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1 受難少年的倒黴檔案
《探索者》 · 北山大詩 · 1.4萬 字

【譯註:本章故事時間介於第一卷與第二卷之間,原本刊登於《DRAGON MAGAZINE》2006年夏之季刊】
非法尋物網站——「探索者」。
簡單來說,就是委託人提出想找的東西,再由某人找出來並交付到手。這個網站扮演的,便是此類交易的中介角色。
表面上,它是一家古物商,專門買賣遺失物或附帶附加價值的合法物品。
不過,這種網站自然也有不爲人知的暗面。之所以說它「非法」,是因爲這裏同樣會接下各種見不得光的委託。
而這裏最常經手的「商品」,正是所謂的懸賞目標。比如有前科的逃犯、連夜跑路的欠債人,甚至前陣子還出現過尋找外星人這種離譜目標——真可謂無奇不有。
有委託,自然就有接單替委託人找出「商品」的人。這羣尋物專家甘冒風險,夢想着以此致富。不問性別與年齡,實力纔是唯一的評判標準,唯有拿出成果的人方能獲得認可——他們被稱爲「Exer」。
***
「話說回來,還真慢耶。我本來打算今天之內解決的……」
水瀨響望着牆上的時鐘,嘴裏嘟囔個不停。她把霧元透推到一旁,坐到電腦前,點開物流網站查詢配送進度。
「什麼慢?」
「嗯~一個快遞包裹啦~」
響含糊其辭,顯得有些心神不寧。
「話說回來,響,你最近都沒接委託吧?真的打算還錢嗎?」
響欠着透兩百萬日元。透已經催過好幾次,但響完全沒有要還的意思。
「我也沒辦法啊,最近都是些小案子。」
響嘟起嘴哼了一聲,又坐立不安地瞥向時鍾。實在很可疑。
「啊,來了來了。」
響開心地說着,離開了房間——那已經是一小時後的事了。
透俯瞰公寓外頭,看見快遞貨車停在路邊。一名抱着大件包裹的青年走進了電梯。
響在門口簽收包裹,拿回自己房間。她心情莫名地好,嘴上還哼着歌。
透揉着惺忪的睡眼,躺在牀上低聲說道。響的動作頓時僵住。
三年前的夏天,他從孤兒院逃出來,明明發誓要一個人活下去,現在卻不明所以地和某個兇暴的女人過起了半同居生活。人生真是不知道會在哪個轉角發生怎樣的轉變。
透還來不及阻止,響已抽出求生刀,反手用刀柄敲碎了窗玻璃。
「咦?等、等一下……」
透穿着睡衣來到響的房間,打量着那件大包裹。貼在包裹上的單據寫着「模型一套」。
響輕描淡寫地說着,將手伸入敲破的窗戶開窗,然後翻身躍入。透用透視再次掃視四周,確認無人目擊後,跟着潛入了校舍。
生物準備室位於西校舍二樓。
雖然這絕對是謊話,但那不是重點。根據響的說法,學校保管的那具人體模型,正是委託人想要的貴重品。
「我們學校也挺有歷史的。」
透和響躡手躡腳地潛入了國流高中,來到校舍旁。
在太陽尚未升起、東方天際剛暈開一抹淡紫色的時刻——
「響,你戴好手套了嗎?別留下指紋哦。」
「就算你這麼說,你知道我們學校的那個值多少錢嗎?」
透繼續追問。響隨便搪塞了幾句,但很不巧,隔着牆壁透聽不見她的聲音。響似乎放棄了,皺起眉頭,自暴自棄地把包裹扔在地上。雖然聽不見嘆息聲,但透彷彿能看見她重重吐出的那口怨氣。
「你要去哪裏?」
「話說回來,這具模型是女性人體呢……」
透忍不住叫出聲來。
「你少說兩個零。」
透正想取下下腹部的腹片,後腦勺就捱了響一巴掌。
有了那筆錢,就能買新的摩托車了。自己的電腦也差不多該換新了。儘管感到內疚,透還是忍不住開始盤算。金錢的魅力真是可怕。
「知道啦。」
「真的假的……」
透取下模型的頭顱,喀啦喀啦地活動着下顎關節。和他小學時見過的那種相比,精細度天差地別。異常逼真的五官在昏黃燈光下浮現出詭異的質感,黑暗中的輪廓彷彿隨時會自行活動。
自從透成爲「Exer」至今,已經過了兩年半。如今他頂着最高等級S級「Exer」的頭銜,在「裏世界」闖出了名聲,每天從容地周旋於各類委託之間。
「哦?你的直覺真準。」
但反過來說,也正是因爲擁有異能,他們才被某些「裏世界」的組織、團伙盯上。是福是禍,實在難以一概而論。
然後,響似乎覺得反正那模型被遺忘在生物準備室裏沒人用,不如直接拿走。只要放個最新型的模型替代,就不會有人抱怨——這是響的主張。
「所以這……到底是用來做什麼的?我還以爲你接了一單不錯的差事呢……」
去年纔剛舉辦過創校一百二十週年紀念典禮,所以就算學校裏沉睡着超過百年的古董也不奇怪……
