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決別之湖
《探索者》 · 北山大詩 · 1.1萬 字
§1
巴士外是澄澈的藍天,巨大的積雨雲翻湧堆積,盛夏的氣息撲面而來。
「響~我一直對你~♪ 響~我一直對你~♪」
「吵死了!」
透狠狠踹了一腳響所坐座位的椅背。響穿着喇叭牛仔褲和卡其色抽褶無袖襯衫,正望着窗外,自顧自地哼着即興編出的旋律,顯得格外愜意。
「真是的!下次再哼這首歌,我就要生氣咯,響姐!」

坐在響身旁的薰鼓起臉頰。她今天穿着淡黃色的有領襯衫配牛仔褲;最近她很少穿裙子或連身洋裝,大多都是穿褲裝。
「哎~?這不是首好歌嘛~」
透這次朝響的頭頂劈下一記手刀,卻被她像腦後長了眼睛似的迅速躲開了。
「嘖,這傢伙!」
「放棄吧……」
總一郎輕輕拍了拍透的肩膀,語帶安慰。他依舊穿着背心,炫耀着曬成漂亮古銅色的肌肉。
〖究竟要到什麼時候,這傢伙才能學會別去理會笨蛋呢?〗
——桃在薰和響之間的座椅上站起身,只從椅背上方探出臉來。
「關鍵時刻被一麻醉槍放倒的廢物,少在那裏擺出一副了不起的樣子!」
透一拳把桃揍飛了出去。桃從座位上滾落後,又被響補了一腳。
巴士不斷沿着山路向上攀升。左手邊漸漸出現了一座巨大的人工湖。碧綠的林木倒映在湖面上,色彩鮮明而美麗。
重症監護室那場鬧劇之後,透的怒火倒是消得很快;薰和總一郎卻因爲忙着安撫透而錯過了發火的時機,事後反倒越想越氣,怨氣一天天累積。在響今早出院前的兩個多星期裏,兩人幾乎天天跑來探病,抓住機會就對她進行說教。
不過,也正因如此,響和薰有了深入交流的契機。薰曾說要和響做個了斷,但沒人知道她們究竟談了些什麼,總之如今兩人結下了比從前更加親密的姐妹情誼,親密到透甚至覺得自己被排擠在外了。
實際上,響當時的症狀嚴重到隨時可能喪命也不足爲奇。然而注射血清後,她展現出了超乎尋常的恢復力,康復速度快得驚人。小久保院長說,她或許和透一樣經歷了某種體質變化。但考慮到如此短時間內出現戲劇性的轉變實在難以想象,與其說那是後天變化,不如認爲她原本就擁有蟑螂般的頑強生命力,只是借這次病毒感染爲契機覺醒了吧。
「嗯,算是吧。我們想用自己的方式做個了結。」
「……」
「之前曉先生提過,針對那種病毒後來研發出了治療藥物和疫苗……也就是說,我和薰曾經被接種過疫苗,對吧?可是,這又會引出另一個奇怪的問題。」
霧生死後,「組織」後續如何,透一無所知。醫院襲擊事件警方又是如何處理的呢?這件事完全沒有登上新聞。更令人驚訝的是,就連黑川莊村的疫病流行也未曾見報。
空氣在一瞬間繃緊了。里美的視線逐漸變得冰冷而銳利。
不是指當時發生的那些事,而是指通往那起事件的經過。
「當時的古和泉村診所,恐怕是與政府保持祕密合作的機構。第二次『古和泉出血熱』瘟疫,本質上就是政府主導的人體實驗,而村診所大概深度牽涉其中。霧生的母親所憎恨的,除了村診所之外,應該還包括那些向外界透露村內情況、主動尋求與政府合作的『第二世代』——正是他們間接導致了古和泉村再度淪爲病毒的試驗場。至於霧生弟弟那件事,村診所恐怕也脫不了干係。我因爲對霧生臨死前的話有些在意,後來去問了島木。果然,在僞裝成『泥石流災害』的襲擊中被殺害、擄走的村民,有很多都是先前尋求與政府合作的『第二世代』及其孩子。這絕不可能是偶然。」
「是啊。不可能會有證據。因爲拿到那種東西的人,恐怕早就被滅口了吧。就像曉先生那樣。」
