、視野之外流淌的溪流、遠處奔馳的幾列火車、鐵軌的嘎吱聲,光是車子燃燒發出的聲音就不止一種,被高溫熔化的金屬、爆炸的汽油、碎裂的玻璃、液化的塑料,每一種都發出不同的聲響。那些聲音,全都清晰而確切地傳入耳中。

全身似乎都在被火焰灼燒。

彷彿在回應本鄉的呼喊,一陣強風吹過。

共計擊殺四頭。

一切事物,都能同時看見。

「綠川老師。」

腰帶中央的赤紅風車開始緩緩旋轉。

「不行啊,老師,還有汽油呢……我去吧!」

可無論本鄉如何努力,混亂的記憶線索也無法理清。

面對本鄉的那一羣謹慎地和他拉開距離,口中吐出雪白蛛絲。速度比子彈還快,根本無法躲避。

假面上的複眼,以及中間的小燈隱約亮起了微光。

在混亂的記憶中,無數光景交疊錯雜。將汽車投擲出去的怪力、令人恐懼的蛛絲、勒入咽喉的利爪觸感……記憶中,自己對怪物發動反擊、將其頭部擊碎的光景一閃而過。可即便如此,也未能讓本鄉振作起來。怪物們的漆黑身影中,升騰起一股股不祥氣息,如同熱浪一般令他的視野搖曳起來。

「……綠川老師!」

綠川教授聲嘶力竭地喊道。「蜘蛛男」們似乎仍在觀望,尚無動作。但本鄉將後背暴露給一大羣怪物的行爲,在綠川教授看來,實在是太過毫無防備了。

「本鄉君!」

桃色的複眼、長長的觸角、尖銳的獠牙。

「本鄉君!」

「……我明白了,老師。」

「……」

本鄉迅速站起身來。

很痛。

本鄉將綠川拖到了車外,對方的身體居然輕得難以置信。刺鼻的汽油味愈發濃烈。本鄉抱起綠川,正打算跑開,然而。

與此同時,自己該做什麼,一切答案都清晰地呈現在眼前。

着地的同時,本鄉已繞至另外兩頭「蜘蛛男」身後。其他「蜘蛛男」同時朝他吐絲,但本鄉以那兩頭「蜘蛛男」爲盾,擋下了攻擊。被蛛絲覆蓋全身的「蜘蛛男」瞬間喪失了戰鬥力。

本鄉明白。

腰帶上的赤紅風車發出轟鳴,飛速旋轉。

壓倒性的恐懼再次甦醒,將本鄉牢牢釘在原地。

「……本鄉君,抱歉,真的很抱歉。」

本鄉戴上了假面。將大幅敞開的後腦部分與下顎部分合攏,隨後牢牢固定。

準備下車的本鄉打開了副駕駛座旁邊的車門……他本是這麼打算的。然而,在握住拉桿的瞬間,伴隨着某物斷裂的聲音,車門滾落在柏油路面上。本鄉雖然一時愕然,但仍飛身衝出車外,繞到了駕駛座一側。

一道沉重且乾澀的聲音貫穿無數聲響,飛入本鄉耳中。

不,不對!不對不對!

「……老師,雖然我也有一大堆事想問您,但現在老師的傷纔是重點。我先幫您止血,然後就去叫人來幫忙,有什麼話之後再……」

本鄉無法動彈。

胸部。

頭部。

本鄉瞄準疑似要害的部位,以最短距離揮拳猛擊。如同在極近距離下被大口徑步槍子彈擊中一般,怪物的軀體如字面意思般被徹底轟散。

共計擊殺七頭。

狂風咆哮得愈發猛烈。

風暴在本鄉體內疾馳。

面對剩下的四頭,戰局進一步倒向本鄉。

本鄉一把按住第八頭「蜘蛛男」的面部,將指尖的力道灌注至極限。吐出蛛絲的口器與無數獠牙被徹底碾碎。本鄉以不再動彈的第八頭「蜘蛛男」爲盾,抵擋攻擊,同時將第九頭和第十頭踢落崖下。

