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探索者》 · 北山大詩 · 5712 字
透一行人離開旅館,走向稍遠處的停車場。定睛一看,呼出的氣息已微微泛白。明明是盛夏,輕井澤的夜晚氣溫卻降到接近個位數。風越來越大,體感溫度也隨之驟降。
透披上帶來的皮夾克,卻仍擋不住嚴寒。薰裹緊了羽絨服。響站在稍前方,悠然仰望夜空,白色長外套在夜幕下格外醒目。
擔任顧問的臨時教師佐佐木由美子正架設天文望遠鏡,順便和班主任岡本一樹卿卿我我。透和總一郎剛纔還狠狠調侃了兩人一頓,不過這對情侶似乎已經毫不在意。實在無趣,透也懶得再管。
透他們並非天文部成員,卻也來參加合宿,岡本便以監督者身份同行,但說到底只是想借機跟由美子約會罷了。透曾責備他們公私不分,卻被岡本反將一軍——揚言要追究透做「Exer」這種奇怪兼職的問題,於是透也就沒法再抱怨了。
透本來已打算辭去「Exer」,不過島木即將代替里美成爲「探索者」的首領,運營方針似乎也會隨之改變,這個打算便暫且擱置了下來。
里美似乎將專心接受治療。話雖如此,但因爲沒有康復的希望,所以遲早會轉到臨終關懷機構接受姑息治療吧。
薰的同班同學、天文部成員長野美幸正在逗桃玩,桃卻一臉嫌棄。總一郎正對美幸展開熱烈追求,卻沒什麼進展。明明前幾天還一個勁兒誇薰可愛,真是個沒節操又不輕易氣餒的男人。
時間已近午夜,半月也完全沉入地平線之下。觀測流星的絕佳條件似乎已經齊備。
「放晴真是太好了。」
透和薰並肩躺在草地上,頭頂繁星閃爍,是東京夜空根本無法比擬的景象。
「太厲害了……」
除此之外,透再也說不出別的話。數不清的星辰讓他徹底震撼。星星實在太多,甚至讓人產生一種錯覺——只要伸出手,就能將它們掬在掌心。
「透哥,你覺得抓得到嗎?」
薰在旁邊咯咯笑着。
「啊,流星!」
每分鐘大概有一兩次,流星從英仙座方向呈放射狀劃過天際。然而那一瞬實在太短,根本來不及許願。
「透哥,生日快樂。啊,太好了,還趕得上對吧?」
薰拿起手機確認時間。再過十分鐘日期就要變更,但此刻仍是八月十二日。
「啊……今天是我的生日嗎……」
透原本只把這天當作證件上一個無關緊要的日期,但當有人鄭重其事地對他說出「生日快樂」時,他依然感到由衷的高興。仔細想想,這或許還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收到生日祝福。
薰放鬆了嘴角,帶着切身體會點點頭。
「可是……對我來說,卻不是這樣呢。」
「透、透哥,你這話……聽得我都開始害羞了。」
「對。原來這就是喜歡上一個人的感覺啊。既焦急,又生氣,還覺得只有自己在白費力氣……並不是什麼愉快的事,根本冷靜不下來。」
「是在黑川莊村的時候吧?」
「哇……這話還真是夠狠的啊。」
「可是說來慚愧,我一直都沒察覺。直到發現有別的傢伙站在她身邊,我才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感情。在那之前,她對我來說是家人、是朋友、是個特別的人——但那一刻,我才清楚地意識到這意味着什麼。」
「那可是我至今最喜歡、用了最久的東西。」
然而薰突然面露寂寞,低下了頭。
透還不至於蠢到去問理由,於是向站起身的薰伸出手。
「欸?等等,不行!這張照片不能要!」
透不禁覺得總一郎有些可憐。不過轉念一想,如果是總一郎,似乎也未嘗不可——只是那一拳恐怕是免不了的。
薰的聲音微微發顫。透早已做好覺悟,知道這樣的時刻終有一天會到來。
老實說,透並不是很高興。
