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查理
《等待夏日的我們與太空人的白骨屍體》 · 筱谷巧 · 9364 字
1
自稱「反叛者」將手中的深灰色鑰匙一轉,鋼製的門便緩緩打開。
接着出現在眼前的,是被黑夜籠罩的頂樓風景。
腳下的水泥斑駁龜裂,到處有雜草探出縫隙。抬起視線看到深綠色的網狀護欄阻擋在前方,對面是一片星空與不怎麼起眼的鄉下風景。
高中入學以來從未踏足過的頂樓,此刻終於讓我們抵達了。
在虛構作品中許多高中生們互相邂逅、衝突、加深羈絆,或是唱歌,或是拍攝八釐米影片的場所——但實際上卻是禁止出入,只有幻想中的青春纔會發生的場所。
「感覺就是很普通的頂樓呢。」
我走近護欄時,走在我前方一步的反叛者這麼搭話。
身高比我高几公分的這個人,名叫堤宗太。他是我從小學就認識的朋友,到現在高三也在隔壁班級。今天放學後在吵雜教室中現身的他,用似乎是最近學會的法語開玩笑地對我說了一聲「Voilà」,並亮出握在手中的鑰匙給我看。據他說是用假鑰匙從教職員辦公室掉包來的。
然後,他便邀請我加入這場微不足道的反叛行爲了。
執行時刻爲晚上。上完補習班後重新碰頭的我們,偷偷溜進了大家都已離開的高中。
「不出我所料。一如想像的頂樓,正靜靜地被人們淡忘。」
宗太用雙手抓住護欄,把那感覺很煩人的捲髮鳥窩頭轉回來看向我。
黑框眼鏡底下的雙眼綻放光彩,接着又說了一句:「這就是象徵性啊,象徵性。」
學校頂樓,正象徵了失去的青春——這是他當初邀我加入行動時講的話。
下禮拜的週末就要進入暑假了。在高中最後的這個夏季,何不嘗試多少做些抵抗呢?讓我們把失去的青春象徵深深烙印到記憶中吧。身爲反叛者的我,將會成爲你的嚮導——他是這麼對我說的。
這種裝模作樣的講話方式,我早已習慣了。
宗太從以前就是個有點古怪的傢伙,而且對腦筋敏銳的名偵探類型有憧憬的傾向。就連第一人稱的「
我
」也是,並非一般將「Bo」提高的柔和聲調,而是像業界人士常用的平坦發音。雖然我沒問過他這麼做的理由,但八成是想藉此營造出充滿知性的印象吧。
我對於那樣裝腔作勢的宗太所提出的邀請欣然接受了。
因爲我認爲這麼一來,靠相對較小的風險就能製造一小段青春回憶。
而實際上像這樣來到頂樓,感覺還不錯。姑且不談什麼失去的青春或反叛行爲,就給予平凡無奇的日常生活一點刺激的意義上,感覺還不壞。
宗太愉快地如此表示,並轉頭看向我。
他大概是想循着「失去的青春」這個主題發表什麼感性演說。但心境上不如他那麼激昂的我則是用稍微比較冷靜的觀點反駁:
紗季剛纔的提問,不斷在我腦中打圈子。
紗季歪着腦袋瓜插入我們之間的對話。
然而就在那境界處,發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情。
他眼鏡底下的雙眼又再次綻放出可疑的光彩。
「其實所謂的詛咒符嘛,只是個藉口啦。」
命運是什麼——如果換做別人就算了,但我總覺得這種話題是不能在她面前隨便講的。就在我莫名感到在意而無法正常做出反應,又對這樣的自己不禁覺得沒出息的時候,自我肯定感高到爆表的宗太興奮地說明起來:
——命運是什麼?