——總一郎眺望着湖面,感慨萬千地喃喃道。
「你們有多少年沒來這裏了?」
里美與小久保一同走下混合動力汽車,她手裏捧着一束供花。
「也就是說,散播病毒的真兇另有其人。霧生他們察覺到了這件事,纔打算橫插一腳,把可能覺醒異能的孩子們搶走。所以,他們的行動纔會如此倉促草率。那麼,當時把我們派過去的真正目的又是什麼?——是爲了預防那些孩子們落到霧生手上。」
「關於這次黑川莊村的瘟疫,最奇怪的果然還是媒體那邊一點消息都沒漏出去。簡直和十七年前那次一模一樣,對吧?」
曉現在依然昏迷不醒,也許他就這樣一輩子都不會醒來。他最後說過的話在透的腦中不斷迴旋。
「我只是不想再任由別人牽着鼻子走、被人隨意操縱了。」
去黑川莊村的診所時,透曾被一種奇妙的既視感「襲擊」,或許是因爲那裏的景象與他幼年時的記憶有所重疊。
「這裏就是舊古和泉村……也就是你們的出生故鄉嗎……」
里美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她或許已經察覺到透一行人要求與她在此會面的真正理由。
「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就算通知大家,也只會引發恐慌,還會助長歧視。」
響還說什麼「只有透這樣太狡猾了」之類莫名其妙的話,但她一向言語顛三倒四,透也懶得深究。
「我還被捲了進去,差點死掉呢。」
「霧元」和「水瀨」這兩個姓,都是他們被送到兒童養護設施時臨時改的。只有「透」和「響」這兩個名字是原本就有的。
透和里美的視線緊繃地交纏在一起,雙方已經絲毫不再掩飾敵意。
「確信了這些後,我很好奇里美小姐你並沒有像你母親或姐姐那樣走上覆仇之路、反而繼續與小久保院長聯手的原因。想必這樣的你,心中也藏着一個不遜於姐姐的龐大計劃吧?」
也許是海拔較高的緣故,臨近中午的這段時間,乾燥的風吹得格外舒爽。讓人想悠閒地在這裏睡個午覺,可惜他們必須在傍晚前趕往輕井澤。
「據說第二次『古和泉出血熱』爆發是在大約十七年前,且很快就平息了。那這就奇怪了——先不說我,小薰今年才十五歲,她爲什麼會有抗體?」
透一行人移動到了里美他們的下風處。這樣的位置關係就對了。
根據島木的記憶,在第二次瘟疫流行結束後、村子因「泥石流災害」覆滅之前,古和泉村內再無一人感染。因此,薰沒有感染過是確定無疑的。
透話音剛落,薰便點了點頭,神情凝重地盯着里美——
「響姐和透哥的名字都在上面呢,還有我的……原來如此,我真正的姓氏是這個啊……」
「那麼,你們提出想在這裏見我,究竟是爲了什麼?不會只是想來祭拜吧?」
慶介低聲說道。他臉上沒有平日那種與場合格格不入的開朗神情,難得地顯得莊重。
「……答案是國家。即便兩次在古和泉村進行的『實驗』都未能達成目的,政府也並未如你所說的『徹底撒手不管』吧?無論是依然懷着利用這種病毒的打算,還是爲了防範日後可能出現的失控,總之在第二次『古和泉出血熱』平息後,相應的藥物和疫苗就在國家主導下祕密研發了。負責研發的,大概是某個得到國家支持的研究機構。而在那裏新研發出來的疫苗,又接種到了年幼的我和小薰身上。」
「那麼,疫苗以及治療藥物究竟是誰研發的?考慮到『古和泉出血熱病毒』的歷史,答案自然就會浮現出來。」
「我也是。」
——透使出了一記試探性的直拳。
