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融入黑暗的思緒
《探索者》 · 北山大詩 · 2.3萬 字
§1
車外狂風肆虐,風速高達每秒二十五米。曉死死穩住幾乎要被風帶偏的方向盤。雨點猛烈地砸在擋風玻璃上,即便雨刷已經開到最快,視野依舊一片模糊。
十五號颱風的行進路線詭譎莫測,至今仍在本州上空徘徊,給各地帶來了嚴重災害。
曉駕駛的RV車裏,坐着透、薰、總一郎和桃。總一郎在副駕駛席,透與薰並肩坐在後排,桃則蜷在薰的膝頭。
現在是凌晨一點。先前接到里美的聯絡後,透和薰立刻跟總一郎取得了聯繫,隨後匆匆趕回薰的住處帶上了桃。接着,兩人一貓在東名高速用賀IC與曉和總一郎會合,一路駛到現在。從接下委託算起,已過去五個小時。
通往東海地區黑川莊村的路有國道與縣道兩條。但由於累計降雨量已超過一百八十毫米,縣道已經封閉,只能繞道走國道。
車內氣氛凝重,幾乎無人開口。坐在透身旁的薰臉色很差,一副很不舒服的樣子。山路蜿蜒,狂風不時將車身吹得微微蛇行,這也難怪她會難受。
但她絕不說半句泄氣話。薰心裏顯然也有必須完成的事。自大使館那件事以來,透感覺到她的意識發生了明顯的變化。
「沒事吧?」
「是的,我沒事。」
薰神情嚴肅地點了點頭,抿緊嘴角,再次說了句「我沒事」。
容易繃得太緊,或者說愛鑽牛角尖,是薰的缺點之一。透倒也不是希望她變得像響那樣,但總覺得她該學會再放鬆一點。
「那個,小薰……」
「是的,我會注意不逞強的。」
不等透把話說完,薰便莞爾一笑,同時深深吸了口氣,讓全身鬆弛下來。看來她也意識到自己繃得太緊了。
〖放輕鬆點吧。〗
「嗯,小桃也請多關照哦。」
雖說薰前不久纔剛成爲「Exer」,但自去年年末以來,已經接連闖過多場殘酷的修羅場。她只是和透、響相比才顯得遜色,比起一般的新人「Exer」要可靠得多。當然,她幾乎沒有戰鬥能力,但那部分由透來負責掩護就好。
車內氣氛稍有緩和,曉便開始確認接下來的安排:
「我再強調一遍,我們的任務是在當地進行與疫病相關的調查。除此之外的事情,我想我們並沒有閒工夫插手。」
「馬上就要翻過山嶺了。」看着車載導航的總一郎低聲道。
「怎麼會這樣……偏偏在這種時候……」一位蓄着漂亮白髮和白鬍須的老人猛地瞪大眼睛,喃喃自語。
「就這麼辦。深芳小姐,你沒問題吧?」曉同意之後,向薰確認道。
暴風雨非但沒有平息,反而愈顯狂暴。走在立足不穩的斜坡上時,體重較輕的薰好幾次被強風吹得幾乎雙腳離地,若不是腰間綁着繩索與透相連,恐怕早已滾落谷底了。
總一郎是第一次聽到這種病毒的詳細說明,不禁緊張地嚥了口唾沫。
那個負責看護的女孩時不時望向候診室這邊,神情不安。
於是曉結合當年古和泉村發生的事情,再次對疫病進行了說明,隨後請求他們配合。
老人佯裝不知地打着哈哈,但眼神裏沒有半點笑意。那拒絕與外人交流的封閉態度一目瞭然——對他來說,村子的面子似乎比孩子們的生命更重要。
「怎麼了?」總一郎壓低聲音回頭詢問。
「這種疫病其實在十七年前,也曾發生在北陸地區的古和泉村。現在必須立刻收集相關情報並採取對策,否則就來不及了。」
「你從哪兒學來的這手?靠偷車都能混口飯喫了啊。」
§2
前後不過兩分鐘。
藉着狂風暴雨的掩護,不用擔心發出聲響,行動起來倒也輕鬆。透取出隨身攜帶的形狀特殊的平口螺絲刀插入車窗縫隙,輕而易舉地撬開了鎖,隨即鑽進駕駛座,拆下點火開關蓋,將線路直接搭在了一起。
「總覺得氣氛很不對勁呢!」
「但應該不太容易感染吧?」透疑惑地歪了歪頭。
「第二次疫情爆發……大概是十七年前吧。」曉說道,「雖然相較於第一次,疫情很快就平息了,但古和泉村仍有十幾人喪生。」
貨車駕駛座和副駕駛座上只有兩個穿着運輸公司工作服的男子,貨廂裏卻一片漆黑,無法看清。即便裏面藏了人,在這種暴雨夜,就連透的能力也無法看穿。
透敷衍過薰的吐槽,在取得曉的同意後,挑中了一輛看順眼的輕型卡車。這種暴雨夜,就算挨家挨戶敲門說明情況,也不覺得有人會輕易把車借給一羣來路不明的外人。
「疫苗……嗎?」
透提議:「在這裏下車步行吧。所幸這場大雨讓視野很差,我們從旁邊繞過去。」
「是啊,她經歷的簡直是地獄。」曉的聲音低了下去,「我當年只瞥見過一眼病亡者的模樣,但那慘狀實在觸目驚心。如果自己的父母、丈夫、孩子都在眼前那樣死去,人會扭曲也是無可奈何的吧。」
「不清楚……總之有一輛貌似拋錨打滑的貨車橫在了路中間。」
「真想有輛車啊。」
透等人穿上兩件式防水外套和叢林靴,踏入了傾盆大雨之中。薰的換洗衣物、鞋子與最低限度的武器等行李由透負責攜帶,桃則被裝進了曉的揹包。
「所謂『轉移出去』,是指生病的孩子們嗎?」
「透哥,偷東西是不對的哦?」
輕型卡車朝着村子北部的村長家駛去。絕大多數民宅都熄了燈,只有路燈零星散發出微弱的光芒。
〖從前在古和泉村流行的病毒,和我體內的所謂「變異病毒」,果然不能視爲同一種吧。〗
老人厲聲訓斥了提出異議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憂心忡忡地望向裏面的病房。
卡車的引擎聲、風聲,以及狂風暴雨肆虐的轟鳴交織在一起,不大聲喊叫根本聽不清彼此在說什麼。薰沒有回話,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薰不高興地鼓起臉頰。透一邊安撫她,一邊和她一起爬進了輕型卡車的貨鬥。雨勢依舊不減。
曉輕嘆一聲,繼續說道:「不過,我原以爲這種病已經不會再有了。畢竟疫苗都開發出來了,治療方法也已經確立……」
透發動能力,凝視着遠方的黑暗。視線越過蜿蜒的山路與茂密的樹林,直抵山頂。一陣如同被緊緊勒住般的鈍痛貫穿了他的太陽穴。
「要是直接搭線啓動,我倒是能弄來一輛。雖然事後可能會很麻煩。」
從國道的山嶺到村公所正南方,道路兩旁的路燈還亮着,但一跨過將村子一分爲二的溪流上的橋,北岸就幾乎是一片漆黑——似乎發生了大規模停電,除了診所之外,附近一帶所有的照明都熄滅了。
那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加上許多年後的「泥石流災害」,還記得初次瘟疫詳情的村民,如今幾乎都已不在人世。【譯註:小說故事背景年份是2006年,距離二戰末期六十餘年。】
——薰在透耳邊大喊。
「啊,並不是那個意思……」
里美曾經提過,那種病發展到末期,會導致皮膚與消化道等全身出血而死。霧生和里美的母親之所以會發瘋,甚至借仙場會長的勢力毀掉村子,想必也是有她的理由。透心中雖有些許同情,但並不打算去理解。
「原來如此。」透喃喃道。桃體內的病毒大概是變異極其劇烈的種類,那自己的抗體恐怕也無法對其免疫。他正這麼想着,曉又繼續說道——
「據說感染者的致死率超過了五成。由於軍政府立刻封鎖了村莊,似乎沒有發生進一步的擴散……」
「等等。古和泉村?我好像在哪兒聽過……啊,想起來了。就是發生泥石流災害的那個村子!」
「前面的路被車堵住了……」
「你們是什麼人?」
透接過話頭:「我記得就是因爲這個,霧生的母親才帶着霧生離開了村子?」
由夜視能力優於常人的透打頭陣,四人躡手躡腳地前進。在山頂的貨車即將進入視野之前,他們鑽進了路旁的山林。
透莫名覺得這光景有一絲既視感。幼年時代的記憶險些被喚醒,但現在可不是沉溺於感傷的時候。
「嘛,我也不是專家,不清楚詳細情況。」
「請照應我一下,我也會盡力跟上。」
「不是說了那樣不妥嗎!我已經叫認識的醫生過來了。現在絕不能引起騷動!」