結果紗季收起原本感到奇怪的表情,輕輕微笑:
所以我儘管抱着態度僵硬的自覺,還是繼續說道:
「……老實說,對方臨時放我鴿子,所以我現在已經沒事了。」
「這麼說起來妳纔是啊,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宗太如此叫了一聲,並且在女學生面前停下腳踏車。
「真是太巧了!」
「那該不會是很快就會結束的事情吧?會選在超市停車場這種地點碰面,代表接下來沒有預定要再去哪裏對不對?應該只是碰面交個東西之類的。」
「這麼說來,那個時候也是這樣啊。」
「我被朋友叫出來,算是要碰面之類的?」
「要不要去確認看看詛咒符還在不在?」宗太這麼問我。
「對吧?我們的青春被剝奪了!所以要靠自己的力量搶回來!所謂的抵抗,就是從這一步開始……」
和剛纔偷偷溜進來時一樣從後門離開學校後,我們騎着停在一旁的腳踏車朝舊校舍出發。只要穿過住家與商店林立的學校周邊地區,等待着我們的便是這座小鎮的另一個面貌——被農田覆蓋的三狛江。
可能是覺得和宗太繼續講下去也沒完沒了吧。
居民們總是把「勉強算東京都」當成口頭禪的這座三狛江市,講白了就是個超級鄉下。儘管車站和學校周邊還算繁榮,只要從中心地區稍微離開一點距離,四周就會一口氣變成只有田地的風景。或許正因爲那樣的分界實在太過清楚,讓這座小鎮莫名有種宛如舞臺佈景般的虛假感覺。
而且還皺着眉頭,明顯在懷疑我們。
在那樣的小鎮中還算稍微有點知名度的地方,就是我們就讀的這所三狛江高中的舊校舍了。一般講到舊校舍應該是跟新校舍在同一個校區內或者近處纔對,然而這裏的舊校舍卻是位於光騎腳踏車都要花上十五分鐘的地方。
2
講完之後立刻感到後悔也是我的慣例了。
中學一年級那時候,我們也是在一片黑暗中像這樣集中成一團行動的。
紗季表現得一副「這麼說來好像有那麼一回事呢」的態度,沒什麼興趣的樣子。
於是,我猜出了他此刻在想什麼。
「我也是這樣跟他說。但妳知道的……這傢伙只要決定下來就講不聽啊。」
她臉上雖然帶着感到奇怪的表情,不過看起來並不是在拒絕的樣子。
宗太依然把手指掛在網上,態度嚴肅地這麼表示。
不久後,我們抵達了那棟三角屋頂的木造兩層樓校舍。
「呃……」
「哪個時候?」
若單純只看字面,她提出的這個疑問也未免太深奧。
「哦哦,詛咒符……還真是讓人懷念的話題。」
這個將我們湊在一起卻又拆散,簡直不明所以的概念。
被樹木圍繞的這地方,比起剛纔過來的路上更加黑暗。

我們下了腳踏車,用手機的手電筒功能照亮周圍並走近舊校舍。建築物的正面中央是設置有鞋櫃的玄關。我記得這裏的教室全部有六間,還有教職員室或音樂教室等等四、五間房間,以現代的觀點來看規模有點小。
紗季呢喃的聲音就從我身邊傳來。
「呃不,你突然講什麼……」
場所是在大型超市的寬敞停車場前。由於已過打烊時間,燈光都熄滅的四周相當昏暗。在這樣的景象中,我們看到了一名三狛江高中女學生的身影。身穿制服的那位學生把身體靠在畫有超市商標的大型看板柱子邊,專心看着自己手中的手機畫面。在她身邊還停着一輛眼熟的紅色腳踏車。
