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仇敵擊破

第一章 看不見的背影

《探索者》 · 北山大詩 · 2.2萬 字

§1

體育館的看臺熱氣蒸騰,悶熱得異乎尋常。儘管窗戶全開,卻連一絲風也透不進來,空氣潮溼而凝滯。室溫彷彿比體溫還高,汗水止不住地往外湧。許久未穿的校服吸飽了汗水,黏膩地貼在身上,十分難受。

被體育館、校舍與連廊圍起的庭院裏,一棵巨大的櫻樹已是綠葉繁茂。停在樹幹上的油蟬瘋了似的嘶鳴,將學生們的不快指數不斷推高。

透徑直在看臺的地板上坐下,背靠牆壁俯瞰下方。只見全校學生都一臉懶散地坐着。太陽穴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這才讓他意識到自己正無意識地使用着透視能力。透按住眼瞼,搖了搖頭。

結業式剛纔已經結束,現在生活指導老師萩本正絮絮叨叨地講着暑假的注意事項。當然,沒有一個學生在認真聽,大家都是左耳進右耳出。

就連向來認真的薰,此刻也在隊列中厭煩地閉着眼,靜靜等待萩本講完。自四月的開學典禮以來,這是薰久違地穿上校服,但她的身影卻莫名顯得有些疲憊。

透朝後排最高年級學生的隊列望去。明明清楚她不可能在那裏,卻還是忍不住去搜尋那道身影。

「呼……」

透發出一聲沉悶的嘆息,抬頭望向體育館的天花板。

「真是的,到底在哪兒啊……」

這裏沒有會聽見他自言自語的人,也沒有誰會拿他的泄氣話來打趣。

一陣熱風忽然從窗口吹了進來。透想起了三個月前的開學典禮——當時,他和響一起從這裏俯視剛入學的薰。那是透、響與薰三人期盼已久的共同高中生活拉開序幕的瞬間。

透本以爲那段快樂的時光能持續到響畢業爲止——整整一年。這樣的願望,真的那麼奢侈嗎?

殘缺的一角,就這樣無法填補地迎來了盛夏。

透與響和薰相遇,是在去年十一月,寒風初起之時。起因是「探索者」網站上發佈的一則委託,此後經過一系列機緣巧合與波折,三人便開始共同行動。

非法尋物網站——「探索者」,是一個專門承接那些完全無法見光的尋物委託的中介網站。

透和響在該網站上,作爲簡稱「Exer」的搜尋專家,靠接尋物委託賺取報酬。兩人還是位於最高等級——S級的「Exer」,在圈內頗有名氣。這是因爲他們擁有常人所沒有的特殊能力——透擁有能看穿一切事物的透視能力,而響則擁有任何細微聲音都不會漏聽的驚人聽力。

自從透和響聯手後,「Exer」的工作順利得令人咋舌。眼與耳的組合——沒有任何目標能逃過這兩樣異常敏銳的感官。

然而在兩週前,爲了追捕躲進A國大使館的寵物誘拐犯,透和響強行闖入了大使館。但作戰出了差池,透被其中一名犯人抓住了。

當時,響爲了救出透,向里美求助了。恐怕是以成爲里美的手下爲條件,才換來了營救行動的外援。

說起來,透好久沒見總一郎了。畢竟這一週透都沒來學校,雖然期間兩人通過電話聯繫過。

一輛乘用車映入眼簾。車裏沒人,但透對它有印象。他下意識地追溯記憶,當想起那輛車的來歷時,透凝神觀察起醫院裏的每一個角落。頃刻間,劇烈的疼痛像螺絲擰緊般鑽入他的太陽穴。

「你也來了啊。」

§2

響離開自己的理由……響究竟是在逃避什麼——

「先說清楚,可不是因爲和里美小姐做了交易哦。那種趁人之危的口頭約定,學姐不可能遵守的。」

「什麼啊?」

「站在那裏別動。然後把手從口袋裏拿出來。」

透低頭看向在薰腳邊伸懶腰的肥胖黑白花貓。貓連頭都懶得抬,若無其事地徑直往前走去,依舊沒有半點可愛之處。

「小桃真是的……」

所有學生都離開了體育館,只剩下透和總一郎兩人。

便不辭而別了。這是一週前的事。

發現那道身影后,透顧不上護士的提醒,在走廊上全力奔跑起來。

「……」

「嘛,如果你覺得我多管閒事,那就隨你便吧。」

走出診室後,透將視線移向相鄰的住院樓。太陽穴隱隱作痛。透視之下,只見在舞衣所在的病房裏,薰正坐在牀邊椅子上陪舞衣談笑。桃不在旁邊,透心想它大概留在外面的停車場等候,但當他從走廊的窗戶俯視停車場時,卻不自覺地漏出了疑惑聲:

透對她這種自作主張的行爲感到生氣,卻也並未覺得事情有多嚴重。他以爲只要隨便在「探索者」上接一些委託,自己和薰總會遇到身爲同行的響。然而,這有一個前提——響並沒有刻意躲着他們。

離約定還有三週。是長是短,透也說不明白。他只是抬頭望着連廊的天花板,以及那另一端的青空,思緒已然飄向了輕井澤的夜空。

「不……」

前往醫院的路上,薰和透幾乎沒怎麼說話。響不在的狀況,在兩人之間投下了濃重的陰影。以薰能通過氣味讀取對方情感的特殊能力來看,說不定她比透本人還要更準確地掌握着透的心情。

總一郎把手放到自己頭上,胡亂抓了兩下。

次日,也就是暑假的第一天,透決定前往先前那家醫院——兩週前他因傷口感染住院,直到一週前纔剛出院。

透確實很着急。但如果只是想見響,本沒有必要這麼急。只要繼續做這行,遲早會在某處碰面。靜靜等待那一刻的到來,也未嘗不是一種選擇。可自己爲什麼會如此焦躁呢……

「有什麼消息我會聯繫你的。」

也就是說,能用聽覺在全方位佈下警戒網的響,即便透他們靠近,也能第一時間察覺並當場逃離。響不可能忘記透和薰的心跳、腳步聲與呼吸聲,而透和薰也無法隱藏這些。只要響有那個意思,她甚至可以一輩子躲着透他們。

「霧元,你也許想就這麼保持曖昧,但受苦的可是周圍的人。水瀨學姐會離開,不就是因爲這個嗎?之前小薰爲什麼那麼亂來,其實你是知道的吧?嘛,那件事我也有推波助瀾的錯……」

「你果然在這兒呢。」

「見到她之後,你打算說什麼?」

「但願水瀨學姐能在那之前回來啊。」

「嘛,有點原因啦。」

這隻名叫「桃太郎」的胖貓,能夠通過心靈感應與人類交談,甚至還能操縱人類以外的動物,完全是一隻不合常理的貓。它體內潛伏着危險的變異病毒,正有組織覬覦着這種病毒,因此它常常成爲麻煩的源頭。

「天文部的合宿……」走在連廊上時,總一郎突然開口,「……之前約好要一起去的吧?」

「響,去哪兒了呢……」

「看着挺涼快的,你這髮型。」

這一週裏,無論打多少次電話,他都聯繫不上里美。里美大概根本沒打算接電話。而透之所以要聯繫里美,是爲了問出響的下落。他判斷,如果響參與了「探索者」的幕後工作,和里美談妥是最快的捷徑;可既然聯繫不上,也就無計可施了。

