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册

第9节

《阿尔卑斯席的母亲》 · 早见和真 · 2.4万 字

***

来到大阪后,第三个春天来临了。当石川堤岸上开始绽放粉色的花朵时,便会想起初次来到这个城市的那一天。

航太郎那时还是个初中生。在那个东西南北都分不清的陌生地方,那天的自己和儿子,究竟在感受着什么呢?

车牌、餐馆嘈杂的氛围、耳边交错的大阪南部方言、还有搞不清来历的「粕乌冬」……想起这些曾经让自己晕头转向的事情,最近却连在意都不在意了。(注:大阪当地一种名为「粕うどん」的乡土料理。其主要特点是在汤头中加入酒粕进行调味,形成独特风味。)

「只剩下不到几个月了呢。」 有一天工作时,护士长富永裕子有些落寞地说道。

菜菜子苦笑。不用深问也能理解,因为菜菜子内心深处也有着同样的感受。

「是啊。」

「转眼间就过去了呢。」

「不不,还没结束呢。」

「总觉得有点寂寞啊。航太郎能一直打高中棒球就好了。就没有什么办法吗?」

裕子一脸认真地说着不着边际的话,附近的护士同事哧哧地笑了。本城医生听到笑声,从诊疗室探出头来问「怎么了怎么了?有什么好事?」,裕子更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菜菜子和航太郎不在了的话,医生也会老得更快吧。真可怜。」

和大家一起笑着,菜菜子胸中也涌起了寂寞。来到大阪后的记忆,一半是属于航太郎和棒球部的,但另一半当然也属于收留她工作的本城诊所。

诊所的大家真的拯救了她。感激不尽。来到这个无亲无故的地方,第一次和独生子分开生活,万一工作单位的氛围不好,恐怕连个逃处都没有。毫不夸张地说,能不能保持正常都难说。

裕子虽然同样出身关东,但其他人都是本地人。刚搬来时,虽然绝无不满意,但最终,是这种持续消耗却又「近乎半步之遥」的人际距离感,支撑着自己。

在一个工作日下午,难得没有患者的间隙,本城医生沐浴着从窗外漏进的明媚春光,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道:

「还有五个月啊。」

他没有说四个月,而是说了五个月,这是医生的体贴。那一个月有着天壤之别。如果四个月结束,就意味着在大阪府大会输了。如果能坚持五个月,就说明打进了甲子园。

菜菜子眯着眼睛点了点头。

「连医生也说这种话……」

「因为,会寂寞嘛。」

裕子像催赶似的把本城医生从候诊室赶走了。两人的心意让她感到高兴。特别是裕子,大概是不想抱期待吧。她一定希望明年以后也能一起工作,却在努力斩断这份念想。

「秋山女士也一起回去吗?」

之后,香澄像是替菜菜子收拾场面般开始说明。

想起这些,菜菜子不由得微笑了。

即便如此,所有人都应该能获得幸福。

「是?」

啊,是!两人像恶作剧被发现的孩子一样,齐声用尖细的声音答道。一年级的家长们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菜菜子轻轻低下了头。自己到底是以什么立场在说话呢?说话间,她感到自己的脸在发热,但过了一会儿,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似乎传达到了几个人心中。也有母亲眼睛红了。

「是。明白了。」 在田中教练的带领下,一年级生们慢慢向球场走去。

佐伯的话无比真挚。不了解过去的低年级母亲们露出陶醉的表情,侧耳倾听。

「又来了。」

香澄瞥着佐伯,小声嘀咕。

「诶?」

「但是啊。航太郎的高中棒球结束,高中毕业后,果然还是会回神奈川吧?」

本城医生不满地噘起嘴。

「那么,二位。」

「肯定的啦。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航太郎都不在了,菜菜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我们也是过来人,所以很理解,现在的心情一定很复杂吧。或许有人觉得像是和儿子永远分别了,但没关系的。时间转眼就过去了。我们保证。」

「嗯。没什么。天气真好啊。」

「真的呢。」 菜菜子苦笑着附和,香澄用某种带着坏心眼的眼神看了过来。

「在这里的十九人,都是我亲眼看过,希望他们能来的选手。当然,我是怀着想一起打三年棒球的心情去邀请的,但这个愿望未能实现。虽然不知道这么说是否合适,但我想留下点像样的礼物。我真心打算,以希望学园史上首次夏季大阪府大会优胜、甲子园出场为礼物,然后离开棒球部。今天入部的一年级生当然也是这份战力,但我首先希望能为两年后的道路打好基础。」

「嗯?不是吗?秋山女士还会继续在这里工作吗?」

菜菜子瞥了一眼她那可靠的身影,再次抬头看向樱花树。粉色的花瓣,仿佛在与重力抗争般,缓缓飘落。

「我没说。我说的是『真的呢』(ホントだね)。」

香澄面不改色地说道:「如果可能,希望您能加入LINE,但若实在不行,可以用短信等方式……」 她详细地说明着。

「由二位来说明家长会的事情,是这样没错吧?」

「哎呀,哭了。哭得不行。莲那时候都没这样,这次感觉身体里的水分都要哭干了。」 宏美的眼睛也确实肿了,两年前的棱角已经消失。虽然在家长会运营上仍有意见冲突,但意外地没有剑拔弩张的气氛。最近甚至有人一脸认真地对她说:「秋山女士气场太强,搞不定啊。」

菜菜子微微歪着头。

「哈?想蒙混过去?」

希望学园棒球部「苍天寮」前的停车场,挤满了像是竞相盛装打扮的人们。是今天起入部的一年级新生家长们。

「不,我早就想说了,菜菜子,你最近常说大阪话哦。」

这份心意确实地传达到了,但胸中却一片迷茫。和航太郎一起回去真的正确吗?只有那才是正确答案吗?

后方占据位置的三年级家长中传来明快的声音。受此感染,几位一年级家长也笑了。

但是,这大概不是那样的问题。这是菜菜子自己想怎么活的问题。就像两年前轻松选择住在航太郎附近一样,这次也必须自己做出选择。一起回神奈川并非唯一正确的选项。一个人留在大阪继续生活,这个选择也应该是存在的。

「真的啦。你刚才不是说了『真哆呢』(ホンマやね)吗?」

打高中棒球真是太好了——。

在家长会提出这个建议时,包括低年级家长在内,没有人反对。失算的是被宏美一句「那就菜菜子你来吧」推了过来,但想着有香澄一起,便答应了。

在一年级新生面前,佐伯站定。

「关于我的继任,九成九会是刚才的田中教练。如各位所见他还年轻,但棒球理念很现代,我可以断言他是位好指导者。还请各位多多支持。拜托了。」

现阶段应该没人认为希望学园比山藤更强。只有希望学园的选手和相关人员,虽然承认对手的实力,却也强烈地相信着这一点。

不,佐伯大概真的变了。「不过那样也挺恶心的。练习反而更严了,可即便如此,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他一直很开心。」 虽然航太郎说过选手们对他的评价不怎么样,但他也承认佐伯的变化。

见菜菜子语塞,裕子像是帮忙解围似的插话道:

「呃——,那么秋山女士和马宫女士!在吗?」

哎呀呀,今年也有这么麻烦的人啊。这么一想,又觉得好笑了。

佐伯奇怪地歪着头。

当然,眼前还耸立着山藤学园这座高墙。虽然在秋季大会的决赛中以十四比一大胜,但那是一切都顺利配合下的结果,更重要的是,山藤的王牌原凌介君因伤未能登板。实际上,在原君状态恢复的近畿大会,山藤以磐石般的强大实力夺冠,作为近畿第一种子参加的春季选拔赛也获得了亚军。