那視線讓我忍不住心頭一跳。
當時我們貼在那地方的——
「那是當然啦。」宗太回應我。「畢竟當成外景拍攝場地的舊校舍最重要的就是保持從前的模樣,所以這裏可以說是歲月被停滯下來的校舍。」
被叫了一聲名字的我抬起頭,發現宗太再度凝視着護欄外面。前方的街景從一條界線之後就切換爲田園風景,放眼望去都是農田與山巒。宗太看着那樣的景色,究竟——我想到這邊才注意到,他的視線是對着舊校舍方向。
「嗯……確實是有那樣的部分啦。」
「那個~可以跟我解釋一下嗎?」
「但你還是有種沒被滿足的感覺吧?你還是覺得缺少了些什麼吧?所以纔會接受了我的邀約。」
四周被農田與森林圍繞的那座校舍由於充滿昭和初期木造建築的歷史風情,經常被拿來拍攝電視劇或電影。要不是因爲這樣,那種建築應該早就要被拆除了;但就是作爲外景場地的需要,才讓它幾經修補工程一直存續到了今天。
靜悄悄地座落於城鎮郊區的古老木造校舍——光聽這樣也許會令人充滿期待,但那地方終究是個商業導向的存在,從來沒有過像是幽靈啦、學園七大不可思議等等的傳聞。對這種狀況感到不滿的我們,在中學一年級的時候曾經發起過一次小小的反抗。既然靈異故事不夠,就自己來創造——在這樣愚昧的理論之下,當時感情不錯的四個人捏造出所謂的「詛咒符」,偷偷貼到了舊校舍中。
「——命運是什麼?」
「好!那就加入我們吧?」
我想恐怕是因爲被她那樣注視讓我有種懷念的感覺,導致原本想裝得正常有常識的我動搖了。比起無關痛癢的客套反應,我更想嘗試對她拋出一點特別的東西。
「中學一年級的時候,大家不是一起溜進過舊校舍嗎?明明是『舊校舍』這種引人遐想的場所,實際上卻無聊到連一樁靈異傳說都沒有。對此感到失望的我們於是做出了反抗。」
「理久。」
如此這般增添新成員後,我們離開了超市停車場。
「我和理久正要去舊校舍看看。記不記得中學一年級的時候,我們四個在那裏貼了詛咒符?我們現在要去確認它還有沒有留着。」
「詛咒符那東西,是我們中學一年級時做的吧?所以算起來……五年前了?我覺得正常來想不可能還留着呀。」
「紗季!」
「即便是一直延長壽命到了現在的舊校舍,據說今年暑假終究要拆掉了。假如想去看看,這就是最後的機會囉?當作是那場小反抗的延續嘛。」
既然會在這麼晚的時間站在空蕩無人的停車場,肯定是跟什麼人約好要碰面。因此我纔會這麼幫她說話,但宗太卻一點都不在意地繼續詢問:
「聽說舊校舍快要被拆掉了,就當作是去看它最後一眼……如何?雖然現在少了一個人,不過跟以前的同一羣人再來一次入侵行動,也算頗有意思的吧?」
宗太似乎無論如何都要把紗季拖進來的樣子,用這麼一段沒什麼根據的推理繼續死纏爛打。
不知不覺間,我腦中冒出了想說服看看紗季的念頭。明明剛纔還跟人家講不用勉強陪我們,簡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而紗季大概知道自己就算再怎麼敷衍對方也不會退下,結果放棄掙扎似地嘆了一口氣。
她瞄了一下握在手中的手機,然後把它放進裙子口袋中。
我跟在宗太后面,不經意說出這樣單純的感想。
