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這種時候選擇愛才M好
《等待夏日的我們與太空人的白骨屍體》 · 筱谷巧 · 5079 字
1
打從一開始我們就知道了,這場圍繞着查理的冒險最終會以報警的形式落幕。很符合常理,理所當然的行動——無可避免的社會責任。
關於處罰方面,建築物入侵罪是肯定會成立的。舊校舍自是不用說,我們也入侵了新校舍的頂樓。但由於被判斷其中不帶有惡質的行爲,讓我們避開了嚴重的事處罰。
實際上來講,我們甚至找出了一名精神處於危險狀態的行蹤不明人物,並拯救了正一步步走向破滅的那個人。這點想必被視爲了一種善行,而且關於舊校舍的那具白骨屍體也是。儘管沒有立即通報警方固然有錯,但多虧我們的行動而發現了一具遺體也是事實。我們也只能把希望放在這部分,期待最終處分可以輕一點了。
至於那具屍體究竟是誰呢?
關於這個謎團,那天在頂樓上,被逮捕前的伊藤隼人告訴了我們真相。
簡單來講,那似乎是他在樹海中遇到的無名自殺者遺體。原本打算追隨本條繪里奈一起選擇死亡的伊藤隼人徘徊於富士樹海中,結果在那裏邂逅了一位人物。身穿藍色雨衣,體格壯碩的魁梧男人。在那個男人的勸導下,伊藤隼人打消了自殺的念頭——但說回來,那個男人又是什麼人物?
那位身穿藍色雨衣的魁梧男子,竟然是個以「尋找屍體」爲興趣的人。
雖然聽起來是非常奇怪的興趣,但世界上似乎真的存在那樣的人。那男子平常也是個普通的上班族,不過到了假日就會到樹海中尋找屍體。而這樣的行動實際上會幫忙找尋到一些失蹤者的下落,因此就這點來講或許不一定真的是壞事。然而要把這種事稱作興趣還是感覺有點低級——思考到這邊,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對太空人的白骨屍體感到興奮而藉此來場夏日冒險的我們,應該沒資格批判人家吧。
人會爲了人的死亡而哀悼,同時也會對人的死亡着迷。
或許因爲是無可避免地存在的事物,所以會讓人被吸引吧。
言歸正傳,伊藤隼人因此從樹海中生還,沒能實現死亡的心願,回到了原本空虛的日常生活中。而就在這時,不知該說時機太好還是太差,他發現了本條繪里奈遺留下來的劇本被添上後續。
接下來的發展就如同我們推理的內容了。
伊藤隼人將添補上的故事曲解爲來自本條繪里奈的訊息,幻想起從虛擬實境清醒的劇情。然後爲了讓故事成爲真實,開始埋頭於製作劇中的道具,並一次又一次地改良升級。
在那個過程中,他入手的材料之一就是East Runnel纖維公司制的防護衣。一如我們的猜想,那件防護衣是從戲服倉庫偷來的東西。除此之外,他也透過各種手段收集到了實際上有參與宇宙開發的企業所製造的東西。
紗季也曾經說過,這對伊藤隼人而言或許就像一種儀式。製作出一套儘可能逼真的太空衣,成爲了讓他在難以承受的現實中生存下去的動力。
而他這樣的行動到最後就扯上了那具無名的自殺者骸骨。找尋一具屍體的念頭自然是受到那位拯救過自己的藍雨衣男子所影響。另外,我們由於不敢亂動太空衣所以沒能發現,那具骸骨其實並非全身,而是隻有頭部與頸部周圍的一部分而已。
「話說回來,你和早坂順利和好了嗎?」
坐在對面沙發上的佐竹竿用一副順便想到似的態度如此問我。
在教職員辦公室隔壁的會客室中,正在針對此次事件向校方訊問調查。宗太與紗季已經被問完話,剩下再聽完我的話之後,學校似乎要對事實進行總結的樣子。
「請問您忽然在問什麼?什麼和好?」
在社會持續關注之下,接知小姐的事務所抱持危機意識,特地安排了一場道歉記者會。怎料接知小姐卻在會中拒絕因「造成社會騷動」而低頭,甚至直到最後都沒有一句道歉。
「對我另眼相看了?」
這句話雖然聽起來寂寞,不過她的態度愉快。
然而與此同時,也有一定數量的族羣對於熱情主張友情的她給予正面意見。
「哦?」
今天這場聚會就是爲了讓事件能夠告一段落。因此爲了能暫時劃清一條結束的界線,讓心情徹底切換,若有任何疑問還是儘可能解決掉比較好。
「這種發言,我想應該算是某種騷擾行爲吧?」
「其實佐竹竿意外地很關心學生。」
「要說另眼相看嘛……是感覺有點意外啦。」
「雖然說,這全都是我擅自想像的,實際上的理由根本完全不同也說不定。」
