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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那裏面有沒有哈氏管?

《等待夏日的我們與太空人的白骨屍體》 · 筱谷巧 · 1.8萬 字

1

我一如平常地在自己房間醒來,一如平常地打理儀容。送爸爸出門工作,在朝陽照耀屋內的客廳兼餐廳與媽一起享用着早餐的火腿吐司,看看電視上播放的地區新聞。

即將拆除的舊校舍中赫然發現太空人的白骨屍體!

當然,節目不可能報出這樣的新聞,實際上正討論着每年慣例的夏季祭典相關話題。

真是不可思議的感覺。明明是如此奇妙的發現,卻只有我們這幾個人知道。介紹新聞的報導節目也是,坐在對面座位喝着冰咖啡的媽媽也是,大家都不曉得『查理』的存在。

名爲日常生活的河川一如往常流動着,但底部卻有什麼東西在蠢動的感覺。彷彿有什麼事情將要開始的興奮,以及不知今後會往哪裏去的困惑——那樣的心頭悸動讓我產生了一種自覺。

老實說,我內心或許很期望那具骨頭是真的。縱然表面上故作理性地主張那不可能會是真的,但心底深處終究還是對神祕屍體所帶來的冒險感到期待與興奮。

「媽。」

我不經意想到一個念頭,於是向媽詢問:

「妳有讀過一部叫《星辰的繼承者》

的科幻小說嗎?」

注2:英國作家詹姆斯•P•霍根所寫的科幻小說,臺灣由獨步文化出版。

「怎麼啦?從藍色如此突然?」

媽媽偶爾會把一些奇怪的句子講得理所當然。長年的母子關係已經讓我很習慣了,這是由於在家從事英日翻譯的緣故,簡單講就是把英文的慣用句按照字面直譯並拿來用在對話上。其中「從藍色如此突然」是她很常用的一句話,似乎是將英文中相當於「青天霹靂」的「out of the blue」照她自己的講法轉換爲日文的樣子。

既然是這樣的媽,自然也常閱讀外國的小說。因此我想說她或許會知道宗太昨天提到那一部「查理」之名的由來作品。

「我聽朋友說那很有趣,所以想問問看是什麼樣的故事。裏面好像會出現一個叫『查理』的太空人。」

「哦哦。」媽媽點點頭。「那故事的背景是描述人類到外太空開發的近未來時代。人們在月球上發現一具穿太空衣的骸骨,於是取名爲查理。但仔細調查後竟然發現那具骨頭是好幾萬年前留下來的屍體。那個時候的人類明明還在石器時代,怎麼可能會有這麼古老的屍體?因此掀起了一場大騷動。」

「呃,然後怎麼了?」

「腦袋聰明的科學家們紛紛聚集起來,大家開始議論啦。」

「就這樣?」

「簡單扼要地講起來是這樣啦。啊,你現在腦中覺得很枯燥對不對?」

「不……呃,是有一點啦。」

於是我繼續說明:

周圍的同學們都在對考試答案,只有我們在挑戰特別的謎題。

「意思說爲了錢爭奪太空衣嗎?」紗季問。

中央是兩張長桌並在一起,可供四人坐的位子。

是關於一項新太空衣研究開發計劃的宣告起步,並發表合作企業的新聞報導。文中明確記載了太空衣素材開發相關的企業,而其中一間就是East Runnel纖維。

「我之前也說過了吧?話劇社本來人數就很少了,之前又因爲疫情自肅什麼的,一直呈現半歇業的狀態。社員之間的感情也沒有特別好,午休時間不會特地聚在一起喫午餐。再加上冷氣又壞掉,根本不會有人沒事到這種地方來啦。」

接下來輪到我了。

細長型的教室深處擺有一張白板。

結果這時紗季舉起手,說出新的提議:

「在虛構作品中是很常有啦。」

①的骸骨部分給我,②的太空衣給紗季,③的舊校舍相關交給宗太負責。

「但是你們看看這個。」

2

「嗯。畢竟那工廠在靜岡,一天應該就能往返了。我不確定能否那麼順利啦,不過只要找個員工問問看,或許可以得到什麼線索。」

「理久也要注意喔,要是你變成對劇透行爲不在乎的人,媽媽會很難過的。」

老實說,我這邊並沒有像紗季那樣重大的發現。當時我們拍了一堆查理的照片和影片當成調查資料沒錯,可是光盯着這些資料看也不會知道什麼東西。

「沒關係,我不在意劇透的——」

「原來如此。」我把身體往前挺。「是把East的『E』跟Runnel『R』拼在一起的符號啊。換句話說,這太空衣是那間公司製作的。只要知道這點,應該就能連帶查出很多東西了。」

儘管發現了可能是真的纖維公司標誌,卻同時也難以考慮價值上億圓的太空衣會悄悄地被丟在一棟舊校舍中都沒有人知道——縱然得不出結論,但紗季的報告就到這邊告一段落。

我拿出手機,看着昨晚製作的筆記開始說明。

我之所以負責骸骨部分,其實是自願的。雖然這或許是一種自以爲是的擅自多慮,但我覺得跟死亡有密切關係的事項不應該分給紗季。所以我率先自願接下①,紗季順着接下②,最後剩餘的③就讓宗太負責了。然而就結果來看,這應該是很適切的任務分配。

3

而且她還準備了筆記本過來,似乎意外認真地在調查的樣子。

宗太探頭瞧着手機畫面,皺起眉頭。

「妳說去East Runnel纖維公司?」宗太回問。

我這麼吐槽,把急着做出結論的宗太停下來。

「也不用刻意去削它,仔細看看衣服內部或許就能找到一些碎片之類的。畢竟那骨頭看起來很脆弱的樣子,應該會有什麼部分碎掉吧?」

「這個講出來就不好玩了吧?」

「剛纔也講過了吧?假如是價值幾億圓的真的太空衣不見了,應該會引起一場騷動纔對。」

②那件太空衣是真的嗎?

