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短暫的幸福
《探索者》 · 北山大詩 · 2.6萬 字
§1
颱風尚未離開本州,黎明時分黑川莊村又發生了泥石流。按理說,救援行動理應在風雨中遭遇極大困難纔對。
但多虧了一衆「Exer」的努力,大部分居民都已事先避難,人員傷亡極小,奇蹟般地實現了零死亡、零失蹤。
待局勢基本穩定後,透一行人迅速撤離了村莊。不過,他們被村民看見了長相,還擅自借用了輕型卡車,身上又帶着刀具和電擊槍等物品;所以,與其說是撤離,不如說是在惹上麻煩之前逃跑。
至於「犯罪團伙」企圖綁架兒童等事件的後續,也一併交由「探索者」的上層處理。里美長年累月在政界與商界積累人脈與影響力,爲的就是應對這類事態,這種時候就交給她善後吧。
透肩膀中彈,傷勢無法在普通醫院處理,他只能一路強忍疼痛,直到下午纔回到東京都內那家熟悉的醫院。傷口其實都快癒合了,但爲了取出子彈又不得不重新切開,驚人的自愈力在這種情況下反倒成了阻礙。
手術後,透在醫院準備的臨時休息室裏睡得格外沉。上一次睡得這麼熟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呢?自從響不告而別後,他每晚都爲了尋找她而熬到深夜;而更早之前住院時,又因反覆做着在研究所被札哈特囚禁折磨的噩夢,始終只能淺眠。
雖然只有片刻,但能聽到她的聲音,或許讓透的心情輕鬆了不少。也是因爲他終於認清了自己的心意,原本曖昧不清的煩悶得以一掃而空。
不過,這也催生了新的煩惱,但他決定祭出自己最擅長的「假裝沒想過、假裝沒看見」來矇混過關。
黑川莊事件發生的第二天,颱風過後的日本列島迎來了萬里晴空,但受颱風帶來的南方熱風影響,各地似乎都將創下這個夏天的最高氣溫紀錄。
雖說開着空調,但這裏是醫院,溫度設定並不會太低。第二天早上,透是被熱醒的。T恤和牛仔褲被汗水浸透,黏在皮膚上,很不舒服。
總一郎和薰則似乎是被餓醒的。聽他們這麼一說,透的肚子也叫了起來。
薰穿着格紋背心搭配棉質蕾絲裙,胸口與肩頭的褶邊十分可愛。總一郎則一如既往是工裝褲配緊身T恤的打扮,一副悠閒自在的模樣。
猜拳落敗的透,只好去醫院前的便利店隨便買了些麪包和飯糰作爲大家的早餐。當他回到臨時休息室時,發現小久保院長竟親自前來探望。
「傷口看起來已經沒事了呢。」
「託您的福。」
小久保和上次見面時一樣,脣邊的鬍鬚隨着微笑輕輕晃動,神態十分溫和。
透忽然想起在黑川莊村執行任務時,自己心中一直存有的那個疑問。曉似乎不太清楚詳情,但小久保畢竟是專家,說不定知道答案。
「我有點事想請教,可以嗎?」
「什麼事?」
如果異能僅僅停留在那種程度,後來的悲劇大概也就不會發生。
「……說到古和泉村,很多人只對泥石流災害有印象,但關於第二次『古和泉出血熱』流行,外界幾乎無人知曉,你不覺得這很奇怪嗎?明明爆發過疫病,更何況還是致死率極高的傳染病。正常情況下,肯定會引起軒然大波的。」
「關於病毒的事。」透單刀直入地說。
慶介始終眯着眼睛打量透。那道視線從剛纔起就讓透異常火大。
透將靠在沙發背上的身子坐直,把杯子擱在玻璃茶几上。
「不過,那之後還出現了變異產生的亞種。這部分之後再說,先從源頭講起吧。」
——突然,一道柔和的女聲從門外傳來。緊接着,房門被打開了。
「『第一世代』成年後,在封閉的村落內相互通婚,生下的孩子便是『第二世代』。我和曉都算是其中之一吧。」
「你想問的『病毒』,是指六十多年前在古和泉村流行的『古和泉出血熱病毒』,沒錯吧?」
「那倒是可以考慮。」這次,總一郎立刻答道。
「好的,麻煩您了。」
§2
「里美小姐……」
「疫病流行被事先預測到了。或者說,其本身就是被『管理』的,你覺得呢?」
小久保向坐在透對面沙發上的總一郎搭話。總一郎原本因自己是個局外人而興致缺缺,此刻卻一臉詫異地抬起頭,點了點下巴。
「要說有什麼特別的……倒也還好。霧元就像您所見的那樣,性格有些彆扭,但本質上不是壞人;小薰是個坦率的好孩子,只是偶爾會比較衝動。」
小久保的聲音變了調。明明院長室的溫度應該調節得很舒適,透的脊背卻不禁泛起一陣涼意。
「有時候覺得,擁有那種異能會很方便,但實際上,他倆和水瀨學姐好像也很辛苦的樣子……不過,我並不覺得有多毛骨悚然,或者很危險就是了。」總一郎用若無其事的語氣說着,但話裏話外仍能聽出他在謹慎措辭。
疑問堆積如山,但透最在意的,莫過於那種在第一次實驗中被判定爲派不上用場的危險病毒,爲何在幾十年後,再次被掌權者用於反人類實驗。
「問題就出在這『第三世代』上。」——里美接過話茬,繼續說道:
「嗯,那我們換個地方吧。」
總一郎像是想要打起精神似的,端正了坐姿。薰也神情嚴峻地凝視着里美,卻在某個瞬間轉向透,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透並不明白那意味着什麼。
「而隨着進一步的內部通婚,古和泉村的血統不斷濃縮,八十年代後出生的孩子們便被稱爲『第三世代』。指的就是你們,還有里美君、島木君,以及那邊的八坂君。」
「說起來,以前你也在這裏說過類似的話。『第三世代』究竟是什麼意思?」
「怎麼會……」
「也就是說,處理得過於完美了嗎?」
(……六十多年前?)
「……甚至還有像你這樣的透視能力,以及據說能感知植物『情感』的能力。無論怎麼想,這都已經脫離常軌了吧?當時,村內對此衆說紛紜,根本無法收拾。緊接着,又圍繞『是否要打破村子的封閉狀態,是否要公開使用能力』爆發了嚴重的意見對立。
填飽肚子後,終於進入正題。
聽到這裏,透不由得想起霧生、島木,以及不久前在菱川工業大廈死去的少女所使用的異能。
「探索者」的主辦人正站在那裏,臉色不佳。而在她身後,還跟着八坂慶介。
透覺得里美大概是累壞了。明明穿着同一套西裝,平日裏身姿幹練、挺拔利落,此刻卻難掩疲憊,連步伐都失去了往日的輕快。從前天起她就一直在應對黑川莊村的事態,幾乎沒合過眼。眼下那濃重的黑眼圈足以說明這一點。
「即使致死率高達百分之五十,你也願意嗎?」
「戰後,在盟軍佔領期間,這種事大概被徹底掩埋在了黑暗中。日本政府肯定只想避免情報外泄,況且用村民進行生化武器的人體實驗,絕不是能公之於衆的東西。加上日本復興後迎來的經濟高速成長期,利用這種病毒的必要性也隨之淡化了。」
小久保的年紀大概四十多歲,如此算來,應是六十年代出生。第一次瘟疫流行正值戰爭時期,當時年幼的倖存者們長到成年、開始婚配,正是六十年代前後。時間線上完全吻合。
諷刺的是,就在那之後幾年,蘇聯解體,冷戰結束,異能者和病毒的存在價值頓時變得微乎其微。反過來說,人體實驗等醜聞一旦曝光,甚至會釀成足以顛覆政權的大亂子。於是,日本政府很乾脆地撒手不管了。不過,比起爲了隱瞞真相而繼續殘害村民,這反倒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吧。
「想成爲『特別之人』的人,其實比想象中要多。」
「在我看來,這種病毒的致死率實在太高了。相比之下,獲得的能力卻聊勝於無,根本無法制造出軍政府想要的超級士兵,所以在最初階段就被判定爲派不上用場了吧……」
「然而,隨着我們這些最初的『第三世代』誕生,出現的異能已經強大到讓村民們難以再用平常心看待了。比如能清楚感知遠方人類氣息的能力、能擾亂他人感官認知的能力,還有能輕易利用催眠暗示操縱他人的能力……」
之前桃根據偷聽來的消息,說那是一場偶然爆發的瘟疫,透從未對此有過懷疑。但正如小久保所說,確實存在不自然之處。
「也就是霧生背後的公司之一吧?據說那些被襲擊的研究所,也大多有那家公司的投資。」
「在第一次『古和泉出血熱』流行中感染病毒、卻僥倖存活下來的孩子們,獲得了比常人更敏銳的感官。他們便是異能者的『第一世代』。不過,那些能力其實算不了什麼,無非是視力、聽力之類比普通人稍強一些罷了。但即便如此,對外村的居民而言,那也是足夠令人毛骨悚然的異象。所以古和泉村的村民害怕遭到迫害,一直極力隱瞞。」