順帶一提,響送給他的,是一把漆黑刀刃的求生刀。
響一邊朝透走來,一邊咬着嘴脣、緊皺眉頭。透只要別往那邊看就行,可響的耳朵卻沒法閉上。
「……小薰,你是我可愛的妹妹啊。」
「明白!」
透不由得望向正在對美幸獻殷勤的總一郎。
面對透的調侃,響的臉頰倏地漲得通紅,揮拳朝透臉上打來。透遊刃有餘地躲過。然而由於他維持着坐姿,從正側面襲來的迴旋踢便怎麼也避不開了。
「這、這也許吧。」
「我先聲明,我可從來沒說過我喜歡的女人就是你。」
「也就是說,那也是吸過最多血的東西嘍?」
薰朝響揮了揮手。響原本在遠處躺着看星星,但她應該早就聽到了剛纔的對話。她坐起身,帶着幾分戰戰兢兢轉過身來。
「我早就決定,等響姐回來之後再說的。對、對不起,我知道這會讓你爲難。但是,我……」
「還沒?」
響難得鼓起臉頰,像鬧彆扭似的生着氣。看來那確實是發自真心送出的禮物。既然如此,那就另當別論了。
「響姐,透哥說有話要對你說。到這邊來——」
「那我先回旅館了。透哥,請不要看旅館那邊哦?」
「十七歲來着?」
「小薰,你以前說過吧,說我什麼都不明白。其實我早就喜歡上某個人了。」
「那這個呢?」
「大概吧,偏差個一兩歲也說不定。」
「順便說一下,我的生日在十月,到時候記得還我三倍哦?」
薰的雙馬尾也在顫抖。貓形髮飾與她格外相稱。
屏幕上,映出薰一臉驚詫的表情,以及透咧嘴笑着的模樣。
「現在也沒有改變,反而越來越強烈。我不想讓她逃走,也想獨佔她。」
「那個,我一點那種意思都沒有,只是隨口說說而已。」
「這是那時候的刀吧……雖然不是多愉快的回憶。」
「嗯……」
透稍微高興了些,指了指皮夾克的胸前口袋。其實那把刀他現在也正隨身帶着。
透說到這裏便語塞了。即使不說完,兩人也都已明白答案。
「我喜歡透哥!」
「把它當成我,好好珍惜!要一直隨身攜帶,寸步不離!」
「可是,我不能成爲戀人,對吧?」
「來,這是給你的禮物。」
「真是的,嫌棄的話就還給我啊!」
「就是啊!」
透把薰拉到身邊,按下手機快門。閃光燈亮起,強烈的殘像將兩人籠罩。
「這是想請透哥把回憶留下來。希望你把那些對你來說重要的東西,都收藏在這裏,讓它們越來越多……」
明明說的不是自己的事,薰還是漲紅了臉。連透也被她傳染似的紅了臉。
透咬牙硬接下這一踢,隨即抓住響的右腳一拉。響失去平衡,整個人朝透身上倒來。總一郎和美幸一臉無奈地看着他們,彷彿在說:又在幹蠢事了。
透戳了戳薰鼓起來的臉頰,笑了起來。儘管身體被清涼的夜風吹拂,心底卻湧起一陣暖意。
「什麼嘛,我不是今天早上送給你了嗎?」
透差點脫口而出「對不起」,但最終還是嚥了回去。因爲就算道歉,薰肯定也不會高興;而且,他還有別的話要說。
「咦?啊,知道了。」
袋子裏裝着那把機關刀,以及一本全新的相冊。
那是薰曾用來刺向響胸口的刀。透當時完全被矇在鼓裏,但如今回想起來,那或許也算是一段寶貴的經歷。那時的絕望感,他一生都不會忘記。
「那個,透哥……」
「絕對不還。我要一直帶到死。」
所以透能做的,只有假裝沒有察覺。
薰喚了一聲便陷入沉默。大概是無法忍受自己製造出的緊繃感,她低下了頭。
薰嘴脣顫抖着回握住透的手。柔軟而令人心酸的溫度透過肌膚傳來。她忽然轉過身,跑向旅館。
「透哥,如果今後和響姐分手了,務必告訴我哦?」
透安撫着還在微微喘氣的響,讓她坐在自己左邊。鬧騰了這麼一番,如果能讓她放鬆心情,那就夠了。
「感覺上面多少會帶點詛咒。」
「我早就知道了。看到大使館事件時的響姐和透哥,我就明白自己根本沒有任何插足的餘地……所以,就算只是妹妹也好。我可以一直一直做你的妹妹,一輩子都可以,對吧?」
