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講究細節到極致即等同現實
《等待夏日的我們與太空人的白骨屍體》 · 筱谷巧 · 9285 字
1
暑假開始了。等在我們這些考生面前的,是暑期講座。原本還只在一般小補習班上課的我,如今也跳槽到宗太與紗季在上的大間升學補習班,正式開始爲升學考試做準備。
不過想當然耳,我的心依然掛念着查理的事情。
與接知小姐見面後已經過了四天。七月加上今天只剩下九天。要是調查再沒有些進展,我們一開始設定的最終時限就要到了。儘管如此,我們現在還是隻能夠靜待接知小姐去調查本條繪里奈的電腦。
進入午休時間的補習班教室中,我坐在最後面的角落座位。
大約可容納三十人的空間裏排列有一排一排的長桌子與摺疊椅。相較於學校的教室,這裏給人的印象略顯擁擠狹小。正當我打算來看看下一堂課的課本而把手伸向書包的時候,一張熟臉孔來到我旁邊。
「交到新朋友了嗎?」
紗季語氣爽朗地說着,在我旁邊坐下。
「呃不,什麼交朋友……」
在這裏見到的人有一半以上都是同一所高中的學生。我跟其中大多數人都不算特別熟,卻又因爲彼此在學校見過面,到這地方來重新增進友誼也感覺很奇怪。結果就是我和其他學生們幾乎呈現沒有任何交流的狀態。
「啊,剛纔這句只是類似打招呼而已,不用回答沒關係……話說,這種要叫什麼來着?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的發問,好像在英文課有教過。」
「Rhetorical question?」
「對對對!Rhetorical。印象中拼字很奇怪,要特別注意纔行。」
紗季翻找書包,拿出單字本。就是一頁寫一個單字,翻閱熟記用的短箋型小本子。雖然手機軟體也能做到類似的事情,不過選擇傳統紙本確實比較符合她的個性。
「對了,我把劇本讀完囉。」
打開字典軟體查着單字的她忽然這麼表示。這裏講的劇本自然就是指《織星的伊萊莎》了。接知小姐有把她在家庭餐廳拿出的那疊劇本交給我們,因此我們決定輪流傳閱。而現在紗季也讀完就表示我們所有人都讀過了。
「讀完覺得怎麼樣?」
「雖然之前都聽你們講過了,不過內容還真的跟查理完全符合,讓我很驚訝。」
「那妳有什麼發現嗎?」
「這個嘛。那劇本最後的部分是接知小姐寫的對不對?」
「嗯。」
「沒有,我是有想過要讀啦,但還沒……」
我和紗季的手機同時發出通知聲響。
「假如繪里奈小姐真的是《星辰的繼承者》的忠實讀者,或許是有那樣的可能性。這部分我們去向接知小姐確認看看吧。也許只是沒有寫進劇本里而已,在設定中頭罩底下真的是一具白骨也說不定。」
紗季自己也說了,這終究只是一種揣測。
『應該沒錯!』
下個瞬間,華乃子的身影從畫面角落冒出來了。
約兩坪大的空間中堆滿書本與紙箱,以及五、六件「太空衣」散亂各處。有的披在書堆上面,有的丟在棉被上,也有掛在牆上的。另外還有大概相同數量的頭罩與揹包,與傳統和室呈現異樣的反差氛圍。