儘管一個是視覺、一個是聽覺,但兩人的感官都遠遠凌駕於常人之上。可以說,正是這些異能讓他們得以躋身S級「Exer」之列。
「……真的假的?那玩意就在國流高中?」
雖然透知道應該自重,但一不小心就開始算起性價比,真是失策。如果放在天平上衡量,結果顯而易見。
透沒想到響會這麼幹脆地答應,頓時慌了手腳。他雖然叫響等一下,但響卻頭也不回地進了浴室。
透啞口無言。所謂傻眼到說不出話,指的大概就是這種狀態。敲竹槓也該有個限度。
深芳薰比透小一歲,直到不久前還住在隔壁房間,但現在已經回到世田谷區的家裏去了。
透一瞬間沒聽懂她的意思。
響對透的吐槽毫不在意,嫌麻煩似的停下腳步,雙手抱胸仰望校舍。這裏是南校舍的一角。
「大家當值日生都很認真呢。我以前做值日的時候,完全不記得自己鎖過窗。」
透開口問道,響卻沒有回答。她顯然在隱瞞什麼。
那天深夜。響在隔壁房間,小心翼翼地爬下牀,抱起了白天收到的那個大包裹。
透差點發出驚呼,玻璃碎裂的巨響令他心頭一緊,立刻環顧四周,確認是否有人注意到動靜。
透自己也經常爲了緊急避難而觸犯法律,所以不想把話說得太死板,但這無疑是赤裸裸的盜竊行爲。三年前爲了生存而入室行竊也就算了,如今還做這種事,風險實在太大了。
透想起小學時在理科教室見過的模型。因爲沒有使用精密零件,只是把合成樹脂倒進模具成型,製作起來應該不會太費工夫。
學生出入口自然不會敞開着。兩人繞遍校舍,想找扇沒上鎖的窗戶,卻遲遲找不到。
透猶豫着要不要開窗,但風似乎很大,便作罷了。雖說春日陽光和煦,但只穿一件運動服還是有點涼。
「人體模型啊……我們學校也有呢。」
「被發現了哦。」
「我買來的這個也要一百三十萬日元哦。」
「你看,製造日期是二戰前的。2D-Wissenschaftler公司出品的哦。」
爲防萬一,響戴了頂針織帽,免得頭髮掉落在現場。她穿着七分長的工裝褲和坦克背心,外面套了件長袖襯衫。夜風很冷,她下意識縮了縮肩膀。
「肯定會變得很有趣呢……」
響用小型手電筒從上到下照亮收納在櫃子裏的人體模型,逐一確認。臺座角落嵌着刻有製造商名稱的銘牌,不會有錯。
從公寓窗戶望出去,可以看見一座大公園。染井吉野櫻開得正盛,粉紅的花朵鮮豔奪目;隨風飛舞的花瓣,宛如大片的牡丹雪。
短暫又漫長的春假在今天畫上句號,明天就要迎來新學期了。今年的櫻花比往年開得晚,似乎勉強可以撐到開學典禮。聳立在校門旁的大樹,想必還沒讓花瓣全部凋零吧。
「入住行李收拾好了?」
「今年的櫻花也賞完了呢。」
響只是聳聳肩,沒什麼特別的反應。
「我說你少說兩個零。」
「……一千萬?那種東西值一千萬日元?」
「沒關係、沒關係,這附近沒人——好了,時間寶貴,快進去吧。」
「你要幹嘛?」
「的確,對學生來說新型號的模型更好,但這樣還是不太妙吧?」
響的嘴脣微微動了動。她眯起眼,直直地望着公園的樹木。栗色長髮安靜地披落肩頭,配上那憂鬱的神情,散發出一種讓人不禁看入迷的靜謐氛圍。光看她的側臉,完全想象不到她內心正翻湧着多麼激烈的情緒。
「好啊,那就說定了。」
「那是什麼?」
「明天就要開學了呢——」
「這就值一千萬日元?」
「五成吧。」
「偶然?」
***
「嗯,大概十萬日元左右吧?」
響覺得好笑似地嘻嘻笑起來。她的態度讓透瞪大了眼睛。
響打開玻璃門來到陽臺,又走進透的房間。分隔兩間房的陽臺隔板早已被拆掉,兩人可以自由地往返於彼此房間。所謂的半同居,就是這麼回事。
「你手在摸哪裏?」
響指着一旁的大包裹。
「也好久沒見到小薰了。」
比透年長一歲的響,不知何時已經整理好行李,身上穿着小吊帶背心外搭黑色運動服,和透一樣望着窗外。
「希望如此吧。」
那筆報酬確實很有吸引力。潛入地點是學校,難度又低。相對於風險,回報相當高。這麼好賺的差事可不常見。
「這·樣·做·啦!!」
「從今以後每天都能見面了哦。」
響一直把薰當妹妹看待,而薰明天就要進入透他們就讀的國流高中了。期待已久的三人同校生活即將拉開序幕。
至於透爲何會擁有這些異能,現在先暫且不提。而響之所以能聽見透那不可能被常人捕捉到的低語,同樣是特殊能力使然。
「……你啊,也太亂來了。明明可以貼上膠帶再敲碎,那樣聲音會小很多。」
房間之間當然隔着牆壁。一般情況下,隔着牆根本不可能看見對方的模樣,但透卻具有穿透障礙物,看清另一側的能力——也就是所謂的「透視」。不僅如此,透還擁有驚人的遠距離視力。
——響從門後探出頭來吼道。
「我偶然發現它就在生物準備室裏積灰塵呢。」