在紗季周圍還可以見到宗太與華乃子,宛如來郊遊似的大家一起坐在斜坡上。由於事件曝光後接踵而來的混亂與忙碌,讓我們四個人遲遲沒能相聚。所以我們決定在今天,配合訊問調查結束後的時間來相聚一場。
「接知小姐之前說過吧?她根本沒聽說過本條繪里奈有交什麼男朋友。正因爲如此,伊藤隼人的存在一直都是個謎。那麼本條繪里奈究竟對伊藤隼人是怎麼想的?我知道伊藤隼人對她抱有強烈的感情,也是因此導致了這次的事件。然而那份心意真的是互通的嗎?說不定也有極度一廂情願而扭曲的可能性吧……?」
宗太也許寧願相信愛的魔法吧,顯得有些不滿。
「看吧,我就知道!」
不過接知小姐以前說過,華乃子和本條繪里奈感覺個性很合。若考慮到這點,華乃子講的話應該相當有說服力。
「簡直是道歉記者會史上的傑作了吧。」
至於我嘛,可以說對將來的願景模糊到連自己都很驚訝的程度。
伊藤隼人被警方逮捕,「太空人的白骨屍體」這樣聳動的話語被報導出來,讓這起事件稍微引起了大衆的注目。關於太空衣是假的事情,以及整件事都是基於妄想所虛構出來的故事等事實都已經被查明。但儘管如此,事件的來龍去脈本身還是充滿戲劇性,因此每當有新的細節被查明公開,一部分好奇心旺盛的族羣就會持續熱烈討論這起事件的話題。
宗太帶着賊笑這麼問我。
尤其她爲了爭取到更多時間,甚至當場演說起從前到訪三狛江時的回憶與業界祕辛,從笨拙的模仿乃至主張學業的重要性,漫無邊際的脫口秀一段接着一段。正因爲她一直以來給人的印象是個硬派的演技派演員,這段影片可說是讓許多人感到驚訝——不過假如要正向思考,或許可以藉此讓原本沒有吸引到的客層也認知接知小姐的存在吧。
「您是指隕石事故?」
「這個嘛……」
2
「辛苦囉~!」
「本條繪里奈在得知自己餘生不長的時候,比起戀愛更選擇了夢想不是嗎?想要製作電影,想要撰寫劇本這樣。但那樣以一般社會的眼光來看,會顯得很薄情對不對?所以她纔不願提起的吧。簡單來說,就是她抱有內疚感。畢竟世人多半覺得在這種時候要選擇愛才美好呀。」
「纔不是。我只是說應該保持適切的距離感……」
本條繪里奈直到住院之前都和伊藤隼人在交往。
縱然那個對象是已經不在世上的人物。
被戳到弱點的我頓時講不出話。
「哦哦,昨天那個,超厲害的。」
頂樓的最終作戰後過了兩個禮拜。
穿着制服的紗季坐在路邊的斜坡上,對我招手。
在這樣的狀況中,比我們更早被人察覺與事件有關而掀起話題的,就是接知小姐。
但我並不會覺得焦急。我認爲就像媽媽說過的,重要的應該是在耳背還溼的時候擴展自己能夠選擇的選項。只要可能性還很廣泛,青春就會持續下去——假如要這樣定義,我的青春或許接下來纔是重頭戲吧。
「哎呀,關於早坂,一方面也是因爲狀況特殊就是了。」
聽了這些話後,宗太不太高興地瞇起眼睛。
「在這次的事情之前,我從來沒見過你和早坂走在一起。但聽說你們中學時代感情不錯是吧?所以我就猜想是不是那麼一回事了。我有猜錯嗎?」
「那麼就讓我們在這裏爲姐姐獻上祈禱吧!」
如此說的紗季站起身子,伸手觸碰歪斜的電線杆。
這些全部都是我爲了朋友而做的事情。雖然事務所擅自標榜這是一場『道歉記者會』,但我完全沒有要道歉的意思!
儘管嘴上說是「擅自想像」,也不會以此爲理由對什麼事情感到猶豫——對於經常獨自沉思而裹足不前的我來說,她這種特質真的非常耀眼。但經過這次關於查理的一連串事情,我感覺自己也多少朝她接近了一些。
但我們可以想像,而這確實也是一切的開始。
「大部分的事情,都是人的擅自想像呀。」
「但又不是絕對要選擇一方纔行——」
「這麼說來,有件事情讓我感到很在意。」
「她是個當別人沮喪失落的時候,會陪伴在身邊一起哀傷的溫柔學生。」
如此回答的,是華乃子。
因此我只好問起別的事情引開話題:
「可是呀……」
「佐竹竿的盤問怎樣啊?」
「話說華乃子,妳跟接知小姐也混得太熟了吧?什麼彩花姐。」
最終作戰當時,她爲了引開到學校舉辦練習賽的棒球社社員們的注意力,靈機一動下辦起單人秀。那段影片在網路上被傳開了。
這裏正是四年前隕石墜落,讓早坂千穗喪命的場所。
「請問早坂千穗當時是個什麼樣的學生?」
我疑惑歪頭,催促宗太講下去。
在佐竹竿眼中,她究竟是怎樣的印象呢?