里美聳了聳肩,淡淡一笑。她裝出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爲難樣子,可惜透這邊還有薰在。之所以特意移動到里美的下風處,正是因爲這個緣故。
這話聽起來很殘酷,但對製藥企業而言,疾病恐怕也只是賺錢的資源。更何況,這種病毒的存在本身一直被嚴格保密。無論哪所大學或研究所,都不可能輕易接觸並研究這種東西。
「……里美小姐,你應該知道謊話對我們是行不通的吧?」
說到這裏,透暫時停了下來。他舔了舔嘴脣,再次開口。
里美與小久保回答了透的提問,抬頭望向慰靈碑。在藍天、綠樹與粼粼水光的映襯下,黑色花崗岩石碑醒目地矗立着,彷彿本身也在熠熠生輝。
透從容地躲過響踢來的一腳,繼續說道:
顯然有人一直在刻意誤導透他們。把那個人提供的所有信息統統過濾掉之後,答案便逐漸清晰。
「我們不想再做『Exer』了。雖然還沒有完全決定。」
若是去問里美,她大概會給個說法,但透一行人心裏各有芥蒂,直到今天都始終避免與她接觸。
「我聽響說,上個月她和慶介襲擊了多處與霧生有關的研究設施,第一次行動時搶出來的是一隻黑白花斑貓——應該就是攜帶黑川莊型病毒的貓。你只告訴響,說那是霧生用於病毒研究的實驗動物,這話雖不假;但你接着又說,行動的目的是在霧生利用那隻貓胡作非爲前將其控制住,恐怕就不是真話了吧?實際上,在得手之後,你立即派人將那隻貓投放到黑川莊村,造成了最初的感染。」
至於里美一行人,則是在那之後又過了一段時間才抵達。
「我不懂你的意思。」
——里美若無其事地把話擋了回去。
「我每年至少來一次。」
「可以問問理由嗎?透君。」
響、薰和總一郎也一同點了點頭。野鳥的鳴叫聲清涼地迴盪在空氣中。
「會不會,其實一切都反過來了?」
慰靈碑上刻着十五年前那場「泥石流災害」中死亡或失蹤者的姓名。
「了結?」
其實透也感染了「桃型亞種病毒」。畢竟他在戰鬥中受了些小傷,那種情況下揹着大量出血的響,感染在所難免。好在透體內本就有「古和泉出血熱病毒」另一亞種的抗體,加上已知血清療法有效,及時接受治療後很快便徹底痊癒了。
「之前我一直以爲霧生就是主謀,畢竟根據當時得到的間接證據,我根本想不到還有其他可能。但當我發現那些間接證據全都不自然時,一個很有趣的可能性便浮現出來了。」
「看得越來越清楚了呢。」
「不,你還是死了比較好。那纔是爲世間着想。」
而據島木說,從前在古和泉村開設的診所名叫小久保診所,由小久保的父親經營。當時,小久保正在某所大學的研究生院實驗室裏研究病毒,算是走出山村、主動尋求與政府合作的「第二世代」之一。主導給透和薰注射疫苗的人,或許正是小久保父子。透和薰很可能就是疫苗研發的實驗體。
響聽了透的推測後很是生氣,不過她似乎也覺得箇中疑點重重,彷彿只要弄清緣由便心滿意足了。這種時候,反倒叫人羨慕起她那份單純。
「故意引發黑川莊村的瘟疫,就是你計劃的一環。沒錯吧,里美小姐?」
透招手把薰叫到身邊。到目前爲止,說的都是過去那些人闖下的禍,除了小久保以外,與在場的其他人沒有直接關係。但接下來的纔是重點——
「里美小姐和小久保院長有時會夾雜着謊話進行解釋。雖然我不知道具體哪些是謊話,但我嗅得到你們在欺騙我們。比如認定這次黑川莊村的瘟疫是霧生造成的時候。」
慶介也從後方的麪包車上下來,不過車內還坐着幾名看似「Exer」的人。他們從車窗內側窺視着透一行人,目光隱約透着幾分嚴厲,看來是負責護衛里美的。
「話說回來,里美小姐是從哪裏得到黑川莊村瘟疫流行的消息的?當時,村長應該只通知了熟識的醫生,並未向其他人透露才對。而且,應該沒有任何地方傳出足以讓人確信那是『古和泉出血熱』的信息吧?」