他依舊掛着那副平易近人的笑容,但不知心境發生了何種變化,原本偏長的頭髮被剪短,面容顯得幹練而銳利。髮色仍是茶色,但髮根還是黑的,看來是停止染髮了。

「我明白你着急,但在那之前,你有個更關鍵的問題沒搞明白啊。」

面對這居高臨下、不留情面的指摘,透的回應也不禁帶了幾分火氣。本來就因高溫和溼氣而心煩意亂,又被這麼說,心情自然更糟了。

正好薰也說打算去探望舞衣,兩人便在離醫院最近的車站碰了頭。薰穿着條紋無袖連衣裙,腳踩一雙繫着白色蝴蝶結的穆勒鞋,露出的雙臂修長而白皙。

熱得腦袋都快不正常了。透站起身,走到總一郎面前。總一郎也從坐着的窗臺上跳下來。兩人一前一後走下看臺的樓梯。

「就因爲你態度曖昧不清,那孩子纔不得不向水瀨學姐發起挑戰。」

「不是這個意思。換句話說,我是問你要怎麼說服她。光說一句『回來吧』,水瀨學姐不可能乖乖聽話吧。」

今天毒辣的直射陽光依舊毫不留情地刺痛着肌膚。不過,或許是颱風正在逼近,風勢相當強勁。風灌進短袖連帽衫和破洞牛仔褲裏,衣料呼呼作響,如波浪般翻動。

對於透的提問,總一郎靜靜地點了點頭。薰笑着的面容浮現在腦海中,可那笑容卻不知爲何帶着痛楚。

薰來回看着透和貓,無奈地嘆了口氣。

「……是啊。」

院長室裏,里美和一個看起來像院長、表情溫和的男人隔着茶几相對而坐。里美依然留着波波頭,身穿一套無懈可擊的米色西裝。她若無其事地將桌上的白色紙袋收進了隨身的提包裏。

氣溫還在不斷攀升,再待下去,恐怕會因脫水而倒下。

「你只是想讓她待在身邊,還是想要更進一步的關係?把自己的心情先搞清楚不好嗎?你爲什麼這麼着急,你自己明白吧?」

『這種生活我也過膩了,決定搬出去。一直以來謝謝你了,要好好照顧薰哦。』

那是一家受里美他們控制的醫院,負責主治的醫生也瞭解透的異常體質,所以無需有什麼顧忌。

而響在營救成功後,只留下了一條簡短的信息:

透本想優先去尋找響,可惜完全沒有任何線索。加之聽說關於他使用透視能力時引發頭痛的檢查結果已經出來了,他便決定先跑一趟醫院。

透回過頭,只見從上方兩段臺階處俯視着他的總一郎,表情嚴肅得驚人。

「霧元,你以爲水瀨學姐到底是爲什麼才離開的?」

「要是有什麼心事,就來我這兒。只是聊天的話,隨時奉陪。」

透雖然心急,卻不是來打架的。他緊握着藏在連帽衫口袋裏的電擊槍,保持着大約十米的距離停下。

薰爲什麼會執着於證明自己的能力不輸響,爲什麼會產生跟響較量的想法——透至今一直假裝沒有察覺,但事實就是如此。響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才從透和薰面前離開了。

她是在附近,還是在遠方……總不會已經從這個世上消失了吧?由於連一絲線索都得不到,以至於透產生了如此不祥的預感。

曉身體前傾,腳跟微抬。這是隨時都能轉入戰鬥的姿勢。雖然完全感覺不到殺氣,但透只要做出任何可疑的動作,他大概就會立刻撲上來。

「嗯,拜託了。」

院長室的門前,一個身穿灰色連體工裝、身材敦實的男人正用銳利的目光盯着透。透記得他應該是名叫曉的「Exer」。

不知不覺間,萩本的話已經說完,全校學生正三五成羣地走出體育館。沉浸在解放感中的學生們早已喧鬧起來,恐怕是按捺不住雀躍的心情了吧。

「喲,小夥子。好久不見啊。」

「咦?」

如果那份心意是真摯的,那麼就算知道贏不了,就算實力不足,也還是不得不去拼死掙扎。

然而,既然只有在透視時纔會出現疼痛,就可以確定原因在於過度使用能力。只要不使用能力,日常生活完全不會受到影響,可現在他還不能將這種能力封印起來。至少在找到響之前,他只能一邊勉強壓抑着疼痛,一邊設法撐過去。

「椎名,你那邊有新情報嗎?」

「椎名啊……」

「今天也很熱呢。」

「什麼啊?」

最終,關於透的頭痛,還是什麼都沒查明。無論是X光片還是CT掃描圖像,都沒發現腫瘤之類的異常,也沒找到血管堵塞的部位。測量腦電波時同樣毫無異常。就結果而言,他是個與普通人毫無差別的健康體。

一名男生走上看臺的樓梯,向透搭話。他用手帕擦去額頭的汗水,鬆了鬆領帶,又擦拭了一下頸間。

總一郎再次無奈地嘆了口氣。

畢竟單論逃跑,沒人比響更出色。薰的能力是追蹤對象留下的氣味痕跡,而非直接感知對方的存在本身;透的透視能力則只有在精準鎖定方位時才能發揮威力。

「爲什麼……」

《探索者》4 仇敵擊破 第一章 看不見的背影插圖(1)
《探索者》 · 4 仇敵擊破 · 第一章 看不見的背影 · 第1張插圖

這一整個星期,透和薰拼命在街頭徘徊尋找,卻連響的一絲痕跡都沒能捕捉到。透抱着一絲渺茫的希望,連學期的結業式都出席了,但理所當然,響並沒有來學校。

跟透同班的椎名總一郎,是個連情報販子都自愧不如的消息通,也是和透一樣的「Exer」之一。

「說什麼,當然是叫她回來啊。」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透依舊感覺不到曉身上的殺氣,反而能感受到他毫不遲疑的決意。曉坦然承受着透的瞪視。

「我想和里美小姐談談。」

「着急?」

「什麼,你真的沒意識到嗎……?」

總一郎與透擦身而過時,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先行走下了樓梯。平常總吊兒郎當的他,此刻看起來卻十分可靠。

透沒有回應。總一郎不知是感到無奈還是別的什麼,輕聲咂了下嘴,說道:

今年初春,薰被捲入的那場銀行搶劫案最終落幕時,這個男人曾與柴田裏美一同出現在已倒閉的高爾夫球場會所。當時他們開來的乘用車,和現在停在停車場裏的正是同一輛。

說起來確實有過這回事。身爲天文部成員的薰,曾邀請大家去輕井澤參加觀測流星雨的合宿。記得預定的日期是八月十二日,也就是透生日的當晚。

「也就是說,你要我做出選擇?」

透答不上來。

薰要去探望的舞衣,是一名小學生,也是桃從前的主人。聽說她直到不久前都還在霧生的研究所接受各種檢測,被折騰得夠嗆,體力嚴重透支,目前正住院接受療養觀察。她的父親在A國大使館的騷亂中遇害,母親處於失聯狀態,哥哥則作爲寵物綁架案的作案者,至今仍被警方拘押。由於沒有親屬,里美暫時擔任了她的監護人。

跑上樓梯來到頂層時,院長室裏的里美望向正在走廊上飛奔的透,彷彿頗感無奈似的,嘴脣撇成了「へ」字。

透的要求沒有得到曉的回答。只是互相瞪着,事情不會有任何進展。透向前邁出一步,曉便拉開工裝服的拉鍊,將右臂伸進胸襟內。

一瞬間,種種思緒在透的胸中翻湧,幾乎要從喉嚨深處溢出。透咬緊牙關,將嘴角緊緊抿住。總一郎沒再說什麼。

「能問你一件事嗎?」總一郎在樓梯中途停下腳步,如此問道。

「是啊。」

「是啊,去哪兒了呢。」

「你也別太擔心了,畢竟是水瀨學姐嘛,我覺得她遲早會突然回來的。」

薰像往常一樣微笑着,卻不知爲何透出一抹陰鬱。也許只是透自己的心情在作祟吧。

總一郎只是坐在窗臺邊搖了搖頭。透曾拜託總一郎幫忙尋找響的下落,無論多細微的情報都行,但至今沒有得到任何決定性的線索。

似乎是運用了特殊能力,里美準確掌握着透的位置,隔着牆直直地盯着開啓透視的透,低聲說了些什麼。

剎那間,曉解除了戰鬥姿勢。接着他大幅推開房門,朝透使了個眼色示意他進去。曉的眼角和嘴角放鬆下來,看起來甚至有些享受眼前的狀況。

透穿過房門,那個看似溫厚的男人便從沙發上站起身,大概是在示意他坐那兒吧。透卻仍站在房間門口,一動不動。

「雖然我們經常在電話裏聊天,但已經很久沒見面了呢。」

透上次和里美直接見面,是在菱川工業大廈的警衛室,當時透拜託她幫忙爲大廈內的騷亂善後。

「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霧元透君,是和我一樣的『第三世代』的一員哦。」里美介紹道。