過去在舊校舍貼上詛咒符的夥伴們,四人之中現在集合了三個人。這確實是令人驚訝的巧合,也不難理解宗太想稱之爲命運的心情。
「找紗季一起去吧!這肯定就是命運。」
紗季把視線從手機畫面上抬起來,對突然現身的兩個男生露出感到奇怪的眼神。
中等長度的黑髮,垂到眉下的瀏海。也許因爲眼睛細長的關係,或者身材嬌小的緣故,我覺得若用動物形容她應該像只貓。雖然這種事情在高中選擇不多的這地方並不稀奇,不過她跟宗太一樣是我從小學就認識的朋友。然而現在的感情沒有像中小學時那麼親近,卻又因爲曾經混得很熟,讓我們之間的距離感顯得有些彆扭。
「我就知道你要這麼說。但已經是五年前的事情了吧?再怎麼想都不可能還在啦。」
簡單來講,或許是我討厭這個詞吧。
「和以前一點都沒變啊。」
像這種時候,宗太總是不會輕易放棄。這下只能怪我當初覺得「只是溜進頂樓的程度也還好」就傻傻跟着他到這裏來了。於是我放棄抵抗,「算了,也好吧。」地點點頭。不過,其實一場冒險即將展開的預感還是讓我心中某個角落不由得興奮起來了。
靠近一看,那個人確實就是早坂紗季。
「仔細想想看!天底下有這麼巧合的事情嗎?紗季也是那時候——」
二○二三年七月的高中生活已經逐漸回到本來應有的樣子了。
「我們的高中生活到最後什麼都沒有……」
徹底沉浸於演技模式中的宗太隔着網狀護欄望向遠方,伴着滿滿的餘韻如此闡述。但下一秒又露出忽然想到什麼事情似的表情看向我。
「是宗太自己在興奮而已啦。」我這麼對她補充。「沒有必要勉強陪我們。妳應該也有自己的計劃吧。」
可能是覺得我們很幼稚吧。
「沒有歲月痕跡的場所嗎……」
3
「確實頗有意思的。」
等待回應的這段時間,害臊感讓我的全身到處發麻。
「幹麼盯我啦?」
從二○二○年四月發表的緊急事態宣言開始,至今過了三年多一些。
「咦?你們兩人都在這裏是怎麼啦?」
我面帶苦笑如此回應後,紗季默默地繼續盯着我。
但是我無法不去在意那個詞所蘊含的殘酷之處。
她頓時僵硬了兩秒左右,接着把視線看向我。
「講『什麼都沒有』也太誇大了吧?現在已經結束線上教學,從今年開始校慶活動也要復活了。」
這樣的距離感果然還是讓我很懷念。
由於正面玄關被鐵鏈和掛鎖森嚴封閉着,我們繞到建築物的後方。走廊窗戶之中有一扇的鎖是壞的,因此可以從那裏入侵屋內。這件事在一部分的學生之間相當有名,而我們也順利溜了進去。
在舊校舍內部,每踏出一步就會讓地板發出嘎嘎的尖銳聲響。
我們各自拿在手上的手機亮着手電筒功能的光,將眼前的黑暗切出三道縫隙。浮現在光線中的木造校舍裝潢莫名讓人湧現一股鄉愁。並非因爲久沒來訪,而是我們根本還沒誕生之前的昭和文化,整體會給人一種羣體意識的懷念感。
走廊右手邊是一整排面向屋外的窗戶,左手邊則是可以窺探教室內部的室內窗。或許要歸功於直到最近都被當成外景拍攝場地的緣故,屋內無論牆壁、地板或窗玻璃都幾乎看不到什麼損傷。要說入侵者留下的痕跡,頂多就是一部分黑板上的無聊塗鴉吧。
「符紙當時是貼在哪裏啊?」
我小聲地詢問。
其實根本沒有保持安靜的必要,只是現場氛圍讓我不自禁壓低了聲量。