「……我是第一次來。」
里美第一次露出了近似動搖的神色,這表明透的推測是正確的。也就是說,在黑川莊村的那一夜,透看到的是兩種貓。一種是里美放出的、黑川莊型病毒的攜帶者;另一種則是霧生放出的、桃型病毒的攜帶者。
「話雖如此,你們的行動卻未免太熟練了,簡直就像事先知道會爆發一樣。」
里美面無表情地沉默着。薰用細弱的聲音喃喃道:「好可怕。」
「一般來說,製藥公司不願意研發針對小衆傳染病的專用疫苗或治療藥物,因爲無法盈利。除非是能夠預期有一定患者數量、藥品也能達到相應銷量的疾病,否則根本不會投入研究、開發,更談不上生產。」
越過水壩繼續前行一段,路旁立着一座慰靈碑。透一行人在那裏下了巴士。此處的空氣不像東京那般沉悶,而是清涼又甘冽。
透名字的上方還刻着一個與透同姓的男人名字,那或許就是島木辰雄的本名。不過透對此僅止於知曉,並沒有特別感到傷感。
「難道不是你的錯覺嗎?你就不能認可一下我們的努力嗎?」
雖然天還沒亮就搭了早班車出發,但此刻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
總一郎這兩個星期裏一直在調查,結果應該不會錯。此刻他把桃放在肩上,抱怨說自己可費了不少工夫。
「我有些在意,就拜託椎名去調查究竟是哪家廠商研發了疫苗。但別說國內廠商,就連海外廠商也沒有製造過這種疫苗的記錄。更奇怪的是,甚至找不到任何曾經進行研發的痕跡。」
里美將花束與一副墨鏡供在碑前——那大概是霧生曾經戴過的東西。透也不介意爲她——既是里美的姐姐、也是島木的青梅竹馬——默哀片刻。
「我引發了黑川莊村的瘟疫?這種胡說八道,誰會相信?再說了,你們根本沒有任何證據吧。」
透聳了聳肩。順着一個突然湧起的疑問追查下去,接二連三的怪事便浮現出來。甚至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爲什麼至今爲止自己都沒發現。
——明明是開闊的空間,眼前里美散發出的不祥氣息卻讓人感到莫名的壓迫。薰緊緊抓住了透的手臂。
「這次從黑川莊村的瘟疫開始,一連串事件全都有人在幕後策劃。我們只不過被那個人輕而易舉地利用了。」
透與里美的視線短暫對峙,但兩人隨即像往常那樣,重新裝出彼此親密的樣子。
「別開這種玩笑!」
「我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要說是霧生他們讓病毒在黑川莊村蔓延開來,其行動卻怎麼看都像是慢了一拍。他們似乎並不知道患病的孩子們在哪裏,就連製造泥石流也晚了一步。明明早就用貨車堵住了山路,真正發動襲擊卻是在兩個小時之後。」
清爽的風中,沉默緩緩流淌。
——響聳了聳肩,抱怨自己真是遭了大罪。
「在那之後,響和慶介又接連襲擊了多家與製藥相關的設施。雖然響在行動時對搶到的那些類似藥劑的『研究成果』並不怎麼感興趣;但經歷了後續一連串事件後,她也起了疑心。所以昨天她帶我一起重新潛入先前去過的那家制藥研究所,從負責人那裏逼問出——那個『研究成果』正是黑川莊型病毒的疫苗和治療藥。」
響配合着透點了點頭。她抱起雙臂,靜靜地注視着里美和小久保。透則繼續往下說:
「你在說什麼?我不太明白。」
透接着把話說下去:
現在回想起來,那輛貨車裏的真是霧生他們的人嗎?泥石流真是他們製造的嗎?