透不禁佩服響的貪得無厭。
「沒辦法了……」
「哇,你……」
「是啊。」
「果然還是不太妙吧……」
透則是一身黑色運動套裝,頭上也裹着頭巾。
「所以啊,我想偷偷用這個跟學校的古董模型調包,再交給委託人。不過既然被你發現了,那也沒辦法——你來協助我做這票吧,報酬分你兩成如何?」
「吵死了!男人一言既出,就要做好覺悟!真沒出息。」
「那是跟你同組的人幫你鎖的吧。」
響告訴他,前幾天自己接下了一單指定委託,內容是尋找一具醫學人體模型。該模型是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於德國製作、從全身骨骼到肌肉再到內臟都精確還原的精密模型,價值相當昂貴。二戰前製作的物件如今增值不少,對狂熱的收藏家而言,似乎是令人垂涎三尺的珍品。委託的附加說明稱:這具模型早年間流入日本作爲教學用具,如今仍可能留存在某間學校……
「我看看內部構造嘛。」
「動作很下流耶。」
「冤枉。」
透從半眯着眼、一臉狐疑的響身上移開視線,環顧四周——
「話說,學校的備用品裏,值錢的貨色是不是特別多?」
仔細一看,架子上雜亂堆着許多平常難得一見的物件。
「或許吧。聽說還有專門偷學校器材的賊呢。」
雖然很少有機會碰上這種挖寶場面,但專精此道的賊確實存在。
現在不是悠哉參觀的時候,透和響決定分工合作,開始組裝用來掉包的全新人體模型——它由上百個零件組成,組裝起來頗費工夫。好不容易完工時,窗外已泛起魚肚白——天再亮些,行動就危險了。兩人隨即開始分解古董人體模型,時間卻明顯不夠。就在焦慮開始蔓延時——
「等等,有人來了!」
「啊?不會吧?這麼早誰會來學校閒晃?」
但透順着響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南校舍一樓果然有道人影——那人不知何時進入了校園。兩人停下動作,集中精神用感官監測對方。
「是誰?」
「從身着西裝來看,像是老師?」
但透對那張臉毫無印象,響也搖頭表示那是她從未聽過的腳步聲。此外,教職員停車場裏不知何時多了一輛轎車。
「該不會是其他『Exer』吧?」
「我接的可是非公開委託……」
這並非任何人都能參加的公開任務,其他「Exer」來截胡的可能性很低。
「可是……他越來越近了。」
男人既不去職員室,也不往大門方向,而是筆直朝西校舍走來,隨即踏上西南角的樓梯。一片死寂中,那腳步聲格外響亮,令人萌生極度不祥的預感。
透立刻抬眼望向教職員辦公室後方那間全校最豪華的辦公室。只見校長坐在大辦公桌後,面前排着好幾個人。
「嗯?」
「冤枉啊。早說過沒有光線的地方,我的透視基本派不上用場。」
「嗯,超可愛的。」
「把偷的東西交出來吧。」
透心頭湧上一股不祥的預感,抽出那幾張紙。
透和薰都規規矩矩地繫好了領帶,響的領帶卻打得鬆鬆垮垮,襯衫第一顆釦子也沒扣。
「發生什麼事了嗎?」
「這情書還真沒情調呢。」
總一郎看不下去出面打圓場,透卻不領情,隨口嗆了回去。總一郎原本笑嘻嘻的表情頓時僵住,難得沉下臉來。
今天舉行新生入學典禮,二、三年級則要先進行新班級的班會,隨後纔是全校開學典禮。
「哇,你這樣內褲會被看光光的!」
響使出一記漂亮的高踢腿。
「是啊,真是千鈞一髮。」
「但當時從正門出去,我是跟你走的啊,不然我早翻窗了!」
***
「你說什麼?事前調查本來就該你負責吧。確認警備系統可是基本中的基本。」
「哦哦,現在還有人寫情書啊?霧元君,你真有一套。」
「咦,就這樣?要帶去哪裏?」
對方能拿到監控畫面,意味着很可能是校內人士。然而此人既沒發出威脅,也沒提出任何要求,教職員辦公室裏更是一切如常,毫無異樣。
響大概是下意識以爲自己還穿着平常那件裙褲,不小心就抬起了腿。
「不過,寶貝已被我們搶下了,那傢伙也只能死心了。」
「這是什麼?」
國流高中雖然沒有強制規定平日穿校服,但開學典禮和文化祭等正式活動時必須穿——男生身着深藍色西裝外套與白色襯衫,搭配深綠色領帶,風格正統;女生則是格子迷你裙配深藍色過膝襪。
「真的嗎?」
「什麼嘛,原來是椎名啊。」
「什麼嘛,你想說這是我的錯嗎?」
透沒空回答,直接連底座抱起古董模型。響連忙繞到另一側幫忙扶着,現在已經連爭執的時間都沒有了。
薰說着,竟真的大幅提起裙襬,嘿嘿笑了。
「不準看!!而且你明明會透視,我穿什麼你都能看穿吧,變態!!」