虽非因此得意,但计划外的话脱口而出。

就在两人这样你来我往时,佐伯的声音传了过来。

几位家长不由得抬头看向周围盛开的樱花。其中也有会长宏美的身影。

与这些家长相对,大约二十名新生整齐地列队站着。孩子们的发型各式各样。虽然也有剃光头的孩子,但屈指可数。大家大概都在入学前听说了棒球部的方针吧。

不知是否因为菜菜子自己看惯了,已经没什么人再把红色队服当奇装异服看待。在大阪府内,学校已被公认为强校。只是还没打进甲子园而已,这届队伍在秋季府大会也夺冠了。毫无疑问,会是今年夏天的冠军候补之一。

香澄想尽量表现得从容,但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尖。这反而让菜菜子心情放松下来。

「别说废话了,干活吧。马上就有下一个病人了。好了,工作工作!」

「是吗?不,虽然是这样啦。我明白的。」

「人这东西,说变就变啊。」

站到人前需要勇气,但看到更加紧张的十九组家长,肩膀自然就放松了。

有几个孩子回头看向自己的父母。有母亲紧握着手帕。有拼命忍泪的母亲,也有毫不顾忌大声哭泣的母亲。所有这些心情,菜菜子都感同身受,胸中也涌起了热流。

「这个嘛……我想恐怕是吧。」

「那么,一年级生先一起去球场吧。田中教练,麻烦你带他们过去。」

确认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后,佐伯最后说道:

「怎么了?一脸出神的样子。」

「今天恭喜了。正如刚才监督所说,今天是个适合喜庆日子的好天气。看到樱花这样盛开,我也想起了两年前的今天。」

「再补充一句,从今天起,孩子们会以惊人的速度成长。我曾为了跟上这种变化而拼命。我想各位今后也一定会经历许多艰辛,但只要看着他们的成长,就能坚持下去。前方还有甲子园的乐趣等待着。所以……呃,虽然不太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了,但请不要气馁,加油。有什么都可以商量。我们支持你们。」

在这里的每个孩子,并非都能在棒球上取得预想的结果。并非努力就能实现梦想,也会经历许多不公。并非所有人都能进入替补席,更别说成为主角了。

如果升入关西圈的大学倒好说,但事情未必那么简单。况且,就算航太郎要回关东,作为母亲的自己也一起回去就是正确的吗?母亲和儿子,到底应该在一起待到几岁呢?

「请开始说明吧。我先去球场了。」

菜菜子没能立刻回答。确实如此。一直只想着航太郎高中棒球结束的那天,但也差不多是该考虑他前途的时候了。

她们那时候,是由高一级的家长会干事进行最初的说明。提议改成高两届的,是菜菜子。

「骗人,哪有。」

樱花花瓣翩翩飞舞。两年前的今天,应该也因完全不同的理由,同样是一脸出神的表情。

佐伯反复说着两年前听不到的「恭喜」,脸上浮现出宛如好好先生般的笑容。

「结束的日子总有一天会来的。」

「嗯,各位。今天恭喜了。孩子们启程的日子,遇上这样适合的晴朗天气。首先向各位表示祝贺。」

「那也不一定吧。」

说完,佐伯飒爽地离开了。取而代之,菜菜子和香澄与一年级家长们面对面了。

「会回神奈川的。菜菜肯定也会和航太郎一起回去的。」

香澄一脸惊讶。

正好是菜菜子下班回家,手刚碰到玄关门时,航太郎他们从里面出来了。

理由很明白。主要是嫉妒等负面感情交织,相差一届的世代容易冲突。而相差两届,本来交往时间就只有三四个月左右,容易保持适当距离。在一年级家长还能当「客人」的期间,没必要特意搞得不和。

佐伯点了点头。

「不不,没说。绝对没说啦。」

不仅是工作。人际关系也是,现在的自己,可以说这边更像故乡,基础已经打好了。

「哈?什么啊那是。恶心死了。要是发呆的话,会被那些人看扁的哦。菜菜子本来就容易发呆。」

人这东西,说变就变啊。香澄的话在耳边回响。在呆然注视着的菜菜子面前,佐伯投来了温柔的目光。

「嗯,各位。初次见面。我是三年级秋山航太郎的母亲,棒球部家长会干事秋山菜菜子。这位是马宫阳人君的母亲,同样也是干事的马宫香澄。」

「那个,不好意思。我们家夫妻俩都不用LINE,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呢?」

「什么?」

佐伯再次低头,以田中为首的教练们也神色严肃地跟着鞠躬。

宏美的儿子莲,是这届的队长。而他的弟弟佑,据说过一天就已经入住了山藤学园的棒球部宿舍。

「今年进入希望学园棒球部的,是十九名精锐。原本预定是二十四名入学,但有五名选手对我只能指导到这个夏天一事表示疑虑,决定放弃。这完全是我的不德所致。首先向大家道歉。」

挚友马宫阳人也进入了所有比赛的替补席,希望学园以堪称横纲级别的磐石实力,赢得了每个周末的比赛。

「啊,抱歉。是这样没错。」 香澄代为开口。佐伯摇摇头,面向选手们。

春季甲子园决赛那天,碰巧是周一,棒球部休息。航太郎和往常的伙伴们连招呼也没打,就回到了家。

佐伯眯着眼睛,仿佛觉得阳光刺眼,深深低下了头。和两年前判若两人。香澄当时不在这里,但记得那天情形的几位三年级家长,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初次见面。我是马宫香澄。请多关照。」

和秋季一样,春季府大会的背号也每场比赛都会变动。虽然是无关甲子园出线的大会,但从第一轮起,航太郎就暂时拿到了游击的正选号码「6」。

「和孩子们一样,家长会也有一些规矩。直到前不久还有汇总这些规矩的笔记本,但在今年的干事会上决定废止了。希望各位遵守的大约有十条左右。我们会列成条目发给代表,请在今天内建立一年级家长的LINE群组——」 香澄流利地说着,一位母亲举起了手。

「啊,真是的!所以说我强调过好几次了嘛!」 看着终于开始烦躁的香澄的侧脸,菜菜子暗自祈愿,希望尽可能多的孩子能这样想。

「啊,抱歉。刚才借电视看了会儿。」

说这话的航太郎,没有平时那种嬉闹的感觉。连那天是决赛都不知道的菜菜子问了句「电视?看什么?」,问得有点不沾边,但航太郎也一脸认真地回答:「山藤的决赛。想好好看看。」

之后,西冈莲、马宫阳人、和航太郎同为游击手的林大成,还有平时那帮人,一个接一个地出来,向她打招呼。

一边被一如既往的压迫感所震慑,菜菜子一边重新挎好包,继续问道:「是吗。怎么样?能赢吗?」

一直表情沉重的孩子们脸上,终于浮现出了笑容。代表大家开口的是队长莲。

「果然航太郎的老妈厉害啊。不问『山藤赢了吗?』,而是上来就问『能赢吗?』。真行。」

不知为何,莲一直过高评价菜菜子。

「啊,是吗。不——」 菜菜子刚开口,莲就打断了她,点了点头。

「没事的。我们今天正好一直在这里讨论这个。我觉得正常打应该能赢。」

「是吗。是能赢的,对吧。」

对充满自信的莲的话,菜菜子感到愕然。或许是看穿了她的内心,航太郎调皮地眯起眼睛,把手搭在菜菜子肩上。

「嘛,没事的。你就等着瞧吧,老妈。会让你有好回忆的。」

在朋友面前得意忘形是他的老样子了。

阳人像是受不了似的哼了一声,代菜菜子说出了心声:「什么啊那是,这恶心的关西腔。」

虽说是无关甲子园出线的春季府大会,但距离最后的夏天已不到三个月。所有人都清楚,与山藤学园的一战是重要的前哨战,而这场对决在决赛这个再好不过的舞台上实现了。

而且,双方都以最佳阵容激烈交锋。山藤由背负王牌背号的原君站上投手丘,希望学园也由拿到单位数背号的选手们齐齐列在首发阵容。

其中没有航太郎的名字。最终,航太郎进入了所有比赛的替补席,但从四分之一决赛之后,背号是「16」。

比赛也是时而上场,时而不上。但没关系。当然知道拿到正选背号、上场比赛更好,但事到如今,也不认为佐伯是按个人好恶选人。不如说个人觉得,这样反而更合自己性子,不用为航太郎的每次表现紧张。