里美的表情紋絲未動,但透沒有錯過小久保眼角微微抽搐的瞬間。
「我也這麼認爲。」
里美微微歪了歪頭。
「誰是蟑螂啊!」
透最古老的記憶之一——年幼的自己待在一間擺滿奇怪儀器的房間裏,被放在一張泛着銀色暗光的臺子上,靜靜地等待着什麼。
「最先讓我察覺不對勁的,是我和小薰都擁有病毒抗體這件事。」
§2
透被霧生叫到學校的那一晚,霧生所謂的「被妹妹偷走的東西」,當時透還不知道那是指什麼,但現在已經明白了。
「基於以上,在首都高速公路上奪取疫苗和治療藥物的作戰行動也很奇怪——里美小姐你們應該早就拿到了黑川莊型病毒的疫苗和治療藥物。也就是說,那次行動的真正目的,是奪取桃型病毒的疫苗和治療藥物,併除掉礙事的曉先生、僞裝成霧生部下所爲。」
黑川莊村事件剛結束時,里美和小久保從透的報告中得知,霧生可能已經成功利用桃型病毒培養出一批攜帶該病毒的貓作爲生物兵器。大概是害怕陷入被動,他們立刻盯上了位於木更津的研究設施,認爲那裏或許存在針對桃型病毒的疫苗和治療藥物。恰好,一輛運輸車從那裏出發。
當時曉大概已經察覺到了黑川莊村事件背後的蹊蹺,他最後的忠告也一直縈繞在透耳邊。
——這是陷阱,敵人不止霧生,別被騙了。
曉懷疑黑川莊村的瘟疫是里美策劃的,即使之後接受了任務,他心裏恐怕仍存芥蒂。里美認爲這樣的曉遲早會成爲障礙,於是僞裝成敵襲,將他除掉了。
「當時在三鷹收費站,我一直在監視那輛運輸車周邊的情況。除了在它前面行駛的轎車之外,應該沒有其他護衛車輛纔對。可後來卻突然出現了兩輛摩托車,實在太不自然了。他們大概是里美小姐你的部下吧?其任務就是等我們成功奪取藥物和疫苗後,從永福互通立交駛上高速公路,鎖定曉先生進行狙擊。」
不過,最終帶回來的藥物和疫苗依然只是針對黑川莊型病毒的,而不是桃型——這點倒是里美的失算。
「霧生的部下們襲擊醫院的時候,現在想來也極其不自然。據桃所說,它在襲擊發生後不久,就被不知誰用麻醉槍放倒,然後隔離在了醫院的地下倉庫裏。如果說是霧生一方的人乾的,也太奇怪了,畢竟他們早就取得了桃體內的病毒;而且不直接帶走桃,反而將它關在敵方設施的地下倉庫裏,這操作也莫名其妙。但如果說下手的其實是里美小姐你的部下,一切就說得通了。」
當時,里美他們應該已經趁亂取得了桃的血液樣本,獲取了桃型病毒和桃自身的遺傳信息之類。
「最後,里美小姐你瞞着我們,對其他『Exer』發出了緊急召集,並一直監視着我們的行動。就在我和響找到霧生藏身之處時,所有被調動的『Exer』便湧入了那裏。然後,你在霧生開口說出什麼之前先挑釁她,再讓部下狙擊滅口——不是嗎?」
透從未將里美視爲真正的同伴,也未曾對她敞開心扉。但他還不至於幼稚到去譴責里美的手段,更不認爲自己具備那樣的資格。
然而在某些時刻,透也曾像仰慕年長的姐姐那樣仰慕過她。她偶爾展露的溫柔,難道全都只是基於「利用棋子」的演技嗎?