隨着說明的深入,男人們的態度有所緩和,表示聽聽也無妨;然而,當聽到這種疾病的症狀和極高的致死率時,他們的臉色頓時變得煞白。
從貨車那邊看來,這輛車的燈光似乎還沒暴露,但最好還是找個地方把車藏起來。從山頂到最近的居民點約有三公里,是下坡路,跑過去大概十五分鐘。

透忽然意識到這股異樣,心頭湧起不祥的預感。前方只有黑川莊村,村裏有數百人口,也有做生意的店鋪,而且這個時段,應該有車輛趕早市纔對。
男人們顯然充滿戒備,但當曉把大型貨車在國道山嶺上拋錨、堵住道路的情況告訴他們後,他們的神色頓時爲之一變。
「突然跑來,你在這兒胡說些什麼?! 」
「會還回去的。就當是緊急情況,請他們大人有大量吧。」
「……奇怪。」
曉搖了搖頭。透想起了先前見過的小久保院長。
「要不要先報警?」
「是啊,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山嶺上那輛貨車也讓人挺在意的,千萬別掉以輕心!」
(如果是那個人,或許知道更詳細的情況。之後若有機會見面,不妨好好問問……)
「我想這些年輕人的記憶或許能作參考,就把他們帶來了。」
「果然還是該由我們這邊轉移出去……」
總一郎會利用手機的分組通信,通過筆記本電腦獲取情報,並隨時向透他們傳達指示。
曉從後視鏡裏瞥了透一眼。言下之意,大概是想讓他暫時忘了響的事吧。
透不禁反問。如果疫苗屬實,霧生爲何還要執拗地盯上桃?一種已經解析完畢、對策已定的病毒,透不認爲還有多少利用價值。
透拋出的問題,似乎瞬間讓這些男人的警戒心拉到了頂點。
總一郎掏出手機,卻立刻不滿地咂了咂舌,塞回口袋。這裏收不到信號吧。翻過山嶺,電波狀況應該會有所改善。
幸好,停着拋錨貨車的那片山頂周邊地勢相對平緩,他們沒費多少力氣便繞了過去。
「三年前跟流浪漢大叔們學的。要是哪天做不了『Exer』了,我就考慮去幹這個。」
曉對透的手法佩服不已。
透探身向前,一把抓住曉的肩膀。曉被他猛地一拽,方向盤打偏,車身劇烈晃動。曉連忙踩下剎車,將車停在了路邊。
一個體格魁梧、面相嚴厲的年輕男人走上前來,擋住透一行人的視線,語氣中帶着恐嚇。從他那令人不悅的眼神來看,應該是駐在所的警察。【譯註:駐在所是日本設於偏遠地區的基層警務設施,實行警察攜家屬常駐的「職住一體」制度。】
「開玩笑的啦。」
「是『組織』的人嗎?」曉也壓低聲音,等待透的回答。
難怪總一郎給村長家打了好幾次電話都沒打通。普通座機即便停電也能使用,但近年來普及的IP電話一旦路由器斷電就會斷線。
「騙人。你心裏其實覺得那樣也不錯吧?我可是一清二楚的哦。」
「透哥!」
透微微頷首,內心卻完全沒有半點要忘記的打算。
見透神情緊張,曉沒有多問便遵從了他的指示。
那裏停着一輛大型貨車,橫亙在路中央,將道路完全堵住。
「看來是相當兇險的病毒啊。」
「把燈也關掉。」
如果響在,只要聽對話就能判斷,但她不在,也無計可施。
「如果這次在黑川莊村爆發的瘟疫,也是源於跟古和泉村瘟疫同種的病毒,那就是這種病毒的第三次流行了。說起來,第一次疫情是在太平洋戰爭末期的舊古和泉村,據說當時死了三成以上的村民。」
「首先是去見村長,瞭解當地情況。之後確認疫病擴散狀況、感染者症狀,檢查是否有不自然之處——這就是本次委託的內容。想必你們也清楚,之所以選中你們,是因爲霧元君與深芳小姐擁有針對那種病毒的抗體。至於椎名君,你得小心行事、避免感染,做點情報方面的遠程支援工作就好。」
總一郎在副駕駛座上打開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顯示着黑川莊村的地圖。開車的是曉。
只是,防水外套的透氣性實在糟糕。等抵達最近的居民點時,幾人的全身上下都已被汗水浸透。即便如此,總比淋成落湯雞要好,體力消耗姑且算是控制在了最低限度。
「明白了。」
以前桃被霧生關在研究所時,曾從研究人員那裏偷聽到「感染力很弱」之類的話。島木也說這種病毒主要靠蚊子、跳蚤等吸血昆蟲叮咬傳播,或是伴隨血液暴露的接觸感染。正因如此,透覺得單靠這種傳染途徑就能釀成瘟疫,本該是極小概率的事件。
狂暴砸落的大顆雨滴竟帶着一絲詭異的溫熱,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讓人渾身不自在。
病房內擺着四張牀,上面躺着年幼的孩子,似乎都在發着高燒,痛苦地喘着粗氣。一名老婦人和一個十歲左右的女孩負責看護他們。
「喂,快停下!」
透他們的任務是調查與疫病有關的情況。按理來說,最好避免鬧出太大動靜、留下後患,但現在已經不是從容行事的時候了。
老人並不相信曉的解釋,也不打算聽下去。但剛纔向老人提意見的中年男人打斷了他。
曉去敲了村長家的門,卻無人應答。無奈之下,幾人只好轉往鄰近的診所。候診室裏聚集着幾名看似村幹部的男人,正在商討善後對策,室內瀰漫着濃重的緊張感。他們對突然闖入的透一行人投來狐疑的目光。
(回答得很好。)
車外仍被暴雨徹底吞沒。陰鬱的話題讓車內再度沉入沉重的氣氛。這條路別說通往黑川莊村,就算有人說它通向冥界,也不會顯得有多突兀。孤零零的RV獨自行駛,同向車自不必說,連一輛對向來車都沒有。
這個藉口實在牽強。儘管曉解釋了透等人是古和泉村瘟疫的倖存者,村幹部們也勉強信了幾分,但心底終究覺得:幾個高中生模樣的少男少女在這種時候跑到這裏來,實在太不自然了。
即便如此,那位老人——他自我介紹是黑川莊村的村長喜田川祐作——也還是勉爲其難地告知了一些基本情況:
「第一個患者出現在七天前……」
患者主要是村裏的孩子,大約已有十一人發病。如果算上尚未發病的病毒攜帶者,人數恐怕還會增加。這間診所的病牀已經滿了,據說還有些患者在自己家裏接受治療。
據曉所說,從感染這種病毒到發病的潛伏期因人而異,大約爲三天。換言之,最初的感染可能發生在十天前。
「十天前……」
那是大使館事件剛結束後不久,這時機實在太蹊蹺了。
不過,眼下尚未出現死亡病例。首個發病的孩子據說已經大體康復,估計是仗着身體素質過硬。但這並非樂觀的理由——大多數感染者纔剛發病,接下來是僥倖挺過,還是滑向末期症狀,全憑自身抵抗力硬扛。照此看來,演變成慘劇的可能性極高。
「生病的孩子幾乎都是小學生,對吧?」
這次是薰開口提問,像是在確認。
「全是黑川北小的學生。南小的孩子一個都沒感染。」
「問題就在這裏。」透、薰和總一郎互相對視着點了點頭。
這種病毒的傳染力有限——僅通過血液傳播,不存在空氣傳播的可能。這就意味着,感染源必定就在黑川北小學的內部。更關鍵的是,充當這種病毒傳播媒介的並非人類。
「第一個發病的孩子,到底是怎麼染上病毒的呢……」曉喃喃低語。
透則單刀直入地繼續詢問:「你們有關於貓的線索嗎?這種病毒是以貓爲媒介擴散的,只要注意遠離來路不明的野貓,就基本不會感染。」
「真的嗎?」得知竟有預防之法,男人們目不轉睛地盯着透,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
「嗯。所以你們有線索嗎?」
「這麼說來……」之前一直安靜待在房間角落的一個小個子男人突然插嘴。他是村裏的副村長,「……我女兒說,她們在學校撿了只小貓開始養。」
「莫非是一隻黑白花斑貓?」
「這倒沒有細問……」副村長搖了搖頭,但其他人有了反響——
「哎?啊,那時候是……」
「演?」
「因爲你們看起來實在太沒腦子了,我就故意逗逗你們嘍。」
透回頭望向車尾方向。大約一公里開外的地方有光源,正朝這邊移動。他再度轉回身,視線越過總一郎的肩頭,看向筆記本電腦屏幕確認地圖。
受停電影響,路燈等照明設施統統熄滅,路標之類的全被黑暗籠罩,連確認個路口都相當費勁。