「那就快點讀讀看。我聽宗太說過後讀了一下,內容真的很有趣。裏面有好多腦袋很聰明的人一直在議論,要說平淡也很平淡啦,但規模又很宏大……呃,不行不行,再講下去感覺會劇透。」
「那樣直接放空殼不就好了?只要頭罩底下什麼都沒有,光這樣就能表現出無臉化身啦。」
然後——看到這邊我也多少有預料到了——在矮桌前方還有印刷了那些特殊暗號的紙條,用圖釘釘在牆上。讓人聯想到外星語言的奇怪文字羣按照類似日文五十音表的形式整齊排列在紙上。
「雖然上面寫的幾乎都像是那篇宣戰文,可是其中也混雜了不同的文章。」
畫面上映出接知小姐的臉。
——有個男學生因爲忘東西而在晚上溜進學校。這時候除了男學生之外還有另一名友人同行,但那友人卻忽然消失了蹤影——
「理久,問題就在這裏呀。」
紗季與宗太都發出聲音。
由於我本來是針對故事內容在問她,所以這個回答有點出乎我的意料。
「這暗號文怎麼了嗎?」我這麼問。
鏡頭接着轉回後方,照出房間全貌。
『但問題就在於,伊藤隼人行蹤不明瞭。』
——那是一間幽暗的榻榻米房間。
「剛纔那個地方,可以稍微倒轉回去嗎?對……這邊!啊,請停在這邊!」
是華乃子。
「什麼比較近,妳也真的是……」
『只要共享手機畫面應該就可以了吧?按那個角落的按鈕。』
「嗚哇……」
我們從三個方向注視手機畫面,期待後續內容。
2
看了一下畫面,是接知小姐傳來的訊息。
她在一間背景單調,看起來像會議室的場所,坐在一張椅子上。
鏡頭最後移向房間角落的一張矮桌,上面有三本黑色書封的手冊疊在一起。攝影者的手翻開手冊書頁,讓人可以看到上面一部分的文章。
『可以一邊通話一邊打開影片嗎?』
也就是說——
「那個叫伊藤隼人的人就是一切的幕後黑手……?」
「哦哦,這麼說也對。」
『嗯,我完全沒聽她提過。我本來以爲跟她是無論工作上或私生活都無話不談的關係,所以很驚訝呢。我一開始還懷疑對方會不會是類似跟蹤狂的存在,但假如是那樣,我想繪里奈應該會找我商量纔對。所以該怎麼說呢……現在好像窺見了她不爲人知的一面,有點奇怪的感覺。』
「還有那個標題,我也有點在意。《織星的伊萊莎》……畢竟是描述ELISA系統創造虛擬世界的故事,所以這裏的『星』我想應該是代表『世界』的意思。不過『織星』這個詞,果然還是讓人感覺有在致敬《星辰的繼承者》。畢竟明明不是整顆行星規模的故事,標題卻刻意改用『星』字來表現。你有讀過《星辰的繼承者》了嗎?」
宗太這時突然大叫,讓影片暫停播放。
『我去補習班旁聽後就順便過來會合了。我想說加入這邊會比較近。』
關於這部分,接知小姐補充說明:
事情發展至此,又有新的關鍵人物登場了。
在我如此打招呼的同時,一旁的宗太頓時「是本人欸……」地感動起來。我本來還想說特地用視訊通話有什麼意義,但畢竟宗太和紗季都還沒跟接知小姐見過面,所以這也算是個認識的機會吧。
『關於繪里奈小姐的那位前男友,請問接知小姐都不曉得嗎?』
今晚要不要開報告會?