「我說,里美小姐,你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姐姐想要的是毀滅現有世界、建立一個唯有能力者存在的世界。而我只是希望能力者能夠凌駕於普通人之上——爲此,首先要逐步掌握這個國家的最高權力。」
面對透的質問,里美終於爽快地回答了。這也意味着,她默認了透的推理。
里美的決意從未改變,想必從一開始就不曾動搖。一直以來,透只是單純被表象矇蔽了雙眼。
「只要是爲了增強『探索者』的影響力、將能力者們團結起來,我什麼都做得出來。哪怕要把某個村子整個毀掉也一樣。」
聽到這裏,透不禁心想:里美策劃黑川莊村的事件,果然是爲了增加能力者的數量。霧生會插手恐怕也在里美的計算之中,甚至向霧生泄露消息的,很可能就是里美本人。她的目的或許是向村民展示『探索者』的實力,令他們感恩戴德,以便日後將那些覺醒了能力的孩童收歸旗下。
但歸根結底,她所做的與霧生並無區別。
「里美,已經夠了吧?那場悲劇不是你的錯。該負責任的那些人,早就已經死了。」
里美仰望着天空,像是泄了氣似的說道。
「所以里美小姐,你爲什麼這麼着急?如果那便是原本的目的,即使不採用如今這種手段,穩紮穩打地慢慢來不就行了嗎?」
「我不是之前就說過嗎?雜魚就給我退下。」
看來慶介根本沒料到這一招也會被化解,驚愕之下,動作一時僵住了。
里美露出疲憊的表情,一下子癱坐在地。那模樣甚至讓人在一瞬間覺得她蒼老了許多。
「你爲什麼要聽命於里美小姐?」
「我本來還希望你們將來能接替我率領『探索者』……」
「別這麼說,當時又不是你自願要接受那種治療的。」
「我和透想的一樣。雖然這傢伙性格有點彆扭,但我確信,無論發生什麼,透都不會成爲我的敵人。」
慶介的左臂再次翻動。這一次,針從近距離射出,瞄準了難以躲避的下半身。透跳起來避開,卻又在落地的瞬間遭到追擊。幾根針扎進了他的大腿。
里美茫然地站在原地。
「我已經擁有壓制他們的力量了。這一次,媒體不是完全沉默了嗎?」
「別無視我啊!」
透擺好架勢。他多少預料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因此雖感遺憾,卻並不驚訝。他從牛仔褲後袋掏出用慣了的電擊槍,以及今早響剛送給他的求生刀。
透無視慶介,繼續挑釁里美。只要讓她晚幾秒察覺到就好。幾秒鐘對「那個男人」而言,應該足夠了。
這下可不妙了,恐怕是針。當然不會只是普通的針,是塗了毒藥還是麻醉藥?
「我也相信透哥。」
「啊,是啊……」
雙腿已無法隨心所欲地移動。因此透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躲避。他用電擊槍迎向刀尖,結果電擊槍被彈開脫手了。小刀就這麼扎進了胸口,透因劇痛而皺起臉,好在扎得並不深,只要用肋骨擋住就足夠了。
「我也相信霧元。跟他在一起,總會遇到各種奇妙的事,那也不失爲一種樂趣。」
§3
「不用你說我也正打算這麼做。上吧,薰!」
「處理好?這回的真相都已經被我們揭穿了,今後自然還會有其他人察覺到。」
透和響一時都說不出話來。薰和總一郎也同樣驚訝。
「你很囉嗦啊,里美小姐。『探索者』這個存在本身,恐怕已經岌岌可危了。」
「島木君,你已經知道了嗎……?」
里美抬起一隻手,身後那輛麪包車裏便走下一羣男女。在透眼中,其中有些人的身影仍在不自然地「搖曳」——這些恐怕都是能力者,他們手裏各自拿着槍械。
透將求生刀舉到針的飛行軌跡上,把飛來的細針盡數擋下,隨即向後躍開,以免碰到被彈落的針。
「什麼!? 」
——島木出現在里美身旁,向她伸出手。
自從響恢復行動能力後的這一週裏,只要一有空,兩人就會在醫院天台進行格鬥戰的專項訓練。響教給薰的,歸根結底就是如何持續躲避對手的攻擊。至於擊倒對手,交給其他人去做就好。