總一郎露出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彷彿覺得曉問了句蠢話。
推進水壩建設的,多半是對村子死心、只想拿搬遷費走人的人。一旦建壩,村子北側的聚落就會被淹沒。
「立刻行動吧。如果『組織』那幫人要下手,目標肯定是那些孩子。」
「沒腦子……那您倒是說說,有什麼高招嗎?」被變着法子罵成笨蛋的總一郎,頗爲不爽地撇了撇嘴。
「這到底怎麼回事?」
後排座位上已經坐了四個孩子。當中有的還在發燒,卻不得不讓他們跟着一路顛簸,實在可憐,但也只能暫且忍耐。只要能撐到天亮就好。
透從薰手裏接過筆形手電筒,朝廊檐下照去。然而,那兒什麼也沒有。而在手電光芒照不到的周邊陰影裏,即便是透的視覺能力也無從發揮。
透問出了他在意的問題。在這麼小的診所裏,實在不覺得能進行什麼正經的治療。
「水壩……嗎?」
總一郎和薰朝候診室門口走去。然而,之前一直默不作聲、若有所思的曉,卻在這時叫住了他們。
「剛纔我在地圖上看了這個村子的地形,聚落沿着溪流呈細長狀散佈。如果上游發生什麼事,北側的村落轉眼間就會被泥石流吞沒吧?」
「其實我們一開始,就是爲保護村民才被派來的吧。您早就料到會變成這樣了,不是嗎?」
「還用問嗎,當然是去確認其他病患的情況啊?之後得把他們和這裏的孩子們一併帶出村。」
病房內的那名女孩挺直了背脊,渾身僵硬。仔細看去,她的容貌和喜田川有幾分相似。
「曉先生,別演了。沒時間了。」
時間緊迫,儘快帶病患們離開纔是上策,可他們根本出不了村子。
「能嗅到惡意嗎?」
也許是剛纔在想事情,被透一叫,曉嚇了一跳,隨即像是在回憶過去般望向遠方答道:「是凌晨三點左右吧。」
與曉他們分頭行動的透、薰、總一郎還有桃,決定去接留在北邊村落的其餘病患。那位駐村警察提出由自己開一輛麪包車來載他們。不過,這名警察顯然還沒完全信任透一行人,主動同行,多半是盤算着要監視他們。
將孩子們帶出家門時,透他們拿「新型傳染病」嚇唬家長,說這病十分兇險,不立刻轉到大型醫院去就會危及生命。而且爲了防止二次感染,家長和孩子需要暫時分開,還請多多諒解。緊接着又提出要求,說家長本人也存在感染嫌疑,請他們馬上到南側村落的公民館接受檢查。這番指令雖然蠻橫得過分,但之所以能勉強取得信任,全靠有警察和喜田川村長的孫女志穗同行。若非如此,絕不可能這麼順當地把孩子帶出來。
「既然如此,有誰能幫忙出輛車嗎?哪怕一輛也好。」
「志穗……」
村民們只是將信將疑地聽着透的說明,對眼前的危機果然認識不足。大概是因爲還沒真正出什麼事,纔會對透一行人的說法心存懷疑吧。這也怪不了他們,然而眼下這種慢悠悠的態度,很可能會要了他們自己的命。
「不過,就算沒法硬拼,找個地方藏起來熬過去,也許還辦得到。就算被對方察覺,帶着孩子們在救援抵達前周旋便是。順利的話,撐過這三個小時等天亮即可;倘若不順,只要熬到颱風遠離、暴風雨平息,也就安全了。」
好不容易帶出最後一個孩子讓他上了車,透自己也正要上車時,眼角餘光忽然瞥見有什麼小東西一掠而過,下意識地用目光追了過去。
——喜田川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了。其他男人則一臉不解地看着他。
這一句話成了最終的推動力。一旦下定決心,喜田川的行動便果決起來。
那小東西鑽進了房子的檐廊底下。
透的這句話,無疑將曉、薰以及總一郎心中的疑慮,化作了清晰可見的實體。證據全被埋在泥石流下。逼村民們就此放棄災後重建,借水壩建設將村子淹沒——這種劇本再次被搬上舞臺的可能性究竟有多大呢?
「我知道。對手既然是霧生,肯定會用相當粗暴的手段。」
「話說,古和泉村遭遇泥石流的時候,也是像今天這樣的暴風雨夜吧?」
「順便問一下,我們剛來的時候,你們爲什麼要爭論轉移治療的問題?有什麼不能讓患病的孩子們出村的理由嗎?」
「嗯,確實。」總一郎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他倒還不至於蠢到認爲光靠一股血氣之勇就能擺平一切。
「在前面的岔路右轉!」
「雖然覺得有點蹊蹺,但這事先放一邊,情況越來越和當年的古和泉村重疊了啊。無論是突然出現的黑白花斑貓,還是其他什麼,總覺得背後似乎有令人作嘔的圖謀在蠢蠢欲動。」曉幾乎是啐了一口,皺起了眉頭。
「這……」
「沒關係,你不會因這病喪命,就當是獲得了便利的能力就好。一開始可能會在意,但不是什麼大問題。」透對病房內正豎起耳朵偷聽的女孩說道。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村裏的男人們根本聽不見,但女孩卻輕輕地點了點頭。
無視一臉愕然的總一郎,透接着說:
「醫生!」
「村裏的人口外流根本止不住。冬天來滑雪的遊客是最大的收入來源,可最近雪量減少,遊客也大幅減少。要是讓外面知道這裏發了疫病,客人就更不會來了。那樣的話,村子就徹底完了,只會讓贊成建壩的那一派氣勢大增。」
「看樣子,我們的動向還沒被察覺到啊。」
算上剛纔那名年輕男人送來的兒子,五個孩子交由曉保護。一旁還有其他大人跟着,如果只是四處躲藏的話,總該有辦法應付。
「不,不是這個意思。我總覺得事情背後彷彿還有什麼隱情……算了,總之眼下優先救孩子。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肯定也彼此聯繫不上了,就拜託你隨機應變了。」
「不能報警嗎?」薰從旁插了一句。
「襲擊?你從剛纔起到底在說什麼?」中年男人狐疑地問道,但透沒有理會。除非事情真的在眼前發生,否則他們是無法理解的。
方針既定,剩下的就是取得村民的配合了。畢竟只靠透他們幾個人,帶着十一個孩子四處轉移,實在是強人所難。
「哈?大叔你什麼意思?」
「自然災害確實不會發生,但人爲災害只要方法得當,想怎麼製造都行。山嶺道路方面,縣道因大雨而封路,國道被可疑的大型貨車封鎖。然後,村子北側又發生大規模停電。感染了病毒的孩子全集中在這裏。」
「把車燈也關掉!」
遠光燈照亮的人家,看上去並沒有什麼異常。透微微鬆了口氣。
可哪怕自己的提議被指出毫無意義,薰也沒動氣,只是帶着難以釋懷的神情注視着曉。眼見最容易對這類冷酷言論反感的薰都是這種態度,透終於看穿了曉真正的用意。
面對曉連珠炮般的質問,總一郎頓時語塞。
「……!!」
「這到底怎麼回事啊!我兒子突然燒得這麼厲害,打了好幾遍電話,連撥號音都沒有。手機也完全沒信號!」年輕男人帶着幾分遷怒的情緒,連珠炮似的抱怨着。
這下就說得通了——極力反對轉移患者,是不想讓別人知道孫女獲得了奇怪的能力。喜田川是害怕把孩子們送到大醫院後,疫病和異常後遺症的傳聞會擴散出去——這簡直跟古和泉村發生的事如出一轍。
「嗯……」總一郎在腦中推演了一番透提出的方案,認同般地輕哼了一聲。曉似乎也判斷這套方案沒有問題,和總一郎一樣點了點頭。
「您說最初發病的孩子已經基本康復了是吧?那孩子有沒有留下什麼奇怪的後遺症?」
聽到透這番言論,總一郎和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曉則盯着牆上的掛鐘。
就在此時,一個女孩從診所的裏間病房衝了出來。那是個臉頰泛紅、模樣十分質樸的少女,但雙眼卻透着無比強烈的意志。
先一步上了車的薰,似乎也看到了透身後不遠處那個疑似小動物的身影。