共計擊殺十頭。

最後一頭「蜘蛛男」勇猛地發動了攻擊。它瞄準本鄉的面門,吐出蛛絲。

本鄉以毫釐之差高高躍起,避開蛛絲。他全身都淋滿了「蜘蛛男」的體液,綠色飛沫在空中劃出軌跡。

「蜘蛛男」向後仰身,避開了本鄉全力踢出的左腳。但本鄉掠過它肩頭的同時,一把抓住其脖頸,狠狠砸向柏油路面。在直徑約十米、深約一米的小型坑洞中,最後一頭「蜘蛛男」徹底不再動彈。

共計擊殺十一頭。

這場戰鬥花費的時間,連一分鐘都不到。

「……綠川老師!」

回過神來的本鄉迅速趕至恩師身邊。

綠川早已氣絕身亡,這點本鄉比誰都清楚。即便是他超乎常人的敏銳聽覺,也無法捕捉到教授的心跳聲了。

「……老師!」

正要接近綠川教授的本鄉停下了腳步。

視覺與聽覺的異常再次出現。

「不清楚。目前階段,我無法輕易斷言。」

「雖然令人難以置信,但這就是事實。按照規定,此次行動中,也動用了二十六臺自動攝影機進行拍攝。其中,在有效拍攝範圍內正常運作的有十九臺。目前,正在將它們傳送回的圖像信息通過主計算機合成爲立體影像。大約三十分鐘後,便可展示給您觀看。」

「爲防萬一,先向您彙報一下,包含樣本在內,他們的行蹤目前仍在我們的確切掌握之中,一次都沒有跟丟過。」

「是的。聽說……未能處理完畢。」

5

「是因爲綠川君嗎?」

「明白了。等『博士』冥想結束,你再與他商議。部隊的彙編將以『博士』和你的意見爲重。具體的作戰方案,由你與部隊隊長負責制定。」

只要穿過那片雲層,道路便會浮現眼前。

然而,御子柴始終無法習慣。

他的身後,是即將沉入地平線彼方的太陽。

「大使」固然可怕,但接下來不得不見的「上校」,又是另一種意義上的令人恐懼。「上校」素以溫厚着稱,甚至有傳聞說,他從未在下屬面前動過怒。御子柴作爲科學技術部門的幹部,在這座設施工作已有十年,常在定期會議上與「上校」見面。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呢,『上校』?」

「是。本次的實驗對象——那個名叫本鄉的男人,在隨綠川教授逃亡途中突然覺醒,進入了運行狀態。當時,爲實施捕獲行動而出動的十一頭『蜘蛛男』組成的小隊,被他全部擊殺。戰鬥用時爲五十三秒。」

「關於這一點,我無法做出判斷。首先,至今爲止,進入運行狀態的'S.M.R.'只有一具。但那具也很快出現了故障,數據收集被迫中斷。沒有足夠材料做出準確判斷。總之,計劃已被迫進入了無法繼續的狀態。」

「是嗎……那麼,御子柴君。假設十一頭『蜘蛛男』被擊殺是事實,那麼,這究竟是證明了'S.M.R.'的實用性,還是本鄉這個男人的優秀之處呢?」

「一級緊急傳喚,是聯絡您的。」

「我們也按規定行事即可。」「上校」乾脆地回答了「大使」的提問。「奪回樣本。若判斷無法奪回,就將其處理掉……御子柴君,『博士』何時甦醒?」

「上校」的辦公室比起辦公室,更像一座禮拜堂。

那張……

「大使」點了點頭。

「是的。這明確是管理官們的失誤。明明下達了回收綠川教授及樣本的命令,他們卻未能完成。如果只是讓他們逃跑倒也罷了,可一旦將其殺害,便無法挽回了。掌握'S.M.R.'全部規格的,只有教授一人。而且,教授在逃離前,似乎將此前積累的所有信息,即從原件到十七套副本全部銷燬了。」