「哦,你就是……但和島木君不太像呢。」

男人雙眼微眯,彷彿看到了令人懷念的東西。透的後背一陣發癢。

「這位是本醫院的院長小久保先生。他也出身於古和泉村,一直在各方面幫助我們。」

男人的年紀大概在四十歲上下,眼神柔和,嘴邊的鬍鬚也頗有親和力,那副溫厚的長相讓人感到十分親切。

「抱歉,我本來想和你多聊聊,但不巧接下來有件推脫不掉的事。不好意思,我先失陪了。里美君,別太勉強自己。啊,霧元君你就慢慢坐——哎呀,對來醫院的人說慢慢坐,好像有點怪。哈哈哈。」

小久保笑着走出了房間。曉仍在門外待命。

留在房間裏的里美和透之間,橫亙着一股濃重的氣氛,透的後頸一陣陣發麻。

「先坐下吧?」

里美指了指對面的沙發。透稍微猶豫了一下,但也沒有拒絕的理由,便在柔軟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要喝點什麼嗎?如果是咖啡的話,我馬上就能準備好。」

桌旁的虹吸式咖啡壺飄來高級咖啡豆的醇香。透搖了搖頭。只要辦完事,他也不打算在這裏久留。

里美儼然一副女主人的做派,不過她似乎和剛纔的小久保院長相當親近,這麼說倒也不算離譜。

「那麼,透君你找我有什麼事?——這麼問也太裝模作樣了。總之是爲了小響吧?」

透沒有回答。這根本不必點頭確認。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對勁的呢?想不起那條分界線。是從一開始就不存在,還是透沒有察覺到?恍然環顧四周,一切已然變成了這般模樣。

透終於想起來了。這份心情是什麼……胸口突然一陣酸楚,沒來由地想要哭泣。他倚靠在玄關的門上,雙手插進短袖連帽衫的口袋,仰望天花板。模糊的視野中,那裏空無一人。

里美帶着幾分自嘲般的笑意,那一瞬間看起來有些寂寞。說起來,透不禁在想,島木現在到底在哪裏、又在做些什麼。遇到不利便逃走,說不定是古和泉村出身者共有的壞毛病。

直到去年冬初,響與薰這兩個存在出現在他的世界裏。狀況總是驟然生變,不會等待他做好心理準備,安穩的日常生活被徹底攪亂。

「再怎麼樣也比不上你。特地打電話給我,反正不會是什麼好事吧?」

風勢愈發猛烈,大顆的雨滴開始零星落下。今夜似乎會有一場激烈的暴風雨。

(總不可能是帶寵物散步吧……)

透瞟了一眼住院樓,只見舞衣的病房裏,薰正面帶溫和的微笑聽舞衣說話、時不時點頭附和。

§3

透傾注了所有的厭惡甩出這句話。即便是心情好的時候,他也不想跟霧生長談。他強忍着頭痛,凝神查看公寓周邊的小巷角落是否有可疑人物潛伏。

透無奈地嘆了口氣。比起憤怒,更多的是灰心。他原以爲哪怕只有一點,也能獲得關於響的情報。

§4

但更讓透在意的是,緊隨那些男人之後,有幾隻貓也跳了下來。每隻都是黑白斑紋,給人一種不祥的預感。

「小響交代過我,要對你和小薰保密。」

「剛纔院長雖然那樣講,但你跟島木君真的很像哦?像到讓我都忍不住笑了。」

里美用手託着下巴,垂眼看向桌上的杯子。

透心想,打這通電話的人大概不會是響。並非有什麼確鑿證據,只是有這樣的感覺。透按下通話鍵,將手機貼到耳邊。

總一郎和里美說了同樣的話——只要透給出答案,響就會回來。可是,要給出怎樣的答案,響纔會回來?透不明白。爲何必須給出答案,透也不明白。

透生怕漏聽任何聲音,握着手機的手用力收緊,同時按下了側鍵開始錄音。

「畢竟,誰也不能把自己的底牌告訴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變成敵人的人吧。」

一步踏入,又動彈不得。門「哐當」一聲關上,切斷了與外界的聯繫,將他關進了迷宮般的死衚衕裏。從玄關透入的光線消失了,加上百葉窗早已拉下,室內一片漆黑。孤寂感急劇膨脹。

透穿過玄關,打開了房間的燈。面對散發着無機質光澤的電器、出門前便凌亂不堪的牀鋪、桌上那隻喝到一半的玻璃杯,他緊繃的表情未有絲毫鬆懈。

透呆立在房間中央,一動不動,做什麼都提不起勁。

「你先說響在哪裏……」

確認通話掛斷後,透衝出了房間。

不知何時變成了這樣。最初明明應該很順利的。事情的優先順序很明確,彼此也都清楚什麼纔是最重要的。一邊互相開着玩笑,一邊擔心着對方,也掛念着薰——本該過着充實而滿足的生活。

「那請你告訴我,她具體在做什麼工作。」

三人構成正三角形,合力跨越了諸多困難,那份聯繫本該變得堅不可摧。然而,平衡卻崩壞了。

「我現在就去找你算賬。」

牛仔褲後袋中的手機突然震動,透以幾乎要跳起來的勢頭挺直了背脊。正因他全神貫注,心臟大概狂跳了三圈。

『哎呀,真冷淡呢。』

里美說着眨了眨一隻眼,調皮地笑了。她意味深長地來回打量着窗外對面的住院樓和透。

『你看起來不太有精神呢。』

『就在你就讀的高中碰面吧。我這邊時間也不多,你快點來哦~』

這樣過了多久呢?透忽然察覺到室內殘留着一絲違和感。雖然說不清哪裏奇怪,但總覺得以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爲了探明違和感的真面目,他凝神環顧四周。

「……不只是普通的爭吵吧?」

他身邊的人,個個固執得令人無奈。一旦下定決心,就完全不顧會給周圍人帶來麻煩。當然,透知道自己也沒有資格說別人。

響爲什麼會消失?這件事透已自問了無數次。響那張帶着挑釁笑容、吐着舌頭說「笨蛋」的臉浮現在腦海中。透不由得嘖了一聲。

在醫院與薰分別後,透漫無目的地彷徨在街頭,尋找響的身影。明知毫無意義,他還是一一走訪了曾與響一起進行過搜索工作的地方,卻一無所獲。

帶着雨意的溫吞之風拂過,但雨滴尚未落下。溼度極高的空氣黏膩地貼着肌膚。

『你那位重要的「公主」的下落。』

公寓的電梯緩緩上升。轎廂天花板的熒光燈似乎快壞了,光線逐漸變暗,伴隨着刺耳的噪音開始閃爍。到達提示音響起,門開了。

『我正打算告訴你一件你想知道的事,想聽嗎?』

是里美的雙胞胎姐姐——霧生玲子。她是透他們的敵人,這是不言而喻的。儘管對方是應該警惕的人物,此刻透卻太過灰心喪氣,腦子轉不過來,只是擠出一句:

透將摩托從後門騎進校內,停在操場邊緣觀察情況。

水壺發出如笛聲般的「咻嚕咻嚕」聲,聽起來卻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除此之外,再無半點聲響。意識回到房間,沸騰的熱水蒸氣正從壺口有力地溢出。透關掉燃氣竈,笛聲像是帶着幾分心虛般留下餘韻,然後停止了。寂靜再次籠罩室內。隔壁房間依舊空無一人。

『雖然想告訴你,但作爲交換,你願意也聽我一個請求嗎?』

是與白天聽到的一樣的聲音。但氛圍截然不同。明明正值盛夏,那股清冷卻絲毫不減。烏黑豐沛、幾乎及腰的長髮似乎浮現在透眼前。

「我給迷惘的透君一個忠告吧。所謂三角關係的糾葛,只要站在頂點的那個人下定決心,很快就能解決。只要你明確給出答案,小響不就會很快回來了嗎?」

「大家說的話都一樣呢。」

『可以的話希望你一個人來,可別帶什麼可怕的大叔來。』

「這可難辦了……」

「我想知道的事?」

「我想請你告訴我她在哪裏。」

那種事只有一個。響那如陽炎般淡薄的身影在眼底浮現,又迅速消失。

透並非在期待什麼。裏面沒人等他回來這件事,在乘上電梯之前他就知道了。可爲何胸口還是如此堵塞?