被帶進院長室後,三人在小久保的催促下,先用買來的早餐填飽了肚子。之前推辭過的咖啡,這次透也心懷感激地喝下了,味道果然和想象中一樣甘美。
里美沒有回答,只是徑自拿起虹吸壺,往杯裏倒了些咖啡。隨後,她半倚在辦公桌邊,啜飲了一小口,緩緩吐出一口氣,彷彿終於能將懸着的心稍稍放下。
從沒聽說其他村子在那個年代也流行過這種病。不過,就算實際上在多處進行過實驗,能否帶來足以左右戰局的力量也很值得懷疑。畢竟第一代能力者僅僅是感官稍微變得敏銳,這種程度的個人能力提升,根本不足以改變戰爭走向。
總一郎抬頭望向半空,像是在回憶。前幾天,透拜託他調查霧生的動向,所以那方面的資金流向和合作關係,他應該比透更清楚。
「第二次『古和泉出血熱』流行時,政府的反應速度快得驚人,幾乎沒有情報流出,媒體也很快安靜了下來。也許是害怕引發恐慌,進行了徹底的信息管制……」
透仍感到有些違和。若按里美的說法,她母親的行爲動機未免有些怪異——即便因慘劇而精神失常,但憎恨與報復的對象竟然是村子和村民,而非在幕後主導人體實驗的政府,實在匪夷所思。不過,透並不打算深究里美母親的動機。比起這個,他更在意里美的姐姐——霧生。於是他開口問道:
果然弊大於利。能帶來大幅身體機能提升且毫無副作用的完美病毒,不可能那麼輕易出現。
這一點必須先弄清楚。院長室內好不容易纔緩和下來的氣氛,再次變得凝重。
「古和泉出血熱?」
言下之意,這不是那種值得拿平穩生活去交換、非得到不可的東西。
取而代之開口的是小久保——
「如果古和泉村的第一次瘟疫是軍政府爲了得到『超級士兵』而刻意製造的,那80年代的日本政府再次重蹈覆轍的理由又是什麼?」
畢竟已是六十多年前的往事,恐怕沒有留下任何書面資料,相關證據估計也銷燬殆盡了——否則早就鬧得天翻地覆了。不過,在被逼入絕境之際,不顧一切地染指非常規手段,倒也確實像軍政府會做的事。
交代完這大段陳年往事,里美一口喝乾了已經變涼的咖啡,從辦公桌邊直起身。那一瞬間,原本沉悶壓抑的室內空氣似乎稍稍輕快了一些。
——總一郎看着透和薰咧嘴一笑,薰害羞地低下了頭,被這樣評價的透也只能苦笑以對。
「雖然他本人已經死了,但菱川工業旗下的生物化學公司,至今仍在繼續相關研究。」
然而小久保的提問並未停止:
【譯註:小說故事背景年份是2006年,六十多年前即1940年代。】
「六十多年前,有一羣人爲了所謂的『本土決戰』,認定若要戰勝敵人,就必須讓本國的士兵變得超乎尋常……」
「但是,有時也有人『不得不』成爲特別之人……」
「嗯,在那之前先確認一下。椎名君,你既不是古和泉村出身,也不是能力者,對吧?」
「嗯。」
「理由有很多。雖然不是一言兩語能說清的,但如果非要指出最大的那個……」
在這個過程中,一些激進的『第二世代』年輕人離開村子,試圖尋求與政府合作,就這樣將『第三世代』擁有神奇能力的情報泄露了出去。當時——也就是八十年代初期,正值美蘇緩和期結束、冷戰重新升級之際。日本政府評估這種異能具有極高的軍事利用價值,於是在暗中重啓了關於『古和泉出血熱病毒』的研究,主要目標大概是降低病毒的致死率,同時強化其激發人體異能的特性。
「對。那是疾病的名稱,雖然還只是暫定名。引發病症的病毒,也暫且被命名爲『古和泉出血熱病毒』。」
(病毒或許是偶然產生的,但疫病的流行卻並非偶然嗎……?)
「——就是你們這些『第三世代』的誕生。」
小久保緩緩點了點頭,示意透、薰和總一郎跟上,隨即走出了臨時休息室。走廊裏正值交接班時刻,護士、醫生和職員們腳步匆忙,顯然不是能靜下心來談話的地方。況且,接下來的內容也不適合讓無關人員聽見。
「啊,對哦。還有這一茬。那還是算了,我可不想死,賭不起。」總一郎收回前言,在臉前擺了擺右手。
「霧元君,你認爲『古和泉出血熱病毒』是偶然在古和泉村發生突變,才導致感染擴大的嗎?這種理應不易傳播的病毒,卻感染了村裏六成以上的人口。你不覺得不自然嗎?」
透含糊地應了一聲。那種心情並非不能理解,但考慮到爲此會失去的東西,以及會憑空樹立的敵人,這怎麼想都不是一樁划算的買賣。
「那如果,周圍所有人都變成能力者呢?」
本來事情到此就該結束了。雖然出現了犧牲者,但之後只要安分地在村裏生活下去就好。然而……惡意這種東西,一旦萌芽,是不是就會一路瘋長到無法挽回的境地呢?我母親將村裏的情況和異能的祕密透露給了有外國情報機構支持的菱川工業,想借他們之手毀掉她憎惡的那個『受詛咒的村子』。之後的悲劇,事到如今也沒必要再說明了吧。」
「哈哈哈。一般人都會這麼想吧?不過,也有人並不這麼想。菱川工業的會長,就是後者。」
「但如果真是那樣,爲什麼只有古和泉村?」
透很反感那道視線,於是刻意將其排斥在意識之外,把注意力轉回了正題。
「當時正朝着毀滅一路狂奔的戰時日本軍政府,爲了尋找絕地翻盤的手段,拿一個深山村落來做實驗,也不足爲奇。」
也就是說,發生過不尋常的事。
「哦……」
「在你看來,霧元君、深芳君和我這樣的異能者,有什麼特別的嗎?」
慶介只是輕輕聳了聳肩,默默聽着。
「那麼,關於異能本身,你怎麼看?」
如果第一次是人爲的,那十七年前【譯註:1989年】發生的第二次,又意味着什麼?面對透的追問,小久保緊緊抿住嘴脣,沉默了片刻。
「那麼,第二次『古和泉出血熱』流行又是怎麼回事?」
「是這樣嗎?」
慶介則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饒有興致地打量着透等人。
雖然沒有任何證據能證實小久保的說法,但其邏輯在一定程度上說得通。只是,無論真假,對現在的透他們而言,那都已是遙遠的過去。比起那個,發生在更近年代的事才更讓人在意。
透記得,以前好像在哪裏聽過這番話。
小久保話中的含義,讓透的思緒搶先一步觸及了真相,他不由得探出身子。
「等、等一下。那豈不是……」
「這種病毒是偶然產生還是人爲製造,雖然不得而知,但考慮到當時的技術水平,恐怕是前者……」
後來的第二次瘟疫流行,或許就是政府刻意爲之——他們又一次把古和泉村當成了實驗場。結果顯而易見:病毒的致死率依舊居高不下,十幾位村民因此喪生,包括我父親和祖父母。母親則在慘劇之後精神失常,帶着姐姐離開了村子。
透不禁插嘴。那個會長的目的,竟然是這麼無聊的東西,實在可悲。明明已經掌握了那麼多財富、權力和名聲,到底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難道說……」
「如果賦予你那種能力,你會想要嗎?」小久保繼續追問。
「這個嘛……不到那種境地,我也不知道。如果是爲了救霧元和小薰而別無他法,那我不會猶豫;但除此之外,弊端似乎也不少……」
薰愣住了。總一郎也對事態的嚴重性感到困惑。這意味着,那同樣是政府主導,或是在政府默許下進行的人體實驗。
「與『第一世代』相比,『第二世代』的感官或其他身體機能確實更強了,其中不少人已遠超常人。但那時候,還沒有人擁有完全不可思議、堪稱奇幻的力量。」
透不明白小久保這番追問的意圖。問總一郎這些,究竟想說明什麼?老實說,這種刻意強調總一郎與他們之間差異的做法,讓透感覺像是被區別對待,心裏不太舒服。薰也顯得坐立不安,在沙發上微微扭動着身體。
「那麼,在政府已對異能者撒手不管、且菱川工業的會長已死的當下,霧生——如果她就是釀成這次黑川莊村瘟疫的主謀——究竟是出於什麼目的?」
「這事恐怕不去直接問我姐姐本人,是無從得知的。不過,應該是有某種新的因素像拼圖一樣加入進來了吧。」——里美只給出了一個曖昧不清的回答。
「說到新東西,這回霧生弄出來的那些黑白花斑貓可相當棘手啊。里美小姐,你有什麼頭緒嗎?」
「那是姐姐手下研究機構的『傑作』——大概是利用你們那隻貓體內的變異病毒,製造出了這批行動具有組織性、智商極高的生物兵器。」
身爲當事者的桃,此時正無精打采地趴在醫院中庭的樹蔭下。颱風過境後風依然很大,在曬不到太陽的地方,大概也不會覺得多熱。它閉着眼睛,一副很舒服的樣子。
透回想起先前霧生抓捕桃及其血親的事情。大概就是在那時,她成功獲取了桃體內的「變異病毒」,並推進了相關研究。
(所以……黑川莊村的瘟疫,或許是她對研究成果的一次測試?)