「透!!」
幾小時後,透和響久違地換上校服,在離公寓最近的車站月臺與薰會合。
在離學校最近的車站下車後,越是靠近校門,熟面孔越多。闊別兩週的同學,有的懶洋洋地踱步,有的則笑嘻嘻地和朋友閒聊。
「小薰,好久不見。過得好嗎?」
沒察覺到新裝的監控,確實該怪響事前調查不夠充分。不過學校之前根本沒有這東西,她會掉以輕心倒也情有可原。
「你這是在拐彎抹角地說我不可愛嗎?」
響輕輕點頭,回應透的低語。透認出了那個站姿端正、排在正中央的男人——正是今天清晨見過的那人。他似乎是剛調任過來的新老師。
「你們知道爲什麼會被叫來這裏吧?! 」
薰一直嚮往國流高中的校服,此刻如願以償,開心也是理所當然。她那兩根及肩的麻花辮,隨着動作輕輕晃悠。
——是今年也和透同班的椎名總一郎。
「可惡,爲什麼你這傢伙……!啊,算了,我還是不在這礙事吧。」
總一郎還是老樣子,掛着親切的笑容。他體格壯碩,卻不給人壓迫感。明明才春天,皮膚卻已曬得黝黑,及肩的褐色長髮因爲脫色過度,看起來有點像金色。
「咦?那這個怎麼辦?」
「我沒有拐彎抹角,是明說。」
「真是的,連那種東西都沒發現,真沒用。」
室內鞋上放着一個褐色信封。
「不然還能是誰的錯?」
兩人極力放輕腳步,走向與男人上樓方向相反的樓梯。模型零件不時發出喀嚓聲響,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沒辦法,帶走吧。」
「總之,薰,在這個悶騷色鬼面前你也要小心點。」
「你這傢伙!」
「什麼啊,你還在?快去教室啦。」
「……!」
過了一會兒後,透和響被叫到了教職員辦公室隔壁的生活指導室。此時二、三年級的教室已開始班會,體育館裏則正在進行新生入學典禮。
薰擔心地從人牆間探出頭。開學第一天,求求你們別吵架了——她泫然欲泣的眼神如此訴說着。見狀,透和響都吵不下去了。
透和響剛走進生活指導室,表情嚴肅的新任指導老師便如此怒吼道,連坐都不讓他們坐。這位老師——萩本功治,正是今天清晨和透等人一樣潛入校舍的那個男人。
纔剛開始分解的古董模型,與組裝完畢的新模型,兩具並排立在置物櫃中。
「透哥,我穿起來好看嗎?」
「透哥、響姐……」
「那、那傢伙……」
「沒想到還有別人盯上那東西。」
總一郎興致勃勃地從透的肩膀上方探頭看。
透雖然沒有什麼特別要好的朋友,但總一郎算是班上比較常跟他搭話的同學。
薰一頭霧水地問道。透和響當然不可能坦白自己清晨偷溜進學校的事,一時無從回答。要是讓薰知道,她肯定會生氣。
「你可愛的話我自然會誇啊。」
透走進擠滿學生的校舍入口處,在換鞋區打開自己的鞋櫃。
響朝校舍瞥了一眼,與透一同從正門離去。
透把信封藏到背後,思索這東西爲何會出現在這裏。想來想去,嫌疑最大的只有今天清早那個來歷不明的男人。
「先撤吧。」
薰笑逐顏開,用力點了點頭。她身材嬌小,氣質柔和,眉眼間卻透着一股不服輸的堅毅。
「喂喂,夫妻吵架回家再吵啦。」
「沒、沒什麼啦。」
「開玩笑的。」
透拿起信封翻來覆去地端詳,身旁突然冒出一張男生的臉。
「沒問題,我有好好穿安全褲,你看。」

「嗯,很好。」
明明才三十多歲,頭髮卻已稀疏得令人擔憂。兩側稍密的頭髮繞過頭頂,勉強遮蓋住禿頂,那髮型簡直就像商品包裝上附着的條形碼。
總一郎用下巴示意透手上的信封。那隻B5大小的信封沒封口,沒寫收信人也沒寫寄信人,裏頭只有幾張彩色影印紙。
響戳了戳透的側腹,壓低聲音在他耳邊說:「校長室。」
之後,男人徑直走進生物準備室,探頭查看置物櫃。透用透視能力注視着這一幕,心想:果然是衝着這個來的。他和響已將真正的古董模型藏好,下到一樓學生出入口,從內側打開門鎖,溜到了室外。
信封裏裝的影印紙上,印着透和響通過學生出入口正門的監控畫面。打印日期是今天,畫面上的時間顯示爲上午五點十一分。雖然只是用市售激光打印機打出來的,畫質卻清晰得足以辨認五官。
——響忿忿地抱怨,彷彿錯全在透身上。
近來社會上危險事件頻發,學校趁着春假加裝了監控攝像頭。透用透視能力望向教職員辦公室的窗邊,只見那新裝監控的圓形廣角鏡頭正反射着朝陽,閃閃發亮。
薰用雙手輕輕提起裙襬,微微屈膝。
「什麼嘛,你明明從來沒對我說過這種話。」響挑了挑眉。
然而,他們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身爲S級「Exer」,絕不該有這樣的疏忽——他們留下了決定性的證據。