「喂,理久,你在騙我吧?」
走在前方的宗太邊走邊轉回頭,把手機光線也轉過來照向我。
刺眼的強光害我瞇起眼睛。
「詛咒符是貼在樓梯下方的置物室啊。那時候大家不就討論過了,要貼在不仔細尋找就沒辦法發現的地方會感覺比較恐怖。」
「哦哦,聽你這麼一說,好像有這回事……?」
「搞什麼啦?照你這樣子,八成也不記得『詛咒的話語』了吧。」
「詛咒的話語……」
紗季跟着反覆同一句話後,像在翻找記憶般飄移視線。
「啊,我好像想起一些了。大家那時候一起想了一些感覺不太吉祥的字,然後隨便拼湊組合,捏造出煞有其事的句子……應該是這樣。」
「很好,紗季!跟薄情的理久就是不一樣。」
宗太或許是想把久違的交流炒得熱絡些,感覺莫名對我不太留情。
雖然說,假如這樣可以讓我們回到從前的關係,我是完全不在意被拿來利用啦。
我改變光線方向,觀察宗太的樣子。他那張臉彷彿困惑到極點而喪失了情感,給人很不尋常的感覺。
「讓我們先來整理一下狀況吧。」
看來他一開始感受到的衝擊與困惑已經散去,讓裝模作樣的開關被打開了。
超越了某種底線,遭遇極度意外所帶來的焦躁感。
從那樣子看起來,他似乎也是真的被嚇到了。我本來懷疑他是不是平常愛演戲的個性超出限度,安排了這麼一場惡質的鬧劇,但看來並非如此。
「高中生活最後的夏季,一旦錯過就不會再來了!在一棟即將拆除的舊校舍中,發現了太空人的白骨屍體!這種機會一輩子都不一定能碰上一次!何不把我們的夏日、把我們被剝奪的青春託付於這個懸疑謎團呢!」
「破調……名色?字我不記得了,但發音好像是這樣吧?」
「想想看,我們不是也捏造過詛咒符嗎?所以這只是……怎麼說?花了好幾倍功夫的版本而已。」
我歪着頭,拼命在腦中搜尋。勉強可以挖出當時從「醜刻參拜
㊟
」聯想而加入「刻」這個字的記憶,但其餘就完全不記得了。
紗季點出了這樣的可能性。她雖然也感到很困惑的樣子,不過依然嘗試着冷靜觀察事態。或者說不定是藉此拼命讓自己保持平靜。
他接着就像心意已決似地繃起臉。
「或許是沒錯啦。」
一起探頭看向置物室內的紗季在我旁邊呢喃。
「不管怎麼說,現在只有去通報警方了。這不是我們可以處理的問題。」
「打開囉。」
「拿來當符紙的紙張印象中也是大家一起挑的吧?爲了看起來像真的符紙,大家很起勁地挑紙張的顏色跟材質之類的。然後我記得……是我們之中書法寫得最好的華乃子把字寫到紙上的。」
「你忘了嗎?我們的青春可是被剝奪了啊!」
感覺有點奇怪。
「爲什麼要這樣?」
宗太用沒有起伏的聲調回應。
但無論屍體是真是假,其實結論都不會改變。
「哪有什麼好整理的,既然發現屍體就應該通報……不對,說到底,這也不一定是真的屍體吧。」
充滿熱情的聲音傳遍舊校舍的走廊。
我終於忍不下去,開口詢問。
「是說宗太你就記得嗎?」我把問題直接丟了回去。
也就是置物室的門。
「呃不,該怎麼說……」
接着改變手機角度,讓光線轉向前方某處。
宗太大聲一說,停下腳步。
於是我抱着懷疑轉回頭,和一臉茫然地看着我們的宗太對上眼睛。用視線逼問他——這該不會是你預先準備好的惡作劇吧?