想到這裏,透脊背發涼。最危險的傢伙,得到了最危險的東西。搞不好會有相當多的人因此喪命。實際上,這次已經有很多孩子染病了。恐怕今後還會出現死亡病例吧。
薰輕輕觸碰了一下透的手,大概是察覺到了他內心的焦躁。薰定睛注視着他,眼神堅定而有力。接着,她嫣然一笑,令透稍微鎮定了一些。
里美則繼續往下說:
「由於那些貓體內帶有病毒,所以它們還被當作傳染源使用。我們試着收集了黑川莊村孩子們的證言——據說最早的一隻外來黑白花斑貓出現,是在十二天前……」
喜田川村長的孫女喜田川志穗,似乎成了第一個受害者。據說在學校操場的角落,她發現那隻花斑貓虛弱地倒在地上,就在她給它餵食喂水的過程中,被抓傷,就此感染。
這種利用孩子善良的做法十分卑劣,但如果專門針對孩子下手,那也可以說是一種極其狡猾的手段。帶回家養需要說服父母,但如果是在學校裏餵養,只要偷偷給它喂點剩飯剩菜,倒也不是什麼難事。這麼一來,便有更多孩子被它傳染。
「另外,這次在黑川莊村流行的病毒,與以前在古和泉村流行的不太一樣。治療藥物效果不大,恐怕連疫苗也是……」
——小久保像是在做總結一般,從里美那兒接過了話茬。
「那豈不是相當不妙……」總一郎喃喃道。
「這意味着應對措施會處處落後。而且霧元君、深芳君你們也有可能感染、發病。不過,好在並非完全不同的變種,如果是你們,多少還能起點免疫作用,症狀應該不至於太嚴重吧。」
「可、可是,現在被感染的孩子們,根本沒有任何抗體吧?那豈不是說,他們只能聽天由命了?」薰從旁插嘴道。她的神情苦澀到了令人心疼的地步。
「確實是那樣呢。」
「怎麼會……」
面對小久保無情的宣告,薰絕望得說不出話來。她的雙肩微微顫抖着。
被突然搭話,透一時間竟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正在做什麼——思緒陷入了短暫的混亂。回過神時,只見薰正一臉狐疑地看着他。
「那麼,進入重點環節吧。」
「可以這麼理解。」
「哎呀,剛纔停頓了一下,難道說——」
這是里美提出的要求。她的眼神沒有絲毫動搖,透感到一種無聲的重壓,彷彿聽見她在說「你們先前欠下的人情,現在一次性還清吧」,這令他渾身不自在。
「弄到?」
「不是!我根本沒說過啊!!」
§3
「什——」
里美立刻答道。透看得出來,她沒有半點含糊其辭的意思,甚至帶着一種不惜動用強制手段也要讓人服從的鋼鐵意志。
原來如此,薰之所以這麼揪着不放,是因爲在意先前那件事吧。透也回想了起來,又不禁臉紅了。雖說當時是一時腦熱,但口不擇言說出那種話,確實是有夠不正常的。
「這裏可是醫院,不能亂來哦——我是在說這個。」
「哎?我去說嗎?」
換作響的話,這種時候會給出怎樣的答案呢?透不禁想要依賴此刻並不在場的她。
然而,這件事也確實不能繼續放任不管。所謂「不收走傻子的剪刀就睡不着覺」,任由事態發展,誰都無法安心。透一時進退維谷。
她肯定不知道透到底有多想見她。
然而偏偏在這種時候,有人來礙事了——慶介跑到響身邊,似乎對她說了些什麼。
「那個蠢貨,又來搗亂……」
——彷彿算準了時機一般,里美開口道:
就在那個名字從他嘴裏蹦出來的瞬間,配上那居高臨下的眼神,透心中的怒火陡然膨脹。
「你算哪根蔥?雜魚就給我一邊涼快去。」
這座醫院的大樓呈環形圍繞着中庭而建,樓梯與電梯衆多,構造和學校的校舍十分相似。無論透怎麼改變走路或跑步的方式,哪怕屏住呼吸,都會被響以超常聽覺瞬間察覺,始終保持在建築對角線的位置上,根本追不上。面對熟悉之人時,響在全神貫注下的感知力實在令人咋舌。透本想叫薰和總一郎幫忙兩面夾擊,但那兩人或許是害怕事後被報復,在這種時候都不肯配合。
響的背脊微微抽動了一下。透沒有放過這個反應——果然,她還是很在意薰的。透暗自竊喜。雖然對薰有些抱歉,但這裏只能委屈她當一回棄子了。
「哎?啊,不,什麼?」
「但你心裏是這麼想的吧?」
所以對付響,用常規的正攻法是行不通的。既然如此,就只能拿出比對方更不合常理的做法。既然要幹就得幹徹底,要演就得連自己都騙過去。
聽到這個措辭,透頓時領悟了里美的打算。既不是開發,也不是搜索——而是奪取。
「呃,那個嘛……」
如果參加,就要和慶介、響一起執行聯合作戰。雖然透對慶介的存在很是不爽,但以「僅此一次」爲條件,他還是答應了里美。薰自然贊成,總一郎則一副覺得非常有趣的樣子,說無論如何都想幫忙。雖然他含糊其辭,沒說清楚到底覺得哪裏有趣,但肯定不是因爲要對霧生的研究所動手腳——那傢伙賊兮兮的竊笑就說明了一切。
「慶介,給你個忠告。現在太囂張,待會兒可會丟大臉。」
此前見面時,慶介留給透的印象明明是個滿面笑容的爽朗青年,可現在,他的視線、舉止、言辭,一切都讓透感到無比厭煩。
早上在院長室,透時隔約兩週終於看到了響的臉,但就在他準備走出房間的那一瞬間,響卻轉過身拔腿就跑。透本想立刻追上去,卻被裏美逼着當場決定是否參加作戰計劃,結果錯失了良機。
「里美小姐,何必勉強這種優柔寡斷的傢伙?」
「不行!」
又來了。那些無聊的挑釁還能當作耳旁風,唯獨這句話他無法忍受。響的面容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真嚴厲啊。我看起來像那樣嗎?」
抱歉,她已經一字不漏地全聽見了——透在心裏向薰道着歉,同時目不轉睛地盯着響,不願錯過任何一絲反應。響全身都緊繃着,大概是在猶豫要不要回頭。只差最後一把火了。
但響似乎藉此恢復了冷靜。她深吸了一大口氣,爲了緩解僵硬的身體,一邊轉着脖子,一邊把手指關節掰得咔咔作響。
響的雙肩氣得瑟瑟發抖。從髮絲縫隙間露出的耳朵已經通紅。
「哎哎哎?我、我纔沒說過這種話!」
薰嘟起嘴,臉頰微微鼓起。讓人忍不住想戳一下。
雖說透確實在盤算着什麼,但也不至於打算在這裏鬧事。
接着,里美揚起一抹惡作劇般的笑容,說出了一句不得了的話:
「哼,反正你一直都靠響罩着吧。要丟臉的明明是你啊。」
「唉,真是的。響那傢伙,連看都不看我一眼。爲什麼非要躲我躲得那麼遠。小薰,你也替我去跟她說兩句吧?」
「可惡。」
「可惡,那個女人……」
「不、不、不是的……透哥你在胡說些什麼啊?要是被響姐聽到了,你打算怎麼辦啊?」
雖說是極度危險的病毒,但正因爲存在治療方法,它才能被當作武器利用。若散佈者自己也會遭到感染,那一切便毫無意義。主導此次事件的霧生,必然已爲自己備好了保命的手段。
明明就差一點了,這下又得回到原點。然而,透心裏卻越來越焦躁。明明只是想看一眼她的臉,爲什麼非得這麼費盡周折不可。
放在窗框上的手猛地攥緊了。
既然戲演到一半被打擾了,那就只能換一張牌了。透從長椅上站起身,直直地望向響的背影。
「你之前不是還說,響那傢伙『既沒胸,腿又粗,肩膀還寬,論可愛根本就比不上我嘛』。」

「所以,這傢伙也要跟着一起行動?」透抬手指向慶介。
門口傳來一聲咂嘴。直到方纔還沉默聽着的慶介,一副煩透了的模樣開了口:
被這麼一攔,透稍稍恢復了些理智。
這次響一動也不動。她像是僵住了一樣,靜靜地望着窗外。
透徹底啞口無言。
「——透君是這麼說的哦。你覺得呢,小響?別躲在那邊了,快過來吧。」
看到這些反應,透這才意識到自己脫口而出說了什麼。雖然很想收回,但爲時已晚。轉眼間,衆人都露出了壞笑。
透無法立刻給出答覆。不加入任何陣營,這是他一貫的立場。無論面對何種狀況,他都不想打破這個原則。
「不准你直呼那傢伙的名字!!只有我才能叫她響!!」
「我又不是響,不會那麼亂來的。」
透在內心如此嘟囔着,殺意真切地膨脹了起來。
「目標是從我姐姐控制的研究所裏搶到藥物與疫苗。我希望你們參加這次行動,不——我希望你們作爲核心來行動。」
透漸漸喘不上氣來,煩躁也積聚到了極點。從中午前開始,他就一直在重複這場毫無進展的追逐。他在醫院小賣部前的長椅上坐下,頹然垂下了肩膀。
「哎?早上的時候你不是還想撲向八坂、差點打起來嗎?」
「大約兩個小時前,黑川莊村的喜田川村長正式向我們發出委託——我們得幫村民弄到這次瘟疫的治療藥物和疫苗。」
「響那傢伙,到底爲什麼要跟這種沒出息的傢伙組隊啊……」
薰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響依然背對着他們,不知有沒有在聽,正悠哉地望着窗外。
透怒吼出聲。薰緊緊抱住他,驚訝地瞪圓了眼睛。總一郎和里美也目瞪口呆,張着嘴看向他。