和往常一樣,他身穿黑色立領制服。這是一件毫無裝飾、極其樸素的衣服。

「等計算機處理完畢後,就將影像資料傳給我看吧……這個叫本鄉的男人,我很感興趣。」

「御子柴君。」

在「上校」視線的注視下,一直沉默的御子柴開口道。緊張令他的嘴脣乾澀發黏。

一片大平原。

「按規定處理即可。這樣就行了吧,『大使』?」

「在!」

在曠野上奔跑。

本鄉不由得跪倒在地。他想摘下假面,可雙臂只能在空中徒勞地揮動。本鄉連自己頭部的位置都無法感知了。

水中揚聲器傳出刺耳的警報聲,緊接着是報告聲,將「上校」從夢境中拉回了現實。

聽到門打開的聲音,御子柴迅速站起,活像彈簧。坐在他旁邊的「大使」也緩緩起身。

「我跟你說,出大事了!」

「大使」沉默地點了點頭。

「上校」推門而入。

「……不用你解釋我也知道。」

「是常規攻擊,還是針對突發狀況的處理?出了什麼問題嗎?」

聽到「上校」在喊自己,御子柴瞬間挺直了腰桿。

「那'S.M.R.'的事就交給你們了。我也開始在意那些老鼠的動向了,我將以我的權限加強警備。」

穿過那片雲層。

除此之外,他也未能察覺到,那輛車就停在了在他面前,以及從集裝箱中爬出的幾十頭「蜘蛛男」……

【注:瓦爾德基希 0;Waldkirch1;是一座位於德國西南部巴登-符騰堡州的小鎮,當地管風琴製造業的歷史已有兩百多年之久,被譽爲「世界管風琴製造之鄉」】

「正、正如『上校』所知,科學技術部門的責任人『博士』目前正處於冥想期,所以由我代理前來。」

「對專家說這種話可能不太合適……但根據我們製造的改造人的常識來看,這情況未免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聽到這番說明,「上校」輕叩額頭。御子柴很清楚,這是「上校」對談話內容表現出興趣時的慣用動作。

「是『大使』的聯絡嗎?」

「是的,正是如此。我們科學技術部門的所有人都感到震驚。本次的實驗對象剛剛完成物理層面的手術。通常來說,需要與手術時間同等長度的調整期。即便是想恢復到能夠活動手腳的程度,也需要四百個小時。更何況,他還是『S.M.R.』。與普通改造人相比,是更側重於感覺器官,以及負責整合處理的腦部功能的改造體。手術花了三週以上,調整期即使花上一千個小時也不足爲奇。」

「上校」正在做夢。

青黑雲層映出光芒,輪廓清晰地浮現出來。

「上校」在池中猛然睜開雙眼,站起身來。鋼鐵般的肌肉上,橙色液體滴落而下。

「必要的報告,我在路上已經聽說了。有幾個地方無法理解,我想先從那裏確認一下。」

夢。

「只需要說你能說的就行。把你已經掌握的情況做個彙報。」

他很清楚原因。自己害怕的,是「上校」那張臉。

短暫思考片刻後,「上校」回應道:

「作以基地司令,我更在意老鼠的動向。看他們最近的動作,總讓人感覺有些異樣。像是在向贊助者表忠心似的,與以往的行動明顯不同。」

「從一開始就是衝着『S.M.R.』來的嗎?」

「現在可不是該笑的時候!」「大使」插話道。「關於『S.M.R.'的重要性,『上校』你也清楚的吧。上層可是認真的,投入的資金都是國家預算規模的。光靠開玩笑可沒法糊弄過去,也關係到你作爲基地司令的立場啊。」

牆壁飾以南非貝爾法斯特產的黑色大理石,地面鋪着伊朗制的細密織花地毯,但依「上校」的喜好,選用的是低調沉穩的色調,整個房間幾乎統一爲黑色。由於位於地下,自然也找不到哪怕一扇窗戶。而在房間的一角,有一扇通往書庫的門。