「現在是兩點,距離天亮不到三個小時。曉先生,當年古和泉村遭遇襲擊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總一郎面帶溫和的微笑舉起了手。透對總一郎在這種情況下還笑得出來感到無語,不過村裏的男人們似乎並沒有因此感到不快。
「那家就是最後一家了。」
「霧元君,當心點。」曉對正走出診所的透搭話道。
「黑白花斑貓?我見過!就在最近。」
「其實……現在這個村子正因爲水壩建設的問題鬧得不可開交。」喜田川面露難色,但在其他男人責難的目光下,還是彆扭地開了口。
「我們只要趕緊離開這兒,把情報送回去就完了。再說了,你們能做得了什麼?車也不會開,像樣的武器也沒有。要怎麼保護這麼多人?從哪條路出村?」
察覺到曉話裏的意圖,總一郎臉上難得地斂去了笑容。
「透、透哥,剛纔那個……」
但比這更幫得上忙的,是剛纔那位名叫志穗的女孩也跟來了。她坐在警察和總一郎中間,盯着總一郎膝上的筆記本電腦,對照屏幕顯示的地圖替他們導航,指引他們前往各家各戶。
「理論上必須馬上把這裏患病的孩子們轉送到大醫院去,但山嶺那邊的國道……」
薰搖了搖頭。也就是說,這附近沒有可疑人物出沒。那隻疑似貓的小東西雖然令人在意,但眼下有更緊要的事得優先處理。
既然備有麻醉槍,捕獲這些花斑貓便是查明真相的最快途徑。至於在幕後活動的人是否會現身,或許取決於透他們接下來的行動。
「沒信號?」透和總一郎各自掏出手機確認。翻過山嶺時明明還有三格信號,現在卻顯示「不在服務區」了。
「等一下。你們打算去幹什麼?」
透從中間那排座椅喊道。警察雖然老大不情願,還是打轉了方向盤。對於透他們所說的「犯罪分子會襲擊」這事,這名年輕警察大概仍是半信半疑吧。有些事,不真捱上一擊是不會明白的。
「不妙啊,已經開始了……」曉的神色一凜,隨即湊到喜田川村長面前,「總之,請你相信我們。你不會想讓孫女丟掉性命吧?」他簡直像在威脅似的,說着極其不吉利的話。
正當透有些焦急地想要繼續說明時,診所大門猛地被人推開,一個渾身溼透的年輕男人抱着個孩子,氣喘吁吁地衝了進來。
「我也見過,村公所周圍也有它的蹤影。」
§3
只有在既無月光、路燈又熄滅的地方,纔會真正墮入漆黑。要想看穿融入那片黑暗的東西,透的透視能力幾乎毫無用武之地。哪怕他夜視能力再好,如果周圍一絲光源都沒有,便無法將反射光聚到視網膜上。到頭來,眼中依然映不出任何東西。況且,透也無法看到超出可見光範圍的紫外線或紅外線。這正是他與擁有超常聽覺範圍的響的區別所在,也是透的極限。
黑川莊村的疫病大概率是人爲引發的,幕後主謀極有可能就是霧生——但問題在於,她究竟圖什麼?
因爲還沒有出現死者,所以他們沒意識到這是高死亡率的危險疫病。但即便如此,身爲村子的一把手,因判斷失誤而遭到指責恐怕是免不了的。
「我們的任務只是收集情報,不包含掩護相關人員撤離。」
而喜田川作爲建壩的反對派,在今年初春那場選舉中,硬是壓過了建壩支持派候選人,當選了村長。
聽到這些目擊證詞,透微微點頭。
可是事到如今,喜田川仍舊猶猶豫豫。他多半是想把眼前這羣不知打哪兒冒出來的外人的話,當做戲言一笑了之吧;可事態偏偏正朝着透他們所說的方向演變,這讓他心底湧起一陣說不出的不安。
「什麼嘛,被看穿了啊。」曉毫無愧色地露出一抹壞笑。
所有的線索終於交織成網:近兩個月前,霧生開始策劃捕捉桃的血親;兩週前,桃自己也被逮進霧生的研究所;此後,一隻或幾隻黑白花斑貓開始在黑川莊村出沒,村子隨即爆發疫病。更不必說,不久前霧生將透叫去國流高中時,發動襲擊的同樣是黑白花斑貓。只要將這些碎片拼湊起來,真相已近在咫尺。
「你在說什麼呢?以目前暴風雨的強度,尚不足以造成泥石流。」駐在所的警察責怪透危言聳聽。
「爺爺,我覺得能相信這些人。救救大家吧!」
不知爲何,敵人的動作比預想中遲緩,透一行人至今沒受到任何干擾。照這麼下去,應該來得及搶在敵人前頭。
(原來如此……最初的感染者,是村長的孫女嗎?)
「雖然還不能斷定對方一定會發起襲擊,但萬一真是這樣,就像曉先生說的,光憑我們硬拼是防不住的。只顧自己脫身或許還有辦法可想,但要同時保護孩子們,就不可能了。」
不過反過來說,如果黑暗中有發光的東西,透就能比任何人都更快地發現它。
「曉先生也是,孩子們就拜託您了。」
「這兒的駐在所裏一共能有幾個警察?就算現在呼叫縣警支援,趕到這裏至少也得兩個小時。」曉朝那位駐村警察瞥了一眼,聳了聳肩。而那名警察完全跟不上他們的對話,只是一臉茫然。
「村長先生,我有個問題。」
「如果是孩子們的父母,這會兒應該正往南側村落去。」
反過來,朝北邊行駛的車就實在不合情理了。那是一輛毫無特徵的白色旅行車,裏頭坐着四個成年男人。在臺風肆虐的深山村落,四個大男人深夜駕車出行意味着什麼,根本不必多想。
「對方在哪條路上?」
「這裏。能避得開嗎?」
透指出對方的位置,總一郎便和警察、志穗商量起路線來。
「大家沒事的哦。交給哥哥姐姐們就好。」
察覺到孩子們不安的情緒,薰和桃一齊精神飽滿地安撫道。孩子們望着胖乎乎的桃,臉上總算露出了些許笑容。
衆人乘坐的麪包車拐進主路旁一條黑黢黢的小路,讓白色旅行車開過去。透緊接着又確認到,另一輛旅行車也跟隨其後——和前一輛一樣,裏面同樣坐着四個男人。等到發現第三輛旅行車時,他真切地感受到,對方是動真格的了。
非得一邊與這些人爲敵,一邊帶着孩子們四處周旋不可。這般駭人的難度,讓透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陣窒息。
「這座橋是關鍵吧?只要過了這兒,應該就有很多能藏身的地方了。」
薰看着筆記本電腦上的地圖,指點着說。黑川莊村北側與南側之間橫着一條溪流,連接兩處的橋只有一座。
村子的北側聚落呈細長形分佈,縱向僅有臨河主路和山側小路兩條路可走。
敵人似乎還沒掌握透他們的動向,但暴露也只是時間問題。
「只能賭一把了。窩在這裏絕對會被發現。」
薰說得沒錯。孩子們被帶離的事,要不了多久就會被察覺。接下來對方肯定會沿道路搜過來。
「趁現在,這個給你。」
透爲免讓警察聽見,悄悄在薰耳邊低語,將備用的一把電擊槍塞進她手裏。
手中物品的重量和質感,讓薰喫了一驚。
「會用吧?抵住對方身體,按下開關就行。一定要按住幾秒不放。不過最要緊的是,得儘量避免讓自己陷入不得不用的局面。明白嗎?」
「明白。」
包括後備人員在內,這次隊伍共有五人。但在卡車貨廂裏的只有慶介、響,以及一輛用繩索牢牢固定的摩托車。
——透腦海中只是一瞬間閃過這個念頭。
當然,也可以沿着山側的小路再次北上逃跑,但在這樣的暴風雨中,不開車燈行駛顯然是不可能的。而一旦打開車燈,這附近民宅稀少、視野開闊,被對方發現的概率又極高。
「在說誰呢?」
是做好暴露的準備衝出去,還是繼續躲着熬過去?必須立刻做出決斷。
「一隊往南去了。另一隊……不妙呢,他們闖進附近的民宅,把裏面的孩子抓起來了。」
「如果你不嫌棄的話。」
車外狂風依舊肆虐,絲毫沒有暴風雨停歇的跡象。大顆的雨點橫着掃來,彷彿要穿透貨廂頂棚。不過,環境越是惡劣,對擁有超常感官的一方就越有利,這反倒是響求之不得的——藉着風暴與黑暗的掩護,特工活動更容易展開。
果然,光靠慶介和響兩個人,解決一支四人小隊絕非易事。此時響仍與其中一人纏鬥,匕首的寒光在黑暗中忽隱忽現。那人懷裏顯然藏着手槍,但響沒給他拔槍的空隙,一味地近身緊逼。一旦拉開距離就會被射中,所以她只能不斷挑起白刃戰,而對手也巧妙地持續閃避着響的攻勢。
響的眼神依舊帶着慣常的冷淡,聲音裏卻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