「Through君要是不樂意,那就算了。反正光靠我和響兩個人就足夠了。」
只見緊急樓梯的門邊,響滿臉通紅地站在那裏,一臉難爲情地別過臉去。那抹緋紅究竟是源於害羞還是憤怒,透根本無從判斷。不過,透自己的臉色一定也和她一樣吧。
聽到對方再度將那個名字掛在嘴邊,透腦中的保險絲應聲熔斷。敵意在一瞬間轉化爲了壓倒性的殺意。
「透哥,乾脆放棄吧?響姐她既固執又愛唱反調,你這麼追下去,她可是會永遠逃下去的哦?」薰苦笑着安慰道。
「這、這倒是沒錯……」
他追趕的對象——響,正沿着環形走廊的另一側悠閒地走着。在如此酷熱的天氣裏,她卻穿着長袖夏季毛衫和喇叭牛仔褲,而且始終不肯看這邊一眼。
「透哥,你在想什麼壞主意吧?」
「也就是說,你要我們正式作爲你的部下,去和霧生對抗?」
「嘖。」
「你不辭而別,被留下的我們這些人會有什麼感受,你根本沒想過吧?」
聽到這種惡言,透心頭火起,但還不至於被怒火衝昏頭腦而中了他的挑釁。
「哎……?啊,沒、沒那回事!」
雖然透早就知道響很頑固,但實際應對起來還是令人火大。透甚至覺得,薰之所以有時會那般鑽牛角尖,說不定就是受了響的不良影響。而且響這傢伙,哪怕是不佔理的事情,也有硬把它貫徹到底的實力,這點和薰可不一樣。搞不好的話,毫無過錯的透反倒會落得個喫虧的下場。
透看到這一幕,終於出了一口惡氣。他一點都不覺得內疚,也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壞事。對於慶介,透知道自己確實變得有些刻薄,但他刻意不去深究其中的原因。
「小薰不也說過嘛。你並不希望這樣,絕不允許她贏了就跑。」
透漸漸生起氣來:響既然這麼固執,自己也就偏要逼她回頭不可。本來只是想見見她、跟她說說話而已,如今目的卻漸漸變了味——他要贏,要讓那個固執的女人主動面向自己。
「你還說她本性扭曲,借錢不還,是個超惡劣的女人,現在終於不在了實在太好了呢——不是嗎?」
此刻,透完全感覺不到使用透視能力時,太陽穴深處的那份痛楚。
里美用眼神示意門外,電梯旁的緊急樓梯方向,然後愉快地朝透眨了眨眼。
「叫你別跑,你聽不到嗎!」
然而就在那之後,響二話不說直接把慶介踢飛了。怎麼看都只是在遷怒。慶介似乎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挨踢,神情愕然。
透剛要起身,薰便立刻從旁邊拽住了他。只要她的動作再慢上一秒,透的拳頭恐怕已經砸在慶介那張惹人嫌的臉上了。
總一郎掏出手機,一臉幸災樂禍地對着透舉起了鏡頭、拍下了這副表情。透毫不留情地狠狠揍了他一拳。
面對質問,里美似乎也有些頭疼,含糊地點了點頭。
慶介冷哼一聲:
「看起來不像,但有那種氣味。」
薰壓低聲音拼命辯解,但這在擁有極端聽覺的響面前,根本毫無意義。
——照單全收別人的找茬,這根本不像透的作風。可不知爲何,話一出口便已收不回了。
「喂,響。你爲什麼躲着我,我多少能猜到一點,但老實說,我並不知道真正的原因。可是啊,你這樣做,不覺得很狡猾嗎?」
薰在透身旁輕輕點了點頭。
「我說啊,拜託了……別再躲我了。」
不管是用眼淚攻勢,還是用別的什麼辦法,只要能讓她回頭就好。此刻,透只是想看看那張臉。就算是生氣的表情也好,就算沒有笑容也沒關係。他想再見到那張好勝、傲慢、盛氣凌人、驕縱自負,卻只要看上一眼就會讓人打起精神的臉。
如果可以的話,他想直接面對面談談。
「我……一直在找你。晚上睡覺的時候也好,早上醒來的時候也好,總是最先想到你。你現在在做什麼呢,是不是在亂來啊,有沒有受傷啊……我擔心得不得了,滿腦子都是你。這大概,小薰也是一樣的感受,就連椎名那傢伙,也很擔心你。」
她就是如此重要的存在。這其中沒有摻雜半句謊言。全是發自內心的真心話。
「只要看向身旁,總能看到你——雖然那只有短短半年,卻已經成了理所當然的事。我過得很開心。自出生以來,從來沒有哪一刻像那樣快樂過。」
說着說着,語氣漸漸帶上了熱度。
「明明是這樣,不,正因爲如此,你卻突然消失了……」
透在此處頓了頓,隨後一口氣說了出來。
「我很寂寞。」
這句話傳達到響的心裏了嗎?薰則帶着幾分不可思議的神情看着透。
「我一直好想見你。」
可是響沒有回頭,難道還無法越過那道壁壘嗎……
「響,我是認真的。看着我,轉過來吧!」
這聲音或許已經成了悲痛的吶喊。透本打算將自己坦率的心意傳達給她。
響把雙手從窗框上放下,微微低着頭,握緊了拳頭。接着,她那頭長長的栗色長髮輕柔地在空中揚起。她轉過身來,板着張臉站在那裏。那表情彷彿在說着「真拿你沒辦法」。
「贏了……」
透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語。
「透哥?」
明明應該一帶而過,可不知爲什麼,如果不反擊就渾身不自在,這大概是因爲透也是個不服輸的人吧。
「嗯。」
透一屁股坐回長椅上,捧着肚子哈哈大笑。小賣部的大嬸和其他患者都用看怪物的眼神,滿腹狐疑地盯着透,但他完全不在意。
薰一臉訝異地看着他。
響滿臉的不甘心,似乎正飛快地連珠炮般說着什麼,但那種語速顯然連讀脣語都跟不上。
「那個,透、透哥?」
你不該說這個吧?——透很想吐槽,但被搶了先手,陷入了防守狀態。討厭的汗水從後背不停地冒出來。
「多管閒事!!」
看着戰戰兢兢的透,總一郎咧嘴一笑。
「比不上你。」
(……不對,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完——全,聽——不——見——呢!」
透低下了頭,但薰依然死死地瞪着他。她全身上下都在宣告着自己根本沒有原諒透的打算。
「你倒是說點什麼啊?」
這回答就像個孩子。透或許也同樣固執,但人往往看不清自己。
「姐姐?你不是一直好好地當着小薰的姐姐嗎?」
「那太晚了。」透不假思索地回了一句。
「你小子,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啊。」
想起白天的那場慘劇,透皺起了臉。不過,把響惹到那種地步的透也有錯,所以他也只能認命,覺得這是自作自受。
「響,你爲什麼要離開?」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纔回來?」
「哼哼哼,開個玩笑啦,笨蛋,笨——蛋,大——笨——蛋!」
但打破沉默的卻是響。說起來,主動權總是掌握在響手裏,透總是被動的一方。或許說被牽着鼻子走更準確。
「……你是白癡嗎?」
「少騙人了。你這傢伙不是擅長在厭倦之前先找出有趣的事情嗎?到頭來被迫陪你胡鬧的總是我。」
「哼,你還沒長記性啊。」
「咦?小薰?」
§4
「是啊。但……」
「好耶——是我贏了!太爽啦!」
「所以,水瀨學姐的心情好些了嗎?」
「那是當然的啦!!」
總一郎依舊笑嘻嘻的。笑容雖然帶點惡意,卻並不怎麼讓人不快。接着,他抬手指了指天花板,無聲地用口型說了兩個字:「天台」。
然而,薰突然緩和了表情,露出微笑,接着輕巧地退離了透的身邊。
「怎麼,你就那麼希望我回來嗎?你還真是對我神魂顛倒呢。」
「不晚……而且,這樣正好。」響卻像在勸解透,又像在對自己說教一般,開口道:「果然,現在見面還是太早了嗎……」
「笨蛋、白癡、呆子、去死吧——!!」
總一郎上午和里美他們商量過後,似乎一直在收集有關霧生動向的情報,但至今沒什麼可喜的成果。
聲音從上方傳來。不知何時,響已經站到了出入口的上方。見透沒有回應,響便跳到了門前。栗色的頭髮向上大幅飄散,又很快恢復了平靜。隔着一扇門,響就在那邊。她依然背對着透,然後就這樣靠在門上,就地坐了下來。
薰微微歪着頭,嘴角似乎還揚着笑,但那雙眼睛裏完全沒有笑意。
透發動透視看向醫院天台,只見響正倚着圍欄仰望夜空。周圍一個人也沒有。
那聲音喃喃地傳來。明明應該就緊貼在後方,可不知爲何,一種彷彿響遠在天邊的不安感,淺淺地籠罩了透的身體。
「……回來吧。沒有你,一點都不開心。」
響起初有些茫然,隨即意識到自己中了圈套——剛纔的深情告白全是爲了逼她回頭的陷阱。她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露出惡鬼般的猙獰神情。
就在透覺得有些不對勁的時候,身後已經傳來了急促逼近的腳步聲。
「幹嘛?不是來報仇的嗎?還是說,是來道歉的?」