「目的……一般像是親子鑑定之類的?」紗季如此詢問。

「除此之外的方法嘛,舉例來說當警察發現疑似人骨的東西時,據說會委託大學醫學系的法醫學講座進行鑑定的樣子。像這種時候雖然不會做到DNA鑑定的程度,但似乎只要讓專家看了就知道,或者用顯微鏡之類的東西進行分析。骨頭內部有一種讓血管通過的孔洞,叫哈氏管,然後根據那個孔洞的大小與密度,好像就能分辨是人類還是動物的骨頭。至於我們現在的狀況,其實只要確認那是不是骨頭而已,所以應該至少可以調查看看裏面有沒有哈氏管。當然,這麼做還是需要採集分析用的樣本就是了。」

「那麼請說。」宗太讓她繼續講下去。

「哦?什麼什麼?」

我進入位於一樓角落那間教室的同時,向走在前方的宗太這樣詢問。

「雖然我可以想像那價格一定很高啦……」宗太深有所感地表示。「但居然要十億啊。如果到那種金額,搞不好太空衣本身就會是事件的開端了。」

由於到暑假前的這一週還可以在學校見面,所以我們約好每天午休時間集合起來開調查報告會。因此我現在滿心等待着午休時間快點來。

「唔。」宗太點點頭。「雖然要怎麼發問、要問什麼內容是個難題,但這的確也是個方法。好,就暫且把遠征調查也納入考慮吧。」

我乘着話題順便這麼詢問,結果媽媽卻一副無法理解我怎麼會這麼問似地瞇起眼睛。

雖然我一開始只是隨口問問而已,不過媽媽對這部《星辰的繼承者》似乎評價很高。宗太也說過那是經典傑作,看來它毫無疑問是一部有趣的作品。

「那麼,」我試着統整結論。「查理身上的太空衣是假貨的可能性很高……?」

「我費了好大的功夫才查到,這是企業商標。好像是一間叫East Runnel纖維的公司。」

「是……」

「這樣應該會好一些吧。」

而紗季提供的關鍵內容竟遠遠超出了我們的期待。

爲了避人耳目,我們選擇的集合地點是話劇社的社團教室。

「你所謂的樣本,是要從那骨頭上削一點下來嗎?」紗季問。

這下就算是宗太也點點頭,對我慎重起見的意見表示理解。

我還以爲她會直接就座,可是她卻走向牆邊,伸手想要打開窗戶。由於窗前擺有一張長桌,上面放了演戲道具的燭臺和瓦楞紙板矮樹等等東西,感覺不太好開窗戶。

③那爲什麼會在舊校舍中?

至於我則是個回家社的社員。雖然到中學還練過劍道,但並沒有熱衷到連限制繁多的疫情期間都在鍛鍊的程度。即使有被稱讚過招式做得很漂亮,不過在比賽時也沒有特別強,所以也沒什麼留戀。

①那真的是人類的骸骨嗎?

「原來如此。」我點點頭,坐到其中一個位子上。

儘管嘴上講得很乾脆,不過宗太其實從中學時代就對話劇社抱有憧憬。可是真的上了高中之後卻是這種狀況,想必讓他內心也很鬱悶吧。

紗季拿起手機操作,把昨天拍的照片放大一部分。

「十億!? 」

宗太似乎巴不得妄想我們被捲入了什麼壯大的陰謀之中,一直把事情規模講得很大。

於是,午休時間總算到來。

「嗚哇,好熱……」

這樣想想就讓我不得不承認,自己已經徹底着迷於這場冒險了。

紗季皺着一張臉進入教室,把筆記本和鉛筆盒放到我旁邊的位子。

在太空衣的腰部附近,有一部分的白色布料往外隆起,仔細觀察可以發現那隆起的部分形成線條,似乎描繪出一種類似小記號的圖案。是把農田的「田」字右半邊歪成曲線,右下的四邊形又去掉底邊的形狀。

「這是什麼?」

我和宗太不約而同地驚叫。

「那我這裏有一件。」舉手如此表示的,是紗季。

「也許有什麼理由讓事件不能被搬上臺面。例如某位大政治家的兒子參了一腳,或者跟什麼必須瞞着人民的祕密計劃扯上關係之類的。常有這種事吧?」

「可是呀,那種上億圓的貴重物品如果遺失了一件,應該會引起大騷動吧?我查了一下有沒有曾經發生過艙外太空衣被盜或憑空消失之類的事件,並沒有找到那種新聞喔。」

「對。雖然也可以隨便捏造一個理由委託調查啦……但既然會扯到第三者,我認爲這不是個好辦法。」

「就是這樣。」

她這麼積極的反應讓我有點驚訝。

她又操作手機,顯示出某個網站。

留在位子上的我則是深深告誡自己,以後要小心劇透行爲纔行。

昨天看到的那具骸骨給人一種隨便一碰就會塌掉的印象。

「這間East Runnel,有參與政府的宇宙開發事業喔。」

「我查了一下確認方法。在網路上馬上可以查到的,就是DNA鑑定。畢竟也有人把這當成一種生意,所以只要付得出費用就能請人幫忙調查。不過,這麼做當然需要採集樣本,而且要向對方說明鑑定目的纔行。」

「我稍微調查了一下關於太空衣的事情。假如是真的太空衣,似乎要價十億圓左右喔。」

「真的不會有人來嗎?」

「嗯,說得也是……」

「嗯,網路上是這樣寫的。說到底,太空衣其實也分成很多種類,有在太空船內穿的增壓服,還有在太空船外活動用的裝備等等,視狀況有各種不同的樣子。然後查理身上穿的那件怎麼看都是艙外太空衣。他背後不是背了一個很大的揹包嗎?那裏面好像塞有各種生命維持裝置跟通訊設備,衣服的材質也是使用很特殊的東西,所以全部加起來的價格要上億的樣子。」

「嗯,這間公司的工廠似乎位於靜岡,規模還滿大的。然後,接下來纔是最重要的關鍵。」

「然後那個查理到頭來究竟是什麼?」

由於我們不可能把查理搬到其他地方去,所以昨天儘可能拍下各種照片與影片,共享資料的同時開始調查。至於要調查的方向,我們決定將查理之謎分成三個部分,並各自負責其中一部分。

媽媽下完結論後把剩下一小塊的火腿吐司放進口中。

既然目前最有力的說法爲「查理是拍片道具」,那麼首先應該調查的就是過去在舊校舍拍攝過的影片作品。假如當中有太空人登場的故事,就有可能讓我們一口氣得出真相。雖然把拍片跟話劇混爲一談可能會被罵,不過在我們這些人中對電視劇和電影最熟的還是宗太,所以他應該很適合負責這部分纔對。

關於查理的事情在腦中揮散不去,讓我在上午的課堂中一直都心不在焉。

因爲宗太是話劇社的社員。

看她就座之後,宗太也坐到我對面的座位。

「光這樣還不能斷定啦。」

宗太也把身體挺出來,表現得相當期待。

「那不然,要不要去探聽看看,調查這件太空衣究竟是不是真的?」

她說着,從座位站起來,端着餐具走向洗碗槽。

「喂喂喂……」如此呢喃的宗太臉上難掩興奮。「這不就確定是真的了嗎?如果是假道具想要做得逼真一點,捏造出NASA或JAXA的標誌也就算了,但不可能會把纖維公司的標誌也做進去吧?」