畫面中的華乃子轉頭看向接知小姐。
「不一樣?」
「這個,不一樣。」
『因爲打一堆字太麻煩了,我想說直接用講的就好。首先,我去了繪里奈的老家一趟,問她父母關於電腦的事情。』
『據說當時伊藤隼人的房間內感覺沒人。然後他父母拜託公寓管理員讓他們進去,結果看到了相當異常的景象……對了,你們等一下。』
只是因爲「比較近」這種理由就聯絡大明星演員的華乃子固然厲害,不過就這樣接納她的接知小姐也是個很自由的人啊。
查理事件的幕後黑手會不會是用本條繪里奈的帳號登入了共享資料夾,讀過《織星的伊萊莎》的劇本——這是華乃子的推理。
「不過……」紗季繼續說道。「剩下只要去詢問那位伊藤隼人的真意,查理之謎應該就能解決了吧?」
「華乃子!? 爲什麼妳會在那裏?」紗季發出驚訝的聲音。
是查理的手冊上也有寫到的校園生活紀錄。如果按照《織星的伊萊莎》的設定來講,就是爲了測試模擬精準度而進行的紀錄。
關於太空衣最明顯的特徵是,每一套看起來都不一樣。從衣料材質、連接軟管用的接口色彩、頭罩的形狀乃至揹包的精密程度等等,在各方面都能看出差異。
「請等一下!」
另外還有大概是看着對照表寫出來的手寫暗號文散亂在桌上。大量的紙條上密密麻麻地寫有暗號文章。或許因爲是還沒寫習慣的記號,其中也有很多看來是寫錯寫壞的紙條——
「有拒絕的理由嗎?」
『華乃子同學說對了。』接知小姐點點頭。『在繪里奈的遺物中有一臺筆記型電腦,可是她父母因爲不曉得登入密碼,就一直放着沒動。結果後來出現了一個人物,說自己可能知道密碼是什麼。對方是繪里奈的青梅竹馬,跟她父母也認識,名叫伊藤隼人。』
『欸,總之就是這樣。來來來,繼續開報告會吧?現在總算搞清楚幕後黑手的身份了。話說……』
「我是堤宗太!」
也許是電視臺的休息室吧。
「我叫早坂紗季!」
在畫面另一頭的接知小姐像是要好好確認兩人的長相般,把上半身往前傾。
——就在這時。
不過——
步步接近真相的預感激起緊張心情,讓我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紗季豎起食指,露出得意的笑臉。
影片照他的指示往前倒轉,在拍到一部分紙條的瞬間暫停下來。
紗季總是像這樣,會讓我感到驚訝。
接知小姐接着告訴了我們她對伊藤隼人進行調查的結果。她首先向本條繪里奈的父母借來了本條繪里奈與伊藤隼人從前的中學畢業紀念冊,在社羣平臺上找出使用本名帳號的同屆校友,再詢問查出了伊藤隼人的家人聯絡方式。聯絡後才得知伊藤隼人現在失蹤,正在進行搜索。他現年二十三歲,原本是靠打工賺錢,並獨自住在位於杉並區的公寓。然而從大約一個月前開始聯絡不到人,讓他父母擔心得跑到杉並區的公寓看狀況。
她似乎在操作手機,又詢問一旁的華乃子。
我們抬頭互看。
鏡頭緩緩移動,仔細拍攝房間中每個地方。
『牆上的暗號表就跟我放在共享資料夾中的資料完全一樣。就是我之前說請美術人員幫忙製作的東西。換言之,伊藤隼人絕對有看過我接手執筆後的資料夾沒錯。』
如此這般問候結束後,接知小姐立刻進入正題:
「在繪里奈小姐寫的劇本中,只有『當成無臉化身用的太空人』登場而已,可是重現劇情內容的查理卻是一具白骨屍體。明明手冊和暗號紙條都做得那麼忠於原着的幕後黑手,卻唯獨在這點加上了自己的詮釋。這會不會是幕後黑手試圖將這故事表現得更接近《星辰的繼承者》呢?」
對方接着操作幾下,顯示出影片播放的畫面。
「我知道大致上是什麼樣的故事啦。但如果只是因爲有太空人登場,我覺得關聯性應該沒那麼高吧。」
於是,能搞清楚很多事的影片開始播放。
紗季如此呢喃後,從手機傳來意外的聲音:
紗季頷首一下,露出惡作劇般的表情說道:
有點緊張的宗太與略顯興奮的紗季跟着打了聲招呼。
「我發覺到途中換人寫果然還是可以感覺得出來呢。或許是因爲遣詞用句或寫作美感吧,到最後面的節奏感或者說風格明顯變得不一樣了。」
「爲什麼會……呃,等等,宗太你看得懂那個文字?」
那些紙條上的文字不但都是手寫的,而且暫停影片的模糊畫面,讓人看不太清楚細節。話說回來,就算把解析度再怎麼提高,看起來也只是一堆類似的圖形排列吧?