最重要的是,春季大会开始后,航太郎被赋予的角色给队伍带来了气势,能亲眼看到这一点让她感到开心。

比赛在原君和希望学园的二年级王牌及川君的投手战中展开。

啊,真厉害。真的战胜了那个山藤。

与如同夺冠般喧闹的希望学园一侧看台形成对比,山藤一侧的加油看台鸦雀无声。

那声音连看台都听得见。是航太郎的人缘好吗?简直像明星选手登场一样,加油席的选手们……不,连家长和球队粉丝们都用大声欢呼迎接航太郎。

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注入了聚集的选手们体内。证据就是,回到各自位置的选手们,声音又提高了一级。那股活力,这次也传给了守外野的选手们。航太郎像完成了一项大任务似的走回替补席,离开时,向球场行了一礼。

总之太好了。虽然对被选上的人感到抱歉,但总算过了第一关。

要理解那就是剩下的三年级生人数,她花了一点时间。

即使是作为传令。

「所以说,秋山女士你真是的!」

但,这是好不容易才拿到的一分。要打倒最佳阵容的山藤,还差最后一个半局。让最近没在比赛中投过球的航太郎来承担这最后的一局,光想象就想吐。

安全?

仿佛听到了菜菜子内心的声音,佐伯在最后一局也没有换投手,及川君也以三人出局封锁了山藤打线。

「好险啊。」

球场陷入一片真空般的寂静。这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裁判的手臂上。

宏美一脸生气地看着菜菜子。

双方都未能制造出像样的机会,就这样迎来了第七局下半,先迎来得分机会的是山藤。一出局满垒。迎来了第一个真正的危机,及川君在投手丘上深深地吐了口气。

「诶,夏季大赛的名单什么时候公布?」

他渴望在希望学园打棒球,通过普通考试入学。其他四个同样处境的伙伴转眼间就退出了,只有他一人迟迟才住进宿舍。其中的辛苦,菜菜子无法想象。即便如此,他没有放弃棒球。不仅如此,还在队伍中建立了稳固的地位。

虽然觉得这种事谁都能做,但宏美告诉她:「有时也能拯救队伍。意外地不能小看哦。」 在一旁听着的香澄也补充道:「确实,小航当传令出来时,及川君看起来很高兴呢。那之后好像就几乎没让对手得分。」

但今天不同。山藤的看台让人感觉不到可怕。甚至产生一种错觉,觉得能堂堂正正闹腾的己方或许更强。情绪过于高涨,甚至闪过「幸好没进那种学校」的念头。

「完全不知道。但,这算是安全了吗?」

球场为之震动,人声鼎沸。这次,许多母亲扑向了宏美。能听到震耳欲聋的喊声,有人在号啕大哭。

即便如此,菜菜子没能明白情况。不知为何,航太郎跑向了牛棚,开始做投球练习。

「嗯?什么?」

香澄用双手捂着脸。

紧接着,航太郎一边向二垒垒包上的阳人展示胜利姿势,一边从替补席冲了出来。他手上不知为何戴着手套,还带着穿戴护具的捕手。

看台上也到处传来「恭喜」、「恭喜」、「恭喜」、「恭喜!」的道贺声。

航太郎把手搭在及川君肩上,向大家传达着什么。他背对着这边,看不到表情,但似乎不像是在传达监督的指示。大家这样大笑可不太可能。

短暂的沉默后,传来了更深沉的叹息。

周围的母亲们发出怪叫,抱住了还没反应过来的菜菜子。不仅是在身旁的宏美和香澄,连及川君的母亲美智子、日野明日香等低年级母亲们也抱了上来,转眼间就被挤成一团。

这是阳人今大赛的第一支安打。菜菜子知道这件事。每次一起吃饭,香澄都说「那家伙,就不能打一支安打吗」。

金属声响起,就在那之后。虽然决不是个漂亮的击球,但阳人打出的球越过原君的头顶,滚向了中外野前方。

「安全上垒!安全上垒!」

航太郎依然搭着及川君的肩,像要钻进圆圈中心似的缩起身子。然后,大声喊了出来。

「就是,能进夏季大赛的名单了吧?」

「大概能进几个?」

裁判的判决迟了一瞬,对方捕手重新触杀了莲。莲只是茫然地抬头看着裁判。

「谢谢——!菜菜子——!」

老实说,觉得航太郎应该不会在其中。无论是二十人名额的府大会还是近畿大会,他都进入了替补席。他和阳人在队中都有位置,和香澄一样,没太担心。

不经意看向旁边,香澄已经哭了。

往多了算,如果二年级进五人,一年级进三人,那么三年级就只有十二人能进名单。如果顺利夺冠,甲子园时替补名额还会再减少两人。名额真的非常紧张。

能进入夏季大赛替补席的可能性被断绝的三年级学生们的引退比赛,在八尾市的市立山本球场包场盛大举行。

「什么?」

那时,确实对三年级的家长感到过抱歉。但是,那份真正的含义,他们、她们那种无可奈何的心情,恐怕菜菜子并未正确认识到。

怎么回事……她边想边用目光追随那个身影。在看台的替补选手们大声欢呼之前,菜菜子就察觉到了状况。

菜菜子也忍不住了。其实也没想忍。她用力抱紧了不断点头的香澄。「真的恭喜了!」 再次大声喊道,香澄终于抬起了脸。

「喂,这该不会是……。小航,要投球了?」

拜托了,拜托了…… 这个夜晚,她反复祈祷,仿佛航太郎前夜的紧张感转移了过来,菜菜子一夜未眠。

十八个人的替补席,怎么可能都进得去。

事到如今,菜菜子手心里冒出了冷汗。

「还不到哭的时候哦。得好好加油才行。」

这是非常不可思议的光景。从初中时代就作为同届明星选手闻名的原凌介君,和作为朋友的儿子的故事听起的马宫阳人,在仅仅十八米左右的距离上对峙。

「刚才那是现行犯哦。」

听他说,二十九名三年级生中,有十一名被选入了这次的引退比赛名单。

看到航太郎跑过来,投手丘上的及川君安心地微笑了。内野的选手们像被吸引般聚拢过来。其中包括守三垒的莲,以及和航太郎争夺游击正选位置的大成。

当然,两人明显是在体谅被剥夺了正选背号的航太郎。虽然不能完全当真,但总觉得航太郎出来后,队伍气氛就会活跃起来。

裁判像回过神似的摇了摇头,大大张开双臂。

宏美望着球场大声说道。胸口「咚」地一跳。或许是因为宏美比菜菜子更懂棒球,她相当准地说中了那个时机。

一比零——。

菜菜子被那身影吸引,所以一时间没注意到有人在叫自己。

那不可能。看不下去。明知作为母亲失格,但她不希望他投球。

一场不容任何人置喙的完胜。选手们争先恐后地从替补席冲出来。稍迟一步,航太郎也从牛棚跑向投手丘的队友。

宏美像失了魂般低语。话音刚落,及川君投出的第一球,被对方的第六棒强有力地打了出去。

其中,有在春季府大会进过几次替补席的孩子,也有母亲和她一起担任家长会干事的投手原田俊树。

所以说,我不是说了吗。我前几天紧张得真的睡不着。还和阳人第一次拥抱了呢。

所以我说了很险嘛。

屏息凝神地凝视球场。然后,仿佛印证宏美的话一般,航太郎精神饱满地从替补席冲了出来。

如果航太郎能分担这胜利的一小部分,那没有比这更高兴的了。菜菜子独自一人,在欢庆的圈外,细细品味着这份喜悦。

「什么『什么』啊!要出来了!」

此时,希望学园已实至名归地被视作今年夏天的最大热门。听说山藤正发奋进行猛练。当然,希望学园的选手们身上看不到丝毫骄傲,球场上总是回响着洪亮的声音。

「恭喜!真厉害,阳人。恭喜!」

一个强劲的滚地球飞向三游之间,但三垒的莲漂亮地处理了这个滚地球。先传本垒拿下第二个出局。捕手平山贯太迅速将球传向一垒的二年级生,转眼间第三个出局。动作太快,一时没能明白发生了什么。