她甚至打開筆記本,聽我說明的同時還乖乖做筆記。

「但這作品厲害就在這樣的內容卻寫得很有趣喔。」

現在是期末考發還考卷的時期,雖然對考試結果有點擔心,但幸好還不會教新的內容。當然有人可能會反駁說:確認考試寫錯的地方纔重要。不過老實說,還是沒有必要像平常上課時那麼專心。

「關於那個骸骨究竟是不是真的……」

「那麼,從誰開始?要我先來也行啦,不過假如誰有什麼決定性的發現,就先從那件事開始報告——」

她輕輕吸了一口從屋外流進來的空氣,接着才坐到位子上。

「不行不行。媽媽我呀,最討厭的就是輕視劇透行爲的人,所以我自己也絕對不做那種事。更何況《星辰的繼承者》可是傑作中的傑作,一定要親自讀過纔行。也不可以到網路上查,知道了嗎?」

既然如此,就算其中有一部分已經缺損散落在太空衣裏面也不奇怪。

「嗯……如果只靠我們調查,這個方法也許比較現實。那就是說,我們必須再回舊校舍採集樣本……而且也需要一臺顯微鏡纔行。理化教室應該有吧?」

對於紗季這個問題,宗太回答:

「平常是收在準備室裏面。但理化準備室基本上就像是佐竹竿的房間,應該沒辦法隨便拿來使用。」

「佐竹竿」是理化老師——佐竹學的通稱。

因爲他身高將近一百九十公分,所以被我們這麼稱呼了。

「但他不是話劇社的顧問老師嗎?只要說演戲道具需要用到顯微鏡,應該會借吧?」

「嗯……是可以拜託看看啦。」

雖然佐竹竿如今是個四十多歲的理化老師,但我聽說他年輕時曾經靠那高挑的身材當過演員的樣子。然後也是因爲那樣的經驗讓他自願擔任話劇社的顧問,所以儘管話劇社目前是半歇業狀態,佐竹竿和話劇社員之間的距離感或許還是很近。

「好吧,就交給我去問問看。這樣一來,關於骨頭的部分應該就能有具體行動了。」

——那裏面有沒有哈氏管?我們首先要確認的部分就這麼定下來了。

最後輪到宗太報告。

他負責的是尋找舊校舍與太空人的關聯性。雖然兩者相當籠統模糊,不過他首先調查了曾經把舊校舍當外景場地的影像作品,確認影片中有沒有太空人登場。

「就結論來說,我沒找到什麼可疑的情報。我上網查了一下在舊校舍拍攝過的作品,不出所料幾乎都是一般的校園作品。裏面沒看到什麼可能會有太空衣登場的故事。話雖如此,我也沒有把全部影片的內容都看過,因此也不能保證會不會有哪一部作品到故事最後來個超展開,一口氣變成科幻內容的可能性。所以我姑且先把作品的一覽表做出來了。」

宗太把手機放到桌上,顯示出一篇筆記給我們看。

是曾經把舊校舍當成過外景場地的影片作品一覽。

「對欸,還有MV呀。」紗季說出這樣的感想。「爲了搞創意故意拍攝『在木造校舍裏穿太空衣』之類的,說不定意外地有這種作品喔?反正MV時間也不長,就把網路上能看的全部確認一遍吧。」

「嗯,我也是這樣想。三個人來一場影片鑑賞會也不錯。」

「話說數量還不少啊。」

我稍微算了一下表中的項目。

現場陷入尷尬的沉默之中。

「當時剛開始走紅的接知彩花扮演劇中的主角佳凜,然後還有另一個無名新人因爲和接知彩花長得很像而被提拔爲第二主演。長相神似的雙主演,在當時好像掀起了話題。」

「那麼可以排除的作品……總共七部。剩下比較容易觀看到的作品就由我來統整情報吧。」

面對佐竹竿的連番質問,似乎已經撐到極限的宗太朝我看過來。

「風信雞啊。」佐竹竿回答。

意料之外的吐槽讓我頓時講不出話。一方面也因爲我本來以爲撐過難關而放心下來的緣故,讓腦袋一時之間無法運轉。但我還是要思考纔行。剛纔這段故事中,有纖維公司能夠插入的餘地嗎?

眼鏡底下的雙眼拼命在向我求救。

「East Runnel纖維公司,調查。根據狀況可能要遠征。分析查理的骨頭,需要準備顯微鏡。舉辦舊校舍登場作品的鑑賞會……?」

①East Runnel纖維公司,調查(根據狀況可能要遠征)

②分析查理的骨頭→需要準備顯微鏡

雖說是情急之下想到的藉口,但這種掩飾方法也太差勁。

「這部《同一佳凜》的電影,是以《同一張臉》爲題材,所以取了這樣的諧音片名啊!」

「是……沒錯。」

「也就是說,那個『骨頭』是指寵物的遺骨?」

然後露出一臉微笑,擺出拍手的動作稱讚佐竹竿:

就在我空轉着腦袋感到焦急的時候,從一旁出現了救兵:

「那位丈夫生前有交代過……自己死後,希望能把骨灰撒到海中。而老太太也是抱着那樣的想法在進行準備的途中發現了那個盒子,結果就想說:『既然那隻叫查理的狗是能夠爲先生帶來笑容的重要存在,是不是把那塊骨頭也跟着先生的骨灰一起撒到海中會比較好』……但這些全部都是自己的猜測而已。萬一查理對先生來說根本不是什麼特別的存在,一起撒骨灰也只會給先生添麻煩而已。

③舉辦舊校舍登場作品的鑑賞會?

「哦哦……如果是還沒提到的作品中,我是知道幾部MV。一覽表的最後兩部我有看過,都沒有太空人登場。」

「理久呢?在這裏面有看過什麼嗎?」

當時還是中學二年級的我們由於某件事情,讓關係變得尷尬起來。後來維持着彆扭的距離感過了四年的時間,直到昨天才總算找到或許能夠修復關係的契機。然而現在光是聽到這個數字,就讓社團教室內的氣氛隱約緊張起來。

即興編撰故事的過程中,在我腦海也逐漸浮現出像是劇情的東西了。

於是我趕緊揮散尷尬,儘可能平靜回應:

宗太一臉滿足地蓋上白板筆的蓋子。

不過這恐怕是她的演技,假裝想不起那東西的名稱。藉由讓對方回答,達到促使對方更主動參與謊言的效果。

佐竹竿說出這樣理所當然的感想。

「這個『查理』是誰?」

要是讓大人介入這件事情,肯定只有立即通報的份。畢竟是發現一具疑似屍體的東西,他絕不可能說什麼「那你們去調查看看吧」之類的話。因爲要是放着我們沒管結果演變成什麼大事件,佐竹竿自己身爲教師的立場也會受到影響。