透抬頭望天。回過神時,他已經回到了公寓樓下,可最頂層的房間沒有亮燈。

透心急如焚,但另一方面,腦內也有個冷靜的自己正在判斷這是否是陷阱。然而既然霧生拋出了響的情報,他就不得不去。即便正中對方下懷,也是如此。

也許是到的太早了,四處不見人影。校園周圍也沒有停着可疑的車輛。

響是讓人放心不下的姐姐,薰是可愛的妹妹,這樣的過家家哪裏不好呢?

「又是這個說法嗎?」

響那雙彷彿能將人吸入般的大眼睛,帶着戲謔調皮地閃爍。薰那可愛的小嘴,像鬧彆扭似的撅起。

「我現在沒心情跟你說話。」

明明白天還聚集着那麼多學生,一到夜晚,偌大的校園裏便空無一人。彷彿一處被遺忘的死角,街燈的光芒照不進校舍深處,深沉的黑暗壓制着整片空間。

透一臉厭煩地皺起眉。

雨淅淅瀝瀝地下着,還沒轉成傾盆之勢。

透跨上摩托車,發動引擎。轟鳴聲支配着停車場。他掛擋,鬆開離合器,一口氣將油門擰到底。流線型的車體如子彈般衝入小巷。

——『哼哼,你可真天真啊。』

在銀行劫案中被射穿的右胸的痛楚,透至今記憶猶新。

「真是青春啊……」

「如果我說願意成爲夥伴,你就會告訴我響在哪裏嗎?」

當然不能完全排除陷阱的可能。不如說,考慮到霧生至今爲止的所作所爲,這根本就是個陷阱纔對。爲防萬一演變成戰鬥,透敲碎玻璃窗潛入了校舍。以一敵多時,將對手引入複雜地形是鐵律。藏身之處越多,游擊戰就越能發揮效力。

打開門,昏暗而空曠的空間中流淌出溼熱的空氣。透一時無法邁步進去,呆立原地,茫然地眺望着無人的室內。

『那麼,待會兒見。』

透覺得,里美這句看似玩笑的話裏摻雜着一絲真心。一瞬間,兩人的視線交纏,隨即又倏然分開。房間裏開始瀰漫起一股微弱卻似乎在逐漸增強的緊張氣氛,但也很快就消散了。

「做個決斷……嗎……」

從里美不接透電話的那一刻起,透大概就猜到會是這樣。

「響消失的理由……嗎……」

「如果你願意成爲我的夥伴,我倒是可以告訴你。」

「那做不到。聽我說,我們的確和小響做了交易,但並沒有強迫她消失。既然她從你們面前消失了,那就是她自己的意願。所以工作內容我可以告訴你,但她的所在地不行。這是我和她之間的約定。」

「是嗎……」

『哎呀好可怕~好強的殺氣。隔着電話都感受得清清楚楚呢。』

(雖然我不覺得會突然遭到狙擊……)

但那是一種令人舒適而充實的變化。起初透對這兩個打亂自己生活的麻煩人物感到厭煩,卻也漸漸習慣,將其變成了日常。或許是因爲快樂吧。充滿刺激的緊張感,如同麻藥般甜美的每一天。

透從冰箱裏取出瓶裝茶,對着瓶口猛灌三口,接着往水壺裏加水,擱在燃氣竈臺上點上火。然後像精疲力竭般「咚」地坐上牀,打開空調開關,繼續凝視着反射燈光的玻璃杯。

——嗡嗡嗡嗡嗡。

窗框被強風搖得嘎嘎作響。大型颱風似乎正逐漸逼近,明天恐怕會變成暴風雨天氣。不知爲何,這彷彿在暗示透的未來,他的心情也隨着低氣壓一同陰沉了下去。

(還沒來嗎……)

屏幕上顯示着一個陌生的手機號碼。透莫名地不想按下通話鍵,就這樣凝視着手中震動的手機。對方似乎放棄了,呼叫中斷。但很快手機又再次震動起來,是同一個號碼。

——『透哥真是討厭。』

在養護設施裏也不交朋友,自幼便一直孤身一人——這早已是常態。即便從設施出逃之後,透也決定獨自活下去。因此他從不覺得辛苦,也不覺得奇怪。根本無需刻意去覺悟,這對透而言理所當然。他將多餘的東西盡數捨棄,生存所不必要的感情,也從記憶中淡去。這並未給他帶來特別的困擾。

「那是我的臺詞。」

(潛入夜間的學校,這到底是第幾次了呢?幾乎沒幹過什麼正經事……)

幾分鐘後,對方乘着一輛大型貨車抵達。從正門駛入,大搖大擺地停在教職員專用停車場後,手持槍械的男子們便陸陸續續地下了車。如果只是談判,這種武裝顯然毫無必要。

三人的矢量並未相向,而是朝着不着邊際的方向延伸。還能將其扭轉回來嗎?應該接受,還是逃避?透自己的箭頭又指向何方?

透緩緩走過走廊,來到最裏面的房間門前。強風捲起了通道的塵埃。日落之後,被濃灰色籠罩的天空與街景,莫名地釀出一種疏離感,彷彿在拒絕着透。他刻意不去看向隔壁那間已經空了的房間。

「……你都知道些什麼?」

霧生不等透答覆,徑自傳達了自己的要求。她從一開始就認定透會聽從。當然,透沒有被給予選擇權。

里美所說的,和昨天總一郎對他說的一模一樣。

透的語氣驟然一變。殺氣全開,彷彿僅憑聲音就能咒殺對方。

透知道自己被看穿了,頓時坐立不安。但不可思議的是,他並沒有生氣。因爲里美周身散發出一種如知心姐姐般的包容力。

已經可以斷定對方是來攻擊的敵人了——透如此心想,隨即確認了敵方數量:武裝人員四名,以及聽從那些人指示行動的可疑貓咪四隻。不見霧生的身影。

就在這時,透的手機震動了。時機糟透了,簡直像是被算準了一般。他戴上頭戴式耳機,按下通話鍵。

『讓你久等了。』

——霧生的聲音冰冷,又夾雜着一絲嘲弄。大概是在嘲笑輕信了她的話、獨自前來的透吧。

「無所謂。反正我早就料到會這樣了。」

『說謊。你明明還抱着期待。就那麼擔心她嗎?』

「嗯。」

不知爲何,透老實地點了點頭。

『呵呵,真老實呢。』

「因爲說謊是行竊的開端嘛。」

他說出了連自己都未曾想過的話。

『啊哈哈哈。你果然很有趣呢。』

傳來了愉悅的笑聲。霧生的聲音帶上了柔和的味道。一瞬間,透差點錯以爲電話那頭不是她,而是里美。這對姐妹聲音一模一樣,實在棘手。

透一邊衝過走廊,一邊在腦海中確認最安全的逃脫路線。既然已確定是陷阱,就沒必要跟霧生的部下糾纏。

『爲什麼要逃?交涉還沒開始呢。』

是不快而低沉的聲音。

「俗話說被人追就會想逃,不是嗎?」

兩名武裝人員與兩隻貓從透入侵的同一處進入了校舍內,剩餘的兩人兩貓則正沿着校舍外圍移動。

『不是應該相反嗎?——因爲你逃了,人家纔想追呀。』

「哈哈哈。這就是所謂的見解相左吧。」

雖不明白緣由,但透確信,唯獨不能被那爪子抓到。直到剛纔還在這局勢中保持某種從容的透,此刻警戒心驟然膨脹。

透猛然醒悟,慌忙從脫下的牛仔褲口袋裏掏出手機。自己真是蠢到家了。

「是要我在『探索者』直屬人員會發動襲擊的地方埋伏對吧?」

「啊……」

透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那隻看似在獰笑的貓,突然橫向飛了出去,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側面彈開一般翻滾着,直接撞上了走廊的牆壁。貓抽搐了一下,然後一動也不動了。