視訊模式就在這時結束,切換爲接知小姐那邊的手機畫面。
「嗯~……可是單純來講,如果想要重現『當成無臉化身用的太空人』,除此之外也沒別的方法吧?」
補習班下課後,我們來到老地方的家庭餐廳。跟我們上不同課的宗太也順利會合,預定一邊喫晚餐一邊和接知小姐通視訊電話。只有華乃子這次缺席。她現在似乎去東京都中心的美術類升學補習班旁聽的樣子。
『喂?』
『這是伊藤隼人的父母爲了收集情報而拍下公寓內部的影片。只要看了應該就能搞清楚很多事情。』
『兩位的事情我有聽說囉。請多指教。』
她朝着鏡頭輕快揮手,並靠到接知小姐旁邊。
也許知道幕後黑手是誰了。
就在我們喫着餐點並討論關於《織星的伊萊莎》的事情時,我的手機接到接知小姐來電。於是我使用可以變成直立架的手機殼把手機放到桌上,開始通話。
接知小姐忽然把臉湊近鏡頭。
攝影者的手拉開窗簾,讓耀眼的陽光佔滿視野。
『伊藤隼人在繪里奈過世後過了幾個禮拜來到她老家拜訪,並當場猜中了密碼。問他爲什麼會知道,結果他回答說那是兩人的紀念日。對,就連繪里奈的父母到那之前也都不曉得,原來伊藤隼人是繪里奈的前男友。直到繪里奈住進醫院之前,他們兩人似乎都在交往的樣子。對方後來拜託說是否能把電腦交給他,而繪里奈的父母也答應了。』
『哦,原來如此……』
當然,她這句發問並不是真的想尋求答案。
「雖然這只是我的揣測……不過假如幕後黑手是個熟知繪里奈小姐的人物,也許就知道她有受到《星辰的繼承者》影響吧。所以會理所當然地認爲太空人屍體必須是一具白骨纔行……」
「晚安。」
聽到我這麼一問,宗太頓時吊起嘴角露出賊賊的笑臉。
眼鏡底下的雙眼綻放着至今最閃耀的光彩。
「沒錯。上次遠征時不是知道了解讀方法嗎?所以我從那之後一直有偷偷學習。」
的確,關於暗號的解讀方式本身我們已經知道了。
當時華乃子把暗號文投稿到社羣平臺上,然後一位自稱麥克勞德的人物說明了解讀方法。然而對我們來說其實只要能知道文章內容就好,所以也沒去真的理解那個說明。但原來宗太甚至努力嘗試理解,練習到直接看就能解讀了嗎?
『好厲害。』連接知小姐都讚歎起來。『就連我都要看着對照表才能讀的說……然後呢?上面寫什麼?』
宗太點點頭,用投入情緒的語氣朗讀出來:
「……她就在醒來後的世界等待着。」
彷彿在等待語意滲透至理解般,衆人沉默了一段時間。
「醒來後的世界……」我重複一次。
假如按照《織星的伊萊莎》來思考,大概是指從虛擬實境中醒過來的意思吧。然後伊藤隼人會稱呼爲『她』的對手——只有可能是本條繪里奈。
於是我將浮現腦海的解讀緩緩說出口:
「只要從虛擬實境中清醒過來,就能與本條繪里奈重逢……?」
用暗號文字寫下的這句話,莫非就是伊藤隼人的目的?
似乎埋頭於重現故事劇情的他,在進行作業的途中爲何會寫下這樣一段文字?
宗太這時說道:
「暗號文字是爲了瞞着太空人進行溝通的手法。換言之,這被用於同伴之間的留言,或是解放作戰的調查紀錄。倘若伊藤隼人真的忠於這項設定行動,這段文字會不會也是紀錄的一種?雖然光看這影片沒辦法確定,但或許除此之外還有用暗號寫下其他日常中的行動或思考。」
這想法未免過於脫離現實。
然而,伊藤隼人搞不好是真的迷失了現實。
——這個世界會不會是虛擬實境?