「啊,這倒是盲點。」宗太點點頭,抓抓自己的腦袋。「那麼看來有追加調查的必要了。總之現在先來把這一覽表中有看過的東西分類,把知道不會有太空人登場的作品除外吧。我看過的有《邪念》、《刀口》、《野生的羊駝不會睡覺》、《氣球時代》、《My Imprium》這幾部,都沒有太空人登場。另外還有幾部很久以前看過,但老實說都不太記得內容了,就不算在內。」

宗太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機,上網查了起來。

「哦哦,這個。上映年份是二○……一九年。」

「那麼第一項呢?」

那「嗯嗯」點頭的動作充滿裝模作樣的感覺。其實他內心應該沒有佩服到那種程度,只是爲了掩飾此刻現場緊張的氣氛才故意表現誇大的。

「哦?」

宗太和紗季同樣一聲不吭,彷彿在猜測「成功了嗎……?」的氣氛使現場又陷入沉默。

「唔,那麼③呢?『舉辦舊校舍登場作品的鑑賞會』……等等,這個讓我自己猜猜看。對了,你們爲了鎖定照片的拍攝時期,認爲從電影和電視劇的影像中應該找出什麼線索……對不對?」

而我們都默不吭聲地聽着他講話。

「大概就這樣吧。」

「哦~?」

4

——要怎樣才能解釋這種狀況啊?

「這個嘛,呃……」

「咦?」

「我看看喔。如果是記得內容的,我看過《邪念》跟《刀口》,確實沒有太空人登場。還有這個……《同一佳凜》我好像有聽過。是老電影嗎?」

「呃,這個……要解釋起來很複雜……」

「爲什麼要做那種事?」

於是我頷首回應,也用眼神對宗太打暗號。

這麼幫忙說明的是紗季。

「白板上的第①條。『East Runnel纖維公司,調查。根據狀況可能要遠征。』……那是什麼?」

我的心臟用力跳動,全身也流出冷汗。

我轉向窗戶,對站在外面的佐竹竿解釋起來。

「電影有十五部。剩下十五個是電視劇和MV……」

紗季說着,看向我「對吧?」地輕輕點頭。

他操作着手機,解說起恐怕自己也沒多少興趣的追加情報:

所以說我們就幫忙開始調查了。首先要確認那塊看起來像骨頭的碎片是否真的是骨頭,所以我們討論到需要使用顯微鏡!另外也要調查那張照片究竟是在什麼時候、什麼狀況下拍攝的。還有查理跟老先生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爲了解開這些謎團,我們正在進行作戰會議!」

似乎是用手機調查電影相關的資料有了什麼發現。

結果從我背後突然傳來意外的聲音。

我驚訝轉回頭,發現身高約一百九十公分的理化老師竟然就站在紗季剛纔打開的窗戶外面。手肘放在外框下緣,留着些許胡碴的臉上帶着得意的表情。

我努力絞盡腦汁,嘗試把必須對上的邏輯強硬對上。

「是一隻狗!我家附近鄰居養了一隻叫查理的狗!」

「不愧是老師!猜得離答案很近呢!其實是照片中的舊校舍上有那個現在已經沒有的……呃~叫什麼來着?裝在屋頂之類的地方,公雞會隨着風轉圈圈的那個……」

於是宗太輕咳一聲重振現場氣氛,做出結論:

「你們幾個,那些是暑假的自由研究課題還是什麼嗎?」

就這樣,我們確認完已經看過的作品了。

唐突現身的佐竹竿,也就是佐竹學,似乎偷聽到我們的報告會。從窗戶把頭探進教室,感興趣地望着寫在白板上的文字。

——可是,這狀況下你要我怎樣?

若想撐過這場危機,只能順着宗太剛纔臨時脫口而出的「查理是一隻狗」的講法硬掰下去。也就是說那位鄰居不知道爲什麼把寵物的遺骨託付給了我們,而我們想要用顯微鏡分析那東西。

接在紗季的緊急救援之後,這次換成佐竹竿自己來幫忙拼湊邏輯了。

我用眼神對站在白板前的宗太詢問「這下怎麼辦?」但他只是僵着臉對我微微搖頭。坐在我旁邊的紗季更是看着佐竹竿的方向僵硬不動了。

雖然越是講到後面,能夠選擇的故事方向就越有限。感覺有如走鋼索一樣,只要走錯一步就可能會讓整個故事出現破綻。但我還是想辦法走完全程了——我自己是這麼認爲,不過佐竹竿真的能夠接受這段說法嗎?

「這個嘛,是可以這麼說……」

「照片裏除了那位先生之外還有其他人,所以老太太說那搞不好是先生在工作上拍的團體照!因此……我們想說去問問他職場的人,或許可以知道些什麼。」

「你們想要用顯微鏡分析鄰居養的寵物死後的遺骨?」

「簡直意義不明。」

「嗯。」

「哦哦,原來如此!」

他這句話中有一瞬間的猶豫停頓。

「然後那張照片背面有手寫了一句『和查理的回憶』。所以……看了那段文字的老太太猜想照片裏那隻柴犬名叫查理……呃,還有一起裝在盒子裏的那塊神祕碎片或許就是牠的遺骨。」

「我們家附近鄰居一對老夫妻的丈夫在不久前過世了。然後……呃,老太太在整理遺物的時候,發現了一個她沒見過的奇怪盒子。打開一看……盒子裏裝的是一張老照片,還有看起來像一部分骨頭的小碎片。而那張照片……是在舊校舍前拍攝的……大概二、三十歲的丈夫抱着一隻柴犬,面帶笑容的照片。但那究竟是在什麼原因下拍攝的,還有關於那隻柴犬……老太太都完全不知道。」

必須快點講些什麼纔行——正當我如此着急時,宗太忽然快嘴講了起來:

他接着從座位起身,把目前討論出的要點寫到白板上。

以爲能夠回到像從前一樣的想法,或許太天真了。

太胡來了。

「呃,簡單來講就是……」

「我也不曉得。」

宗太這時突然用莫名明亮的語調如此說道。

她有點焦急地瞇起眼睛。

「啊~這麼說來,好像在新聞節目還是什麼有被討論過的樣子。但我還是沒看過。」

不曉得是否有感受到我們之間的緊張氣氛,紗季若無其事地說着。

「哦,所以片名才叫《同一張臉》啊。」我這麼做出反應。

「對,就是那個!在照片中有照到風信雞,可是老太太說她不記得舊校舍有裝過那樣的東西。所以我們討論認爲……那個風信雞可能只有出現在某一段限定時期,或許是拍攝什麼影片的時候裝上去的小道具。因此……只要找出有拍到風信雞的作品,應該也能鎖定出那張照片的拍攝時期了!」