「所以,有何貴幹?」

就在這時,攻擊突然停止了。兩隻貓絲毫不亂呼吸,如同觀察透的樣子一般,用四隻眼珠死死盯着他。由那異常的黃綠色光芒匯聚而成的「水晶體」中,透的身影究竟被映照成了何種模樣呢……

然而,在通往二樓的樓梯平臺前方,透反射性地停下了腳步。樓梯扶手上方與平臺陰影處,各有一對黃綠色發光的「水晶體」在黑暗中浮現——

持槍人類並不可怕。考慮到透至今歷經的修羅場,這個判斷是妥當的。特別是手槍,若非極近距離,未經訓練的人很難命中。只要看清槍口的角度和扣扳機的手指動作,適時躲閃即可。

「唔……戀愛的煩惱啊,真是青春。對了,這種時候就該跟大哥商量。作爲人生前輩,我給你點建議?」

「話說回來,你有資格說我嗎?就算雙胞胎姐妹長着同一張臉,腳踏兩條船也太過分了吧?」

「你只是想拿我當人質吧?」

「開什麼玩笑……」

「你什麼時候來的?」

透的反擊讓島木一時語塞。看到對方的反應,透暗自得意。不過是根據白天里美說話的語氣隨便試探了一下,沒想到竟一語中的。

『最近,「探索者」的行動變得活躍,你是知道的吧?』

「怎麼了,這麼陰沉?」

透心想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說的。霧生那像舔舐嘴脣般溼潤黏膩的脣音令人煩躁。

「唔。」

透轉過身,望向那個高個子男人——久未露面的島木辰雄。不知他是如何追來的,一身夏季夾克配卡其褲,竟半點沒被雨水沾溼。島木徑自從電視櫃下拖出椅子,坐了下來。

「不,不知道。」

「就算你說要我好好想,她也不過是想拿我當對付響的籌碼吧。」

跟島木說話,節奏總是被打亂,但倒也不算討厭。透盤起腿,靠在牀頭板上。

「可惡,你這惡趣味的傢伙。」

聲音在空無一人的走廊裏迴盪。理應沒有聽衆……本該如此。

「隨你怎麼說。」

究竟發生了什麼。又是誰救了他。透終於意識到了那人的存在。

透進一步扭轉身軀,勉強避開了這一擊。冷汗同時噴湧而出。但緊接着,第二隻貓的第二擊已至——由於透以不合理的體勢應對,終究無法完全避開。

「傍晚就在你公寓裏等着了。」

雨是在透勉強逃出學校之後才下大的,此刻已化作傾盆之勢,猛烈敲打着路面。

「好了,嚴厲的話到此爲止。其實我來,只是想看看你這張臉而已。」

「你在說什麼?」

「也就是說,要我協助你?」

這根本不在考慮範圍內。說到底,此刻在校舍內被追逐的現狀,本身就明確展現了霧生的意圖。

「這個嘛,硬要說的話,就是來給沒出息的弟弟打打氣吧。」

『如何?這不是個糟糕的提議吧?』

「哎呀,別這麼冷淡嘛。」

「我無法信任你。我怎麼能和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從背後開槍射我的人合作?」

彷彿早已預料到透的回答,電話那頭的霧生哼笑了一聲。

「很遺憾,我拒絕。」

兩隻貓壓低身軀,宛如拉滿的弓弦釋放一般,其中一隻率先朝透的面部撲來。透千鈞一髮地後退半步避開,卻見第二隻貓從頭頂飛撲而下。

「是嗎?那可真是……」

「哈哈哈,別害羞嘛。」

「還不明白嗎?如果只是想給響施壓,根本沒必要非選你不可。」

透瞪着他,眼神彷彿在質問「你是專程來找茬的嗎」。

島木泰然迎上那道視線,語帶勸誡:「好好想想,被玲子盯上這件事意味着什麼。」

房間位於頂樓的下一層。窗外沒有緊鄰的大樓,不必擔心有人從隔壁翻窗而入,也不會被狙擊手輕易瞄準——這讓他稍稍安心了些。透掏出鑰匙插進鎖孔,卻在擰動前停下了動作。

透一邊發出乾澀的笑聲,一邊衝進一樓的一年級教室。他急忙打開窗戶。但不知爲何,透的動向似乎已被察覺,原本在外圍迂迴的兩人跑了過來。

透也放鬆下來,在牀沿坐下。

「薰和椎名那邊,我已經聯繫過了。兩人都平安無事。」

『那就沒辦法了呢。那麼最後還有一個請求——能不能幫我轉告我妹妹,讓她把偷走的東西還回來?』

「偷走的東西?我哪知道。你自己去說。」

「我都留了那麼明顯的提示,你卻遲遲沒有發現。捉弄煩惱的少年,還挺有意思的。」

「不是說好在我面前不使能力的嗎?」

一邊奔跑,透一邊回想剛纔的光景。貓不具備不借助預備動作就向側面跳躍的能力。若非貓自身的行動,就是外部作用的結果。也就是說,有什麼東西將貓從側面打飛了,而透未能感知到那個「什麼」。由此能導出的結論只有一個。

『那麼進入正題吧。』

「咕……那可就……幫大忙了。」

這絕非僅僅受過訓練的貓所能做出的狡猾配合,明顯能感受到預知透動作的智慧。

透再後退半步勉強躲過。但第一隻貓落地的瞬間便反轉身體,再次襲向透的面部。前足伸出的利爪轉眼間逼近眼前,透脊背一陣發涼。

透罵了一句,隨即仰面倒在牀上,然後轉身背對島木。

「我說你啊,要說多少遍才明白,你纔不是我哥——」

§5

透沒想到霧生會說出這種話。而這與透所期望的完全一致——若能搶先一步掌握響的動向,或許就能見到她。霧生向透提出這個要求,無異於讓透去說服響,或者說,讓透去響可能出現的地方埋伏。

雖然早已用透視確認過這層的走廊上空無一人,但那股揮之不去的違和感始終纏着他不放。於是,透在開門前搶先開口:

就在那一瞬間。

島木帶着笑意的調侃語氣,讓透沒好氣地反問。

『你果然還是這麼聰明呢。』

「看來你受響的影響很深啊。真讓人有點嫉妒呢。」

(真是的……在被逼到絕境之前,先逃走爲妙。戰鬥是最後的手段。)

透本來就不是話多的人。和響開始共同生活前,若非必要,他一整天都不開口也不奇怪。那種像相聲拌嘴般的日常,如今想起來竟那麼快樂,又那麼遙遠。他已經兩週沒聽到響的聲音了。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勒緊一般,隱隱作痛。

島木聳聳肩,鬆開交疊的長腿往前一伸。緊繃的氣氛頓時鬆弛下來。

爲了給礙事的響施加壓力。若透上鉤,那自然好;若拒絕,就打算用武力擒獲他。

「我從以前就是這樣。」

「好好反省吧。若想守護重要的東西,就必須時刻保持冷靜。」

「該死。」

想到自己在房間裏的模樣可能全被島木看在眼裏,透羞恥得臉上發燙。

所謂告知響的所在位置,就是這麼回事。若搶先一步抵達響可能出現的地方,極有可能將她逮個正着。某種意義上,這確實是個頗具魅力的提案。

透猛然回神,朝前方的逃生通道跑去。身後傳來槍聲,子彈擦過耳旁的衝擊感傳來,但透沒有停下腳步。當第二聲槍響傳來時,他已經衝出校舍,在漆黑的操場上全力飛奔。此刻必須儘快離開此地。

透敷衍地回答着,一邊尋思最好別從這裏出去,從對側的校舍窗戶離開反而更好。畢竟能夠直線穿越建築內部的透,比繞路在外的敵人更快捷。校舍內的兩名武裝人員也還離得相當遠。

(什麼……)

『哎呀,是嗎?嗯……算了。我的請求是,希望能讓水瀨響別繼續在我妹妹手下做事了。因爲她,我這邊各種事情都變得不方便了。』

已經兩週沒見過響的臉了。若能相見,透恨不得立刻飛奔過去。

透緩緩後退。但身後傳來了複數的腳步聲。還聽到了非人類的小動物跑近的聲音。

先前滿腦子都是響,根本無暇顧及其他,實在窩囊。透握緊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還沒等透喘息,第一隻貓便糾纏不休地又一次撲向他的臉。透用電擊槍迎擊,卻依然被它扭身躲開。

——嗵!