那天晚上,透無所事事,獨自在醫院大廳裏看着電視,總一郎拖着疲憊的腳步走了過來。熄燈時間早已過去,住院樓的走廊沉入一片昏暗,大廳裏只剩他們兩人。
「話說回來,霧元,你明明白天才被暴打了一頓,現在居然啥事沒有,還真是優秀的沙袋啊。」
「什麼嘛,你果然是在找茬吧。」
「你也坐下吧。你是有話要說纔來的吧?」
(要問的話,現在不問就沒有機會了……)
透痛快地拍打着薰的雙肩,發出砰砰的聲響。
「剛纔那算什麼啊?還有再之前的那個,我明明沒說過那種話!!」
沉默再次降臨,透的胃部附近彷彿被壓迫着,瀰漫着一種沉重的苦澀。
「呃,不,是我不好。」
透伴着深呼吸,將胸中那團複雜而混沌的鬱結吐了出來,然後緩緩走上了樓梯。
她確實是在顧慮薰吧。但是,正如響自己所說,如果只因爲這種顧慮的話,要成爲透的姐姐也並不困難。
「哇,難道你真的生氣了?」
透回過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宛如惡鬼般的身影,正一邊吐出一連串在醫院裏實在太過不妥的咒罵,一邊全力朝他狂奔而來。
「嗚嗚,你說得對。對不起。」
響確實完美地履行着薰的姐姐這個角色。那麼,她說的是沒能成爲誰的姐姐呢?答案只有一個——
雖然不知道響現在在哪兒,但她恐怕正在某處聽着呢。要是讓她知道透其實沒受什麼傷,說不定又會衝過來揍他。
所謂情報商,說到底就是人脈商。人脈夠不夠廣,往往纔是決定一切的關鍵。總一郎本還喜滋滋地說,從這種意義上講,能和「探索者」的領導層一起工作可是天大的好處。不過看來,他到底也是累了。
薰也彷彿在鄙視透似的,斜着眼俯視着他。倒不如說,那冰冷的視線簡直足以和霧生相抗衡。
「……我在紙條上寫了吧。單純是厭倦了那種生活。」在一陣沉默之後,響開口說道。她的聲音再次帶上了那種冷硬的質感。
「哼,你知道就好。」
「是說不能做我的姐姐嗎?」
「哎呀,誰讓那傢伙那麼固執呢,害我稍微有些較真了,啊——這下心情舒暢多了。行了行了,響,太礙眼了,能從我眼前消失嗎?」
「去和她把事情了結吧。這對大家都有好處。」
雖然言辭辛辣,但響的語氣中卻莫名帶着一絲愉悅。也許是因爲這番幼稚的對話,氣氛變得輕鬆了些。
透露出惡作劇得逞的笑容,連聲大叫起來。
(……等、等一下,你等等。)
「說得真過分啊。好像我成了個很惹人厭的女人似的。」
「里美小姐整個人繃得很緊,又時不時和曉先生爭上幾句。真討厭那些沒有餘裕的大人啊……」
「不,我只是替小薰把心裏話給說出來而已……」
「算是吧。不過也不只是這個原因。」
「那、那個,請好好反省哦。」
在通往天台的出入口門前停下腳步後,透彷彿被施了金縛術一般,一步也動彈不得。只要打開門走出去,一定能從某種束縛中得到解放。明明心裏清楚,但有某種東西死死拖住了他的雙腳。
透忍不住用輕佻的語氣回答。
見透依舊一副猶豫不決的樣子,總一郎一腳踹在了他背上。
「說點什麼……」
透以一種將至今爲止的鬱悶全部吹散的氣勢,向響耀武揚威。
「在。怎麼了,霧元學長?」
「……等我成爲姐姐的時候……大概吧。」
透的耳邊炸開了一聲怒吼,震得他感覺耳膜都要破裂了。那充滿壓迫感的氣勢,讓人不禁好奇究竟隱藏在她那嬌小身軀的何處。
他將後腦勺輕輕撞在門上。過了一會兒,同一個地方傳來了「咚」的一下震動。
就這樣,兩人沉默了很久。透一動也不敢動。
「是因爲小薰的事嗎?」
「不是『好像』吧。」
透隔着那扇冰涼的鐵門,與響背對背地坐了下來。
「哼。不用擔心啦,等我想念你們了,自然會回來的。」
說着,總一郎當真打出一記左刺拳,但透輕鬆地躲開了。
「讓我也打幾拳解解壓吧。」
現在過去的話,響確實無路可逃,兩人也肯定會碰面。但大半夜和她單獨相處,總讓透有些抗拒。白天他只是想看看她的臉,而且薰也在身邊,所以還能追過去。可現在不同了。對話恐怕會變得無法收拾,而這讓他感到害怕。
「嗯,現在的我……還沒辦法。」
透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剛纔響所在的對面走廊,那裏卻空無一人。一瞬間,透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明明想要逃跑,雙腿卻像是因爲恐懼而僵住了一般,動彈不得。
透聳了聳肩,什麼也沒說。面對調侃,絕對不能較真,更不能惱羞成怒。
連過往的行人都停下腳步,紛紛側目看向透等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啊——果然做過頭了嗎?」
咚的一聲,門被捶了一下。
透抬頭望向天花板的方向,透視之下,一輪略有殘缺的月亮高高掛在夜空中。
怒吼的餘波讓透耳鳴不止,腦袋一陣發暈。
「哈?」
「你纔是,因爲喜歡我喜歡到受不了,才逃走的吧?」
「才、纔不是呢!你剛纔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
伴隨着焦急而急促的話語,透聽到了響站起來的聲音。透也站起身,轉向門那邊。只見響滿臉通紅,眼角吊起地瞪着他。
「難道不是嗎?要不然你根本沒有必要逃吧。」
「你、你說什麼?」
「那你幹嘛臉紅成這樣?」
於是,響終於猛地將門完全打開,站在了透面前。

「幹什麼?你不是一直在逃嗎?」
「因爲你用透視看得見,我卻看不見,這不公平嘛!」
響的臉就在幾十釐米之外。白天被她胖揍的時候,透根本沒餘裕好好看她,但其實現在也一樣。心跳加速,連對視都需要堅強的意志。
「哼,你的臉不也紅了嗎?你的心臟可是吵得要命哦。」
「是你的錯覺。我很平靜,平常心。」
「哇,真敢說。那時候從背後抱住我,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喊『別走啊~回來吧~』的,究竟是誰呢!」
「我纔沒說過!絕對沒說過!」
透全身一下子熱了起來。但那時留在手臂上的記憶,卻絕對無法忘記。
「淨說謊。」
——響嗤笑了一聲,透不服氣地反駁道:「那又怎樣,擅自親上來的是誰來着?」
「什!? 那、那是、手指!對,是手指!你到底在做什麼自作多情的誤會啊!」
「手指?」
那柔軟、帶着微微鹹味的觸感,絕對不可能是手指。
他們制定的計劃,是在三鷹收費站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張膽地搶奪——相當粗暴的方案。因爲一旦下了高速,對方可能走任何一條一般道路。能夠確保對方經過並停車的地點,除了橫田基地前的檢查站,就只有這裏了。透也曾考慮過僞裝事故強行逼停,但要在不牽連周圍車輛的情況下將對方引導至路邊,十分困難。最終,這裏仍是實施襲擊的最佳選擇。
「啊——!你想到什麼下流的事了?果然,你骨子裏就是個悶騷色鬼!」
透也不甘示弱地吼了回去。
透和響互相開着無聊的玩笑,交換着乾澀的笑容,各自就位。曉似乎決定不參與兩人的鬥嘴。這真是個明智的判斷。
「嗚……氣死我了!你這傢伙,明明比我小,居然這麼囂張!!」
「怎麼,果然是嘴脣吧!」
透很想吐槽這是誰的錯,但終究沒說出口。
帶着惡意的揶揄從牆邊傳來。慶介臉上掛着嘲笑,看向透。
「如果目的地是橫田基地,那應該是從Aqua Line上灣岸線,再經首都高速轉中央道吧?」
「誰是你姐姐!」
透將目光移向運輸車前方行駛的那輛轎車。駕駛席和副駕駛席各有一名穿着卡其色戰鬥服的外國人,應該是駐日美軍士兵;後座則坐着兩名穿西裝、像是日本人的男人。四人散發的氛圍明顯不善。
車廂後部的貨廂裏放着一臺大型保險櫃,疫苗和治療藥物似乎就保存在其中。但透隨即發現了一個大問題。
「那乾脆把整輛運輸車都奪過來不就好了?」
打斷他們的是走上樓梯的總一郎。
雖然意識到對話根本進行不下去了,但話趕話,已經收不了場了。
最終,根據里美下屬跟蹤偵察傳來的情報,那輛運輸車通過Aqua Line進入了灣岸線。在高速公路上能襲擊的地點並不多,相反,一旦下了高速,路線就難以預測。而考慮到從現在開始準備還能趕得上的位置,就更加有限了。
透他們全都壓低身體,隨時準備衝出去。轎車通過後,運輸車接着駛入車道。透輕輕吸了一口氣,屏住呼吸。本該升起的欄杆沒有動靜。運輸車猛地剎車停下。是慶介操作機器讓欄杆保持降下。
「就是現在!」
「誰是悶騷色鬼啊!再說,你不要隨便把髒東西推給我!」