「你在說什麼啊?」
古董模型被他們暫藏在西校舍三樓——生物準備室上方的家庭科教室窗外,連廊頂端的隱蔽處。雖然也可以在那裏繼續分解,但時間已經不夠。畢竟和薰約好在車站月臺碰頭,而且還得先回公寓換校服。今天只有開學典禮,半天就能放學,到時候再回來處理就好。透和響這麼盤算着,反正白天沒有家庭科的課程,不必擔心教室被使用。
「可惡,被擺了一道……」
「安全褲?小薰,這可是邪門歪道喔。」
「怎麼了?怎麼了?」
說完,他用力拍了拍透的背,大步離開。
真正的問題在於,調閱監控的人把拍到透和響的畫面打印出來塞進鞋櫃,究竟有何目的?鞋櫃裏除了裝着這幾張影印紙的信封以及室內鞋外,再無他物,根本無從推測對方的意圖。
不清楚對方身份。說不定就是響剛纔提到的學校器材竊賊。男人似乎察覺到模型被掉包,顯得有些慌亂。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透回頭一看,只見響也握着一隻同樣的褐色信封。
兩人起初還壓着聲音竊竊私語,後來越吵越兇,不知不覺變成了大聲互罵。路過的學生紛紛退開幾步,遠遠圍觀。
只瞄了一眼,透立刻把紙塞回信封,完全不顧紙張被揉得皺巴巴的。
「你也收到了?」響瞥見透手上的信封,表情頓時凝重。
總一郎盯着薰,不知爲何不爽地指向透:
響一把將裙襬壓在大腿上,瞪着透。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的臉頰微微泛紅。
萩本將一張打印出來的監控截圖拍在桌上,上面清清楚楚地拍到了透和響的身影。
「不知道啦。突然把我們叫來,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響佯裝無辜,沒好氣地回嘴。監控拍得相當清楚,想謊稱「不是我們」幾乎不可能;但畫面終究只能證明他們黎明時分待在學校裏,無法鎖定他們具體做了什麼。
「如果你們肯主動退學,乖乖把東西交出來,我就私下處理,不報警。」
萩本說着,從懷裏掏出兩份文件遞給二人,最上方用粗體字印着「退學申請書」。
「嗚哇,真虧你臉皮這麼厚……」
響傻眼地吐槽,順手將文件揉成一團。
(原來如此……)
教職員辦公室裏完全沒人談論古董人體模型失竊的事。也就是說,這件事除了透和響之外,只有眼前的萩本知情。他擺出一副施恩的姿態說要私下處理,其實根本是不敢把事情鬧大——原因不言而喻。
透拿起桌上的監控截圖、摺好塞進口袋,說道:
「老師纔是,那麼早來學校做什麼?該不會是來做賊的吧?」
「別、別說得那麼難聽。」
被透戳中痛處,萩本明顯慌了神,一時語塞。看來他沒料到自己偷溜進來的樣子會被看見。
「你、你們有證據證明我那時在學校嗎?一邊是風評差勁的不良學生,一邊是負責生活指導的老師,你們覺得警察會採信誰?」
「老師最近也未必很受信任吧?畢竟好像還有人會偷學校的東西呢。」
響的挖苦讓萩本那張油膩的臉瞬間漲紅。
當然,雙方都想避免警察介入。這種互相藏着底牌的對話,不過是浪費時間。
「老師,別再互相試探了,直接進入正題吧。」
萩本想要的是那具古董人體模型,只是因爲被透他們搶先一步,才千方百計想搶回去。他比誰都怕事情鬧大、讓那東西曝光。
單看局面,確實是透他們不利。畢竟留下了監控影像這份證據,而且人體模型也確實在他們手上。但只要模型還沒交出去,就仍有交涉的餘地。
「真是不識時務呢。」
「啊~啊,接下來要怎麼矇混過去呢,萩本老師?」
薰指向窗外。
「誒?薰。」響滿不在乎地擺擺手,「那個模型我可是花了一百三十萬才完成掉包的,原本的早就被我賣出去了,現在沒辦法啦。」
「喂,別那麼叫。」
「哈啊、哈啊……所以你們把人體模型藏哪去了?那種年代久遠的女體模型可是非常貴重的啊!」
「等、請等一下……」
「老師,救命……!」
「喂,透,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呃,雖然不太明白,但請把人體模型還回原處哦。」
透點點頭,總一郎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樣聳聳肩,以眼神示意他有話直說。
響的房間裏藏着幾十把刀,透不可能看漏。
響瞪大眼睛。她大概是無法忍受自己的份額變少吧。透以眼神示意她噤聲。