——趴在中間座位腳下的桃,滿懷厭惡地向透傳來心靈感應。
響從倒地男人的頭上取下了頭戴式耳機。看來剛纔的襲擊已經被通報給其他敵方隊伍了。
慶介當然是瞎猜的。不過猜錯了也無妨,猜中了就是賺到。畢竟每個人心底都藏着一片黑暗,既不想被人看見,卻又隱隱渴望被誰理解——這就是人。
透一行人乘坐的麪包車一路開往南側村落。只要過了橋,南岸便是一大片平緩河谷,民宅也更爲密集,無論躲藏還是逃竄都更加便利。
「一輛追過來了。另一輛……」
響也在做着準備,動作卻忽然停住。她臉上原本認真的神情不知不覺柔和下來,嘴角漾起一絲淺笑。慶介還是頭一次看到響露出如此放鬆的表情。
「沒什麼,該進入臨戰狀態了。」
爲了不讓對方透過車窗看到,透和薫讓孩子們低下頭。前排座位上的警察、總一郎和志穗也壓低身子,蜷縮着把頭埋了下去。
確認響跨上摩托車後座後,慶介發動引擎,駕車朝正在襲擊村民的那幫人疾馳而去。
「也是……」
「總覺得你看起來很寂寞,是我的錯覺嗎?」
總一郎和薫也都在等待透的決斷。
「要加速甩開他們嗎?」
「趕緊去阻止那幫人吧。」
「有沒有什麼好武器啊?像火箭筒之類的……」
來不及去救那些遭受襲擊的村民了。眼下最優先的,是保護好車內的孩子們。
藉着車頭燈的光亮,只見一輛大型卡車橫在橋頭入口。透瞳孔一縮,衝着開車的駐村警察大吼:「不行,路被堵住了!快停車!」
令人窒息的緊張感讓透的手心滲出黏膩的汗水,車內衆人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總一郎盯着筆記本電腦屏幕上的地圖,開口問道:「那些傢伙的情況如何?」
已發病的孩子早被帶走了,所以那些人切換了目標——也就是說,他們開始瞄準尚未發病、但感染可能性高的孩子了。
「就這樣繼續逃吧。」
「我只是想……她大概也有些成長了吧。」
(……怎麼辦?)
(就這樣,就這樣過去……)
慶介轉了轉脖子,試圖緩解僵硬的肌肉。
透凝神望去,看見坐在旅行車後座的男人,正透過夜視儀死死盯着這輛麪包車。
但透的祈禱落了空。只見後座的男人伸了伸腰,把手搭在了車門上。
旅行車一點點逼近。引擎聲被狂風暴雨掩蓋,聽不真切,但頭燈的光芒已經射入了麪包車內。
「誒?」
慶介側身避開刺來的拳頭,順勢將膝蓋頂入對方心窩。漂亮地擊中要害後,對手踉蹌着跌倒,在泥水裏打滾。慶介緊跟着踢向那人的側腹,令其徹底喪失戰鬥力。
(……嘖,被發現了?)
「不,等等。」
慶介換上了那件形似潛水服的雨天野外戰鬥服。
透用手電筒給警察指明前方,麪包車緩緩駛入那片空地。當然,警察沒有踩死腳剎,而是輕點剎車減速後,迅速拉起手剎停穩——爲的是儘量縮短剎車燈亮起的時間。
其中,沿着臨河主路開往最北端的那輛旅行車,以及沿山側小路駛往同一方向的中型卡車,均已超出透的視力極限,無法掌握動向。但另外兩輛旅行車中,有一輛掉頭朝透他們所在的南邊駛來。大概是帶走孩子們的事已經暴露。
慶介平復呼吸後,立刻趕去支援。響應該就是在等這一刻。形勢一口氣倒向了他們這邊,總算結束了戰鬥。
「你仔細聽聽,敵方的其他隊伍在哪?」
「哦——原來我看起來是那樣啊。怎麼,你打算來安慰我嗎?」
「知道了——」
慶介對說出危險言論的響回以苦笑,順手從男人們的懷裏奪走了手槍。
薫微微一動,注視着透的側臉。她大概察覺到了透內心的焦躁。
透在心裏默唸着,死死盯着旅行車的動向。雖然從剛纔起就被劇烈的頭痛折磨,但現在根本顧不上這些。
載着孩子在暴風雨中上演飛車追逐,無論怎麼想都是莽撞之舉,但那是被發現之後才該考慮的事。只要有躲過去的可能,就該先試一試。
聽到透這句話,警察慌忙去啓動引擎。然而那男人並沒有拉開車門,而是保持着那個姿勢,跟駕駛座上的男人爭執起來。
既然只要牽制住他們就行,那僅憑兩個人也能想辦法做到。
「啊,幹嘛關燈啊?」
(……這種時候,如果是響,會怎麼做呢?)
男人們似乎在交談什麼,但即便透緊盯着他們的口型,也無法讀懂談話內容。
透的聲音含糊起來。他看見那輛車裏的人已經下車,闖入了附近的民居,正在襲擊村民。
慶介朝她邁出一步,響卻抬手關掉了貨廂內吊着的提燈。黑暗頓時吞沒了一切。
慶介聽得一頭霧水,但也不打算深究。
要是追兵直接開過去就好了,但事態果然沒那麼樂觀。那輛旅行車在透他們拐入小路的路口放慢了速度,隨即停住,裏面的人似乎在觀察周邊狀況。
旅行車慢慢開到空地前,停了下來。
他隱約能感覺到,響正在刻意維持這份冷淡。這份固執背後,顯然藏着某些緣由。此刻的她與其說是在向慶介築起心牆,不如說是在對自己築起心牆。
響冷哼一聲,像是在鬧彆扭。明明渴望被理睬,卻又想獨處的人,內心總有某個角落是彆扭的。
「開進那塊空地,躲過去。」
——警察也親眼看到旅行車追了上來,似乎終於開始相信透一行人說的話了。從他緊張的神情中,已不見先前的懷疑。
回答乾脆利落。看薰現在的神色,即使透不再多加叮囑,應該也沒問題了。這莫非……也是出於不願輸給響的心態?透忽然有些在意,但隨即又不由得想,此時此刻響在哪兒、做些什麼。然而,他強行將這些念頭驅出腦海,開始思考該如何一邊藏匿孩子們,一邊從這裏逃出去。
他們強行移開縣道上的路障,駕車闖入了本應被封鎖的區域。然而一路上既沒有山體崩塌,也沒有倒樹或道路塌陷,就這麼順利進入了村莊。
「嗯,用游擊戰的方式牽制那些傢伙的行動,試試看吧。」
「那就放棄打倒他們的念頭比較好呢。」
§5
路燈因停電全滅,卡車又熄着火,融在夜色裏,以至於透沒能提前察覺。但藏在卡車裏的人,肯定早就藉着麪包車的車燈注意到他們了。
麪包車好不容易開到離橋不遠的地方,透卻意識到自己把情況想得太簡單了。
透一手按住薫的頭,一手按住身旁一個孩子的頭,聚精會神地窺視着對面。
「唉,感覺真糟。」
無法掌握敵人的動向,這對一直以來極度依賴特殊能力的透而言,是極大的不安源。響又不在身邊,更讓他覺得背上彷彿壓了一座大山。
「奇襲已經不管用了呢。」
「可惡,暴露了嗎……」
「要是那幫傢伙在用無線電聯絡,我們就麻煩大了。」
「可惡。」
§4
「哈、哈……」
慶介覺得還是耐心點吧。機會多的是,根本沒有慌張的必要。
突然被搭話,響似乎沒反應過來,微微一怔。那抹笑容隨即消散,但她嘴角仍殘留着些許弧度。
慶介和響埋伏在門旁,襲擊了從無人民房走出的敵方四人小隊。對手不愧是訓練有素的特工,以奇襲解決最初兩人還算順利,但剩下的兩人立刻反應過來,局面頓時變得棘手。
「別胡說八道啊。」
「怎麼笑眯眯的?看起來很高興啊。」
「看來終於到了呢。」
前有卡車堵路,後有旅行車追擊,透只得讓警察駕車拐入小路,開出一段後熄燈停車,隱於暗處觀察動靜。液晶顯示屏的微光,在漆黑的車內幽幽亮起。
北側村落約有六十戶人家散落其間,民宅幾乎都傍着溪流而建。村落被險峻的山體夾峙,一旦山體崩塌,滾滾泥石只怕會頃刻間將村落吞沒,一路傾瀉至下游。地形可謂險象環生。好在山體表面覆蓋着保水能力極強的天然林,應該不至於輕易崩塌。
時間是凌晨兩點半。響與慶介乘坐的中型卡車,抵達了黑川莊村南側的聚落。
「我妹妹。」
〖看來我們在這片區域的情報已經傳過去了。〗
緊接着,那輛旅行車也慢吞吞地駛入了小路。看來他們已經察覺麪包車在這附近拐了彎,卻不知目標消失在了何處,只能緩緩往前挪。
當中型卡車穿過村莊、抵達北側村落時,響立刻用聽覺捕捉到了敵人的動靜。從步伐判斷,應該是受過相當訓練的老手,總共十二人、分成三隊。但看樣子他們的行動似乎慢了一步——發病的孩子們已經被「Exer」的別動隊提前帶走了。
目前,透以視覺能力確認駛入村莊北側的外來車輛共有四輛——除了先前三輛旅行車,還有一輛中型卡車。
(……走啊,快點走啊!)