儘管對方是個自己根本沒見過面的神祕人物。
3
我也表示同意,並看向紗季與宗太。
回到家後,我爲了不要把應該已經睡着的爸媽吵醒而躡手躡腳通過客廳兼餐廳,結果卻在那片黑暗中與媽媽碰了個正着。她坐在餐桌邊,正喝着倒在杯中的牛奶。
當初發現查理的時候,我們根本沒有想像到這樣的展開。竟然會跟演員接知彩花合作,意圖拯救一個連見都沒見過面的人。
「我講那些話也不是爲了制止大家啦。只是身爲把大家牽連進來的始作俑者,我必須提醒這樣的危險性——」
結束作戰會議後,我們各自踏上歸途。我們設計出來的救援作戰是個光準備工作就要一週時間的宏大計劃。不只是準備道具而已,我被分配到的任務甚至需要擔心體力上的問題。
那兩人也彷彿在細味着這項結論,深深點頭。
他感到不太自在地皺起眉頭,調了一下眼鏡的位置。
如果接下來要繼續往前邁進,完成最終作戰,就是這樣的一件事。
『我知道了。但是,有個條件。只要我判斷有危險,這件事情就要立刻終止。唯有這點,大家可以接受嗎?』
我感到困惑反問:
「呃……妳在說什麼?」
包含在畫面中的華乃子,我們彼此交換視線。
突然的遭遇讓我內心嚇了一跳,同時按下牆上的電燈開關。
「從那房間……從那個到處是太空衣的房間中,我感受到了某種無所寄託的哀傷。照現在這樣下去,那份哀傷肯定只會越陷越深。因爲大家想想看喔,到了八月,舊校舍被拆除之後會怎麼樣?劇本中沒有後續。『脫逃到現實世界』的行動絕對無法成功。到時候,他會變得怎樣?」
包含發現屍體卻沒有通報警方的事情在內,我當然有自覺我們的行動並不正確。然而——嘗試拯救伊藤隼人,修復我們四人間變得尷尬的關係,奪回失去的青春——我並不認爲這些是壞事。因此我儘管對其中的不正確抱有自覺,也依然堅定回答:
我這麼回應的同時,媽媽又喝了一口牛奶。
『什麼意思?』接知小姐問。
站在接知小姐的立場,或許認爲自己個人的問題牽連了我們這羣高中生吧。她會提出這樣的條件是很有道理的。於是我們再次交換視線,堅定點頭。接知小姐確認完這點後,高聲宣告:
「或許你認爲自己掩飾得很巧妙,但媽媽好歹可以知道你們四個人在做些什麼事。就算我婉轉叮嚀,結果似乎還是沒變,所以現在纔會直接問你。」
這種事情,根本不需要想。
「那麼假如他沒發現那資料夾其實是共享資料夾呢?本來以爲沒有完成的劇本,當有一天突然補上了後續內容,他會怎麼想?說不定會從中感受到繪里奈小姐的存在吧?會以爲本來應該已經過世的繪里奈小姐正在從『不屬於這裏的什麼地方』對着自己述說什麼。」
『既然都找到這麼多證據,放置「查理」的幕後黑手應該就是他沒錯了吧?』
接着把杯子放到桌上,沉默不語。
順便還加上了老媽媽流的成語。
「我覺得當一個人看不清現實的時候,就容易把注意力放到細節上。要說是講究細節到極致即等同現實嘛。像電影的道具也是這樣吧?虛構世界的雜誌啦,收音機播放的廣播節目啦,諸如這類的細節部分可以創造出一個世界。所以我想這個對太空衣或手冊的細節部分不斷講究改良的過程,會不會就像一種讓故事變得不再只是故事的儀式呢?」
『嗯,就時期來看,確實沒錯啦……』
像頭罩就比較明顯了。有的玻璃罩面積很小,感覺只像是普通的全罩安全帽對吧。不過後來慢慢下功夫,改爲使用透明面積較大的泡泡鏡安全帽進行改造,到最後我猜他是自己製作模具的。也許就是在這樣準備各種材料的過程中,讓他獲得了那套電影戲服的吧。雖然不曉得他是用偷的還是怎樣,但既然是真的有參與宇宙開發計劃的製造商製作的衣服,外觀又真的很像太空衣,他肯定無論如何都會想得到手。搞不好其他部分也是像這樣用很稀奇的材料拼湊組合的,只是我們沒發現而已。』