「啊……會不會是拍電影用的道具?」
「既然這樣!在那之前就讓我們來調查看看這個太空人的謎團吧。」
唯一可以慶幸的大概就是沒讓我看到屍體上的皮膚吧。頭罩下的那顆頭骨已經失去了大部分像人類的特徵,也多虧如此才讓我有勇氣正眼直視。但即便如此,還是會使人隱約感受到某種曾經活過的歲月,或者說難以言喻的存在感。
然後是好幾秒鐘的沉默。

「舊校舍在暑假期間會被拆除。就算我們沒有現在馬上通報,進行拆除準備的時候,這具屍體反正一定會被發現。對吧?」
到最後,他講出了一句完全讓人聽不懂意思的話:
就在這時,我也不經意回想起來。
「什麼樣的故事啦?」
在黑框眼鏡的底下,兩顆眼珠不斷飄移着。
「呃……不,其實我也沒記得那麼詳細。好像是破調什麼什麼……什麼什麼樸率……之類的。總之大概是那種感覺。」
4
「確實是骨頭……太空人的。」我這麼回應。
「骨頭……?」
有一點泛黃的典型頭骨。
搞不懂宗太是不是無論如何都想把它當成真的屍體,一直不肯放棄自己的說法。
雖然真的令人難以相信,但狀況完全就如宗太所講那樣。
「嗯……是沒錯啦。」
「這一定是假的。」
「我說宗太,裏面究竟——」
「所以說!」
宗太把門閂的卜字形零件往旁邊一滑解鎖,再緩緩打開門。那動作用「戰戰兢兢」來形容簡直是再恰當不過。他接着把頭探進打開的門縫,卻又立刻縮回來,拿起手機再度窺探門內。
大大展開手臂的他,聲調也變得有力。
門上裝有閂式的門鎖,但由於本來應該用掛鎖固定住的部分什麼都沒裝的緣故,呈現任誰都能打開的狀態。
注1:日本自古流傳的詛咒儀式。在醜刻(深夜一點到三點)將五寸釘打入象徵仇人的稻草人偶上,詛咒對方死亡或受苦。
服裝的形狀跟那張在月球上拍攝的著名相片裏的人物很像。就是一般人聽到「太空人」首先會浮現腦海的那種,最典型的設計。之所以會斷定爲屍體,則是因爲隔着頭部防護罩看到的那張臉怎麼想都不是活着的狀態。
一如既往愚蠢又做作的發言——然而,卻隱含着某種無法視而不見的東西。也許要歸功於氣氛上的演出,我的內心些微被打動了。可以感受到自己正被這具來歷不明的太空人屍體所吸引。
「讓我們來對答案吧。」
沒錯,在這種地方不可能會有什麼太空人的屍體,所以把它信以爲真就錯了。不管它散發出多麼奇妙的存在感,肯定都只是精巧的人造物。
對,頭罩裏的那張臉已經完全化爲白骨了。
「確實是很精細沒錯,但怎麼說也不可能是真的吧?太空人才不會死在置物室裏。」
「這我哪知道!不過把它想成是拍片道具比較自然吧?」
「搞什麼,你自己也不記得嘛。」
被照亮的地方是——樓梯下方。
恐怕原本放在中央的掃除道具被堆到旁邊,我們本來想找的詛咒符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巨大揹包形狀的機器以及身穿厚實白色服裝的屍體,背靠着牆壁伸直雙腳。
雖然嘗試讓自己裝得冷靜,但其實我內心混亂不已。
「對!」我也附和她的說法。「這地方被用來拍攝過各種影片。或許是出了什麼差錯,把拍片用的道具留在這裏了。」
「太空人。」
宗太一臉服氣地垂下嘴角。
然而他微微搖頭,用困惑的表情對我說:
「要是去通報,我們非法入侵的事情就會被抓包。搞不好會影響到升學時的在校評價喔?」
「根據故事編排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事情。」
紗季用嚴肅的表情盯着那樣的宗太。究竟該如何看待這個狀況?要怎麼解讀比較現實?她看起來對這些問題感到猶豫不決的樣子。
我如此宣告,一半也是爲了說服我自己。
既然這樣,我們現在應該採取的行動就再清楚不過了。
「我知道,你肯定也抱着同樣的心情纔對!」
「那麼就在這裏問兩位了——『詛咒』的具體內容是?」
心臟用力跳動,妨礙着腦袋思考。