谁知道。去年是六月中旬打的引退赛,之后马上就公布了。

及川君的母亲是二年级的家长会长,是个相当有自尊心、似乎明显不待见三年级家长的人,但听说她儿子倒是挺可爱的。航太郎曾有一次用老父亲般的口吻说:「那家伙居然会来问我变化球的握法哦?超可爱的。」

突然觉得眼前一片空白,菜菜子不记得自己最后说了什么就挂了电话。回过神来时,她正跪坐在佛坛前,双手合十对着健夫的遗像。

从这个春天起,航太郎被赋予了「传令」的任务。听说高中棒球有监督不能离开替补席的独特规则,主要是在防守时,负责将指示传达给队友。

紧接着开始的春季近畿大会,希望学园也保持了良好的状态。虽与秋季不同,仅有八校参加,但还是扎实地赢了两场获得亚军。决赛的对手,和歌山县的壮园大学附属和歌山高中,是在甲子园决赛中以四比一击败山藤的学校,希望学园以四比五惜败,只差一步。

「请求暂停!」

但感觉并非被失望笼罩。能感觉到他们那种不为每一局表现一喜一忧的强烈自信。要是平时,这光景会让人胆怯。不为小事动摇的山藤才像故事的主角,轻易表露感情的希望学园只配当配角。会被这种自卑的情绪所缠绕。

裁判、播报员、记分板操作员、球童,全由未能参加这场比赛的双方学校的三年级生担任。虽然是场充满手作感的比赛,但当地分社的报社记者、双方学校的管乐队以及普通学生也赶来助威,在如同正式比赛般的紧张感中进行。

在比往年稍早的梅雨季来临时,不知怎的开始弥漫起终结的氛围。最初的事件,是未能进入夏季大赛替补名单的三年级学生的引退比赛。

莲脚程很快,棒球天赋也高,这点菜菜子也看得出来。时机上肯定是出局。但莲没有放过传球略微偏向一垒方向的瞬间,漂亮地转身触向本垒板。

母亲期盼的一支安打,在决赛、对阵山藤这个再好不过的场合击出了。说不准哭就太残酷了。

「这……说不定能行哦。」

收尾也堪称完美。第九局上半,两人出局跑者二垒,轮到打击的是中途守右外野的阳人。

虽然是战胜同一个对手山藤,但孩子们爆发的喜悦,远比通向甲子园的秋季大会时更加热烈。

但是,打电话来报告自己未被选入引退比赛名单的航太郎,看起来是打心底松了口气。

佐伯确实有这种倾向。事实上,正因如此,航太郎自己从一年级起就进了替补席。

菜菜子发不出声音。在大家欢庆的间隙,她注视着进到二垒、在那里摆出胜利姿势的阳人,然后慢慢将视线转向坐在旁边的香澄。

二垒跑者莲没有减速,踏过了三垒垒包。从预先站位较浅的对手中外野手那里,箭一般的回传球飞了回来。

「竞争有那么激烈吗?」

「大阪话,刚才那个可没法蒙混过去。」

或许是终于能分享这份重大性而感到高兴,航太郎咯咯地笑出声。

香澄的声音从头顶飘过。或许这才是最完美的收尾。阳人击出安打,莲夺得分数,最后航太郎登板投球。然后打倒山藤。秋季、春季,连霸府大会。

对手是同在大阪府内的强豪——大阪美驹高中的、同样未能进入最后大赛名单的三年级学生们。

菜菜子用鼓励的口吻说道,抓住了香澄的手臂。香澄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露出调皮的笑容。

「有那么让人担心的事吗?」 菜菜子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航太郎无奈地叹了口气。

太迟啦!

那种事谁知道。不过,二年级有两个家伙拿到了正选背号,大概会有四、五个人能进替补席吧?一年级也有几个势头不错的家伙,如果佐伯按往年的想法,大概还会从那里进两三个人吧。那大叔可喜欢年轻选手了。

「诶,怎么办。我有点紧张起来了。」

当然,这是一场无关胜负的比赛,但毕竟是长年生活在真刀真枪胜负世界的人们之间的对决。在以五比五的激战进入第九局时,体育场里弥漫着非同寻常的热烈气氛。

在这场比赛中,航太郎担任了主审。精彩场面出现在第九局下半,在将大阪美驹的进攻压制在零分后,迎来了希望学园的进攻机会。

两人出局跑者二垒,与对阵山藤一役颇为相似的再见得分良机,一直支撑着球队的替补选手山本宪太郎君将球击向左外野前方。

二垒跑者是母亲曾一同担任家长会干事的泽田晃。以脚程快著称的泽田一口气冲回了本垒。对方左外野手的臂力绝不强,回传球也有些偏离。外行人看也知道是安全上垒。确信能再见胜利的希望学园选手们高呼着「万岁」冲出了替补席。

然而,航太郎没有认可泽田的得分。在装模作样地沉默片刻后,「出局——!」一声响彻黄昏山本球场、令人愕然的大喊响起。

紧接着,看台上爆发出笑声。航太郎是看懂了气氛。这本来就是一场无关胜负的比赛。他选择了对两校而言最美丽的结局方式。

击出安打的山本君也在一垒垒包上捧腹大笑。冲过本垒的泽田喊着「这不对吧!」逼近航太郎,用力撞了他的肩膀。

当然,这在高中棒球中是不被允许的行为,但今天不讲这些。航太郎也毫不示弱地喊道「退场——!」,引发了更大的爆笑。希望学园的选手们一个接一个地扑向航太郎。菜菜子也含着眼泪大笑起来。

之后,体育场里响起了两所学校的校歌,两校选手不分正式与否一起整理球场,然后各自散去。

三垒侧的替补席前,看台上的家长们也被召集过来。在晚霞中,被染成橙色的球场一角,佐伯向未能进入替补席的三年级学生们坦陈心声。

「我其实很想和你们一起迎接最后一个夏天。真的谢谢你们一直坚持到今天。虽然知道这是自私的说法,但我希望有朝一日,大家都能觉得选择希望学园棒球部真是太好了。真的谢谢你们。」

在这里引退的选手们自不必说,他们的父母,以及那些并非如此的选手和父母,大部分人都哭了。

站在圈子最外围、同样在流泪的菜菜子身边,航太郎静静地靠了过来。航太郎眼中没有泪水。

「下周日举行。」

对着小声告知的航太郎,菜菜子没有问「什么?」。肯定是夏季大赛的名单公布。

「是吗。那到时候再联系。」

航太郎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立刻回到了伙伴们的圈子中。

六月第三周周日的夜晚,没有邀请其他人,久违地和香澄两个人吃了饭。

地点是常去的富久。这是菜菜子工作的本城诊所的本城医生介绍的烤肉店,但现在菜菜子反而成了熟客。最近甚至开始一个人来,店里的老板娘总说:「菜菜,你没事吧?不寂寞吗?还是赶紧找个男朋友吧。」