「放心。我們沒有在做壞事。」
對於接知小姐的詢問,紗季默默頷首。
她的眼神中綻放着我熟悉的自然光彩。
『雖然只是我的猜想,但或許是一種升級吧?那套太空衣的設計,我想應該是參考阿波羅計劃的。每一套看起來不太一樣但並非設計不同,而是製作品質的差異。
「伊藤隼人得到繪里奈小姐的電腦,是在她離世後過了幾個禮拜。在這個時間點,劇本應該還沒完成吧?接知小姐開始寫後續劇情是在那更之後的事情。」
「是啊。」
我想紗季這段話應該是基於自身經驗講出來的。
真是令人感到不自在的沉默。
的確,媽媽已經好幾次叮嚀我要好好用功。
——不過,真的只有這樣嗎?
毫無脈絡可循的唐突提問。正可謂,從藍色如此突然。
「等一下等一下!」
因爲我不曉得應該從哪裏說明起,又該說明哪些事情。
『我當然會繼續奉陪囉。』華乃子說。
雖然內心感到有點痛,但既然做了不正確的行爲,我想這份痛也是無可避免的。
「新的補習班怎麼樣?大間的補習班果然就是不一樣嗎?」
「但是我……」紗季這時回應。
幕後黑手是伊藤隼人。
『好啦,大家都OK!』
『就算對方可能是個殺人犯?』
『那麼就讓我們一起想想看吧。到底要怎麼做才能拯救伊藤隼人?』
我開口回應,卻講不出話。
媽媽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的眼睛回答:
見到我們的態度,畫面中的接知小姐有點瞠目結舌。
「我也是。」我舉起手。
所有人頓時沉默下來,注目宗太繼續講下去。
沒有任何證據,只是單純的臆測。但我認爲現在應該把它講出來。
她低沉着眼皮,一句一句地表示:
華乃子打斷宗太的話,確認了大家的意志,做出總結。
「繪里奈小姐在醒來後的世界等待着自己……這位叫伊藤隼人的人物是不是就算不惜自我欺騙,也寧願如此相信呢?於是他被困於故事之中了。如果這樣想,剛纔從動畫中隱約可見的執着心也——」
『原來如此。』接知小姐歪着頭思索。『畢竟他的行動有些異常的部分。如果沒有這種程度的思維跳躍,也難以說明他的行動……再加上我補寫的內容是從虛擬實境逃脫出去的高潮。假如他把這段劇情想做是給自己的某種訊息……也許還算說得通吧?』
就在我忍受不住這個氣氛而準備開口的時候,媽媽語氣銳利地說道:
「雖然現在討論得好像全都串在一起了,但大家都忘掉一項致命的問題啦!」
紗季嘗試接近伊藤隼人的內心。
4
「我好像多少可以理解了。」
她接着抬起視線,看向畫面中的接知小姐主張:
他在得到本條繪里奈的電腦之後,讀了共享資料夾中的《織星的伊萊莎》劇本,並忠實重現了劇中的內容。雖然關於他的目的還僅在推測步驟,不過實際上發生的事實應該就是這樣不會錯了。
面對她前所未有的認真態度,我不禁感到緊張,以及某種尷尬的感覺。
討論告一段落後,接知小姐如此篤定表示。
保險起見,從明天開始去慢跑吧——我想到這邊,不禁對演變到現在的狀況感到好笑起來。
真要講起來,這可說是基於我們擅自想像而做出的行動。伊藤隼人的實際狀況當然也有可能跟我們的想像完全不同。但問題不在這點。即便如此也應該行動——現在的我毫無疑問地這麼想着。
就算覺得本條繪里奈是多麼重要的存在,只因爲這樣就把她遺留下來的故事當成現實的思維也未免跳躍太多了。這其中應該還有什麼契機讓他那樣想纔對。