薰很堅強。一定比透、比響都更加堅強。不,她只是能夠裝作堅強罷了。薰的睫毛微微顫抖,彷彿下一秒就會崩潰。
「啊,當然可以。不過這樣一來,恐怕反倒是我沒法擺脫妹妹了。要是你帶個輕浮的男人回來,我大概會揍他一頓。」
透帶着自嘲低聲道。
「咦?」
「我說啊,今天是我生日。我也想聽你對我說聲生日快樂。」
透指了指相冊。
薰輕輕笑了起來。不知爲何,那笑法和響很像,令透心中的不祥預感愈發強烈,也開始有些擔心薰的將來。
「不行不行。這也是珍貴的回憶嘛。相冊的第一頁,就決定用這張了。」
透直視着響的眼睛說道。響痛苦地移開了視線。
「你把薰甩了啊……」
「好了,冷靜下來坐好。」
薰究竟是懷抱着多麼深重的感情,才說出口的呢?在這廣袤宇宙中,竟有一份感情只爲自己傾注,這份奇蹟令透胸口發熱。
並不是誰做錯了什麼。只不過兩人的方向,終究沒有交匯在一起。
「這樣啊……我很高興。真的謝謝你,小薰。那就馬上來一張。」
然而,兩人笑鬧了一陣後,薰突然像被按了開關似的板起臉,端正了坐姿。
「呵呵,比如椎名學長那樣的?」
「欸——」
薰坐起身,把紙袋遞給透。
「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話說回來,我還沒和那傢伙交往呢。」
「啊?我可什麼都沒從你那裏收到。」
「是啊,我非常明白那種心情。」
「那就握個手吧。意思是今後也請多關照。」
「什——!」
「欸?小薰,難道你……」
「嗚……」
響移開視線,含糊地點了點頭。
喜歡上一個人,本來就是再自然不過的事。這絕不是什麼應當否定的事。
「嗯,因爲我有喜歡的女人。」
「你的心意讓我非常高興。我真的很感動,原來竟然也有女孩子會喜歡上我這種人。不過……」
薰故意用開玩笑的口吻說道,但透看得出她是在拼命逞強,心裏一陣刺痛。她的眼眸中蓄着淚水,微微溼潤,透卻努力裝作沒有看見。
「算了,那我就坦率地祝福你吧。生日快樂!」
「不是那樣的。我也明白,這種感情是誰都阻止不了的。完全不會給我添麻煩。」
薰覺得自己被拍成了怪表情,慌忙伸手去搶手機。透卻把手高高舉起,不讓她夠到。
「……難、難道是我把你逼得太緊了嗎……」
收到禮物固然令人欣喜,但最讓透開心的,還是薰的這份心意。
「哈?那個是生日禮物嗎?」
「嗯,謝謝。」
「我、我……」
「哇,你這樣可是違反槍刀法的哦?」
「到底是要怎樣啊!」
面對響斜着眼吐槽的模樣,透差點一頭栽倒。
一番沒營養的插科打諢過後,緊張感恰到好處地消散了幾分。該說的話,只有現在能說。他早就明白,這種事容不得猶豫。
「喂,明天開始你要去哪兒?」
響今天早上纔剛從醫院出院,還沒決定好落腳之處。
「接下來再隨便想想吧。」
「你不回來嗎?你要是回來,我再給你做咖喱。」
「啊~那還真讓人難以割捨呢。」
「那就回來啊。」
「怎麼啦?被迷得暈乎乎的透君就這麼希望我回來嗎?」
「誰被迷得暈乎乎啊!」
透不由得提高了聲音,結果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了他身上。
「就是你,你啊——」
總一郎從旁邊扔來一句調侃。
「旁觀者給我閉嘴!」
透朝總一郎吼了回去,隨即聽見總一郎和美幸的笑聲。看來他們正拿他助興,熱鬧得很。
響無可奈何地輕哼一聲:「哼,果然沒有姐姐在身邊,就寂寞得受不了吧?」
「你纔不是姐姐呢。我的兄弟姐妹就只有小薰而已。」
「哇,要是島木大哥聽見這話,可是會哭的哦?」
「咦,啊,那、那個……我、我也……是啊。」
透故意裝傻,把臉湊近,再次逼她回答。
灼熱的吐息妖嬈地拂過透的臉頰。