農田圍繞的單一道路,在夏日天空下閃耀着。路邊每隔固定距離豎立着一根電線杆,其中有一根略微歪斜。
「聽說呀。」華乃子興奮說着。「彩花姐因爲這樣跟事務所吵翻,決定要離開出來當自由演員的樣子喔。看來彩花姐也迎來轉機了呢。」
這究竟是不是正確答案,我們不得而知。
儘管如此,若她因此感到內疚呢?那是否也表示她同樣很重視伊藤隼人?不然就應該不會有內疚的感覺纔對。正因爲內心會痛,所以沒辦法講出口。正因爲有傷害了對方的自覺,所以沒能和任何人提起這件事。
「哦?你喫醋?」
「沒錯。雖然你可能沒怎麼意識到這件事,不過事故當時,早坂千穗是這裏的一年級生。關於她的事情我很有印象,所以當妹妹入學的時候,自然會比較關心了。」
「是這樣嗎……」
所以說,雖然我至今都以時機不當爲由,將自己對她懷抱的情感置之不理,但如今或許可以重新開始思考了。爲此,我首先必須想像纔行。
如此表明的她,後來又因爲在社會上應有的態度而受到批判。
「喂,理久!」
「如果兩邊都能選,當然是兩邊都選啦。可是如果沒有那個時間呢?如果被迫從中選擇一邊,我覺得自己也不會選擇戀愛。這不是說怎麼做才叫對,而是我個人的選擇問題。」
我把腳踏車停到一旁,加入大家的圈子。
她對我是怎麼想的?
只是偶然沒有聊過這個話題嗎?還是她不想講出來?
「確實沒錯。」我也表示同意。
紗季不理會兩人鬥嘴,表情輕鬆地說道:
「等風波稍微平靜下來之後,我們大家一起去跟她道謝吧。」
她在那個時期已經和接知小姐非常親近了,可是在兩人的交流中完全沒有談到伊藤隼人的存在,這點感覺很不自然——接知小姐是這麼表示的。
宗太嘗試反駁,但是被華乃子打斷。
我聽不懂詢問的意圖,只好如此反問。
「彩花姐的道歉記者會,你看了嗎?」
比起戀愛,本條繪里奈選擇了夢想——
等風波平靜下來時,我們的狀況又會變得如何?
「呃不……是沒有錯啦。」
「我想我多少可以理解。」
「接知小姐把來自社會大衆的關注全部一人扛下,感覺有點對不起她呢。」
紗季感到佩服地點點頭。
「哦,你好意思講這種話?明明之前還欺騙教師使用了顯微鏡?」
「久等啦。」
另外關於事態發覺的過程中,其實有一羣當地高中生參與的謠言也已經傳開。雖然目前還不到查出特定人物的地步,但這樣的狀況不曉得還會持續多久。尤其華乃子因爲有把那篇暗號文投稿到網路上,搞不好以後會在什麼契機下讓她跟事件的關係曝光。
「你在講啥啦?」
紗季雖然說在考慮教育方面的大學,不過看起來好像還沒完全定下決心的樣子。或許到某一天會清楚定下自己的目標,也可能會邂逅完全不同方面的東西,大膽變換跑道也說不定。
佐竹竿很沒大人風度地擺出勝利手勢,臉上浮現小孩子般的笑容。
他略微抬高視線凝視上方,彷彿望着存在於那裏的記憶般回答:
宗太說他不是根據學科或成績,而是想要根據話劇社團選擇大學。儘管這次認識了接知小姐這樣一個有分量的人脈,但宗太似乎不太想要利用那種關係。感覺他意外地會一步一腳印,踏實努力地開拓自己的將來。
「對欸,也有這種思考方式。」
「嗯。」
「話說老師,原來您有在觀察誰跟誰感情不錯之類的啊。」
一如宗太所說,伊藤隼人毫無疑問對本條繪里奈抱有感情,但本條繪里奈的箭頭又是指向何方還不得而知。
宗太環顧所有人,賣關子似地說道。
佐竹竿說得沒錯,我是沒怎麼意識到這件事情。不過在事故發生前的半年左右,千穗姐的確是這裏的一年級生。
「然後呢?你們和好了?還是說那個嗎?你迷上人家了?」
「也沒怎樣啦。我只是把發生過的事情全部老實招供出來而已……啊,不過這麼說來,有件事讓我感到有點意外。」
華乃子說她這個夏天都要去東京都中心的美術科補習班。我聽說美術大學的入學考試相當辛苦,或許今後將有一條荊棘之路等待着她吧。
這時,華乃子很有精神地插入我們的對話。
紗季語氣輕快地宣告,打斷我的思緒。
華乃子與宗太都立刻站起來,我也趕緊跟着起身。
現在暫時先到這邊吧。
關於這件事,今後再慢慢面對就好。
「口號就……理久,拜託囉!」
受紗季指名的我,把手放到電線杆上。
確認大家都一起這麼做後,我深吸一口氣。
傾斜的水泥電線杆前端,指着無邊無際的藍天。
在那天空下,我喊出自己最大的聲音。
「默禱!」
我閉起眼睛,獻上祈禱。
被夏日太陽曝曬過的水泥,火熱地刺激着我的手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