看到透他們焦急的模樣,車後排精神相對好些的孩子似乎也感到了不安,開始抽泣。而那個發着高燒、渾身乏力的孩子大概搞不清狀況,倒是很安靜。
「居然來這手啊。」
「哼。」
透連眼睛都不眨一下,死死盯着那邊的情況。太陽穴彷彿被冰鎬鑿入一般劇痛。
戴着夜視儀的男人滿臉不情願地靠回座位,把手從車門上移開了。隨後,旅行車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重新啓動開走了。
「呼——」
透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麪包車裏幾乎所有人也都跟着發出瞭如釋重負的嘆息。
「得救了?」
「他們怎麼沒下來?」
總一郎和薫依然滿心狐疑,低着頭髮出嘟囔聲。
就在這時,「咚」的一聲悶響,彷彿有什麼東西落在了麪包車頂上。
車內的空氣再次凍結。透下意識地透視車頂,但那兒理所當然是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而那輛本應開走的旅行車,才往前開了一點就又停了下來。在旅行車前方,頭燈的光芒照出了一隻黑白花斑貓,它正悠然地停在傾盆大雨中。

(……貓?)
還沒等透琢磨「爲什麼」,那隻貓就筆直地朝這邊衝了過來。它撲上面包車,跳到了車頂。和剛纔一樣的「咚」聲輕響傳遍車體,接着頂上傳來一陣類似廝打的動靜。
透本能地意識到大事不妙。
「桃!把貓趕走!」
〖已經在趕了!這些傢伙怎麼回事,完全搞不懂它們在想什麼!〗
桃的心聲中罕見地透着狼狽。但貓似乎並沒有從車頂跳下去的跡象。
旅行車的尾燈驟然亮起白光。就在透暗叫不好的瞬間,旅行車已經猛地掛入倒擋,退回到了空地前面。兩個男人推開車門,下了車。
「可惡,徹底暴露了!」
「快開車!!」
總一郎怒吼着催促警察,可警察拼命轉動車鑰匙,引擎除了發出微弱的啓動電機聲外,再無任何反應。
透將握在手中的電擊槍藏進袖口,襲向近處那名戴夜視儀的矮個男人。見對方正要從懷裏掏出武器,他立刻側身劃出一道弧線繞至旁側——這樣一來,即便對方開槍,流彈也不會擊中身後的麪包車。
對方隨即打出帶反擊意味的右上勾拳,直逼透的下巴。但在透眼中,這動作遲緩得簡直就像慢鏡頭。
——呼嚕。
就在這一瞬間,旅行車的大燈熄滅了。透的四周頓時被純粹的黑暗所吞噬。再加上暴雨的干擾,他完全無法捕捉到男人的腳步聲。
雖然躲過了子彈,但一想到對方的槍口可能還瞄着自己,恐懼感便讓透險些邁不動腿。逃跑倒也不是不行,但那樣就無法打倒敵人,自己衝出麪包車也就失去了意義。要是駐村警察能把車燈打開就好了,但目前似乎還沒有成功發動引擎的跡象。
夜視儀在黑暗中固然很有作用,卻也有致命的短板,其中之一就是視野會變得極其狹窄。
——哈嘶。
男人遲遲沒有亮出藏在背後的手,而面對持刀的對手不能貿然搶攻,因此透只是維持隨時能反擊或躲閃的姿勢。
「呃啊——」
透怒吼道。駐村警察和總一郎都沒有抗體,哪怕被帶病毒的貓抓傷一下,也可能致命。
但透順勢半旋迴正面,壓低重心追上重心不穩的男人,毫不遲疑地將左拳狠狠砸進他的心窩。
(真的假的……)
〖我的操控能力很難作用於高智商生物。沒法操縱人類也是因爲這個原因。〗
——砰!
從旅行車下來的敵人有兩個。剩下兩個則分別留在駕駛座待命、在副駕駛座上用類似對講機的東西向某處聯絡。
透當然沒打算自報家門。他以行動代替回答,一口氣縮短距離,右手握着電擊槍直刺而出。這記毫無假動作的右刺拳,自然被對方輕鬆躲過。
透逼近到男人身前,猛地一個側步強行向右變向。急剎般的動作讓腳踝與膝蓋發出令人不快的吱嘎聲,但他毫不在意,繼續發力。
這一拳完美命中了要害,男人的身體痛苦地彎成了「く」字形。透按住眼前那顆俯低的腦袋,一把扯下夜視儀,接着右膝猛撞對方面門。傳來一聲令人牙酸的「咔嚓」聲,似乎是擊中了鼻子與嘴脣之間的人中。男人就這樣呈大字型倒了下去,再也沒了動靜。
青白色的火花迸出,電流透過對方的身體,也傳導到了透的左手上。但他絕不能鬆手。勢頭絲毫不減的刀鋒逼向透的頸動脈,但在利刃割裂皮膚之前,對方渾身脫力了。
「透哥,用這個!!」
丟下這句話給薫和總一郎後,透便反手關上車門,衝進了雨中。孩子們應該不會有性命之憂。他和薫的臉若被對方認出,或許還能因利用價值而保住一命。
一支亮着的手電筒旋轉着飛了過來——薰在閃光燈亮起的瞬間察覺了戰況,從麪包車的車窗裏將其擲出。而且幸運的是,手電筒恰好滾落到能照亮旅行車的角度,溼漉漉的地面映出一圈光圈。看到駕駛座上男人慌張的表情,透不禁露出了笑容。
「什麼!? 」
——噼裏啪啦。
明明想要忍耐,痛苦的呻吟卻還是自然而然地從喉嚨深處漏了出來。但透刻意無視了痛楚,朝右側疾奔。與此同時,他用左手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切換到了拍照模式。
敵人戴着夜視儀。換作透,肯定會毫不猶豫地舉槍狙擊。根本沒有必要跟兩眼一抹黑的對手進行近戰。
〖恐怕這些貓雖然不如我,但也擁有相當高的智商。〗
必須奪下對方的槍,或者讓夜視儀失效,再不濟也得弄出點光亮來。透沒帶手電筒,在這樣的大雨中點火也沒用。面對這種一籌莫展的局面,焦躁感不斷膨脹,他險些陷入恐慌。
照這樣下去遲早會被幹掉。總之必須動起來,哪怕能稍微干擾對方的瞄準也好。
身後傳來車門落鎖的聲響。透回頭望去,只見車窗內側,薫正睜大眼睛注視着他。若是以前的薫,恐怕不等弄清狀況就會跟着跳下車。薫確實成長了,這讓透感到一絲欣慰。
威嚇聲從四面八方湧來。透不知何時已被包圍。絕不只一兩隻。在手電筒微弱的光圈裏,能確認身形的至少就有四隻。
但就在這時,一股令人不快的感覺驟然膨脹。
透眼角餘光捕捉到對方是反手握刀,便一口氣貼身而上,將電擊槍抵住對方的胸口。按下開關的同時,左手如鐵箍般死死鉗住對方握刀的右手。
「引擎一打着火,無論如何只管逃。明白嗎!」
透將重心稍稍右移,險之又險地避開,同時左臂順勢纏上對方的右臂,一記左鉤拳轟向他的側臉。這一拳同樣來自視野死角,若非極其精通戰鬥,根本無從躲避。
〖透,用手機!〗
「這是怎麼回事?」
同樣是視覺受損。但一個是早已習慣黑暗的人,另一個是突然被丟進這種狀態的人。究竟哪方佔優,自是不言而喻。
「好,就這樣幹掉他!」
這就是所謂的殺氣吧?感覺到一股惡寒竄過脊背,透猛地向後大跳一步——這與槍聲炸裂幾乎發生在同一瞬間。
背部被猛地一撞,發出「咚」的悶響。透閃避不及,側腹被利爪劃過。萬幸只劃破了防水外套,冰冷的雨水卻立刻從裂口灌了進來。
透衝薫微微點了點頭,隨後朝旅行車衝去。孩子們交給薫照顧就好。
——透這麼想着,朝着男人們撲了過去。
(……這樣就是三個了。)
透的左臉頰泛起一陣惡寒,他條件反射地舉起從第二名男人手裏奪來的求生刀,揮斬而出。
透躡手躡腳地隱藏在車影中,正試圖繞到對方身後,卻隱約瞥見對方特意戴上了夜視儀,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首先幹掉一個!)