牛横膈膜、牛肝、脸肉、牛小肠……她甚至不看菜单,就点起了那些当初连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肉类部位。

当那男孩添了不知第几碗饭时,不经意间和菜菜子对上了视线。

菜菜子战战兢兢地说出口,男孩不知为何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母亲也瞪大了眼睛。

「当传令。」

在菜菜子对耕太郎的母亲说「如果耕太郎将来进了希望学园,可千万别当家长会的干事哦。绝对不行哦」的时候,香澄也频频查看手机。

「一个人等着可能很难熬。」

再次和香澄对视。觉得这真的很厉害。第一次见面的小学生男孩,居然知道只是普通高中生、参加社团活动的孩子的名字。

「是阪神虎的粉丝?」

「哈?」

「是吗。那耕太郎将来也是希望学园的选手呢。」

旁边的桌位也坐着一家四口。拼命烤肉的父亲,边喝啤酒边开心笑着的母亲。还是小学低年级左右的女孩顾不上吃饭,不停地和父母说话,相反,高年级左右的男孩不知为何不满,一个人板着脸,默默地吃着肉。

「这孩子也在所属的少年棒球队,一直没什么机会上场比赛,虽然很喜欢棒球,也努力练习,但不太被认可。有过一段闹别扭的时期,那时候我和他去看比赛……」

菜菜子也同样一直摆弄着手机,但直到离开店,两人的手机都没有响。

今天这是第几次了?菜菜子无意识地看向香澄。不知她是什么心情,但香澄不知为何捂着脸哭了。

「耕作的『耕』,加上『太郎』。」

男孩一瞬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回想航太郎的青春期就能理解。被陌生的阿姨搭话,简直糟透了。

「在打棒球吗?」

「啊——,好吃。太棒了——。」

耕太郎的母亲笑出声。耕太郎虽然不满地鼓起脸颊,但表情也并非全然不悦。

不由得看向香澄。香澄也张着嘴,微微点头。两人交往也久了。她的眼神在说:好了,说吧。

「不行。胃疼。想吐。」

「阿姨,下次给你要签名好不好?」

虽然慌忙移开了视线,但他还是回答了问题。这让她感到高兴,不由得探出身。

「嗯。阳人呢?」

「都不是。我想你应该不知道,这位阿姨是叫马宫阳人的孩子的妈妈。」

这样想着,她低头看向手中的手机。此刻,宿舍里应该正在进行最后大赛的名单公布吧。如果那时名字没有被叫到,航太郎、阳人的高中棒球,在那刻就结束了。

「阿姨是谁的妈妈?」

被两人不寻常的反应吓了一跳,她问向其中一方。母亲仍是一脸惊讶,但像回过神似的摇了摇头。

「这样啊。Koutarou是哪个汉字?」

「啊,嗯。也喜欢山藤,不过……」

「怎么办?」 店外,香澄一边大大地伸着懒腰一边问。今天没开车,是走着来店里的。

菜菜子轻轻吸了口气。

菜菜子坦率地吐露心声。香澄也理所当然似的摇摇头,「是吧。那就在菜菜子家等吧。」

「笨蛋,耕太郎!」 无视母亲的话,耕太郎更得意地说:

「嗯,是的。」

男孩把拿着的饭碗放在桌上,身体忸怩着。这也能说是大阪的好处吧。虽然显得这么害羞,却不用奇怪的敬语。仅仅因为这样,就觉得被接纳了,真是不可思议。菜菜子认为关西人「近乎半步之遥」的特性,终究是适合自己的。

男孩奇怪地看着菜菜子。他用混杂着惊讶、麻烦和怀疑的眼神盯着菜菜子,问出了意想不到的话。

「嗯,抱歉。刚才说什么?」

或许是因为母亲出面,男孩胆子大了起来。他第一次露出高兴的笑容,抬眼看向菜菜子。

沿着河边的步道无精打采地走着,终于快到菜菜子的公寓时,香澄小声嘀咕。

菜菜子本是认真的,但片刻沉默后,耕太郎捧着肚子大笑起来。

菜菜子不由得停住脚步。

「哎呀,是希望学园棒球部的家长啊。」 刚才一直眯着眼静观的男孩母亲问道。

「嗯?什么?」

「嗯——。但是,他几乎没上过场比赛啦。叫秋山航太郎。不知道吧?」

多亏了初次见面的这家人,晚餐变得很愉快。如果他们不在邻桌,等到吃完饭,菜菜子和香澄的对话肯定会停滞不前。

「谁的家长?」

「说吧。我大概猜得到。」

「希望学园的?」

「我知道。」

「是府大会决赛打出安打的那个人吧?」

「啊,不,没什么,不好意思。那个,虽然这么说您可能不相信,我家孩子,是您儿子的……秋山君的粉丝。」

「话说,香澄。真的,无论结果怎样,我们之间都别介怀。」

「什么?」

尴尬的气氛即将弥漫,但事已至此无法退缩,菜菜子无奈地开口。

「不,不给哦。」

「喜欢哪所高中?果然还是山藤?」

「那高中棒球呢?」

但是,小学时代的航太郎,一定也知道这样的选手名字吧。那是憧憬的高中选手。憧憬的再生产。高中棒球这种文化,就是这样延续了几十年直到今天的吧。

菜菜子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紧张什么。希望航太郎的梦想成真,这份心意绝非虚假。想看到航太郎开心的脸,这也是真心,但同样,或许比这更强烈的,是自己想开心的欲望。

「顺便说一下,这孩子也叫『Koutarou』。」

香澄皱着脸说道。几乎满座的店内,只有她们是纯女性的组合。平时店里男性客人居多,但或许因为是周日,今天有不少带家庭来用餐的。

「对,对。那时候,希望学园的加油看台不是很热烈吗?我感动地想,原来棒球也有这样的贡献方式。这孩子似乎也有同感,从那场比赛后,在家就总是说希望学园、希望学园,也常提起秋山君。」

母亲把手放在男孩肩上。Koutarou嫌烦似的甩开。菜菜子记忆中也有过这样的互动。

男孩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什么啊。」

「诶,真的?知道阳人?」

梅雨间歇,夜空中浮着朦胧的月亮。

即便如此,男孩也比当时的航太郎要成熟。

那难以形容的表情很可爱,菜菜子也笑了出来。

她不由得脱口而出。并非因为男孩戴着阪神虎队的帽子。虽然无法很好地用语言表达,但她总觉得打棒球的孩子,和踢足球、打篮球的孩子不同,有一种共通的气息。或许是因为有点像小时候的航太郎。

「签名?」

「哎呀,这个就算说了也不知道吧。」

「所以说,最近也觉得希望学园挺帅的。」

「我也疼啊。话说,那些孩子怎么完全不联系我们?」

香澄也不再对此表示惊讶。无需多言,送上来的冰镇生啤和用同样啤酒杯装的乌龙茶碰了杯,在烟雾缭绕、闷热的店内,两人各自将液体灌入身体。

「西冈?平山?及川?希望学园的,谁的家长?」

「嗯。」

「嗯。如果能那样就太好了。」 虽然坦率地、毫不掩饰地回答了,但耕太郎也相当狂妄。

「在打。」

「那个,虽然这么问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但阿姨们的儿子,两个人都在希望学园的棒球部哦。」