「……當初之所以創建『探索者』,就是爲了團結同胞,以及保護同胞。」
「我明白了。但是,先別急着退出『探索者』。如果只是接委託的話,應該沒關係吧?」
「可惡。」
「里美得了癌症。她已經活不了多久了。」
「……」
轉眼間,透腿部的動作開始變得遲鈍,下半身逐漸使不上力氣。
「那時候我還不明白你急於行動的理由,但現在明白了。如果我回去,之後的事情你就不用擔心了吧?這樣一來,也不用再考慮確立支配體制這種亂來的事情了。」
「你真的會回來嗎?」
「里美小姐,你不拔槍嗎?」
透站起身時,響她們那邊也正好決出了勝負。至於總一郎那邊則有些微妙,不知道他跟小久保說了些什麼,但小久保已經一臉惶恐無措地跪在總一郎和桃面前,低頭垂首。姑且也算是勝負已分。
「這是那孩子對我降下的天罰。爲了消滅『古和泉出血熱病毒』,竟然又染上了肝炎病毒,這簡直就是個笑話。」里美喃喃道。
慶介筆直地將小刀刺向透。鋒利的刀刃反射着陽光,閃閃發亮。
「呼,致盲攻擊加飛針嗎?真是的,手段夠惡劣啊。」
透搖了搖頭。即便如此,里美的想法還是太天真了。現在是網絡時代,無論能將傳統媒體壓制到何種程度,不可能遏制匿名的網絡流言。黑川莊村的瘟疫與小久保醫院的襲擊事件,遲早會在網絡上流傳開來。
里美的聲音驟然變得冰冷而刺耳。她的眼神毛骨悚然般冷酷——若是頭髮再長一些,幾乎要錯認成霧生了。
只能聽見他的聲音。他大概就在里美注視着的那個位置。
「別怨我啊。」
「探索者」的創立緣由,透以前也聽說過。那似乎是島木和里美一同發起的。
「喂,說到底,你爲什麼這麼執着於我們?」
「……這樣啊……真遺憾。真的很遺憾……」
「你說誰是雜魚!」
「透君,你不是說,自己的安危可以自己守護嗎?」
「明白!」
『帶着遠程武器的傢伙我已經解決了。剩下的就交給你們自己處理吧。』
『我和他們乘同一輛巴士來的,不過稍微藏起來聽了會兒談話。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你在野外時的警戒範圍大致是半徑三十米。』
桃則一臉事不關己地趴在總一郎肩上,打了個哈欠。
「人類是很堅強的。人總能在所處的環境裏,找到自己的活法。即便如此,如果你無論如何都想幫助同胞,那我們能做的,也只是提供一個容身之所。這不就是當初成立『探索者』的目的嗎?不用急於擴大勢力、支配普通人。如果同胞真的陷入困境,他們遲早會求助於『探索者』;若不求助,那就說明他們正幸福地生活着。這樣不也很好嗎?」
島木用下巴指了指透他們。
慶介衝着透揮出右拳。那只是毫無特別之處的右直拳。然而,這一拳不可能真的沒有任何機關。是暗器、致盲攻擊,還是假動作?就在慶介的右拳完全伸展出去的瞬間,拳頭猛地收攏,彷彿捏碎了掌中的某物。
「我說啊,透君。我們能力者本就處於即使什麼都不做也會遭受迫害的境地。既然如此,就只能主動搏一搏了,不是嗎?如果我的願景能夠實現——能力者們站上權力的頂點,同胞們就再也不用承受先前的迫害了。即便是現在,要是你們出了什麼事,能保護你們的也只有我們。」
「而後來才知道,她們的弟弟其實早就感染了丙型肝炎病毒——他剛出生不久時因意外重傷而接受輸血,可那血液受了污染……」
「里美小姐,一旦像我們這樣的能力者增加到一定數量,必然會有人視我們爲眼中釘。如果遇上大規模的武力鎮壓,我們毫無勝算。畢竟,我們終究是少數。」
「我有信心把一切處理好。」
慶介擋在里美面前,表情不知爲何興奮得閃閃發亮。
「玲子死的時候,里美不是說過嗎?爲了治療衆多染病的村民,她們弟弟的血被人抽乾了,全用於製作治療用的血清。」
終於察覺到異狀的里美,望向某處空無一物的地方,帶着幾分悲傷說道:「原來如此,你也來了啊……」
一陣強風從透與里美之間穿過。那裏已經只剩下純粹的敵意。