另一隻貓似乎也未能理解發生了什麼。在茫然錯愕之際,同樣橫向飛了出去。這隻撞破了玻璃窗,被大力拋到了室外。

——聲音貼着後頸響起。雖然心裏清楚對方跟來了,卻仍被這近在咫尺的距離驚得脊背一僵。透勉強壓下那股反射性的戰慄,頭也不回地擰開門把,走進房間。

但問題在於那四隻貓——力量雖遜,敏捷性卻遠超人類。這些貓是霧生特意派來的,絕不可能是普通貓咪。武裝人員體型較大,肉眼不易看丟,但本應在外圍的兩隻貓,已不知何時失去了蹤影。

「我纔沒害羞——!」透猛地坐起身吼道。

透脫下被淋透的短袖連帽衫與牛仔褲,換上酒店備好的浴袍。明明正值盛夏,體溫卻被雨水擄走了大半,他不由得微微發顫。

透一路警惕着身後的動靜,騎摩托車在市區裏漫無目的地穿行了好一陣,最後隨便找了家商務酒店入住。霧生既已露出獠牙,再回公寓無異於自投羅網。

連透也不禁焦急起來。兩隻貓停止攻擊,或許是在等待援軍抵達。令人不適的汗水從全身滲出。他覺得貓的嘴角似乎扭曲着笑了起來。

「什——」

「幹嘛?」

當時房間裏那股揮之不去的異樣感,終於有了答案。透平時不用玻璃杯,喝瓶裝水都是直接對嘴。他雖然察覺到了不對勁,但緊接着霧生就打來了電話,便把這事拋到了腦後。看來確實過於鬆懈了。

雖不願與之接觸,但別無選擇——透瞄準貓的腹部踢去。時機恰到好處,這灌注勢頭的一踢本該命中目標。

然而那貓在空中輕盈扭身避開,旋轉一圈落在了另一側。這是人類絕對做不出的動作。

透咬牙道謝,嘴脣抿成一條線。竟然大意到這種地步,他對自己感到惱火。

「桌上那杯喝到一半的水,果然是你乾的?」

透不由分說地掛斷了電話。沒必要再談下去。他取出電擊槍,再次確認了敵人的位置。

「……嗯。」

再怎麼想見響,也不能在此刻鋌而走險——透還保留着起碼的判斷力。

「哦~果然是這麼回事?」

透咧嘴笑着,一臉得意地湊近。總算扳回一城,他大爲滿足。島木則厭惡地扭過臉去。

「性格真差。」

「彼此彼此。」

窗外大雨傾盆。此刻,響正在哪裏、做着什麼呢?透不由得如此思忖。

島木說有事要調查,便離開了房間。他似乎有些在意的事,說之後若有興致,還會再來露面。

到頭來,透似乎只是被島木耍了一頓,沒能從他口中撬出直接的情報,但先前與霧生的通話卻並非毫無收穫——透已經明白:若想找到響,就該去調查霧生身邊的情況。響恐怕涉及了「探索者」幕後工作中與霧生有關的案件。光是得知這一點,已可謂大獲全勝。從某種意義來說,他甚至得感謝霧生的挑釁。如果讓總一郎調查,說不定就能推測出響會在哪裏出現。

而且,還有一件不可忽視的事。

「那幾只貓……」

當時逼近眼前的尖銳爪子,重新在透的腦海中閃現。那時感受到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恐懼感,究竟是什麼?

黑白花斑貓——四隻貓全都長得和桃很像。當然輪廓完全不像,但黑白花紋和那一臉壞相,簡直如出一轍。

近兩個月來的寵物綁架事件,如今已經查明——霧生盯上的是桃的血親。認爲那四隻貓與桃存在某種關聯,應該並不算離譜的想象。

「果然還是病毒嗎……」

透擁有針對那種病毒的抗體。三年前的夏天,他從孤兒養護設施出逃,在公園過着流浪生活時,曾身受重傷入院。島木以前說過,當時做的血液抗體檢測呈陽性反應,所以多半不會有錯。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感染的,但大概是在身爲古和泉村居民的幼年時期吧。

假設那些貓攜帶了病毒,那危險性究竟有多高,必須慎重評估。如果那是像流感病毒那樣每年都會變異、流行不同類型毒株的病毒,那麼即便抗體檢測曾呈陽性,也絕不能掉以輕心。關於這種病毒,他還想獲得更多詳細情報。

話說回來,雖然不清楚里美是出於何種盤算才主動對霧生出手,但透感覺到,在自己不知情的地方,事態正大規模地運轉起來。而那場騷動的中心,肯定有響在。

透再次確認了自己的立場。他不會站到霧生那邊,也不會加入里美的陣營。霧生是敵人,里美則是與霧生對立的另一股勢力——但絕非可以無條件信賴的同伴。

目前可以信任的,只有深芳薰和椎名總一郎這二人。雖然不情願,但把島木也算進去應該沒問題吧。

「……也可以把你算進去吧?」

透在腦海中勾勒出響的面容,低聲自語。

「輕井澤?幹嘛突然說這個?」

慶介初次見到響,是在約兩週前的寵物誘拐案搜查中。他記得那時,響和身旁的少年嬉鬧的模樣甚是開心,看起來就像一對恩愛的情侶;但據響本人所說,他們不過是工作上的搭檔。

「沒有追兵。沒有像樣的對手追上來。」

「真是了不起的臺詞啊。」

「沒什麼。那就快走吧。不早點換衣服的話,好像要感冒了。」

『抱歉,計劃有變。希望你們立刻趕往鄰縣的黑川莊村。』

傳聞說她搶人獵物、貪得無厭、惹怒她會很可怕,但從某種意義來說,這也是一流的證明。最初與響組隊時,慶介曾因她過於年輕的外表而心存不安,如今卻早已對她信賴有加。

薰和透一樣,穿着牛仔褲、寬鬆的短袖運動衫,頭戴棒球帽,一身便於行動的打扮。乍一看就像個小學男生。

響的語氣雖顯厭煩,表情卻並非那麼不愉快。雨越下越大了。

『匯合地點也一併變更了,我會發定位給你。立刻趕往那裏。你們的任務到了再聽。』

§6

聽到慶介的回答,里美輕聲笑了。

不出所料,是追加工作的委託。

「在這種傾盆大雨中?饒了我吧。」

『嗯……不過,要是讓她知道了那件事……』

「喂,響,你在幹什麼?再不跑的話,真要丟下你了——」八坂慶介扯着嗓子喊道。

「那種情況,只能怪他們自己運氣不好。」

灰色的連體工作服雖有防水功能,雨水卻仍從領口滲入,身體早已冰涼。要是能找個地方歇口氣就好了。狂風肆虐,連車把都難以把控,繼續行駛只會越來越危險。

十五號颱風的強風域並不算廣,但登陸後風眼依然清晰,中心附近正肆虐着猛烈的暴風雨。由於移動緩慢、近乎停滯,各地普降暴雨,目前東海、北陸、近畿地區均已發佈大雨洪水暴風警報。

慶介本想發幾句牢騷,不過能增加和響相處的時間,倒也不壞。

「話說回來,真是個可怕的女人啊。沒想到你突然就開槍了。要是打中了,警衛室那些人不就沒命了嗎?」

但這能力並非萬能。若對對方施加危害,便不可能壓制住對方本能產生的恐懼與敵意。而且面對一開始就抱有明確敵意的對手也難以奏效。

這時慶介的手機震動了。說起來,他從未見過響的手機響過。

慶介正猶豫着要不要真的拋下她時,響終於折返了回來。

「那位少年——霧元透,是怎樣的人?」

「這點程度,算不上亂來。」

響乾脆地打斷了他。不苟言笑的響,宛如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高傲戰士。想必是與那少年分離後,在她心中投下了陰影吧。但慶介轉念一想:這樣說不定會利於自己趁虛而入?於是說道:

慶介也站到她身旁,靠着護欄,同樣抬頭向上看去。只見頭頂的雲隙間,閃爍着好幾顆星星。

趕在「組織」成員封鎖道路之前,兩人騎上事先準備好的摩托車逃出了工業地帶。只要進入市區,就能稍微喘口氣了。

「嗯?」

『對小響還真是抱歉呢。』

「在雨中乘摩托車可是很遭罪的。」

這裏是東海地區某臨海工業地帶的一角,一座與「組織」有關聯的藥品工廠兼研究設施。奪取保管於此的重要機密情報與研究成果,並破壞工廠——這項命令下達於約十二小時前。慶介與響已圓滿完成任務,接下來只需交接奪取之物。

緊接着,身後傳來大規模爆炸的轟鳴,兩人卻誰也沒有回頭,只顧向前狂奔。

『不,是我自言自語……總之,後續行動也拜託你了。』

「沒問題。我故意打偏了,而且就算萬一命中,他們也穿着防彈背心,死不了。」

「打中軀幹是這樣,但要是命中脖子以上呢?」

『是嗎……那就好。看來你和小響相處得不錯呢。』

「像是進入了颱風眼呢。」

響的表情微微僵硬了。不出所料,她的回答很冷淡,但動搖是確實的。或許她的性格意外地容易看穿。

「怎麼突然說這個?」

「真是一如既往地使喚人啊。獎金可得好好加一筆……」

「我還想再慢慢兜會兒風呢。」

「……吶……輕井澤的星星,是不是更漂亮呢?」

後備人員尚未到達。他們遲到是很少見的事。通常他們都會提前到達,等着慶介的報告與接收目標物品。

透和薰穿過東京灣Aqua-Line,來到了木更津。

水瀨響無疑是位優秀的能力者。代號「Echo」的S級「Exer」——這絕非浪得虛名。她身手矯捷,精神力也異於常人,而且還是位少見的佳人。聽說委託人裏有不少她的粉絲,這也難怪。

「不,沒什麼——」

《探索者》4 仇敵擊破 第一章 看不見的背影插圖(2)
《探索者》 · 4 仇敵擊破 · 第一章 看不見的背影 · 第2張插圖

萬一,響擋在了透的面前……到那時該如何行動,透完全無法判斷。他只能祈禱那樣的場面永遠不要到來。

響用冷淡的聲音說着,從護欄上下來,跨坐到後座。

但是,響作爲敵人出現在透他們面前的可能性,也完全存在。成爲「探索者」的直屬人員,就是意味着這種事。

響應該能聽到慶介與里美的對話,卻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望着天空。

「是你的錯覺。」

響面無表情,輕描淡寫地說出了這般殺伐果斷的話。令人脊背發涼。

到達與「探索者」後備人員的匯合地點時,方纔還激烈盤旋的暴風雨驟然停歇了。

「颱風沒有往這邊來,真是太好了呢。」

「你爲什麼問這個?反正怎樣都無所謂吧。」

耳機裏傳來壓抑着情緒的低語,刺得慶介鼓膜生疼。

與秋日颱風不同,夏季生成的颱風在日本近海常會走出意料之外的路線,行進速度有時甚至與自行車相差無幾。

來電者是柴田裏美。里美直接聯絡也是少見的事,肯定是發生了什麼異常情況。看來今天的工作還遠未結束。

§7

「你太亂來了。我不是說了即使拿不到那個『研究成果』也沒事嗎?」

只是,當時那個笑得那麼開心的少女,與眼前這位簡直判若兩人。她周身散發的氣息都完全不同。

響喃喃低語,彷彿意識飄向了遠方。那聲音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卻又帶着一絲無處安放的依賴。

「放着你這麼好的女人不管,我覺得他真是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大笨蛋。」

「那當然,非常融洽。」

後座的響隔着頭盔說道。慶介聞言,將摩托車滑入了便利店的停車場。

「總之先撤離吧。」

聽到里美道歉後,響沒有看向慶介,只是聳了聳肩。

在日本東南海面上生成的十五號颱風急速發展,一路北上,於房總半島近海突然轉向,一反常態地朝西行進,從愛知縣知多半島登陸本州。

「還好。」

逃跑途中,響挾持研究所所長逼問出了藏匿地點,強行奪取了研究成果。她逼供的手段殘忍得令人不忍卒聽。雖說對方是敵人,慶介還是不由得心生幾分同情。

能力會悄然發揮效力。持續進行精神感應,對方遲早會將虛假的好感誤以爲是真實的。人心便是如此構造。

考慮到響的聽力,其實根本沒必要這麼大聲。可不這麼喊,她似乎就聽不進旁人的話。

「……不過還是用匕首更好。以我的身手,用槍運氣成分太重。是殺是留,由我自己掌控才更順手。」

「我說過了,別直呼我的名字。」

兩人從二樓窗口躍下,穿過草坪直奔後門。門前有幾名守衛嚴陣以待,響二話不說拔槍便射。趁着敵人膽怯的間隙,她與慶介強行突破了封鎖。

「嗯……不過我倒覺得,現在的你也挺好。」

她平時總愛穿百褶裙或連衣裙之類可愛的衣服,但總不能穿着裙子去坐透的摩托車後座。

薰雙手遮在額前望向天空,開心地說道。雲層的縫隙間,好幾顆星星正探出臉來。

慶介微笑着,在意識中悄悄凝聚力量。他的能力,是讓他人不會對自己產生警戒心的精神感應。只要施展這股力量,即便是初次見面的對手,也會輕易卸下心防。在完成工作方面,這是極爲寶貴的才能。

不過,只要善加運用這種能力,戰鬥行爲本身就極少發生,因此可以說,這是一種專門用於打探消息和隱蔽活動的能力。

「怎麼回事?怪滲人的。」

慶介知道她性格要強,可眼前這少女畢竟才十七歲,還是個高中生。若是在普通街道上擦肩而過,恐怕根本想不到她是如此危險的人物。

「誒——我沒關係的呀。」

——響一邊通過手機上網確認颱風的當前位置一邊說道。溫熱的空氣滯留不動,響坐在路邊護欄上仰望天空。

「哼,比起這個,快趕去匯合地點吧。」響像是無語般地苦笑了一下,「今天累了,想早點回去休息。」

響疑惑地皺起眉頭。

「你喜歡星星嗎?」

響恢復了往常的樣子。但剛纔那聲音,或許是響第一次向慶介展露的本真之聲。

慶介掛斷電話,戴上頭盔跨上摩托車。響仍在仰望天空。

可之後想到她爲救那少年不惜以身犯險,以及與里美所做的那場交易,慶介實在不認爲那是她的真心話。但既然本人都這麼說了,也不是他該插嘴的問題。

「總覺得人設不一樣……」

「她似乎沒有生氣。」

「沒問題。」

然而,響雖有能力,卻總在某處透着一股自暴自棄的味道;她那魯莽的行動,有時看起來令人心驚膽戰。慶介時常覺得,若自己不從旁補救,響恐怕早已自我毀滅了。

慶介將響的樣子轉告給里美。

兩人在便利店屋檐下摘下頭盔,抹去額上混着雨水的汗珠。響用髮夾將溼髮束起,髮絲仍溼漉漉地貼在頰邊。

昨天霧生的那番話讓透意識到:與其被動地等待響出現,不如在她可能現身的地方設伏。於是他讓總一郎花了一天時間調查,並以首都圈近郊爲條件篩選概率最高的地點。最終鎖定的,是位於千葉縣木更津市、由菱川工業出資的一家合資公司的製藥工廠兼研究設施。

據總一郎所說,這一週裏,幾家大小不一的研究所和工廠接連發生了小型火災與爆炸事故。由於沒有人員傷亡,事件並未見報,但現場卻有着明確的共同點——

事故都發生在深夜;與菱川工業存在某種關聯的製藥系·藥品系化學工廠或研究所;且均未向警察或消防通報。作爲普通事故而言,可疑之處實在太多。

工廠與研究所選擇不公開,恐怕是因爲進行着不可告人的研究。既然事故發生在深夜,又涉及火災與爆炸,那麼認爲這是人爲造成的也並不牽強,而且大概率與響有關——如此推測應該八九不離十。