「這點我也不清楚。」「上校」乾脆利落地答道。「所有事物都在變化,昨天的常識,今天卻不再適用,世界不就是這樣的嗎?比起這個,御子柴君,繼續彙報吧。」

內部陳設極少。只有一張放置着計算機終端的專用書桌,以及桌前的一張皮沙發和一張小茶几。

「難道……他們真打算攻下這裏?」「大使」頓時瞪大了雙眼。「哈哈哈,做到那種地步,對他們又有什麼好處了?」

「上校」低聲喃喃道。

是一輪殷紅如血的太陽。

「這裏不對!」「大使」提高了聲音。「滅鼠行動這次並沒有完全成功。確實,主力部隊是處理掉了。但還有一支別動隊。不,所謂的主力說不定是佯攻……就在我們被主力牽制住的時候,別動隊得手了。不僅素體,連全部設備都被一鍋端了。」

「……是叫本鄉嗎。不過,十一頭『蜘蛛男』在不到一分鐘內被擊殺,這……」

身穿黑色立領制服、神情沉着的年輕男子語氣低沉地回答道。

「哦,在!」

那裏有希望之國。

【注:原文這裏抬手回應的是大使,坐回位子上的是上校,結合前後文,應該是作者筆誤,特作此修正】

「……」

「不過……據報告所說,他們此前對『S.M.R.』不是一直不感興趣嗎?就算拿到了樣本,以他們的技術水平也無法分析。不做無用功,我本以爲這纔是他們唯一的優點。關於這點,你怎麼看?御子柴君?」

御子柴和「大使」並排而坐,簡直生不如死。首先,光是坐在旁邊的大使就令人恐懼。那感覺,簡直就像在與一條能把人囫圇吞下的大蛇同牀共枕。

「失、失禮了。那、那麼,請允許我彙報。首先,他們的技術水平十分低下。但無論他們的技術如何,問題在於,一具樣本已經落入了他們手中。不,準確地說,應該是一具半。」

「冒、冒昧問一下,『上校』。要如何處罰管理官們呢?」御子柴慌忙問道。「綠川教授不僅僅是一名科學家或技術人員,對我們組織來說,他是一位相當重要的人物。關於失去他的罪責……」

「大使」重重地點了點頭。

「大使」如此怒吼道,唾沫星子濺到了御子柴臉上。「上校」輕輕抬手回應,見狀,「大使」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

「首先,確認一下前因後果。老鼠們發動了例行攻擊,我們在常規受害範圍內成功處置——」

「大概吧。」

「是的。」

「上校」的隨行值班員立刻遞上厚厚的毛巾。

「那個問題樣本……實驗對象是什麼狀態?」

目標指向東方。

「回『上校』的話。雖然可能存在一些誤差,但預計在今晚九時……」

說罷,「大使」就迅速離開了房間。

「關於處罰一事,我明白了,那就繼續彙報。身爲先遣隊的十一頭『蜘蛛男』身亡後,本體抵達了現場,但晚了一步,樣本已落入那些傢伙手中,並被帶出了封鎖區。雖然尚未確認,但在那羣傢伙中,似乎也有那個男人的身影。」

「那是當然。」

空間大到足以舉行彌撒,正對門的位置,放置着「上校」請瓦爾德基希的工匠特製的管風琴。

原本統合的感覺,此刻再度分裂成無數碎片。前後左右上下,連平衡感都變得模糊不清。鳥鳴在耳畔如爆音般炸響,而自己的心跳聲卻彷彿被推至遠方。很快,本鄉連站都站不住了。

「大使」自暴自棄般地說道。

此刻的本鄉,完全未能察覺到,一輛足以撼動道路的巨大拖車正在逼近。

「……亡靈嗎。」

那是他經常會做的夢。

「……是嗎。知道了,告訴對面,我十分鐘後到。」

「呵,做事一絲不苟,這倒像他的作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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