透記得曾聽說過,肝病會讓人極易感到疲勞。里美一直顯得溫和開朗,原來是故意強撐着演出來的。說起來,透還記得在黑川莊村事件之後,里美曾露出極度疲憊的臉色。
「Through君,我早就想和你較量一次了。總覺得就是看你不順眼。」
「所以我那時候也說過吧?方法錯了。你覺得自己有義務,那是你的自由,但也有不求救的人啊。現在這裏就有。」
——聽到里美的喃喃自語,透不由得反問道。
某種液體從指縫間飛出,直衝透的雙眼。透條件反射地在眼前交叉雙手防禦,可即便沒有直接命中,揮發的氣霧依然強烈刺激着眼瞼。透不由得閉上雙眼,疼痛總算稍稍緩和了一些。
「沒什麼……她是我的救命恩人,這個理由還不夠嗎?」
「里美小姐,我之前就說過了吧?我喜歡現在的生活,不想把自己捲進無謂的紛爭裏。我們自己的安危,由我們自己守護。」
里美用空洞的眼神苦苦哀求,彷彿在尋求憐憫。
「順帶一提,玲子也得了同樣的病。」
透儘管有些過意不去,但這是已經決定的事。
「你在說什麼?」透滿臉疑惑。
當然,這一擊被躲開了,但他緊接着便連續刺出刀和電擊槍。
「你在說什麼呀!明明是因爲島木君你離開了。我作爲留下來的人,有義務拯救同伴。否則我沒臉去見弟弟。你有沒有想過,我當時只能一個人努力,那是什麼心情?」
「哈?你在說什麼?」
透沒有放過這個空隙。他憑藉透視能力捕捉着慶介的輪廓,即使幾乎閉着雙眼,也能一瞬間縮短距離。透試圖將電擊槍按在慶介身上。
『餘下的生命,平靜地度過就好。』
也許是響教得好,抑或是薰的直覺敏銳,薰唯獨在躲閃這一點上突飛猛進。她原本的運動神經大概就很出色。若是一對一戰鬥,她遲早還是會被抓住;但在混戰中,單是擾亂對手這一點,就已經足夠派上用場了。
聽了島木的話,里美仰望天空,雙眼溢出了淚水。天空藍得令人悲傷。
——噗哧。
透也聽說過輸血後肝炎訴訟的事。記得那段時間曾成爲相當轟動的新聞。
透一臉嫌麻煩地甩出尖刻的話語。那大概觸怒了慶介。
總一郎和桃正與小久保對峙。他們似乎在說着什麼,但透沒太聽清。
「嗯。弟弟也已經找到了,想做的事早就結束了。今後和你一起,一邊爲玲子弔唁一邊生活,也沒什麼不好。所以別再勉強自己了。」
透撿起電擊槍,比平時更加仔細地按在慶介身上,使他徹底失去行動能力。
響和薰並肩衝入陷入混亂的敵陣之中。
島木伸出手,觸碰了里美的臉頰。
「小久保院長不是說過嗎?血清療法是一把雙刃劍。當時接受血清療法的那些罹患『古和泉出血熱』的村民,包括年幼懵懂的玲子和里美,全都感染了肝炎病毒,患上一種會從急性肝炎發展爲慢性肝炎、肝硬化,最終惡化爲肝癌的疾病。當然,並不是所有人都會轉爲慢性,通常也要二十多年纔會發展到那種程度,但不知爲何,玲子、里美這對雙胞胎的病程特別快。」
「嘖。」
透將手中的求生刀轉了一圈,改爲反手握持,朝慶介打出一記短勾拳。拳鋒掃過下巴,慶介的腦袋遭到劇烈震盪,雙膝一軟,栽倒在地。
就在這時,從里美身後朝透他們逼近的武裝人員,行動突然亂了起來。那些被無聲放倒的人,恐怕連自己是怎麼倒下的都無法理解。
島木曾說里美的這種態度很危險,因此退出了「探索者」;透等人如今也抱有同樣的想法。
慶介大概是用盡了針,不知何時左手中已經握着一把小刀。他大概打算用那把刀給透補上幾下。不過,近身戰正是透求之不得的。
慶介大概早已料到攻擊會被擋住。就在那一瞬間,慶介的左手腕翻轉。透從眼皮與手臂之間的縫隙裏,瞥見某種細細的、閃閃發光的東西被射了出來。
「這不是明擺着的嗎?因爲我不想讓你們成爲敵人。」
里美握住島木的手,不停地抽泣。那悲慟的聲音融入寂靜的水面,不知是否能傳達到長眠於此的無數靈魂那裏。
透感到,就在這一刻,一個時代已經結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