「你沒在做什麼壞事吧?」
「就是骸骨!既然死了一條人命,就不光只是個『被困於故事之中的悲哀男人』了。從別的角度也可以看做是個爲了自己的盲目信仰而殺了人的窮兇極惡之徒吧?」
「那個……」
「不過爲什麼會做這麼多手冊跟太空衣呢?」
「嚇我一跳……藍色如此突然啊。」
我們唐突展開的這段解謎之旅,最終引導出了一項重大答案。
由於我最近老是蹺課,會被她提醒注意也是當然的。但沒想到她甚至已經察覺到我們在背地裏集合過好幾次的事情。
『其他人呢?要退出的話,現在就說喔。』
這時,我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宗太這時突然大叫。
之前也曾一度讓我們迷惘的這個問題,答案當然是NO。然而對於伊藤隼人來說,這點也許成爲了他的真相。然後從這個世界脫逃出去和本條繪里奈重逢,搞不好就是他的心願。
「我知道了。」她用柔和的語氣表示。「既然是這樣,媽媽就相信理久,不再囉嗦什麼了。不過……」
媽媽彷彿從眼神中評估誠意似地沉默半晌後,忽然放鬆緊繃的表情。
對晚歸感到內疚的我儘可能用輕鬆的語氣對媽媽說道:
紗季如此提出疑問後,畫面中的華乃子接着反應:
「該不會是接知小姐接着寫了後續劇情的事情也有造成影響……」
「我並不是要你把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全盤招供。我沒有要束縛你到那種地步的意思。所以媽媽只跟你確認一件事:你沒有在做壞事吧?」
結果她表情滿意地點點頭,用一如往常的態度詢問:
結果他聳聳肩膀,一副「連這都不知道嗎?」似地吊起一邊眉頭。
大家的視線集中到剩下沒表態的宗太身上。
被「隕石墜落」這樣騙人般的事件給束縛了心靈的她,爲了找回現實感而曾經努力掙扎。透過執着調查關於隕石的知識,理解各種細節,讓自己能夠把發生於自己身旁的事實真的當成一件事實並接受。而伊藤隼人的狀況或許可以說恰恰相反。他爲了捨棄難以接受的現實,而對虛構的細節不斷講究,試圖把自己關進另一個新的現實之中。
『什麼意思?』接知小姐回問。
——爲了從名爲劇本故事的虛擬實境中把一位囚徒帶回現實世界。
「哦哦,嗯。該怎麼說……可以感受到跟自己累積下來的訣竅有差。」
「所以說……我希望能拯救他。」
遲了幾秒後燈光點亮,使我和身穿睡衣的媽媽四目相交。
最近有太多事情讓我深刻地體認到,有些事情是有所謂「非現在不可」的時機。
「升級呀……」紗季小聲呢喃。「爲了能做得更逼真,而一次又一次地反複製作道具……?不對,不是爲了逼真,而是爲了成真……?」
她的語氣到最後有點保留懷疑。畢竟不管怎麼填補邏輯,這思維依然跳躍很多。我不禁認爲這樁奇妙的事件背後就是隱藏着某種如此扭曲的東西。
她站起身子,端着裝牛奶的杯子走向通往寢室的走廊。
然後在離去之際背對着我說道:
「折斷腳吧。」
這同樣又是媽媽常用的直譯表現了。我記得是「break a leg」代表「加油」或「祝你成功」之類,爲對方打氣的意思。雖然我不曉得這句俗語的由來,不過想到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我只能對這字面上的不吉利感到苦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