這一次,直覺似乎慢了半拍。透右側數米外炸開火花,右肩隨即傳來一陣灼燒般的劇痛,彷彿被燒紅的鐵釺貫穿。
〖不行。它們果然不受我的能力操控。〗
「把車窗關好!別讓這些傢伙進去!」
透一邊揮刀,一邊將另一隻手中的電擊槍塞進口袋,改而掏出手機,借屏幕的微光照向四周。然而視野只拓寬了幾十釐米,根本無濟於事。
透扭身閃避,同時揮刀、戳出電擊槍,連踢帶肘擊。他拼命應付着遠比人類敏捷的敵人,卻連一隻都沒能拿下,局勢毫無轉機。
這種狀況確實糟糕透頂。再怎麼凝神去看,看不見的東西就是看不見;再怎麼側耳傾聽,雨聲也幾乎掩蓋了敵人的足音,極難分辨。
幸運的是,對方尚未發現透的位置。透與下車的男人分別位於旅行車兩側,只要巧妙利用死角潛行,就能輕鬆將其解決。
桃的意識直接灌入了透的腦海。就在這一瞬間。
四周瀰漫着一股黏稠得近乎實質的惡意。又一隻黑白花斑貓在手電筒的光束中一閃而逝。
(到底有多少隻……)
「你是什麼人?」
「混蛋,去死吧!」
——他掃出一記低位的右迴旋踢。腿影劃破暴雨,如鐮刀般割向男人的腰際。
(……這樣就是兩個了!)
透沒有去撿手電筒,而是徑直衝向旅行車。
男人本能地察覺到來自死角的攻擊,如仰面跌倒般向後一撤,堪堪躲過這一踢。
那是個年輕男人,感覺和透的年紀相差無幾。
(……是刀還是槍?)
「透哥!!」
「該死,怎麼這樣!」
但警察和總一郎對敵人而言只是礙事的目擊者。考慮到那幫傢伙昔日在古和泉村的行事作風,警察和總一郎在這裏被滅口的可能性相當大。
「開什麼玩笑……」
即便如此,現在鬆懈還爲時過早。身後傳來了關門聲——坐在旅行車副駕駛座的男人似乎察覺到了情況,下了車。駕駛座上的男人還留在車裏。
(可惡……)
聽見比預想更近的吼聲,透渾身戰慄。他下意識地猛扭身體,與此同時,子彈擦過他的耳邊。冷汗瞬間噴湧而出。但機會只有現在了。
他隱約聽見對方移動的腳步聲,便朝着那個方向靠近。必須在下一發子彈射出之前想點辦法。對方現在肯定正死死盯着自己。
「唔……」
透不禁咋舌。麪包車的引擎打不着火,大概也是這些貓乾的好事。
透將手機攝像頭對準槍口火花濺起的方向,按下了快門。耀眼奪目的閃光燈在一瞬間照亮了男人的身影。男人距離透僅有兩米之遙。
直到兩人距離拉近到幾近貼身,男人終於揮出了右臂。果不其然,他手裏握着一把求生刀。
這些貓行動整齊劃一,分明是有人在指揮。只要解決掉首腦就行。既然僵持不下,透便朝旅行車衝去。可就在這時,視野再次被黑暗吞噬——一隻貓叼起了掉在地上的筆形手電筒,關掉了開關。
男人被剝奪了視力,僵立在原地。強烈的閃光讓夜視儀的增光迴路瞬間短路了。
「看招!」
(是乖乖就擒再伺機逃跑,還是奮起反擊衝出一條路?對方有四個人……)
看他主動拉近距離,恐怕是刀。透非但不退,反而正面迎上——要是貿然拉開距離,對方說不定會掏出槍來。對透而言,最棘手的就是對手借黑暗避開近戰,只用槍械周旋。
旅行車駕駛座上傳來男人的怒吼。以此爲信號,花斑貓們一齊撲向透。
§6
男人的右臂正向腰後探去,這自然逃不過透的眼睛。
透確認對方膝蓋發軟癱跪下後,奪下求生刀,一腳將其踢倒。
(最好在視野稍好的地方交手……先下手爲強!)
決斷只在瞬息之間。透打開了車門。剎那間,雨水猛灌進車內。
透一記迴旋踢掃向對方的腿,將其絆倒,又藉着手機屏幕微弱的光芒奪下男人的槍,隨後用電擊槍將其制服。
透開始毫無規律地前後左右移動,還讓上半身上下晃動。在旁人看來,大概就像是在跳一支滑稽的舞蹈。
「霧元!」
「喝!」
只剩最後一人了。
「桃!!」
伴隨着一聲沉悶的「砰」響,男人的臉被打得向後仰起。但或許是體重差距的緣故,似乎並未造成太大傷害。男人踉蹌着後退了一兩步,眼中燃燒起怒火,隨即立刻逼了上來。
「桃!? 」
爪子和獠牙是最要命的。無論如何都不能被碰到。透知道自己帶有抗體,輕微接觸或許沒事,但本能的恐懼根本無法抑制。
伴隨一聲輕響,某樣東西滾落在地——那是隻腹部被劃開的黑白花斑貓。
(……唔,居然來這手。)
另一名身材高大的男人眼見同伴轉眼間就被放倒,不禁愕然。他慌忙拉開距離,似乎也察覺到戴着夜視儀的劣勢,於是將其一把扯下,露出了真容。
察覺到有什麼逼近面部,透立刻低頭,揮刀格開撲來的貓,但緊接着膝窩遭到衝擊,身體頓時失去平衡。他下意識伸腿去撐,腳下卻在泥濘中打滑。
心想「糟了!」的瞬間,透已仰面跌坐在地。冰冷的雨水直接澆在臉上,他趕緊用雙臂護住臉,一隻貓卻咬住了他的小臂。在獠牙刺破皮膚前,透將刀刺入貓的背部。然而能做的抵抗也僅此而已。寡不敵衆,毫無勝算。
透勉強站起身,但手機在摔倒時脫手,這下徹底看不見貓的蹤影了。看來只能做好覺悟。
數只花斑貓同時撲向透。就在這一瞬間——
「透——!!」
呼喊從極近處傳來。
那是誰,爲什麼會在這裏——還沒等透產生這些疑問,便被一股力道猛然撞開。那人像要保護他似的緊緊抱住透,兩人在泥地上滾了好幾圈。
那圓潤柔軟的觸感喚醒了透的記憶。是響。不到一秒的時間裏,一股「其他一切都不重要」的情感險些從透的胸中滿溢而出。
但他還來不及沉浸在這份餘韻中,響便鬆開透,擺出了架勢。不,其實透根本看不見。可那動作卻彷彿歷歷在目。
兩人同時躍起,背靠背地舉起武器。被雨水打溼的長髮隨風飄揚,拂過透的臉頰。
「左邊!」
聽到聲音,透立刻揮起左手的刀。雖沒擊中,卻起到了牽制作用,那隻貓沒有追擊。
「蹲下!」
透立刻屈膝。背後傳來風聲,緊接着響一腳踢飛了一隻剛撲來的貓。
「喵嗷——」
伴着一聲怪叫,那隻貓被踢飛到遠處的灌木叢中。隨後,周圍就不再有貓的動靜了。大概是全被解決掉了,或者逃走了。
透明明有千言萬語想對響說,滿腔情感不斷膨脹,卻怎麼也組織不好語言。
「還沒完,還剩一個人。」
也許是察覺到透鬆了口氣,響出言提醒。透想起了旅行車駕駛座上的男人。但在大雨和黑暗中,他早已失去了方向感。
「小心,那傢伙已經下車了,剛剛給槍上了膛。」
「什——」
「響,你在這兒啊。」
「那是我的工作。透,你的工作是帶那些孩子逃走。」
響沒好氣地回道。慶介看不見她的表情,但想必她正嘟着嘴吧。只是那嗓音聽起來莫名開朗、輕快,以往縈繞在她身上那股自暴自棄般的陰鬱感,此刻幾乎已經感受不到了。