留下的兩人之間,只剩下尷尬的沉默,好一會兒都無法動彈。
明明中途氣氛還挺好的,到底是從哪裏開始變味的呢?真想問一問頭頂的明月,但月亮上的兔子肯定也看呆了吧。
「唉,真是前途堪憂啊……」
「唔,這什麼鬼,饒了我吧。」
透發動透視能力,仔細探查運輸車內部。那是一輛白色貨車,乘員三人。駕駛席一人,後座兩人。三人都像普通研究員,沒有武裝跡象。
「算了,別想多餘的事,集中精神吧,透。」
坐在旁邊的響也同樣豎耳傾聽。但由於不清楚目標會發出怎樣的聲音,她的聽力此刻也難以派上用場。響咚地靠上椅背,輕輕呼出一口氣。
「啊……嗚、啊嗚——」
「怎麼解決護衛?雖然坐的是轎車,但他們拿着衝鋒槍啊。」
「距離到達大概還有三分鐘。」
關於如何潛入木更津的研究設施、奪取目標物品,衆人從深夜一直討論到天亮。就在這期間,里美派去當地偵察的一名下屬傳來聯絡——有一輛運輸車駛出了那座設施。
距離中野區這家小久保醫院最近,而且還可能保存着疫苗和治療藥物的場所,首選便是位於木更津市、由菱川工業出資的合資製藥工廠兼研究所。幾天前,透和薰剛在那座設施的外圍偵察過。
於是透他們坐上廂式貨車,朝着永福IC駛去。決勝地點定在中央自動車道起點附近的三鷹收費站。
「你們倆真是小孩子啊。現在的小學生都不會吵這麼丟人的架了。」
總一郎先前曾提過另一處更可疑的愛知縣藥品工廠,就在透和薰前往木更津偵察的同一天,那裏也被裏美派遣的響和慶介侵入了。換句話說,里美選定的目標與總一郎不謀而合,她也由此承認了總一郎的情報收集能力確是貨真價實。如今總一郎的「Exer」等級雖是C級,但里美正熱切地勸誘他,說會立刻將他提升到A級並給予優渥待遇,問他是否願意直接加入麾下。
那輛運輸車的目的地尚不明確,但似乎是和一輛車牌分類標記爲字母「M」的轎車一同出發的。相關情報顯示,那輛轎車來自福生市。
「轉盤密碼鎖?那就交給我吧。我能靠聽聲音打開。」
減速的轎車駛入車道。ETC欄杆迅速彈起,讓它通過。
透將駕駛席的男人拖出車外,曉迅速坐進駕駛席。響也將後座的男人們依次拖了出來,然後和透一起登上了運輸車。
「關係真差啊。」響聳了聳肩。
「可別拖後腿啊——」
「糟了,保險櫃是轉盤密碼鎖。」
「不過,那需要時間吧。」
「所謂從福生來的,是指橫田基地嗎?所以運輸車的目的地也是橫田基地吧……」
醫院的會議室裏聚集了里美、小久保院長、慶介、曉、薰、總一郎,以及透和響。另外還有幾名面生的「Exer」,但沒有人特意找透和響搭話。衆人各自佔據位置,凝視着投影在屏幕上的運輸車影像。
如果在開啓保險櫃時拖拖拉拉,很可能反遭毒手。
「OK了!」
里美和曉無奈地嘆了口氣。
護衛的轎車和運輸車都朝着最左側的ETC專用車道駛來。透他們躲在收費亭的陰影處,伺機而動。配置是:透負責解決駕駛席的男人,曉和響分別負責後座兩人。
響張了張嘴,突然一拳朝透的臉上揍來。當然,這早就在透的預料之中,所以他輕鬆地躲開了。白天被揍了那麼多下,要看清她出拳的軌跡還是很容易的。
「這邊也好了!」
灼熱的陽光、瀝青路面的反光,再加上汽車尾氣,路面溫度高得離譜。透感覺稍不注意意識就會被熱浪奪走,響也一臉萎靡。
從行動開始到全員上車,僅用了二十二秒。最後,慶介操作機器抬起了欄杆,他臉上彷彿寫着「動作還算不錯」。曉發動運輸車,急加速駛出。
「好熱——」
「閉嘴!」
總一郎像是真心覺得無語似的,無奈地重重嘆了口氣。
「唉,最近的年輕人真是冷淡啊。」里美嘆息道。
加速的運輸車轉眼間就超過了那輛轎車。距離越拉越大。
對於總一郎的預測,響提出了另一種可能:「會不會是走Aqua Line後轉府中街道,再走川崎街道沿多摩川北上?」
里美和曉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從車牌來看,那輛車好像是軍方車輛……」
「不是你自己說要當的嗎!」
問題在於,運輸車似乎正要將疫苗和治療藥物轉移他處。
「這個嘛,某種程度上也是沒辦法的事。」
那一瞬間,透他們從藏身的收費亭陰影中飛身而出。透保持着低姿勢,將改裝過的一字螺絲刀插入駕駛席車窗框,撬開車鎖,打開車門,進而將電擊槍抵在駕駛席的男人身上。接着他操作門邊的開關,解開了所有車門鎖。
透繼續輕巧地躲閃着,響氣得雙拳顫抖,終於大聲怒吼起來:
透也不留情面,直接將不快脫口而出。薰立刻拉了拉透的胳膊,小聲責備。總一郎聳了聳肩,一臉無奈。
但這樣一來,另一個問題就更棘手了——
「你、你說什麼?我的嘴哪裏髒了?」
「看吧,我的情報幾乎全中了吧。」
響輕描淡寫地說道。透原本覺得她又在說胡話,但轉念一想,這方法確實最乾脆。
「比起潛入研究設施,襲擊運輸車反而更輕鬆吧。」響抱着胳膊說道。
總一郎說完這些,嘴裏嘟囔着「真是無聊,懶得再理你們了」,一邊走下樓梯。
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送上門的好事,讓透不禁懷疑其中有詐。當然,里美應該也在考慮這一點,只見她一臉凝重。
提供這處設施情報的總一郎得意地挺起胸膛。據響所說,倘若沒有發生黑川莊村的事件,她和慶介的下一個襲擊目標原本就是那裏。
「你們幾個,吵架倒無所謂,但工作可得好好幹。」
還剩一分鐘。透他們壓低帽檐,下了廂式貨車。
響啪地拍了一下慶介的頭,在無聊的口角升級前,強行把他的臉扭向屏幕。
透他們此時坐在一輛停在三鷹收費站附近路邊的廂式貨車上。駕駛席是曉,副駕駛席是慶介,後座坐着透和響。四人都穿着灰色工作服,看上去就像道路施工人員。薰、總一郎和桃則留在醫院待機。
「有個不省心的姐姐,弟弟都會變成這樣!」
「喂——差不多行了啊。下面聽得一清二楚了。」
超車時透本以爲會被射擊,但護衛兵別說架起衝鋒槍了,似乎連理解狀況的工夫都沒有。
「囉嗦!」
「響你也是,拜託別做得太過火把對方殺了。」
「真的來了呢——」
至此僅用了七秒。隨後,響打開左後座的車門,曉打開右後座的車門,用電擊槍分別制服了還愣住的兩名研究員。
於是他們急忙變更計劃——慶介負責假扮收費站工作人員進行欺騙,襲擊任務由透、響和曉三人執行。算下來一人對付一個研究員。
在透視野的極限邊緣,目標運輸車出現了。正好經過環八通道路段的上方,距離大約四公里。能力發動果然伴隨着劇烈的頭痛,但透忍住了沒有皺眉。畢竟在慶介面前,他可不想示弱。
慶介丟下一句惹人厭的臺詞,朝着ETC與一般車輛共用的收費亭走去。
「不過,總覺得有點可疑啊。是知道我們在盯着,爲了不讓我們搶走而先一步運走呢,還是說……這是引誘我們出來的陷阱?」
薰一言不發,只是靜靜聽着。
「啊——雜魚的廢話我可沒在聽,能請你閉嘴嗎?」
「好!」
總一郎看起來並非毫不動心,但還是禮貌地拒絕了。理由和透他們一樣——他成爲「Exer」的初衷,不過是覺得透他們做的事似乎很有趣,並沒有拿「Exer」當主業的打算。既然不缺錢,也沒必要特意與霧生對立、將自身置於危險之中。
「怎麼?Through君,你要是怕了,不來也行哦?」
兩人的聲音完美地重疊在一起。
「唉——這種時候倒是默契十足,真是的。我明明說過讓你們做個了結的……算了。目標已經定了,下來吧。接下來要說明襲擊作戰計劃。」
原來如此,透心想。響是靠聆聽齒輪咬合,以及鎖片缺口對齊鎖栓時的金屬撞擊聲來開鎖。
一切都取決於時機。慶介似乎已經動用了能力,騙過工作人員進入了亭內。護衛的轎車和運輸車似乎都沒有察覺任何異常。
§5
前方行駛的護衛轎車察覺到運輸車的異樣,急停了下來。但這裏是高速公路,他們也沒法倒車。不過,停下來就是他們的失策了。
接下來只要在到達調布IC之前不被追上就行了。只有四公里。在那裏棄車甩掉追兵。計劃堪稱完美。
「太棒了!」
「幹得好啊!」
透和響擊掌慶祝。響的手掌微微溫熱,想必是興奮過頭了。
§6
響埋頭對付車廂後部的那個保險櫃,透則專心觀察運輸車後方的情況。先前的那輛護衛車完全沒有追上來的跡象,透心底掠過一絲違和感,但眼下沒有追兵畢竟是好事。
「嗯?」
與轉盤密碼鎖「搏鬥」的響忽然歪了歪頭。
「怎麼了?」
「唔,沒事。只是手滑錯了一格。」
響擦了把額頭的汗,指尖重新開始轉動轉盤。
「喂喂,你可得加把勁啊,時間不多了。」
「我知道啦。你安靜點。」
「好好好。」
透閉上嘴,凝神將視線投向更遠處。收費站的工作人員正圍着被透他們扔出車外的研究員不知所措,閘道口前已亂成一團。護衛車雖也重新發動,但距離相當遠,短時間內應該追不上。