「还有,首先谢谢你到今天为止。」

「秋山选手的。」

「知道哦。」

「怎么了?」

因为正出神地想着这些,没能听清男孩接下来说的话。

或许是面对孩子的缘故吧。连自己都惊讶,流利的大阪腔脱口而出。察觉到此的香澄,鼻子抽动了一下。

从今往后,这对母子会共享许多回忆吧。明明不全是快乐的事,明明曾一直诅咒自己的无力,此刻却真心羡慕,甚至有些嫉妒他们。

「才不要呢,那种东西!秋山君的签名,能跟谁炫耀啊!」

如果今晚,结果不如二人所愿,关系就会改变。虽然不认为这会是最后一顿饭,但至少,不再是希望学园棒球部、现役选手的家长之间的关系了。

「那真了不起。这孩子,真的很喜欢希望学园棒球部。」

男孩握紧拳头,一直低着头。

「西冈君的签名绝对不给。耕太郎你就满足于我家航太郎的签名吧。下次来的时候带给你,找店里的人拿吧。」

不知怎的,顺着话头先介绍了香澄。香澄惊讶地向后仰,但立刻换上笑容,朝男孩挥了挥手。

「我家也说了。」

「呃,嗯,算是吧。不,本来是打算去给山藤加油的,但不知怎的,我们俩都被希望学园深深吸引了。那场比赛,秋山君中途去了投手丘吧?」

「哈?什么?」

男孩似乎是希望学园棒球部的真正粉丝。或者说,连这样的小学生都知道名字的正式选手们,很厉害吧。

「啊,不过西冈君的签名我倒可能想要。那个人将来可是要去职业棒球的选手。要是能加入阪神队就好了。」

「谢谢你和我这样的人交往。谢谢。」

在回家的十分钟路程中,两人几乎没有交谈。吃饭时,菜菜子一直在想一件事。

「小航说了会打电话的吧?」

「啊,是哦。那我也谢谢。」

时间将近晚上九点。航太郎只说了「今天是那一天」,没告诉她具体几点公布。

按常理,应该是晚餐后,现在正在进行吧。茫然仰望的山的对面,今夜没有灯光。平时总能看到球场的夜场比赛灯光,现在没有,证明没人还在球场。

「要不要在那儿坐一下?」

就在菜菜子指着看到的河堤长椅,刚说完的时候——就在她做好长期等待的心理准备时,香澄的来电铃声先响了,紧接着菜菜子的手机也响了。

香澄一言不发地朝河的上游方向走去,菜菜子则朝下游方向走去。「说好无论结果怎样都不介怀的哦!」 远远听到香澄的声音,菜菜子低头看向屏幕。「航太郎」几个字在夜色中浮现。

她再次望向学校所在的山的方向,用颤抖的手指按下了通话键。

「是、是我,秋山。」

连自己都觉得这回答有点怪。航太郎瞬间就笑了出来。

知道啦!什么啊那是。

「不,那个……虽然是这样。」

虽然是这样,但不是这个意思啦。真是的,拜托,妈。

航太郎笑得格外厉害。听到这个笑声,菜菜子没往好处想。他从小就这样。偏偏在有什么痛苦的事情时,会勉强自己表现得开朗。

就在快要放松警惕的瞬间,手机那头似乎要传来沉默。为了拒绝那个瞬间,菜菜子下决心般开口问道。

「怎么样?」

本想装出平静,但声音明显有些发颤。航太郎一直笑个不停。

怎么说呢,老妈的回应,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好了,快说吧。」

嗯——,这个嘛。

「什么?不行吗?」

航太郎无奈地耸耸肩。

「呐,航太郎。你觉得来希望学园,真是太好了吗?」

必须说点什么,不然感觉要被航太郎的气势压倒。航太郎开玩笑似的撅起嘴。

「有好好吃饭吗?」

「我们还能在一起一段时间呢!」

终于能说出祝福的话语时,菜菜子慌忙回头。香澄大概也从阳人那里听说了航太郎进入名单的事,正用力挥手。远远看去也知道她在号啕大哭。

「喝点什么吗?」

「不,倒是妈——」

「啊,是吗。那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呢,航太郎。真的太好了。」 菜菜子一边重复着,一边忍住不哭。

嗯。总之最后一个夏天我会全力燃烧的。

「这么快?再来一杯?」

真的。16号。名字被好好地叫到了。

「是佐伯监督?」

「啊……」

「又怎么了。」

「即使这样,你也否定他的做法?」

「还挺会享受。」

「那个人确实也算其中之一吧。」

不,我进了哦。

菜菜子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转移话题。

「不是。是棒球本身。」

「太好了,太好了!」

「骗人……」

虽然连这种事都想到了,菜菜子还是忍不住哭了。不过是高中的社团活动而已。但这是一家三口共同拥有的、唯一的梦想。虽然只是一年级时理所当然就能拿到的背号,而且「1」号变成了「16」号,却仍然如此高兴。越是想拼命忍住,泪水越是轻易地滑落。

现在说这个并非必须。这些事她再清楚不过,但菜菜子就是忍不住想说。

两个中年女人,在黑暗中抱在一起,流下大颗的眼泪。旁人看到一定会吓一跳。

「为什么?不是说要继续打到大学吗?」

「你是在说佐伯先生的事吗?」

航太郎在佛坛前正坐,从蜡烛上给线香点上火,用手扇灭火苗,然后敲响了磬。

「不,不用。我自己来。」

航太郎轻轻哼了一声,用平淡的语气继续说。

「没事。这没什么。」

进到最后大赛的名单了。不报告的话会遭天谴的。其实是想好好去扫墓的,但至少要在佛坛前……

「你从刚才起『老妈』『老妈』地叫太多了。我真的很讨厌。下次再叫,我可真要跟你断绝关系了。」

初夏微湿的风吹过,香澄身上似乎飘来一丝烤肉店的气味,菜菜子不由得笑了。

「嗯。吃着呢。虽然一直觉得宿舍的饭不好吃,但想到也吃不了几次了,又有点舍不得。」

下周,找机会溜出宿舍。回一次家。

「当然。不燃烧殆尽才会遭天谴呢。」

这孩子自从说想专心打球,今年一次都没在家里住过。为什么在最后大赛临近的这个时候要回来,菜菜子不明白。

「真的。这个想抓紧最后时间冲刺的节骨眼,却一直下雨,真受不了。虽然别的学校条件也一样,但就是现在,想多练练。」

「我的棒球,到这里就结束了。」

谢了,妈。

菜菜子胸中那点小小的疙瘩,似乎消失了。

「呐,香澄。当男孩的妈妈,真是太好了呢!」

终于放开合十的手,航太郎有些不好意思地来到菜菜子等候的餐桌旁。

「是吗。那,必须得去甲子园了呢。」

谢谢你让我打棒球。一直让你担心。我想告诉你这个。真的谢谢你。

「是啊。」

一周后的周日,航太郎回家了。虽说晚上回来,但连日暴雨导致练习提前结束,傍晚就回来了。

「嗯。我完全没有想说『您代替了我的父亲』这种话的意思,很恶心,所以绝对不要告诉他本人。不过,我是感谢他的。正因如此,我觉得必须否定他的做法。」

「可以了吧。做到这里已经足够了。半途而废地继续,不适合我。高中棒球我是认真打到最后的,爸爸也会认可吧?」

「太好了,太好了啊!」

「是吗。也吃了两年了呢。」

分手了。或者说,被甩了。说是我太无聊了。

确实。好了,就带老妈去甲子园的阿尔卑斯席吧。虽然其实是想带女朋友什么的,可惜现在也没那样的人。

「嘿,这样啊。是吗。那,可真的得加油了。可别在最后关头受伤哦。」

说着,航太郎看向健夫的照片。虽然嘻嘻哈哈地笑着,但语气中能感觉到他的意志。啊,是吗。原来刚才先向健夫报告了这件事。菜菜子茫然地想。

「是吗……。阳人也好。两人都太好了。恭喜。」

那家伙也进了哦。17号。真的很厉害。据说在我们学校,通过普通入学考试进来的,夏天能进替补席的,他是第一个。

「嗯,嗯。」

航太郎斩钉截铁地说。菜菜子歪着头不明所以,航太郎注视着她的眼睛,说出了更意想不到的话。

虽然嘴上这么说,菜菜子还是按他说的,从冰箱里倒出咖啡,放在桌上。

束缚身体的紧张之线,慢慢地松开了。

「有冰咖啡吗?」

「我觉得,就算现在老爸还活着,我大概也会反抗。不是喜欢或讨厌的问题,怎么说呢,我觉得『父亲』对儿子来说,就是这样的存在。看到莲和大成他们和父亲相处的方式,我曾这样想过。有点羡慕。但后来又想,我也有我自己的假想敌,这样也不错。」