「原來如此……?」

既然都到這步田地,我只能一邊說明的同時一邊捏造故事了。

然而佐竹竿在窗外又毫不留情地繼續追問:

至少我自己還很猶豫,究竟該擺出什麼樣的態度纔好。

「那位老先生是附近出了名的頑固老頭,從沒有人看過他露出像照片中那樣的笑容。所以老太太就想……那隻叫查理的柴犬肯定是對先生來說很特別的存在。」

或許是對這樣的展開感到有趣起來,紗季原本緊繃的表情頓時放鬆。

「寫真集也有可能吧?」紗季這麼提到。

只因爲一個數字就感到尷尬,或許是真的有些反應過度了。

「是工作的地方!」

——這下不妙。

響亮有力的同時帶有韻味的聲音,隱約顯現出曾經當過演員的經驗。

二○一九年——正是殘酷的「命運」來襲那一年。

這下總算把故事講完了。就結果來說,是在場的所有人各自提供一小部分的要素,姑且完成了這樣一段根本不存在的事情原委。

在窗外的佐竹竿皺起眉頭,沉默了好一段時間後纔開口:

「但我想不通。爲什麼你們會負責這樣的調查?那位老太太只是附近鄰居而已吧?」

接下這個問題的是宗太。

他臉上已經露出徹底鬆了一口氣的表情,自信滿滿地宣告:

「那當然是因爲我們組成了一個偵探團!」

「偵探團……?」

佐竹竿吊起一邊的眉毛,發出莫名感到愉快的聲音。

「好吧,既然是這樣,我可以把理化教室的顯微鏡借給你們用。但是有個條件,到時候把你們講的那張照片也帶過來。聽你們這麼描述讓我也有點興趣了。畢竟我一直都住在這地方,或許看了照片可以知道些什麼。」

5

紗季望着佐竹竿離去後的窗外,發出鬆了一口氣的笑聲。

「意外讓我們撐過去了呢。」

「受不了……我還以爲沒戲唱啦。」

從剛纔都一直站着的宗太全身癱軟地坐到我對面的位子。

「還不是因爲你講什麼『是一隻狗!』的關係?」

「那真的很扯。」紗季也點頭附和我。

「不能怪我吧!我想說要趕快講點什麼啊……」

「最後的『偵探團』我也覺得很扯。」我繼續如此追擊。

「爲什麼啦!偵探團有什麼不好?」

「不過說真的……感覺有點好玩呢。」

紗季感慨表示後,沉浸在餘韻中似地安靜下來。

「那麼你們也可以答應我的請求嗎?」

那樣的她和我們就讀於不同的高中,而且不知何時連聯絡電話都改了。但現在畢竟是網路時代,就算不曉得個人的聯絡電話也能透過社羣平臺進行接觸。宗太傳私訊給華乃子的帳號,很快約好了今天放學後出來見面。雖然我沒想到竟然可以在聯絡當天就見到人,不過畢竟查理的這件事有時限設定,能儘早見面也好。

筧華乃子@KanokoKakei

現役高中生•捏造系藝術家/最新僞紀錄片系列

「基本上是那樣。雖然想讓素材間不會顯得突兀就要看合成功夫了,不過這反正都是平常在做的事情,就交給我吧。」

「中學一年級時,我們不是一起溜進過舊校舍嗎?」

制服打扮的華乃子把染成亮色的頭髮綁成包包頭,頸部掛着超大的耳罩式耳機,豪邁地哈哈大笑。她還是老樣子個性灑脫,彷彿總是剛洗完澡似的清爽印象也跟從前一樣都沒變。

「咦?」

「畢竟我還有其他計劃,會需要一點時間。不過只要兩、三天應該就可以了。」

「那麼也就是說,把網路之類的地方收集來的素材巧妙拼湊製作是吧?」

《Edge Case Scenario》公開中/採訪、工作委託請私訊

無論那骸骨究竟是真是假,從它開始的這場冒險都確實啓動了,而且現在還要把華乃子也捲進來。令人懷念的四名成員,透過這場奇妙的緣分又即將重逢相連。

「……呃,不過這下怎麼辦?」紗季說。「我們要拿照片給佐竹老師看對吧?」

宗太操作起手機,打開一個畫面給我們看。

「那具太空人的白骨屍體,我也想看看。」

因爲她毫不思考就唸出口,才讓我們一時之間沒能意會是在講那段文字。

宗太如此補充。兩人之間持續進行細節上的確認。

6

「因爲妳改了電話號碼,而且不知不覺間變成了個名人,我們跟妳搭話也是要一點勇氣的啊。」

「真虧妳想得起來啊。」宗太難掩驚訝地表示。

「那也是因爲有『查理是一隻狗』的設定當開頭啦,不是我一個人從零想出來的。而且還有紗季幫忙接棒,連佐竹竿自己都參了一腳。」

——命運是什麼?

「好強……」我忍不住出聲讚歎。「不過妳爲什麼要做這個?」

華乃子忽然念起神祕的話語,害我們愣了一下。

7

那臉上浮現出感到愉快的笑容。

「那就對印刷出來的東西再做舊化處理。跟剛纔給你們看的詛咒符類似。」

「嗯~怎麼說呢?我現在在做的這個捏造系藝術家呀,追根究柢就是那張符紙嘛。所以……每過一段時期,或者說每當我學會什麼新技術的時候,就會想應用到那張符紙上。就像那個呀,不是有些親子或情侶每年會用同樣的構圖拍一張照片嗎?類似那種感覺。」

華乃子現在是個以三狛江市爲據點進行活動的「捏造系藝術家」,而且還小有名氣。專在社羣平臺上投稿各種以虛構爲前提的影像、照片、插圖或立體物品等等,累積了將近五萬的關注人數(雖然我搞不太清楚這數字究竟算不算多啦)。其中以靈異影像和虛構動物的骨骼標本等等作品掀起話題,到最近又靠着據傳在九○年代有過目擊情報的神祕機械生命體相關的僞紀錄片《Edge Case Scenario》博得人氣。

「纔沒有,根本唐突到沒有緊張的氣氛好嗎?」

「你們就是認爲可能辦得到纔來找我的吧?這種程度完全沒問題。」

「原來可以辦到那種事?」

「那麼問題就在人物啊。」

看起來並不排斥這個狀況的宗太露出一臉賊笑說道:

這就是所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聽她這一講,好像念起來是這種感覺沒錯。

於是,對華乃子的捏造照片委託結束了。

聽到她這句帶有挑戰意味的發言,宗太對我看了一眼。

「也就是說,只要捏造出一張在舊校舍前拍攝的大叔集合照就行了?」

華乃子拿出手機操作起來。大概是記取上一支手機被搞到粉碎的教訓,現在她手上那支包着耐衝撞型的粗獷手機殼。

也對啦,華乃子講的難度應該不需要擔心。畢竟我們準備邀請她參與的可是過着一般的生活絕對不可能遇上的,壓倒性的奇妙冒險——

「謝謝,妳果然很可靠。」

用毛筆寫出的這段文字,確實就是「詛咒」。我們四個人合力提供點子,最後是華乃子寫到符紙上,只是搞得煞有其事但其實沒什麼意義的文字排列——然而,畫面中那張符紙的完成度比我們當時那張還要高出許多。厚實的紙張質感,細緻與恐怖的感覺兼備的筆跡,醞釀出古老氛圍的劣化處理,給人一種把中學一年級時的我們沒能辦到的事情到現在全力重製的印象。

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是某個短文投稿型社羣平臺網站的帳號自介畫面。

「舊校舍的屋頂上需要裝一個風信雞。」

「嗯。不過你們只是要拿來撐一下而已對吧?那麼我覺得這部分也是隨便找些素材拼湊起來就能捏造了。反正不是要拍特寫照,而且要看起來像四、五十年前的東西就只要弄成黑白照片,畫質也可以粗一點,很容易矇混過去的。」

宗太或許是對她這樣不拘小節的態度感到安心了,自然吐露出老實的心聲:

「抱歉抱歉。我以前出了點trouble把手機搞到粉碎,結果存在裏面的資料全部不見啦。我改號碼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你們放心。」

「看。」她說着,把螢幕轉向我們。

「是喔,好像可以理解又好像不太理解……」

「瞭解。那其他呢?」

越查樸攝

「是做什麼可以把手機搞到粉碎?」我不禁吐槽。

紗季在夜晚停車場講的這句話,反覆在我腦中迴盪。於是,我把老師閒聊到大家最喜歡的薛丁格方程式相關的內容都當成耳邊風了。

「哎呀,總之就是胡搞瞎搞了一些事。話說現在重點不是我的英勇事蹟啦,講講你們的事情吧。突然跟我講什麼『有事相求』,讓我現在心中設定的難度相當高喔?」

畫面中映着一張莫名充滿古風的深紅色符紙。

破條鳴刻

《等待夏日的我們與太空人的白骨屍體》全一冊 第一章 那裏面有沒有哈氏管?插圖(1)
《等待夏日的我們與太空人的白骨屍體》 · 全一冊 · 第一章 那裏面有沒有哈氏管? · 第1張插圖

「對。還有,那羣人中有一個要抱着柴犬,面帶笑容。」

「咦……?」

「什麼『咦』啦?詛咒呀!你們都忘了?」

「明白了。大概需要多久的時間?」

對於這段肯定令人驚訝連連的說明,華乃子始終默默聽着。

「因爲我有重新制作過呀。你們等等喔。」

「破條鳴刻,越查樸攝。」

就這樣,我們一邊用餐一邊解釋大致的來龍去脈。原本是爲了去找詛咒符,沒想到卻發現了太空人的白骨屍體。所以把七月底的「告別會」設定爲最終期限,決定調查看看那具屍體的真面目。但是開調查報告會時卻被學校老師聽到,臨時想了個藉口,結果變得需要準備一張「不存在的照片」。

明天是禮拜五,所以這樣應該會在週末期間收到完成品,然後下禮拜拿去給佐竹竿。雖然中間隔一段時間會讓人有些心急,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唉~真是給我們拋了個難題啊……」

「其實就在昨天……」宗太說明起來。「我們忽然好奇那些詛咒符還在不在,所以我、理久和紗季一起溜進舊校舍了。」

像今天明明是睽違許久忽然聯絡,她卻意外起勁地立刻接受我們的邀約。我們本來還擔心她會不會想跟我們保持距離,但根本就沒那回事。關於那張符紙也是,她搞不好比我們其他任何人都抱有特別的情感。

原來是我們昨天嘗試回想但最後放棄的,寫在符紙上的文字。

於是到了放學後,我和宗太一起朝車站方向出發,前往當成碰面地點的家庭餐廳。至於紗季則因爲要上補習班而無法出席。我們和華乃子從中學畢業之後都沒見過面,如今甚至是連改了電話都沒通知的距離感,因此這場重逢多少伴着些許的緊張感。

「你們別那麼悲觀。」宗太不爲所動地這麼回應。「至少這樣借用顯微鏡的任務有着落了。我們就回應佐竹竿的要求,正面突破這道難關吧。」

破調名刻,月茶葡社……

華乃子從以前就有點讓人難以理解的一面。

「話說理久幹得好啊。又是老夫妻又是撒骨灰的,換做是我絕對想不出來。」

「關於這點,我有個想法。」

然後在那樣的心情深處,又有一種懷念的感覺。就像以前中學一年級大家制作詛咒符的時候也是,我們都享受着捏造虛構靈異故事的樂趣。雖然當時還有另一個成員,也就是現在跟我們讀不同高中的筧華乃子。

什麼分詞結構,什麼波動力學,全都沒有進到我耳朵裏。

我也向華乃子表達感謝之意後,事情告一段落——正當我這麼以爲的時候……

雖然途中驚險一時,不過關於查理的調查行動確實起步了。在午休過後的課堂中,我到頭來還是心不在焉,滿腦子想着從昨天以來的一連串事件。

她把眼睛睜得超大,用有點嚇人的氛圍說道:

不出所料,她聽完說明後就二話不說答應幫忙,並討論起更具體的內容:

「然後呢?你們說那張符紙怎麼了?」

「那沒什麼。隨便找張照片貼上去就可以了。」

「就算你這樣講,但又該怎麼做?到舊校舍召開緊急攝影會嗎?而且還要準備一隻柴犬纔行,各方面來說都太困難了吧。」

不過看錶情就知道她很感興趣。她只要興奮起來就會把眼睛睜得很大,加上她本來眼神就很有力,所以會流露出些許獵奇嚇人的氛圍。我見到她那久違的模樣,深深體認到華乃子果然還是我們認識的華乃子。

「原來如此,那真是幫上大忙了。」

確實,我也覺得自己剛纔好像莫名享受於那個狀況之中。

在我腦中只有那個死在漆黑置物室中的太空人畫面。

「那實際做出來的東西要怎麼辦?如果只是圖像檔案就算了,但這次必須做出實際的『老照片』纔行喔。」

「就是去那棟半點靈異故事都沒有的三流舊校舍中貼上詛咒符那一次。」

宗太首先從這點切入。

我忍不住嘆氣。

8

由於父親換工作的緣故,我們一家人搬到了三狛江市。

當時我是小學五年級。

把至今建立的人際關係歸零,在小學高年級時轉入新學校重新出發,可以算是很大的事件。雖然父母在這件事情上對我似乎感到很愧疚,但我並沒有特別怨恨他們。因爲我知道這是不得已的事情。