然而,有一輛摩托車正以異常迅猛的速度逼近。在高速公路上飛馳不說,竟然還是雙人乘坐,那兩個身穿花哨連體服、頭戴全臉頭盔的身影,透着一股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凶氣。
轉眼間,摩托車已逼近到肉眼都能捕捉的範圍內。即便對方是敵人,在高速行駛中用摩托車撞擊四輪車也極其魯莽——光是風壓就足以讓人連胳膊都抬不穩——因此透起初並未感到多大威脅。唯一麻煩的是,若對方純粹以追蹤爲目的,油耗與加速性能都佔盡優勢的摩托車,透等人根本甩不掉。
透注意到曉也正通過後視鏡緊盯那輛摩托車。至於響,她似乎終於搞定了密碼鎖,正拉開保險櫃的櫃門往裏窺視。
摩托車飛馳過超車道,卻沒有超車,反而減速與運輸車並駕齊驅。這舉動明顯反常。透眯起眼,透視能力下意識發動——跨坐在後座的男人僅用左手環住駕駛者的腰,右手卻藏進了連體服的前襟裏。這意味着他僅靠一隻手固定身體,姿勢極不穩定。
曉似乎也起了疑心,減速並將車體微微向左靠去。
「喂,別碰奇怪的地方!」
可摩托車也隨之減速,進一步縮短了與運輸車的間距。
響的雙手往透的下半身遊移,語氣聽起來竟有些開心。
響的尖叫在耳畔炸開。
「我也是。」
「機會!」
「解決?你在說什麼?我手上只有刀和電擊槍啊!」
「曉先生,你振作一點!!」
「呀啊啊啊啊!!」
「透!!」
「哼,誰知道呢。」
「哼,你這個人真是一點餘裕都沒有。這樣下去會禿頭哦。」
響狠狠擰了一下透的大腿。
兩人彷彿要飛一般衝下樓梯、奔上月臺,伸手抵住正在閉合的車門,強行擠進了車廂。
響終於也意識到了事態的嚴重性。
透朝響吼了回去,目光猛地轉向駕駛座。只見曉的腦袋無力地耷拉着,暗紅色的液體正一滴一滴地從他下巴墜落。
「啊,左後方好像又來了一輛。」
透扭過頭,左後方果然又出現了一輛雙載摩托車。乘員同樣藏着衝鋒槍,槍口朝向右側。兩輛摩托車一左一右分開,像是要將運輸車夾在中間。
「知道了!」
「該死,這幫傢伙果然是敵人!」
透將曉的身體推向副駕駛座一側,自己從後座探出身子,勉強抓住了方向盤。就在車體幾乎擦上一輛貨車的瞬間,他猛打方向盤、勉強變道超車。
透用右臂抹了把臉,手臂上赫然是一片粘稠的血紅。
那輛摩托仍在運輸車的側面,透根本不敢抬頭。摩托後座的男人胸前夾着一把短管衝鋒槍,大概是藉着駕駛者的後背當支架,即使單手也能穩定射擊。
電車的行駛聲嘈雜不堪,可橫亙在兩人之間的沉默卻格外沉重。要是不隨便找個話題打破僵局,氣氛大概會尷尬到讓人窒息。
透向右猛打方向盤,試圖用車體擠壓摩托車。但對方輕巧地躲開了。論機動性,貨車遠不是摩托車的對手。但只要不讓對方穩居正側面,掃射的準頭就會大打折扣。然而事態並未如他所願。
可他們也不能停車。一旦停車,拿衝鋒槍的摩托車男就會把他們掃成蜂窩。
透正要搖下車窗舉槍,餘光卻捕捉到後座男人腋下突兀的凸起。一個可怕的猜測閃過腦海。
「難道說——」曉的臉色也變了。
一路逃亡至今,盡是些讓人喘不過氣來的緊迫局面。像這樣兩人獨處、能靜下來說話,還是昨晚在醫院天台之後的第一次。突然回過神來的瞬間,感覺有點難受。
「嗯……」
「他還活着!可是——要撞上了!」
「響,你負責解決摩托車!駕駛我來想辦法!」
「好痛!住手,你這白癡!」
「啊——等等,別關門啊!」
總之,在抵達三鷹站前的這幾分鐘裏,透和響總算能喘口氣了。
聽到這聲呼喊,透左手死死抓着方向盤,右手依言摸向檔位旁的超速擋開關,利用發動機制動勉強微調了車速。如此一來,至少能避免被摩托車從容地抵近射擊。
看着響這副和從前毫無二致的模樣,透感到有些不知所措。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那段未能相見的日子,在他們之間究竟留下了什麼。他完全把握不住此刻與響之間的距離感。
透和響是在國分寺站跳上的這班中央線特別快速列車。響正艱難地平復着呼吸。他們已經聯絡過里美,請她派人到中野站接應。
「哇!」
恐怕冷藏箱上被動了手腳,藏有發信器。無論兩人如何設法甩掉追兵,對方總能再度鎖定位置。透和響只好在街巷中東奔西跑,最後看準列車即將發車的時機,進了車站。
§7
「不是吧?真是羣煩人的傢伙。」
「車門鐵板也要撐不住了!」
響連續扣下扳機。雖然沒能直接命中,但呼嘯的子彈迫使摩托車急剎躲避,距離轉眼間就被拉開了。
「你這傢伙,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吧!」
「嘿呀!」
響只將手臂伸出車窗外,隨意開了幾槍,當然沒有命中。
「那就再靠近點啊!」
「透,調整速度,把車開到那輛卡車旁邊!」
「離摩托車遠點!!」
「是那樣嗎……」
摩托車似乎終於放棄了追擊,退到了比旅行車更後方的位置。
透嘶吼的同時,男人腋下閃出刺眼的火光。
「吵死了,我正打算這麼做!」
「誒?我覺得只是因爲我們手段太高明罷了。」
「這……是……陷阱……敵人……不止……霧生……別被……騙了……」
「哎呀——真奇怪——呢——」
「你這傢伙……」
響整個人俯在透的腰背上,將手槍探出窗外。
調布IC早已掠過。照這個速度衝下去,遲早會在八王子收費站追尾前車。還剩十五公里,大約七分鐘。
「啊!」
「不是我!是曉先生!」
兩輛摩托車都被迫退到了運輸車後方。
「該死,饒了我吧……」
「不過,那幫傢伙還真夠纏人的。」
「呀!」
就在這時,慶介駕駛的旅行車終於從後方趕了上來。車身破破爛爛,想必剛和護衛車輛交過手。慶介粗暴地打着方向盤,車體左右蛇行,狠狠撞向其中一輛摩托車。
透左右猛打方向盤試圖撞擊,可對方總能輕易避開。沒被打爆輪胎或油箱已經是萬幸。
看來護衛不止之前那輛轎車。透不禁想抱怨里美到底在做什麼——竟然漏掉了摩托追蹤隊,情報分析也太不嚴謹了。
「嘿嘿,歸我啦~」
響將身子略微探出車窗,舉槍瞄準。但猛烈的風壓吹散了她的長髮,髮絲胡亂抽打着臉頰,反而讓視野變得模糊。
「禿頭?我說,再停不下來,我們衝到八王子就死定了!」
光天化日之下在高速公路上開槍,簡直荒唐透頂。但反過來說,這也恰恰證明那批疫苗與藥物的價值遠超想象。
「可就算那樣,他們的警戒也太鬆懈了點吧。」
「我外套口袋裏有左輪,拿去用!」
「好好瞄準啊!子彈是有限的!」
響煩躁地叫嚷着。然而這看起來毫無防備的懊惱姿態,反倒陰差陽錯地迷惑了對方——摩托車那邊似乎完全沒注意到她手裏舉着的槍。
「你倒是去撞那輛摩托車啊!」響扯着嗓子大吼。
響略高於常人的體溫,從透的後背熱乎乎地傳了過來。曉瀕臨死亡,而他們隨時可能被甩出車外,或者被子彈打成篩子。明明是這種絕境,透的心跳卻亢奮得近乎雀躍。這種生死與共的極限狀態,正是他一直以來渴求的令人戰慄的實感。他相信響一定也是如此。
透下意識將響撲倒,按住了她的頭。側車窗在巨響中炸成無數碎片,狂風裹挾着玻璃粉末灌入車廂。緊接着,某種溫熱的液體化作飛沫,啪嗒啪嗒地濺上了透的臉頰。視野被染成一片鮮紅。
「霧……元……透……」
「啊哈哈哈,果然還是這樣好……」
曉似乎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再無反應。
列車啓動後,只見那幾名追來的男人站在月臺上,一臉懊惱。其中一人還在打着電話。
透隱約明白了響想說的話。
響指了指挎在透肩上的冷藏箱。汗水打溼的髮絲貼在臉頰上,讓她看起來莫名有種平日難見的嫵媚。
「啊——真是的,連自己的頭髮都好煩人!!」
時速一百三十公里的極速狂飆中,透以雜技般的姿勢操控着運輸車,處境兇險萬分,兩人卻仍不忘互相鬥嘴。
透一行人從國立府中IC駛下高速後,換乘了慶介駕駛的那輛破旅行車。曉頭部右側中彈,雖然一息尚存,但能撐到現在已堪稱奇蹟。情況刻不容緩,一行人本想徑直趕往附近的都立醫院。然而,還沒等抵達醫院,先前那輛護衛轎車便從後方追來,朝他們發動襲擊。對方的目標顯然是奪回疫苗與治療藥物。爲了讓慶介能先將曉送醫,透和響抱着從保險櫃中取出的冷藏箱跳下了車。
「我還沒蠢到那種地步!」
「絕對別抬頭!」
前擋風玻璃應聲碎裂,狂暴的風壓彷彿要將人撕碎。
「畢竟這箱子裏裝的可是他們的王牌啊,當然會死咬着不放。」
響的手順着透俯身抓方向盤的腰際滑了過來,在他口袋裏摸索。
話音剛落,又一輪掃射襲來——噠噠噠噠!