透一邊說着,一邊牽起響的右手,像曾經那樣握住了她的手。響那冰涼而纖細的手指,彷彿被吸附一般,與透的手指交纏在一起。
「哼哼。不做到這種程度,你是不會相信的吧。」
「真囉嗦!」
響吊起眼角,渾身散發殺氣似的逼近透。
「所以說聽不見啊。」
響仍然像是心存懷疑,又像是不甘心似的咬着嘴脣。
「怪我嗎!」
「啊、你這傢伙——!」
雖說已經從容了一些,但緊張得心臟彷彿要從嘴裏跳出來這一點,在響面前根本無法掩飾。透懷着祈禱般的心情等待她的回答。
「咦?……誒?啊,那個……」
只要陪在身邊,便不需要言語。心意會熾熱地傳遞過來。這就是這個夏天透得到的、最棒的珍寶。
「沒有你在身邊,我寂寞得幾乎要死了。我想要的不是姐姐,我想要的是你,響。」
響擺出一副得意的表情,咧嘴笑了起來。這和在醫院時的情形如出一轍,可今晚和那時不一樣。
然而沒有任何回應,也感覺不到一絲氣息。
透用力揚起仍與響緊緊相握的手。響也像是在回禮似的,手臂呼呼地來回擺動起來。

「居然在啊!你不是說要待在里美小姐身邊的嗎?」
歡呼聲同時響起。衆多星星從東北方的天空向四面八方迸散、劃過。數量大概有二十顆之多。像這樣一口氣湧現這麼多流星,實在罕見。
透小聲嘀咕着「到底要做好什麼覺悟啊」,響卻開心地哼起了歌。
「哇啊!」
「當然了。你給我做好覺悟!」
隨後,柔軟的東西輕輕觸碰了透的嘴脣。兩人的嘴脣交疊了片刻,便分離開來。透不想讓它逃走,腦袋微微向上抬起。
「我一直都喜歡你。」
「我贏了……」
「可惡……」
明年的這個時候,我們會在做什麼呢?這樣的念頭忽然掠過透的腦海。他希望到那時也能像現在一樣快樂地度過。只要和響在一起,肯定不會錯。要是薰和總一郎也能陪在身邊,一定會更加、更加快樂。今後無論遇到多麼艱難的事,他都絕不會認輸。
「我也……喜歡你呀。」
「我希望你回來。沒有你在身邊,一點也不開心,也沒有幹勁。」
『確實如此。』
但聽到這個答案,透感到滿足不已。在他活過的十七年裏,從未有過如此強烈的滿足感。這份心情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我說真的。」
「那麼,響,你呢?把你的心情告訴我吧?」
「嗚~~~~」
「真是的!還不是因爲你做那種下流的事!你這個色鬼!」
響帶着幾乎要爆發的氣勢大聲喊道。不知爲何,她氣得不得了。這時總一郎又吹起口哨起鬨。
「咦?我聽不見。」
「那我也要一起嗎?」
「決定了!明年也要再來看!」
緊接着,響突然用力一拉,透咕咚一聲仰面倒在地上。滿天繁星映入透的眼簾,視野卻突然暗了下來。淺栗色的長髮沙沙地拂過透的臉頰。
「我說我也喜歡你啊!你有意見嗎!」
「不,剛纔那是開玩笑的。但我說喜歡你的心情,絕沒有半點虛假。」
「啊——錯過了!都怪你!」
一旦坦率地開了口,之後自己的感情便出乎意料地順暢流露出來。看到響慌亂的樣子,透甚至變得從容起來。
「哼,那你就承認喜歡我啊?從你嘴裏清清楚楚地說出來——來,快點,現在馬上!」
就在透伸手摸向響的頭,想要將她重新拉近的時候——
一想到對方就在附近聽着這些話,透就怎麼也無法平靜下來。但如果不在這裏把話說出口,他就總覺得響真的不會再回來了。
拳頭落在了透的側腹。響雖短暫地流露出一瞬嬌弱,但她的兇暴本性並未改變。
「喂,做了什麼的人明明是你吧!」
響原本以爲這次也會像平時一樣,變成互相調侃的局面吧。她被透直截了當的回答驚得張口結舌,最後滿臉通紅地低下了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