『我可沒那麼大的把握。要是不限於首都圈,其實愛知縣那家藥品工廠更可疑。我再收集點情報,有什麼發現就聯繫你。』

總一郎在電話裏這麼說道。但眼下光是這些也足夠了。總之,不動起來就無從開始。

這座位於木更津臨海填海地上的研究所正在進行新藥研究。據在周邊嗅探過的薰說,她並沒有嗅到響留下的氣味,因此響應該尚未來過這裏。

透他們在能夠俯瞰研究所的小山丘上駐紮,監視着響等人可能入侵的幾個地點。如果她要來,應該會走沿海那條唯一的聯絡道路。而透和薰位於工廠另一側的山丘上,即便以響的能力,應該也很難事先察覺他們的存在。

「響姐……會來的吧?」

薰低聲呢喃,她正舉着雙筒望遠鏡監視沿海道路。

「五五開吧。今天不來明天也可能來,也有可能一直不來。」

沒人知道響他們在謀劃什麼、目標又是什麼。僅憑總一郎的情報就埋伏於此,根據並不充分。但也沒有別的事可做。總覺得像這樣行動起來,才能稍微產生一點正在接近響的實感。

突然一陣強風吹過,樹木相互摩擦的沙沙聲變得更大了。這一帶沒有路燈,月亮一旦被雲遮住,視野便會陷入近乎純粹的黑暗。

只是默默俯瞰着研究所,總讓人覺得有些憋悶。

「那個……透哥,你決定好見到響姐之後要說什麼了嗎?」

薰一臉凝重,只是直直地盯着研究所,不肯看向透。

「是從椎名那裏聽說的嗎?」

「是的。」

薰輕輕點了點頭。她的嘴角緊緊抿着,平日裏柔和的樣子蕩然無存。

看着她微微顫動的睫毛,透覺得這不是能用隨便糊弄、轉移話題應付過去的氣氛。

這些話在旁人聽來或許平淡無奇,但對透而言,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那是他絕不拱手讓人、也絕不會丟棄的寶物。他絕不允許任何人擅自破壞這一切——哪怕是她們自己。

「……我啊,活了十六年,不,馬上就十七年了。活了這麼久,幾乎沒有什麼快樂的回憶。」

總覺得這次一定能見到響。見到她後該說什麼,等到了那一刻,滿溢而出的感情自會成爲答案。

見到響後,只要傳達這些就夠了嗎?薰會接受這樣的想法嗎?

天頂附近,一等星織女星與牛郎星隔着銀河遙遙相望。此刻,響是否也正在某處仰望同一片星空?而她又會懷着怎樣的心情呢……

薰猛地攥緊了透的襯衫。布料被拉扯,脖子周圍稍微有些緊繃。

『爲了確認真相,拜託你現在立刻趕往當地。不能再讓同樣的悲劇重演。你會接下的吧?而且這對透君你來說也不是壞事。去了就知道了。雖然之前和小響約好了不把你捲進來,但現在是緊急事態,她會諒解的。』

透簡單地說明了原委:他曾差點被孤兒院院長猥褻,於是毆打了院長使其重傷,最後逃出設施,這纔開始了獨居生活。

「這樣的話……響姐,一定會去那裏的!」

薰那雙原本微微下垂的眼睛吊了起來,顯然在發怒。

——透如此思忖後,答覆道:

這時,透的手機震動了。他隱約早有預感。已經開始運轉的時間,絕不會再停下。確認是里美的來電後,透接通了電話。

(也就是說里美的直屬部下也被派往當地了吧……那樣的話就沒有理由拒絕了。)

「太過分了……」

「希望你不要誤會,我並不是在爲此後悔。結果證明那樣做纔是正確答案。否則,我現在恐怕早已橫死街頭,不然就是淪爲院長的玩物,或者賣身餬口。」

『抱歉呢,這麼突然。是緊急委託。無論如何都要請你接下。』

「之前小薰你問過的吧。問我有沒有什麼重要的東西。」

薰咬緊嘴脣低下頭,緊緊閉上眼睛,像是在忍耐什麼似的,渾身都在微微發抖。

掛斷電話,透拉着薰的手臂跑了出去。一邊跑一邊說明情況。

「所以啊,對於『有沒有重要的東西』這個問題,我現在的答案就是:保持現狀就已經十分滿足了。這樣不行嗎?」

薰終於轉頭看向透的臉,眼神中似乎帶着怒意。被如此強勢地注視,透的後頸彷彿都要僵住了。

「是的。」

「怎麼會……」

透無言以對,只得仰望天空。想要永遠維持現狀的這份懦弱,一定正傷害着周圍的人吧。大家都逼迫他做出決斷,是因爲只有他才能解開這個結。他明白這一點,卻無人教過他,那一步究竟該怎麼邁出去。

透努力將心情化作言語,一邊慢慢思索一邊開口。

「那我們得趕快了,透哥!」

「但那不是悲傷或痛苦什麼的,該怎麼說呢,那對我來說早就習以爲常了。我總覺得不管怎樣都必須逃跑,就像一種強迫觀念。從沒想過要跟誰一起悠閒地笑着度過。我覺得一個人活下去纔是最安全的,事實上也的確如此。」

旁人聽來,這或許是一種冷酷無情的人生觀。薰悲傷地倒吸一口氣,輕輕攥住了透襯衫的下襬。那隻手微微顫抖着。

在這個國家,已經形成了即便不與他人產生交集也能活下去的社會體系。不用與人見面就能賺到錢,不用與人見面就能喫到飯。

「透哥果然什麼都不明白。珍視一個人,和喜歡上一個人,是不一樣的……透哥大概,從來沒有真正喜歡過誰吧?畢竟至今爲止,你都過着不讓人接近的生活……所以沒辦法,這也不能怪你。但總有一天,你會遇見那個讓你心動的人。不,不對。其實你已經喜歡上了。只是透哥自己沒有察覺到而已。響姐……一定也是這麼想的。」

「我並不需要那些東西。反過來說,我覺得有了那些就會動彈不得,我討厭那樣。一個人一身輕,自給自足地活下去就好。」

「我明白了。」

「難道……」

「……透哥的心情,我明白了。」

「我也這麼想。」

里美的聲音罕見地急迫。僅從她的語氣就能察覺,發生了什麼非同小可的事。透身旁的薰微微一顫。

「但是這樣的話,響姐是不會回來的!」

研究所的另一側幾乎是一片空無一物的黑暗——海面上,緩緩航行的貨船燈光零星閃爍。或許是因爲受到颱風的影響,數量並不算多。

「重要到讓我覺得自己的雙手承受不起。響和小薰你只要在旁邊對我笑,我就已經很滿足了。太珍貴了,我害怕如果再奢求更多,會遭到天譴。」

「瘟疫……」

古和泉村遭遇「泥石流災害」,正是在這樣一個暴風雨的夜晚。薰不安地抬頭看着正在打電話的透。

這個詞不容分說地喚醒了透關於古和泉村的記憶。

「但是啊,在遇到小薰和響之後,知道了身世之類的事情,我明白了已經不用再逃跑了。就像憑依的鬼怪被祓除了一樣。然後抬起頭環顧四周,才發現太驚人了。我周圍滿是耀眼的東西。反而覺得害怕了。」

這是當初只顧着一個人疲於奔命時,根本想象不到的事。連帶着麻煩一起捨棄的東西,竟然如此珍貴、如此沉重,這讓透無比震驚。

「發生什麼事了?」

『沒錯,就是那個病毒。但是,情況有點不對勁。總有種不祥的預感。』

透自己覺得那樣就好。與年幼時的響不同,他從未輕視過自己的能力。透已經非常滿足了。

『東海地區有個叫黑川莊村的地方,那裏發生了瘟疫。』

「然後嘛,幸運的是,我覺醒了獨自一人也能活下去的力量。雖然也有危險,但作爲『Exer』的工作還算充實。所以我覺得自己算受到眷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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