「是太空人。」
他忽然把置物室門關上,重新轉向我們又說出同樣一句話:
一方面由於四周被黑暗籠罩的緣故,這段沉默感覺莫名漫長。
握在他左手的手機放出一線亮光,照向莫名其妙的方向。
「又是這套……」
「有看到符紙嗎?」
「啥?」
大約一坪大的置物空間中,有個太空人坐在地板上。
「呃……」
「啊,等等喔。」
紗季似乎也跟我一樣,用勉強回想起一點印象的語氣回答:
爲什麼?就在這時,我腦中不經意閃過一項可能性。
在一棟即將拆除的舊校舍置物室中,有一具太空人屍體。
宗太接着又鏗鏘有力地說着:
雖然不知道在堅持什麼,但他似乎不願意直接交給警察處理。
「只要用匿名通報就好了。」
「在置物室裏,有個太空人死了!」
宗太滿意地點點頭,又接着丟出問題:
「呃不,你到底……」
「但這可是太空人喔?在這麼復古的木造校舍拍科幻片嗎?」
「那麼要不要這樣想?」
「不,可是……你不覺得他超逼真的?」
「哦哦,你也想起來啦。」
這段充滿氣勢的演說把我嚇得張大嘴巴,好幾秒說不出話來。但過了那幾秒後,宗太張開手臂動也不動的模樣又忽然讓我有種滑稽的感覺。
我不禁噴笑出來,紗季也同樣發出笑聲。
我們交錯視線,不再多想地一起笑了起來。
像這種時候,愚蠢無聊反而可以讓腦袋變得冷靜。
「真是懷念。」紗季說道。「這麼說來,宗太一直都是這種感覺呢。」
「知道啦,算你贏了。」
我放棄反駁,看向宗太。
實際上,這屍體是真的可能性很低。所以暫且來玩一場偵探遊戲感覺也不錯。就像宗太說的,也許這樣可以讓我們留下有點青春感覺的回憶。
「可是萬一太空人到最後都沒被發現就開始拆除工程的話,再怎麼講都會讓人有種罪惡感,或者說尷尬的感覺。因此如果到拆除前還沒被人發現,到時候就保險起見去通報一聲吧。」
「那麼最終時限就定在拆除工程當天……不。」
宗太把手放到額頭上,皺起眉頭。
「在拆除工程之前,這裏會舉辦公開活動。就是開放給來賓參觀內部,讓大家跟舊校舍『告別』。」
「哦?原來有那樣的活動。」紗季有點佩服地說道。
既然會連活動情報都掌握得這麼清楚,代表宗太應該從之前就在注意舊校舍拆除工程的相關消息。假如他是因爲得知我們的回憶場所即將消失而考慮在最後做點什麼,也不難理解他爲什麼會表現得莫名熱衷了。
「我記得這個『告別會』是辦在七月三十一日。」宗太這麼告訴我們。
「那麼最終時限就定在那天了。」
「嗯。」
今天是七月十二日星期三。下週四就是結業式,所以距離暑假約還有一個禮拜。
然後再過一週半就是「告別會」的日子。
覈算起來,把今天也算進去有二十天。這就是我們的調查期間了。
「要不要幫這位不曉得是男還是女的太空人取個名字?」
「名字?」我不禁回問。
宗太豎起食指,臉上浮現詭異的笑容。
「那跟你們解釋由來也沒意義了。我下次帶來,推薦讀讀看。而且也有漫畫版,就借給理久吧。」
如今,居然在同一個場所發現了太空人的白骨屍體。
這個爲我們的夏季帶來巨大改變的悲情太空人之名。
大概是對我們冷淡的回應感到沮喪,宗太輕嘆一口氣。
「總會有必要吧?而且我也想到了不錯的候選。理久,紗季,你們讀不讀外國科幻小說?」
「我對科幻小說也不太熟。」
假若要把無比稀奇的巧合稱作命運,這件事或許真的是命運。
「這樣啊……」我們如此點頭回應。
連一則怪談傳說都沒有的舊校舍——五年前的我們對這種存在感到不滿,於是到這裏來貼了詛咒符。
中學一年級時的我們如果聽到這件事,真不曉得會不會感到欣喜呢。
「不,我完全不讀小說的。」
「其實我從剛纔就一直在想了。這種狀況下如果要爲神祕的太空人取名字,怎麼能不效仿那部經典傑作嘛。」
「這具屍體從今天起就叫做『查理』。」
於是宗太在此宣告。
「另外還有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