響指着前方大喊。失去控制的運輸車開始蛇行,混凝土側壁在視野裏急劇放大。以時速一百二十公里撞上那種東西,這輛運輸車轉眼就會翻覆。沒系安全帶的透和響會被直接甩到路面上,當場完蛋。
「該死!」
兩側交替開火,子彈嗖嗖地從頭頂飛過 。
「哈、哈……暫時能安頓一下了吧……」
如果使用透視,即便維持這種彆扭的姿勢也能看清路況。但速度完全降不下來——曉昏迷後右腳仍死死踩着油門,透的手根本夠不到油門踏板。
車廂內雖不算擁擠,座位卻全都坐滿了。透把冷藏箱放到地上,正想把它當凳子坐,卻被響一把推開,搶先佔了那個位置。
「幹嘛呀,這種時候要女士優先,幼兒園裏不是教過嘛?」
「誰會教那個啊,笨蛋。再說,咱們倆誰上過正經幼兒園?」
「哼哼~」
(根本沒在聽……)
響靠在車廂側壁上,微微喘着氣。她看起來很熱,正用手扇着工作服的領口,臉頰也因燥熱而泛紅。但車廂裏開着空調,透反而覺得後背的汗涼颼颼的,不太舒服。
「你也脫了不就好了。」
透早把工作服外套脫掉了,只剩一件T恤。
「哎呀——你這個色狼。」響半眯着眼,抬頭看向透。
「色狼……」
以前她也常穿無袖吊帶或緊身T恤,透完全不明白現在哪裏色情了。這個疑問大概寫在了臉上。
「因爲汗水把裏面的衣服浸得透明瞭呀。」
透差點下意識去想象那幅畫面,又硬生生把念頭掐斷。他移開視線,望向窗外。
「咦?你想象了?明明平時就一直在用能力偷看嘛。」
「沒看!」
透輕易上了鉤,不服氣地反駁。響的嘴角掛着壞笑,眼神像惡作劇得逞似的。
「要是你想看,給你看看也行哦?」
響不知爲何開心似的挺了挺胸。雖然感覺似乎比之前大了些,但大概是錯覺吧。
「還是算了,我怕失望。」
「唔——!」
透擺出防禦架勢,以爲她會一腳踢來,但響只是撅起嘴,什麼也沒做。儘管雙頰仍因燥熱泛紅,她的神情看起來卻很高興。
響垂下肩膀,沮喪地低下頭。
響發出「哈哈哈」的乾笑聲,然後立刻又變回平時那副好勝的表情。但那張因發燒而泛紅的臉,看着實在是讓人難受。
「喂。」
「不過仔細想想,這還真是給旁人添麻煩的姐妹爭吵呢。」
透剛把手放在響的肩上想搖她,就察覺到了異樣——她在大量出汗,工作服外套溼得離譜。外套都溼成這樣了,裏面的衣服肯定也溼透了吧。
不久,電車開始減速,兩人將注意力投向月臺。
響閉着眼睛,頭靠在一旁的車廂側壁上。她時而皺眉,露出像是在忍耐什麼似的表情。
「那你幹嘛還要回來?即便是里美小姐的命令,你明明也可以不理的。」
「嚯——不過都到那份上了,與其說是弟控,不如說是跟蹤狂吧?說不定現在也在附近盯着你看呢。」
是薰。而且聽她的語氣,顯然正掌握着透的實時位置。
「唔哇,別說那麼嚇人的話。」
敵人似乎鎖定了他們所在的車廂,正沿着鐵路兩側包抄過來。
「啊……可能是因爲某人的關係,讓我昨晚吹了太多夜風吧。」
他們大概是打算在電車進站前就強行動手,而且肯定不在乎會不會波及普通乘客。
「喂,振作點!」
「可惡。」
透雖然是主動提起,現在卻覺得走錯了棋。但話已出口,中途停下反而更不自然。
「透哥!響姐!」
據總一郎說,薰當時確實曾因響「輕易」捨棄了透而憤怒,但隨後又猛烈地陷入自我厭惡,覺得那只是把對自己能力不足的憤怒遷怒到了響身上。薰的心境轉變,大概就是從那時開始的。
「都說了他不是我哥。」
——咚。
「響,其實這些天小薰生你的氣,並不是因爲那件事。」
響動作遲緩地站起身。透看得出她在拼盡全力,但身體根本算不上是「能好好動」。於是透重新挎起冷藏箱,拉着響的手,不斷往後方的車廂移動。響的皮膚熱得驚人,這怎麼看都不像能站着走路的樣子。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了。透瞥了眼屏幕,立刻接通。
「你怎麼不早說啊!」
——透說着違心的話。明明最高興響回來的人就是他自己,爲什麼嘴裏卻說出這種彆扭的話呢?
「透,你和薰處得還好嗎?」
「你倒是沒怎麼跟她說話吧?」
透連道謝的餘裕都沒有,趕忙查看倒在一邊的響。她直到最後一刻都沒拖後腿,這份倔強確實令人佩服,但也未免太拼命了。
「誒?」
『我們在環七交叉口!!』
「誰說不是呢。」
透瞬間領會了她的意圖,於是拉着響的手,沿着鐵軌拔腿狂奔。經過高架橋時,他看見了——下方一輛中型卡車的貨臺上,薰、總一郎和桃正在待命。駕駛座上大概是里美的手下。貨臺鋪着墊子,連毛毯都備好了。高度差雖然不小,但這樣跳上去應該不會受傷。
「因爲,我也……」
「要是她們能早點和好,我們也不用這麼辛苦了。」
「出發前我還覺得能忍住的。只是感覺頭有點重而已。沒事的,這點程度,我還能好好動。」
「然後呢,那對姐妹鬧成這樣的原因,其實是……」
透不等列車完全停穩,便扳下緊急開門裝置,護着響從敵人較少的一側跳到了鐵軌旁。這裏似乎是中野站與高圓寺站之間的某處。
大概是因爲拼命跑了這麼久,身體狀況越來越糟了吧。這是透一直沒察覺到的失誤。不用對方說也能察覺到——這不正是搭檔的職責嗎?他想罵自己到底在幹什麼,卻連陷入自我厭惡的閒暇都沒有——電車突然急剎車了。
響瞪大了眼睛,隨即露出微妙的表情,之後沒再開口。兩人同時意識到,自己根本沒資格說別人,尷尬的沉默在空氣中蔓延。連電車嘎達嘎達的行駛聲,此刻聽來都格外遙遠。
「對啊。」
「啊?你是指在大使館的時候嗎?」
「明白了!!」
透毫不掩飾地皺起眉,說起先前島木暗中尾隨、在學校幫自己脫險的事。
「那當然了……」
透於是伸手去摸響的額頭。手立刻被撥開了,但果不其然,她額頭燙得像是要燒起來一樣。
——那裏,有三道明顯是貓爪留下的傷痕。
「啊,對了,說到這個……前幾天,我見到島木了。」
透打斷響的話,蓋過了她的聲音。連他自己都驚訝於語氣竟如此強硬。
「感冒了?」
但三鷹站上並沒有可疑之人的蹤影。透和響都相當警戒,所以沒看到敵人反而覺得有點白緊張了。電車很快便順利發車,重新加速。
透強壓住手指的顫抖,捲起了響的左袖。他隨即倒抽一口涼氣。湊過來查看的總一郎和薰,也彷彿時間凍結了一般僵在原地。
「是因爲你從我們面前逃走了。」
「我那時候對她說話太重了。好像她也不原諒我丟下你不管。」
透讓響仰面躺平,一手墊在她腦後,一手搖着她的肩膀。就在這時,他瞥見了響左臂袖口下微微露出的三道紅色痕跡。
在桃傳來心電感應的瞬間,數十隻烏鴉自高架橋下齊齊飛起。漆黑的鳥羣越過透和響,徑直撲向追來的貓與男人們。
「是嗎……」
像剛纔那樣彼此調侃確實很開心。但那樣的話,就和以前沒有區別了。到頭來受苦的還是響、是薰,最終也會反彈到透自己身上。
「怎麼回事?」
無視身後響起的慘叫,透攬緊響的腰,縱身躍向卡車貨臺。在兩人落到墊子上的同時,卡車猛然發動。
有點不對勁。從剛纔開始,響的臉就紅得過分。他本以爲是因爲車廂悶熱,但她的身體應該沒那麼脆弱纔對。況且,響不是那種會說這種示弱的話的人。
「嚯,你哥哥平安無事啊?」
透不由得環顧四周的乘客。然而島木擁有干擾認知的能力,就算真的在場,透也根本認不出來,這麼做只是白費力氣。
那一瞬間,響的眼眶看起來像是泛着淚光,是錯覺嗎?透想湊過去看她的臉,卻被她躲開了。
「其實是?」
『透哥!請往高圓寺方向跑!』
「別叫我的名字……」
從昨天重逢以來,透就沒見過響和薰交談。大概是因爲響一直在逃避。
透看向電車前方。人行天橋的正下方,有個人倒在那裏。天橋旁停着一輛大型貨車——和國流高中那時霧生手下開來的車型一模一樣。那羣男人此刻正等在天橋下,各自穿着不起眼的便服,口袋裏想必藏着槍,腳邊還蹲着幾隻黑白花斑貓。
「響……」
敵人的反應很快。加上響隨時都可能倒下,透甚至猶豫着是否該放棄冷藏箱,優先掩護她逃跑。
「你就是逃走了。」
「我又不是逃走……」
「是嗎……這樣看來,我和以前還是沒什麼兩樣啊。果然還是回來得太早了……」
「霧元!水瀨學姐!」
「薰肯定在生氣吧?」
昨晚這個話題以含糊不清的方式結束了,但這也是個無法迴避的問題。
「……呃,好像和島木有關。」
「……那難道是三角關係?」
說起來,在襲擊運輸車的時候,就已經有好幾個不對勁的跡象了——無論是偏高的體溫,還是開鎖時的不夠利索……如今響也像是累壞了似的癱坐在冷藏箱上。
〖去吧——!〗
「嗯,沒什麼問題。」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不祥的預感驟然膨脹。這恐怕不只是感冒……說起來,從重逢的那一刻起,響就一直穿着長袖。那到底是爲了遮掩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