一道與現場氣氛格格不入的爽朗聲音傳來。透覺得最近好像在哪聽過,卻一時想不起來。
透本想說「那太遲了」,可開口前,有什麼堵住了他的嘴脣。被雨水打溼的柔軟觸感,帶着一絲淡淡的鹹味。
「你們做的……都是徒勞。這座村子……註定要被泥石流吞沒……」
而且,即便是那寥寥數人,響也通過聆聽心音確定了他們的位置。後備人員從南側村落調來的重型機械挖開泥沙,在窒息之前將受困者悉數救了出來。
「盡力而爲吧。」
一頭霧水的慶介只得搶了敵方的旅行車一路追趕,抵達現場時,事態已然平息。
看來先前向南駛去的那輛旅行車是在追捕逃跑的孩子,而帶着那些孩子與敵方周旋的,似乎就是那個名叫霧元透的少年。
「我知道有其他『Exer』充當別動隊,但沒想到領頭的會是他。」慶介感慨道。
「哦……」
面對透強硬的發言,響也用彷彿敲釘子般的語氣回敬。她刻意強調「工作」二字,聽起來有些冰冷,讓透一時語塞。
終於,透徹底察覺到了自己的真心。
「是誰?」
「這麼擔心他嗎?」
「那就連那個也一起阻止。」
只是,敵人爲何沒有在綁架計劃失敗後立即引爆炸藥,實在令人費解。響起初覺得是因爲他們要優先撤離而耽擱了時間,但細想之下又覺得不太對……
「那傢伙真不長記性,都說了別叫我名字……」
緊接着,透左手被猛地握緊。他連忙伸直手臂——與響同時向左右兩側大幅分開距離,子彈恰好從兩人中間穿射而過。
「唔……」
——噼裏啪啦。
哪怕響的話裏有偏袒的成分,兩人似乎也稱得上勢均力敵。慶介對此越來越感興趣,但現在還有必須先解決的問題——
透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響與慶介並肩而立的畫面,胸口再次隱隱作痛,這比右肩中彈時還要痛。
他們絕不讓對方有開第二槍的機會。
「……得走了。」
「……放開我啦。」
「找你們可費了不少勁。居然把我丟在一邊就跑了啊。」
透也很高興。可殘留在脣上的餘韻,爲何卻帶來如此深重的寂寥。
慶介他們所能做的,唯有催促居民避難。北側的村落大約有六十戶人家。
透本想對她說「回來吧」,響卻像要打斷他似的搶先開口。這大概就是她的回答。到了嘴邊的話,煙消雲散。
「橫插一腳?」
「八坂慶介,我現在的搭檔。出乎意料的是個好人哦。」
但總之,發生了那樣大規模的泥石流災害,死難者卻爲零,簡直堪稱奇蹟。
透緊緊攥住胸前的防水外套,像是要確認什麼似的,深深點了點頭。
「真是的……」
一聲輕笑,響在透懷中輕巧地轉過身。明明距離如此之近,透卻看不見她的臉龐。
她掙脫透的手臂,轉身離去。最後的語氣十分輕快。
回過神來時,他已摸索着從背後抱住了響。
「過一陣子我就會回來的。」
約莫一小時後,泥石流發生了。約有四十戶房屋被泥沙吞沒。事發在凌晨,換作平時,死者與失蹤者想必不在少數,但多虧慶介他們的避難引導,實際被困在泥沙中的,只有來不及逃走的寥寥數人。
然而要在茫茫山中找出那些爆破物,怎麼想都來不及了。
不坦率的也不只她一個。既然答案早已註定,那一開始就不該不辭而別。透甚至想就這樣給她後腦勺來一記頭槌。
對於響曾聽聞的泥石流一事,慶介判斷是「組織」的人在山裏設置了遙控爆破物,打算藉此破壞山體穩定,人爲製造泥石流。
「笨蛋——乖乖閉嘴不就好了。」響傻眼似的說道。
兩人之間流淌着微妙的氣氛。持續不斷的雨聲漸漸變得尖銳,透那一時熾熱起來的身體也慢慢冷卻。
東邊的天空已開始微微泛起紫色。雨勢似乎也減弱了幾分,不再是劈頭蓋臉地猛砸下來,而是淅淅瀝瀝地緩緩降下。
「所以,那傢伙沒事吧?」
響在摸索中握住透的左手,引導他轉向男人所在的方向。透掏出剛纔塞進口袋的電擊槍。
兩個連夜視儀都沒戴的人,竟在黑暗中筆直地朝他衝去。持槍男人發出驚呼,聲音裏滿是慌亂。
透幾乎徒手與裝備夜視儀的敵人交鋒,還撂倒了三人,這令慶介心生幾分佩服,更燃起了一絲勝負欲。
透本想說她倔強,但還是作罷。因爲說出口,她肯定會更加固執。
「怎麼了?」
隨後,透聽到摩托車遠去的聲音。大概是慶介載着響離開了。
「別叫我名字。支援完成,趕緊下一步行動。」
「回……」
響瞬間會意,與透相扣的手指愉快地收緊了一下。隨即,兩人同時朝前方衝去。
「纔不是呢!」
透這麼回答着,心中既不甘又悲涼,可同時,對於這樣一如既往的她,又感到一絲喜悅。
「……抱歉啦。」
(什麼嘛,答案其實早就擺在那裏了。只是一直以來都在裝作沒看見、裝作沒察覺罷了……)
「原來是這樣啊……」
「感覺會是一場精彩的對決呢。」
「……嗯,她很好。」
透雙臂收得更緊。響的身體微微顫抖。他像要將她整個包裹住似的緊緊擁着,隔着長髮,將嘴脣輕輕貼上她的耳畔。
「咕啊……咳……橫、橫插一腳……計劃……失敗了嗎……」
「是呢。」
「喂——響——你在哪兒啊?還活着嗎?不是叫你別擅自往前衝嗎?」
透朝着槍口迸出火花的方向憑感覺踢出一腳,鞋尖似乎微微擦到了什麼東西。只要掌握了距離,主動權就在自己手裏。接下來只需整個人撞上去,將電擊槍抵住對方即可。
「聽到扣扳機的聲音,就用力攥我的手。」
§7
「這次就先說再見啦,拜拜!」
「明白。」
丟下這句話,男人失去了意識。
——慶介停穩摩托車,朝跨坐在後座的響問道。卻沒有得到回應。
「真想跟他切磋一次啊。」
「薰。薰……還好嗎?」
彷彿一直忍耐到極限的某物終於崩壞。大概就在剛纔,某個階段已經結束了。
慶介踩下換擋桿,鬆開離合的同時擰動油門。摩托車猛然加速,前輪幾乎都要翹起,沿着道路朝北側的村落疾馳而去。
當時慶介正與襲擊村民的四人小隊保持距離,用手頭奪來的槍進行狙擊,同時呼籲居民避難,持續干擾着敵方。可響卻突然擅自脫隊,跨上兩人來時乘坐的摩托車,獨自駛離了。
大概只是句漫不經心的話。透卻無法回應。不知爲何,他心裏有些火大,又莫名焦躁。究竟在氣什麼、慌什麼,透選擇對自己的真心裝傻。
響的手指鬆開了緊扣的力道,牽動着透的左臂微微一沉。透於是也放鬆了手指。相觸的肌膚輕易分離,透的手臂無力地垂下。指尖莫名感到落寞。明明響就在觸手可及之處,卻彷彿又消失在了某個角落,令透不安得近乎想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