航太郎若无其事地笑道。

想放弃就放弃吧。没想阻止。但是,如果那样,有件事必须问清楚。

「恭喜!太好了呢!」

「那倒是。」

「别说了。你这是——」

「老妈不该说这种话啦。不过,没事的。我不会说什么『为了减轻老妈负担去工作』这种话。虽然不知道会是什么形式,但我想上大学。我啊,想当高中棒球的监督。我觉得,像我这样在棒球上经历过开心和痛苦的人当指导者,挺好的。一路精英当上监督的人最差劲了。所以,嗯。不是说『不打棒球了』,是『正式的棒球』这种感觉吧。先封印起来。」

航太郎却来捣乱。

「但是佐伯先生变了。至少我觉得最近的监督挺好相处的。」

仿佛等待着这个瞬间,天空中开始啪嗒啪嗒地下起了雨。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想告诉老爸啦。

将航太郎「甲子园」的声音铭刻在心,挂了电话。再次回头,正好香澄也刚挂断电话。

她试图抗拒的沉默,真的只是短短一瞬间,掠过了听筒。紧接着,传来航太郎粗重的呼吸声。

「啊,还有一个。」

「啊,真是的。阳人呢?阳人怎么样?」

航太郎这样开口,在说出下一句话之前,确实有短暂的间隔。

绝对是恶作剧。再怎么想,他都不是会说这种温顺话的孩子。肯定是旁边有朋友,大家一起坏笑呢。绝对是。肯定是在捉弄人。

有儿子在身边真好。让他打棒球,真是太好了。这份在心中重复了无数次的念头,此刻再次涌上心头。

航太郎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立刻说:「什么啊,我还以为能趁乱过关呢。倒是阳人妈说,最近老妈的关西腔停不下来呢。不是吗?」 他嘟囔道。

「什么意思?是说高中棒球吗?」

菜菜子全力朝香澄跑去。跑过去,扑上去,紧紧抱住那纤细的身体,将满心的思绪倾泻而出。

航太郎一边像自言自语般发着牢骚,一边径直走向佛坛。那身体的厚实感已不会让她惊讶。或许是看惯了,但感觉比最壮实的时候稍微瘦了一些。

「是吗?为什么?」

「知道了。那我等你。回来前联系我。」

航太郎一口气喝干了。

最后问起这个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不久前。至少是高中入学后的事。她一直坚信,今后也会继续打棒球。

「因为我觉得就是这样。」

是两年多来一直过着相似时光的人。香澄立刻理解了话中的含义,笑得脸上皱纹都挤在一起。

已经不用再勉强忍着了。毕竟,仰天号啕大哭的香澄的声音,都传到了菜菜子这里。

「但是,那你要怎么办?从你那儿拿走棒球,不就什么都不剩了吗?」

那个没问题。状态现在是入学以来最好的。感觉能行。真的要去哦,甲子园。

「所以说我要去嘛。」

航太郎合掌了相当长的时间。遗像上的健夫挂着和往常一样的笑容。他在对逝去的父亲说些什么呢?当然听不到声音,但一定是在报告好消息。

「嗯,可能会吧。」

「嗯?聪美呢?」

航太郎微微眯起眼睛。

菜菜子强忍住笑,望向窗外。雨依旧下个不停,甚至响起了雷鸣。

「为什么?」

「那当然了。」

尽管如此,听说今年出梅会早。只要熬过这个雨季,高中棒球最后的季节就要来了。

「加油。我会支持你的。」

母亲的话,似乎被儿子会错了意。

「用不着那么小题大做吧。不过就是叫『老妈』而已。太夸张啦。」

炎热的夏天就要来了。

莫名其妙地被赋予了王牌背号,在比赛中也得到了投球机会的一年级夏天。

肘部受重伤,连替补席都没进的二年级夏天。

胸中的悸动,与那两者都完全不同。不知这是因为三年级这个立场带来的压力,还是别的什么。航太郎并没有背负正选背号,更别说自己上场比赛了。即便如此,为什么会如此心潮澎湃?在首战前夜的晚上,她彻夜未眠。

从宿舍乘坐大巴抵达球场的孩子们,乍看之下并没有什么不同。没有显得过于紧张,也并非缺乏干劲。如果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梅雨刚过后的阳光过于强烈。要在大阪府大会获胜需要打满七场比赛。算上甲子园则有大约十二场比赛。就在这烈日炎炎、短暂的时间里,所有的赛程都将完成。

去年也是同样满怀斗志,却在首轮就败北的大赛。在加油席上就位的家长中,没有一个人飘飘然。不想再体会去年的心情。这不仅是选手、指导者,也是家长们共同的心情。

在春季府大会取得成绩的希望学园,作为种子校从第二轮开始登场。被视为最初难关的首战,以五局有效比赛、十九比零的完美内容突破。

之后便势如破竹。第三轮对阵新兴的私立学校,第四轮对阵去年首轮告负的港南商业,都以十分以上的分差取得有效比赛胜利。

第五轮的对手,是一个月前由未能进入名单的孩子们进行引退赛的大阪美驹。本以为多少会有些难对付,但选手们丝毫没有这种想法。从第一局就以猛攻打线攻击对方投手群,早早决定了胜负。

替补席上航太郎的声音也很响亮。是给他的奖励吧。在领先十分、有效比赛可能性很高的第五局,他作为代打首次在本届大赛出场。光是航太郎拿着球棒走出来,以低年级为主的看台上,替补选手们就发出了巨大的欢呼。

仿佛回应着大家的期待,航太郎将球击到了右外野前方。在一垒垒包上,航太郎像给自己打气般拍打自己的脸颊,看到这一幕,菜菜子觉得已经足够了。作为母亲,她已别无所求。内心充满了满足感。虽然只是一支安打,却仿佛凝聚了航太郎十七年的全部。

无视菜菜子的感慨,队伍的气氛更加高涨。家长中也开始传出「真的很强」「能去甲子园」的声音,以会长西冈宏美为中心,也能听到制止的声音。

持续着磐石般稳定的比赛,在强豪林立的大阪挺进了八强。让人不兴奋才怪。但是,特别是三年级的家长们,都知道甲子园这个地方格外遥远。

淘汰赛的对侧,山藤也稳步前进。似乎没有希望学园那样一边倒的比赛,但几乎在所有比赛中都雪藏了王牌原君,即便如此也没让对手拿到几分。似乎没有特别强的对手,普遍认为他们一定会打进决赛。

另一方面,希望学园在四分之一决赛中陷入苦战。对手明兰大附属高中,是去年秋季、今年春季都曾大比分击败过的学校。赛前普遍认为正常发挥就不会输,但或许因为「终于要到甲子园了」的队伍氛围中产生了空隙,始终处于被动。

第五局结束时,一比三。实际的比分差距虽然不大,但内容更为严峻。背负王牌背号的二年级生及川君显然很疲惫,这在菜菜子这样的外行看来也一目了然。替补投手们轮流在牛棚热身,其中也有航太郎的身影。