響沒好氣地回嘴。隨後她當着氣喘吁吁的萩本的面,晃了晃手中的光盤,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
正當萩本不明所以時,一位聽到了先前吵鬧聲的女教師從門口探出頭來。
透不自覺地拔高了嗓門,教室裏頓時響起一陣竊笑。
問題在於,今早的監控影像刻錄光盤似乎被萩本收走了。要在短時間內找到那張光盤,即便是身爲S級「Exer」的透和響也頗爲困難——但幸好,他們還有薰。
站在透側後方的薰不安地縮了縮肩膀。就在透心想「啊,不妙」的剎那,萩本已從口袋裏掏出小刀,徑直朝他們逼近。透將薰護在身後,同時把手伸進口袋,確認到了那堅硬的觸感。
「先不說這個。我們的癥結在於被監控拍到了。只要抹掉那份影像,就沒什麼好怕了。」
總一郎意味深長地眨了眨眼。他好像誤會了什麼,但透嫌麻煩,也懶得糾正。
「癡迷人體模型?」響一臉疑惑。
——女教師根本沒有要救學生的意思,就那樣轉身跑掉了。恐怕是去叫其他老師了吧。
兩人商議之後分頭行動,響去找薰,透則回到了自己的教室。
「……我要分一半。另外,交易由我來負責。」
總一郎的情報確實派上了用場。透覺得請他喫頓午飯完全不成問題——就算他要求請兩次也無所謂。
「我想盡可能地瞭解萩本的底細。」
「你們……要是沒有你們礙事的話……!」
不一會兒,萩本抵達了家庭科教室。他大概是全力跑上樓梯的,一邊喘着粗氣,一邊頻頻確認頭頂用於遮禿的頭髮有沒有凌亂。那副拼命的模樣莫名可悲,幾乎讓人看了想哭。
萩本用佈滿血絲的眼睛瞪着透和響。
「不,小薰,不是這樣的哦。」雖然嘴上這麼說,透卻也答不上來到底哪裏不同。
萩本咬着嘴脣,狠狠地瞪向透。
「如果是有用的情報,要我請幾頓都沒問題。總之儘快幫我查,拜託了。」
(……上鉤了。)
「誰是宅啊?你不也藏着電擊槍嗎。」
強風自窗口灌入,穿堂而過,幾片櫻花花瓣飄了進來。由西校舍、體育館與連廊圍成的中庭裏,聳立着一棵高大的染井吉野櫻。
「好啦好啦,玩笑到此爲止。你是有事想拜託我吧?而且和那個叫萩本的傢伙有關?」
總一郎沒有問理由。
「不,那個……我是被響這傢伙強行拖下水的。」
「喂,刀宅,別帶這種東西來學校啊。」
「你最沒資格說我。」
「透哥,響姐,原來你們在做這種事嗎?所以才讓我去找監控錄像光盤?」
不知爲何,眼前的男人顯得實在可悲。確實,如果透和響不在這所學校,他或許就能順利得手了。結果不但被人攪局,還鬧出了這種醜聞。
「所以呢?」
「嗚哇,就是阿宅的一種?」
「條碼禿?」
「我最清楚你那扭曲的性格了。」
「水瀨學姐也被一起叫去了呢。這種事要做得更巧妙一點啊。」
「透,你說什麼呢?別擅自決定……」
「真不好意思,我順手也把監控主機的原始記錄刪乾淨了。」
「而且,聽說老師您對人體模型癡迷到堪稱病態呢?」——透接着拋出總一郎打聽到的情報。
萩本咬得牙關咯咯作響,整張臉瞬間漲得通紅。
「白癡啊,纔不是那樣!」
「響姐,謊言是騙不過我的哦。那個模型,就藏在那裏吧?上面還帶着你和透哥的氣味呢……」
萩本沉默不語,多半正在腦中權衡利弊。
「薰,一碼歸一碼,那傢伙是自作自受。」響倒是毫無歉疚之色。
「雖然我沒辦法借你錢,但可以介紹你口風緊的婦產科哦。」
「誒?透,你幹嘛護着他啊?哦,對了,你也是電腦宅嘛。嗚哇,這些人是同類啊。」
「什麼所以呢?」
——透不禁傻眼。雖說已是家常便飯,但這絕對是相當糟糕的校內持械場面。
就在這時,兩人同時察覺到有人來了。透憑藉透視看穿了牆壁外的人影,響則捕捉到了走廊上逐漸逼近的腳步聲。
他指的應該是透突然被叫去生活指導室的事。班上同學也興致勃勃地關注着兩人的對話。
「總之,賣價的三分之二歸我們,三分之一歸你。不接受的話,去報警便是。」
響瞥了一眼透插在口袋裏的右手,哼了一聲。
「好啊,成交。」透依然一臉淡定。
「那個……我總覺得有點微妙啊,畢竟透哥和響姐也同樣在做壞事……」
約好三十分鐘後在家庭科教室碰面,透和響便離開了生活指導室。
萩本的眼神驟變,嘴角甚至冒出了白沫。
「是啊,這位老師從G.I. Joe到最近的萌系手辦,似乎只要是人類外形的東西都照單全收,是個徹頭徹尾的人體模型狂熱者。」
「喂、喂,別說得這麼難聽。」
「你做了什麼好事?」
薰半眯着眼瞪過來。透很想否認,卻想不出像樣的藉口。
「你根本沒打算遵守約定吧?」
但現在不是聽她找藉口的時候,話題扯得太遠了。