小學生到了高年級通常已經呈現大家分屬於幾個朋友羣體的狀態,而在這種時期突然加入的我,不難想像會成爲某種異質存在。儘管沒有到遭受霸凌或明顯被惡意對待的程度,不過我至今猶然記得當時同學們對於我這個還沒固定容身之處的新面孔慎重試探距離感的氣氛。

即使會親切搭話,但不會繼續深入。

在大部分同學都保持這種距離的狀況中,唯一用極爲自然的態度對待我的人就是早坂紗季。我還深深記得和她之間的第一次對話。

那是發生在我轉學進來後,過了大約一個禮拜的某天午休。

身爲話題中的轉學生而總是有人來搭話的時期或許已經過去,當時的我獨自坐在靠窗邊的座位,呆呆望着屋外。

「你還沒有朋友對不對?」

用這種聽起來很失禮的發言向我搭話的人,正是紗季。我在這個時間點對她的印象還僅止於總是拿着一本像日記的書,經常在上面畫畫的女孩子——只是這樣的存在。

她借坐到我前面的座位上,背朝着窗戶繼續對我說道:

「跟我要好的女孩子今天請假,你陪我聊吧。」

「呃……」

「你爲什麼會搬家到這種鄉下來?爸媽職場的人事調動嗎?」

這是我一直以爲會被人問,卻意外地誰都沒問過的問題。畢竟就算是小學生,好歹也已經是五年級。所以同學們或許都已經多少建立起不應該隨便介入人家「家務事」的觀念,而刻意避開這個話題的。

但紗季倒是很自然地踏入了那個領域。

或許這確實是很失禮的發言吧。

然而我一點都不覺得討厭。

「我爸在之前的公司受到很過分的對待,所以到這邊來開始做新工作了。」

「也就是說不是人事調動,是換工作囉。」

在這樣的緊張之中,我一點一點地小心施力。接着伴隨「咔嚓」的清脆聲響,頭罩便可以沿着金屬環的凹溝旋轉了。接着把頭罩轉到適切的位置,就順利從太空衣上拆了下來。

「我是沒有講到那種程度啦……不過至少這太空衣上有損傷的痕跡。不只這邊,仔細看其實到處都有損傷。雖然說如果像全新的感覺也很奇怪,多少有點破損還可以理解,但這也有點破得太嚴重了吧?」

我們表面上可以相處得很正常,從昨天以來的一連串事情中也有種距離拉近的感覺。然而,僅此而已。我們之間還存在着某種沒有被填補起來的壕溝,但又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只能原地踏步。

「沒想到會連續兩天到這裏來啊。」宗太笑道。

華乃子從各種角度觀察那個物體,還很靈巧地靠單手翻開封面部分。

由於太空衣內部沒什麼縫隙而看不太清楚,不過查理似乎有穿一件類似防寒內襯的灰色衣服。然後在那衣服的頸部附近,布料皺起來形成的縫隙間可以看到一塊東西。

就連華乃子也變得啞口無言,只能凝視着查理。

宗太吐露的心聲和我所感受到的東西有共通之處。

華乃子忽然發出聲音,揮手示意太空衣的胸前部分。

「假如是呼吸用的管子,以太空衣來說應該很致命吧?」

「真的欸。只要把頭罩脫下來,應該能簡單採集。」

「可是這東西脫得下來嗎?」

在那裏有六個插槽,各自伸出一根波紋軟管。軟管的另一端接到揹包。也就是說,這應該是跟生命維持相關的零件吧。

「左邊顴骨有缺了一部分對吧?如果那部分有掉下來,剛好就能當成用顯微鏡分析的樣本吧?」

她就像不放過蛛絲馬跡似地注視揹包與胸前儀器的每個部分,一張接一張地拍照——就在這時……

或許是想當成創作上的參考吧,她就連跟查理應該無關的部分都看得很仔細。一下翻找堆在旁邊的掃除用具,對老式吸塵器表示感動;一下又發現一面破掉的大鏡子,「唉呀呀。」地發表感想。

9

然後我們又查到這座調壓水槽有開放參觀導遊,於是我們各自回家拜託家人帶我們去參加。就這樣實現的地下神殿冒險之旅也讓彼此的家長之間互相認識,使我們的關係又變得更深了。

「是這樣喔?」華乃子感到很意外的樣子。「我還以爲你們跟以前一樣好呢。果然還是因爲發生過『那件事』嗎?」

「喂,宗太,你這是什麼講法?模棱兩可的。」

於是宗太靠近查理,從斜上方窺探頭罩內部。他不斷改變角度進行觀察,確認骨頭碎片有沒有掉在裏面。

不再隔着防護罩,活生生的存在感令我再度感到震撼。

「呃不……我們也是昨天才跟她重新聊起來的。所以要問她最近過得如何,我們也不太清楚啦。」

華乃子噘起嘴脣,似乎感到有些無趣地說道:

我原本都把注意力放在這是一套「太空衣」的事實上,但確實就像華乃子說的;這太空衣到處都有破損,表面的纖維也有被刮傷。可是真要講起來,這個狀況本身就是個巨大的不自然存在,所以我覺得太空衣的破損程度要怎麼纔算自然也很難講。

「只能試試看了。」

我們剛纔有提到既然要去舊校舍,就順便採集看看骨頭的樣本。

「呃……這是什麼?」

「嗯。」

一起難過——我想這種話自己應該很難講出口。畢竟實在太抽象,而且不管本人想得多認真,聽在別人耳中難免會感覺很僞善,讓我感到害怕。

然而這個時候的紗季既非客套也非同情,單純是發自她內心的溫柔善良而講出這種話。也許是講話方式,又或許是動作舉止,難以斷定理由的氛圍讓我感受到了這點。

華乃子幫忙照亮太空衣頸部附近,我則先試着尋找頭罩與太空衣的接合部位。那部位沿着頸部周圍是一圈金屬製的環,其中有部分感覺像滑扣式的固定結構。

我們離開家庭餐廳時,太陽已經徹底下山,舊校舍完全被黑夜籠罩了。

「嗯。」

「是呀,希望可以變得有精神呢。」

「可以打開看看嗎?」她這麼詢問,而我和宗太都點頭回應。

臉上浮現困惑表情的她,接着把手冊內頁轉過來給我們看。

「這樣喔。」

不久後,我們抵達樓梯下,與查理又碰面了。

「是啊……自從千穗姐的事故之後,我們一直保持着微妙的距離。」

「但這裏是地球啊。」宗太說道。「如果是因爲無法呼吸而死,代表查理是無法呼吸氧氣的外星人還是什麼嗎?」

雖然從角度上很難發現,不過仔細觀察可以看到那裏有一道裂縫。

「那我也一起難過吧。」

要是貿然給予刺激,查理的骸骨搞不好會崩塌。

在他這麼催促下,我也試着靠近查理。

於是宗太拿起手機,照亮打開的書頁。

華乃子接着又指向太空衣的左大腿部分。

「就算心理上有些麻痺了,但近距離看果然還是很有魄力。」

也許是回想着她的事情,宗太態度嚴肅地繼續說道:

華乃子說着,指向其中一根軟管。

「嗯。」

「跟我們描述得沒錯吧?」宗太有點得意地說道。

和昨天一樣從窗戶溜進去後,我們走在木造校舍的走廊上。各自拿在手中的手機發出光線,些許照亮眼前的路。

「好……」

我們剛開始還因爲是學校功課而調查得不太情願,但一見到這座地下神殿的照片時,就當場對那帥氣的景象着迷了。宗太還眼神閃耀地大叫「真想在這裏戰鬥看看!」結果被大家吐槽「跟誰打啦?」而讓我們逐漸打成了一片。

「總覺得這樣有點寂寞呢。雖然跑去別間高中的我沒什麼資格講這種話啦。」

打開置物室門,用手機光線照亮背靠着牆的查理。

就這樣退出置物室後,接着輪到在外面等待的宗太進入裏面。他把手伸向查理頸部,小心不要觸碰到其他部位,緩緩把那塊像是骨頭碎片的東西捏了起來。負責照光的華乃子也很好奇地注視那塊碎片,和查理的頭骨互相比較後,很有精神地宣告:

「顏色和質感都很接近!這絕對是骨頭的碎片不會錯!」

就這樣,華乃子從口袋中拿出來的是一個明信片大小的四方形物體。

千穗姐指的是紗季的姐姐——早坂千穗。當我們還是中學二年級的時候,就讀三狛江高中一年級的千穗姐在一場相當特殊的事故中過世了。

在約一坪大的空間中,它仍和昨天一樣散發着壓倒性的異樣氛圍。

大概因爲紗季不在場的關係,我們總算把這名字講出口了。

「嗚哇……」

我小心翼翼把頭罩舉高,再緩緩往後退。

於是太空人的頭骨便顯露在我們眼前。

於是她重新戴上手套,一手拿着手機照亮查理的左大腿,另一隻手把像是口袋上蓋的部分拉起來。從「吱吱」的尖銳聲響可以知道,是魔鬼氈被撕開了。那部分果然是個口袋。

她用下巴一指,叫我們注視。

「喂,你們看這裏!」

接着,又開始觀察起太空衣的細節部分。

那裏有一塊袋狀的隆起。

我們戴上剛剛在半路的便利商店買來的塑膠手套,開始作業。

「原來如此。」

腦袋的理性部分很清楚目前那具骸骨還不一定是真的。

我忘記是綜合學習課還是社會課,出了一項需要四人分組的功課。內容是調查「維護我們生活的機能」,必須分小組進行發表。而本來就組在一起的紗季與華乃子跑來找我加入(第一次對話時,紗季提到那位「要好的女孩子」就是華乃子),然後又說再找一個男生比較好,於是把宗太帶來了。

正因爲如此,讓我也卸下身爲話題中的轉學生隨時繃緊神經的心防,得以用純粹的話語回應:

「是啊。」我也表示同意。

雖然有隔着手套,不過實際碰過骨頭的宗太深有感慨地表示。

「有個感覺很像的東西。看,就在我現在光線照的位置。」

「要說我們找不到一個恢復關係的好時機嘛……應該說畢竟遇上了疫情,單純連互相見面的機會都少了。其實也不是說我們和紗季之間關係尷尬或怎樣,只是正因爲要交談也可以交談得很正常,反而讓我們不曉得那究竟要怎麼做才叫恢復原本的關係了。」

雖然當時我不瞭解詳情,不過根據後來得知的情報加以拼湊推測,當年爸爸遭遇的「過分對待」似乎就是所謂的職場霸凌。精神上難以再負荷的爸於是辭掉工作,爲了重新來過而舉家搬到媽媽孃家所在的三狛江地區。也或許是這個判斷奏效,如今的爸爸在身心上都非常健康,任職於一間製造高耐候性特殊塗料的公司。

接着站在半蹲的宗太與華乃子後面,探頭看向光線照到的部分。

我們接着把頭罩放回原位後,採樣作業就暫時告一段落。採集到的是長約三公分的碎片,裝進剛纔跟手套一起買的夾鏈袋之後,收到宗太的襯衫胸前口袋裏。

她講出口的這句話以及那張側臉,我至今仍記憶猶新。

我們這個小組把研究方向定在防範災害的機能,決定調查位於埼玉縣的首都圈外郭放水路並進行發表。那是一座當週邊河川發生洪水時,將一部分的水引流到河川容量較有餘裕的江戶川以減輕水災的設施。其中有個區塊稱爲調壓水槽,用來調整地下水道的水壓。在足足可以容下一座足球場的巨大地下空間裏排列有大量高度達十八公尺的柱子,景象莊嚴得甚至被人們稱爲「地下神殿」。

厚度約一公分,外面包覆黑色的皮革外皮——

華乃子隨口詢問,而宗太含糊地回答:

「手冊?」

「這麼說,昨天紗季也有跟你們一起來吧?她最近怎樣?過得好嗎?」

華乃子把手機光線照在頭罩部分,觀察裏面的頭骨。

在另一邊,華乃子則是繼續用手機燈光觀察着置物室內部。

「再怎樣還是會讓人有點毛骨悚然啊。」

「你們看,這根破掉了。」

在這件事後過了幾天,將我介紹給宗太與華乃子認識的同樣是紗季。

然而查理散發出來的氛圍,也同時讓人感受到某種類似生命殘渣的東西。

「裏面有裝什麼嗎?」宗太問。

「你爸爸好可憐呢。」

「嗯,要說起來應該過得還好吧。」

「還有呀,這個應該是口袋吧。」

「嗯~看起來非常像真的……啊,那邊!你們看眼睛下方。」

「……真的是太空人呢。」

「真希望爸爸在這邊可以變得比較有精神。」

在光線中浮現的文字寫着:

ELISA計劃 第8號

《等待夏日的我們與太空人的白骨屍體》全一冊 第一章 那裏面有沒有哈氏管?插圖(2)
《等待夏日的我們與太空人的白骨屍體》 · 全一冊 · 第一章 那裏面有沒有哈氏管? · 第2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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