「不然分你三分之一?」
「所以,你要怎麼教訓條碼禿?」
「你們……你們這些傢伙……快把人體模型交出來!太卑鄙了!!」
響似乎非常討厭被視作同類,開始一個勁地辯解說自己不一樣。
做完這一切後,響和透在三樓的家庭科教室會合。對兩人到底在幹什麼放心不下的薰也強行跟了過來。響打開窗戶,給悶滯的室內換氣。從窗口望去,鄰近的體育館盡收眼底,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聚集過去,但全校的開學典禮尚未開始。
「你、你們這些傢伙……從一開始就沒打算交易吧!!」
「事後要請我喫午餐哦。」
剛纔的交涉不過是在拖延時間、試探虛實。透想先摸清萩本的態度和目的,同時也要爲接下來的行動留出餘地。
「好了,放棄吧。」
響露出鄙夷的神色,皺起臉。
「條形碼禿頭的簡稱,很貼切吧?」
「哇,真是個貪心的大叔呢。」響嘖了一聲。
「你們在這裏做什麼?開學典禮已經開始了……」
「如果報警的話,爲難的不該是老師您嗎?而且,有關我們的『證據』,也已經不存在了。」
話說到一半,女教師瞪大了眼睛。只見萩本雙眼充血地握着小刀,而透和響則裝出害怕的樣子縮在牆邊。
真是露骨的綽號。透甚至覺得萩本有點可憐。
剛進教室,透想拜託的對象——總一郎就主動帶着親切的笑容湊了過來。
透揚起嘴角,露出譏諷的笑容。響也回以不懷好意的竊笑。
另一方面,響去了體育館,隨便跟薰的班主任扯了個藉口,將正在參加入學典禮的薰帶了出來。響只說想麻煩薰幫忙找點東西,便讓一臉不明所以的薰去嗅探萩本留在監控主機硬盤錄像機上的氣味。薰擁有超乎尋常的嗅覺,現場殘留的任何氣味都逃不過她的鼻子,通過氣味進行追蹤的本事更是讓透和響望塵莫及。在她的帶領下,響順利找到因準備全校開學典禮而空無一人的教職員辦公室深處,從儲物櫃裏翻出了那張光盤。至於主機上的原始監控記錄,也被響順手刪除了。
「你很瞭解我嘛。」
「我稍微找人調查了一下您的事。畢竟我們班上有擅長這方面的人呢。」
透只交代了這些,便轉身走出教室。
「要這麼說的話,你不也是刀宅嗎?」
響迅速收刀,揣進懷裏。透也把手從口袋裏拿出來,像安撫萩本似的將雙手舉到身前。
面對故意發出細弱悲鳴的響,透竭盡全力才忍住苦笑。
走在走廊上,響立刻要透給出解釋。
「言歸正傳吧。萩本老師,您來本校任職之前的那所學校,似乎也發生過失竊風波,當時丟的是骨骼標本……那件事也和您有關吧?」
響舔了舔嘴脣,從校服外套的內袋中,抽出一把刃長是萩本手中那把兩倍有餘的漆黑求生刀。萩本頓時張大嘴巴,如受驚般連退數步。
說着,響誇張地後退,與透拉開距離,並朝薰尋求贊同。薰似乎不知該如何回應,爲難地含糊點了點頭。
「咕……」
膽怯的萩本此刻一定覺得自己被逼入了絕境。逼得太緊不會有什麼好結果——這點透和響都深有體會。
總一郎依舊笑嘻嘻的,聲音卻壓低了幾分。透一直覺得不可思議,這個男人到底從哪掌握這麼多消息?該說他神通廣大嗎?總一郎可是連情報販子都自嘆不如的情報通。
「你說什麼!!」
萩本突然大吼一聲,朝窗戶衝了過去。
「你們這些傢伙,在搞什麼!!要是被日光曬到,塗裝會受損的吧!!」
被那股氣勢所壓迫,透和響一時都說不出話來。萩本抓住窗框,就那樣翻了出去。
「誒?啊,等一下啦!!」
愣住的響慢了數秒,隨即也氣勢洶洶地跟着翻出窗戶。
窗戶下方正是通往體育館的連廊頂端。這座連廊是兩層建築,二樓部分連接着體育館的看臺。而模型就被藏在連廊頂端靠近校舍一側的隱蔽處。
透憑藉透視看穿牆壁,只見響一把抓住萩本的後頸,將其按倒在連廊頂上。萩本稀疏的頭髮在風中無力地飄動。
稍稍安撫了薰後,透也翻過窗戶,落在連廊頂上,拿起了那具古董人體模型。不知萩本是不是終於死心了,只見他無力地垂下了肩膀。
然而就在響稍微鬆懈的剎那,萩本突然一掙,推開響,朝透猛撲過來。
「誒?」
響對突發狀況反應不及,被連廊及膝高的邊緣絆住了腳。她仰面失去平衡,上半身直接懸空跌出連廊外。雙手在空中亂揮,卻抓不住任何東西,整個人直直朝地面墜去。
「響姐——!!」
「響——!!」
透的身體在瞬間動了起來。他輕盈地閃開猛撲過來的萩本,縱身躍向半空,拋開人體模型,向響伸出手去。指尖鉤住了響的校服外套,透拼盡全身力氣緊緊握住。然而只聽噼裏啪啦一陣響,外套的紐扣迸飛開來,緊接着伴隨着嘶啦的裂帛聲,布料開始撕裂。下落之勢依然無法阻止。
(……不行嗎?)
就在那一瞬間,響抓住了透的左臂。千鈞一髮。
透右手死死攀住連廊頂的邊緣,左手臂被響緊緊抓着。承受着兩人體重的右肩嘎吱作響,彷彿隨時都要脫臼。
透想拉起左臂把響拽上來,然而根本使不上力。響立刻單手伸向連廊頂端,卻沒夠到。
「好、好重……」
回答他的,是響毫不留情的頭槌和膝擊。
體育館內的空氣瞬間凍結。所有人屏住呼吸,全場鴉雀無聲。萩本手握麥克風,僵在原地。
響的眼角不悅地吊了起來。
掛在連廊邊緣的透和響面面相覷,視線同時轉向下方——然後,他們看到了摔得七零八落的「那個」……
「而且是你自己大意了吧!」

萩本正低頭看着手邊的資料,對頭頂的危機毫無察覺。
校長致辭結束後,新任生活指導老師萩本站上講臺,有氣無力地對着麥克風交代着瑣碎事項。他的聲音小得讓人很難聽清。
他是認真的。那雙眼睛裏寫滿了不加掩飾的殺意。然而,正是這句過分認真的威脅,成了打破死寂的最後一擊。
響順勢摟住了透的脖子,兩人的臉近在咫尺。
「啊——!!」
「說重真沒禮貌。」
「哼~該怎麼辦呢……」
「唉,本來可以搞到一千萬的……」
「啊,這……」
「這是、是爲了救你啊!」
萩本發出失常般的叫聲,正從連廊頂上俯視着地面。他面色蒼白,嘴脣顫抖不已。
中庭裏忽然捲起一陣小小的旋風,紙飛機被氣流裹挾着,和散落的櫻花花瓣一同飛舞。在斜射的陽光下,那架白色的紙飛機閃爍着微光。
頂着那架卡在髮間的紙飛機,萩本面無表情地把麥克風湊到嘴邊。
「……」
透和響聽着身後驟然爆發的鬨堂大笑,一溜煙地逃向體育館外的走廊。
***
「你、你這傢伙……!」
「拜、拜託了……你快點自己抓住上面……」
「好~的,玩笑到此爲止~」
薰站在班級隊伍的尾端,聽着校長致辭。透和響卻沒有跟着班級排隊,而是待在體育館二樓的觀衆席。響的校服破破爛爛的,實在沒辦法在人前露面;透則單純是嫌麻煩,兩人就這麼翹掉了典禮的集合。
「……我要殺了你們。」
透想怒斥她到底有沒有搞清楚狀況,但已經連發出聲音的餘力都沒有了。右手動脈受到壓迫,指尖開始失去知覺。就在他覺得已經到極限的瞬間,身體突然變輕了——響自己抓住了連廊頂的邊緣。
聽着響的笑聲,透在安心的同時也深感無奈。他真想對着這個女人揍上一拳。響的人生一定很快樂吧,但陪她一起瘋的人可受不了。
下一秒,他緩緩抬頭,視線死死釘在二樓觀衆席的透身上——顯然,他篤定這是透他們乾的好事。
響敏銳地捕捉到氣流的異樣,轉過頭望向窗外。原本應該被風吹向遠方的紙飛機,竟搖搖晃晃地飛了回來,從另一扇敞開的窗戶飄進了體育館內。
在全場學生的注視下,紙飛機無聲地滑翔。接着,它精準插入了萩本頭頂那幾縷精心梳理、用來遮掩禿頂的殘發與頭皮之間。
透慢吞吞地從口袋裏掏出那張摺好的退學申請書。
在爲了救響而躍出連廊邊緣之前,透確實還拿着模型。但現在,他左手拿的只是響那件被扯破的校服外套。
「不過,這樣也好啦。畢竟差點就要被退學了。」
「咦?」
那架紙飛機彷彿被某種力量牽引着,在寂靜的館內緩緩畫出一道弧線。臺下有一些學生注意到了這個不合時宜的闖入者,視線不自覺地追隨着它。紙飛機越飛越低,直奔講臺而去。
說着,響反而更緊地摟住透的後頸,露出壞心眼的笑容,故意搖晃起身體。
響一把奪過申請書,兩三下折成紙飛機,從觀衆席的窗戶擲向中庭。紙飛機乘着初春的微風,徑直飛向那棵盛開的櫻花樹。
響正遺憾地嘀咕着,中庭又颳起了一陣風。
「你身上還帶着那種東西啊?」
——連廊騷動後,萩本和他們達成了交易,收走摔得慘不忍睹的人體模型,並把這件事當作沒發生過。響向萩本索要了一百三十萬日元的模型替換費,萩本也只能接受。畢竟,他持刀威脅學生的事被人目擊了,必須靠透和響配合聲稱「只是開玩笑」才能矇混過關;更何況,他絕不想被揭發自己曾把響推下連廊。
「糟糕。」
「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