沙尘飞扬,情况看不太清。菜菜子视野捕捉到的是,在近处目睹全过程的莲张开双臂申诉「安全上垒!安全上垒!」的样子。

宏美用力说完,像是回过神似的眨了眨眼,慌忙浮起笑容。

航太郎升入高中以来,来过这里无数次。对菜菜子而言,说到高中棒球,这里比甲子园更熟悉。

似乎是脑震荡了。在大成被慢慢抬上担架离开球场的同时,有选手从替补席走出。是航太郎。与菜菜子期望的形式完全不同。不,她本就没有期望。

希望学园的及川君也毫不逊色。他投球时看起来这么开心过吗?虽然几乎每局都被山藤打线击出安打,但在关键时刻总是以三振解决。那时做出的胜利姿势,是菜菜子从未见过的夸张。

仰望天空,万里无云。

在替补席前围成一圈的选手们也好,佐伯也好,丝毫没有让人觉得可能会输的气氛。

两位低年级投手都没让对方打线击出一支安打,开局转眼就过去了。

虽然不是那种万众瞩目的收官场面,但最终踏过本垒板的,毫无疑问是阳人。

及川君早已气喘吁吁,但佐伯似乎决心与王牌共存亡。看不出有换人的迹象。

下半局,航太郎就任游击手的守备。在零比一无比紧张的局势中,或许是因为菜菜子的祈祷应验了,有段时间没有球飞向他,但第七局首次飞来的滚地球,航太郎却轻易地漏接了。母亲们发出近乎悲鸣的声音,冲击着菜菜子的耳朵。她差点吐出来。

看台上的啦啦队和家长也一样,菜菜子自己,也无法想象这支队伍就这样输了。

答案是在那天晚上,航太郎打来电话报告优胜,并再次表达感谢时得知的。

两人出局满垒,对方打者是本场比赛已击出三支安打的第三棒。无论宏美说什么,其他母亲们怎样,菜菜子已经看不下去了。胃在悲鸣。她紧闭双眼,在额前双手合十。神明啊,求求您。请让球不要飞向儿子那边——。

不不,所以说老妈是《热斗甲子园》看多了啦。不管阳人在不在我都会加油,那家伙也肯定没想过什么『连我的份一起』这种话。

对于菜菜子的问题,航太郎先是一脸无奈地说那种地方都看得那么仔细啊,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告诉了她。

「棒球部太摆『特别』的架子了。前辈们也是,监督也是。那样摆架子,绝对不会有人来加油的。我们这届,一直说要理所当然地做理所当然的事。在学校尽量不和棒球部的人扎堆,也和班上同学搞好关系。上课也尽量不睡觉。真的只是做理所当然的事而已。但是,光是这样做,我想大家就会来加油。」

航太郎曾这样说过。

第二球,佑投出的变化球在本垒板前很远的地方弹地,捕手漏接了。

另一方面,大成没能站起来。莲放下球棒跪在地上,拼命地呼喊着什么。但大成没有反应,莲慌忙地向替补席指示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担架被抬进了球场。

大家大概都知道两人是初中时代的队友吧。是同一支东淀少年联盟的队长和王牌投手。如果相信宏美的话,莲本该获得的山藤特待生名额,被原君挤了进来。为此愤怒的莲决定进入希望学园,和航太郎他们一起打棒球。

在互相分享着兴奋状态的优胜喜悦后,菜菜子开口问道:

不知谁的声音传来。看台瞬间安静下来。佑虽然按着惯用的右手腕,但过了一会儿站了起来。

最终回,在结束对方学校的进攻后,四比五。希望学园在落后一分的情况下,迎来了第九局下半的进攻。

「不行了。看不下去了。」

下午一点,希望学园先攻,比赛开始的哨声响起。为了粉碎母亲和兄长的愿望,佑从第一局就展现了全力投球。仿佛要撕裂希望学园的期待之声,他每次挥臂都能听到「噢呀——!」的喊声。

曾无数次拯救球队的莲的球棒,无情地划空而过。裁判高声宣告「好球!」,原君向天高举手臂的瞬间,之前甚至能感受到王者风范的山藤替补席、看台,展现了当天最热烈的气氛。

「没问题!没问题!」 航太郎一边喊着,一边全力奔向三垒后方飞起的高飞球。球落下的时间,对菜菜子来说仿佛有一分钟,甚至两分钟那么长。

那一刻,球场仿佛陷入真空状态,确实被一瞬间的寂静所笼罩。打破寂静的,是熟悉的声音撞击耳膜。

兄弟初次对决时的氛围已经改变。希望学园的替补席和加油看台,为终于到来的机会而沸腾。在仿佛整个球场都在摇晃的声援中,连佑大概也感到了压力。

看台上的高中棒球迷中,传来了「真让人期待啊」的声音。

母亲的切切祈愿,似乎未能传达给神明。山藤第三棒强击出的球,高高地飞向了蓝天。

希望学园棒球部创立十年,终于拿到了甲子园的门票。欢庆的希望学园学生们。在家长们也挤作一团互相祝贺时,菜菜子发不出声音,只是用目光追随着航太郎的身影。

球滚向了后挡网。看到这一幕,大成毫不犹豫地冲向本垒。投手佑上前补位本垒,打者莲则离开了打击区。

「你要连阳人的份一起加油哦。」

而且打者是队中最可靠的队长莲。在莲站上打击区时,希望学园替补席有了动作。大概是判断要一举决定比赛吧。派上了脚程快的阳人作为二垒的跑垒代跑。

当山藤的先发投手被播报时,球场各处都传来了骚动声。

「不然你会后悔的。是我们的孩子要去甲子园的时刻。人生中再也不会有第二次了。好好看到最后吧。」

再赢一场——。只要再赢一场比赛,就能前往孩子们从小无数次提起的「甲子园」。

「等等。有点不对劲。」

「阳人,好闪耀啊。那孩子会决定比赛的。」

接替受伤的佑登板的王牌原君,与他状态不佳的传闻相反,展现了名副其实的精彩投球。

确认儿子加入大家的圈子后,菜菜子也终于爆发了喜悦。和那些曾有过许多想法的母亲们流着泪分享喜悦,心中仍在想着航太郎做了什么。

幸运的是,那次失误没有导致失分,但菜菜子的紧张已经超过了极限。

山藤的王牌原君稳如磐石。希望学园别说找到可乘之机,连一支安打、一个保送上垒都无法从他手中拿到。

航太郎甩掉帽子,摆出接球姿势。怀着不同种类的愿望,球场内所有的视线都只投向航太郎一人。

航太郎看起来像是在笑。球以慢动作般纳入航太郎那副自健夫所赠、一直使用至今的手套的瞬间,爆发的欢呼声震动了菜菜子的耳膜。

9号,投手,西冈君。一年级——

开赛前,还有一件大事。本以为山藤理所当然会让原君在充分准备后先发,但不知是状态不佳还是战术安排,他们在决赛这样的大场面中也雪藏了王牌。

是啊。如果能一起进替补席就好了。

菜菜子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宏美像是回应似的低语:

希望学园的下一场比赛,决赛的对手,确定是山藤学园。

八比五。结局太过戏剧性,是由队长击出的再见逆转满垒本垒打。这绝佳的气氛延续到了半决赛对阵启明学院的比赛,结果也以九比一大胜。

比赛在第四局发生变化。先头打者林大成击出了两队合计的第一支二垒安打。第二棒用短打将他送上三垒,形成一出局三垒的大好机会,站上打击区的是莲。

经历诸多因缘际会,两人在这高中棒球夏季大阪府大会决赛这个无与伦比的舞台上对峙。他们的内心虽然无法想象,但两人看起来都非常开心。原君固执地持续投出直球,莲则紧紧咬住。

「啊,抱歉。但是,好好看着吧。」

比赛以令人窒息的节奏进入后半段。希望学园得分,明兰大附属就追回,再次拉开差距。

「不能逃。好好看到最后。」

「可是……」

位于大阪市临海地区的舞洲棒球场,在开赛前一小时的正午就已人满为患,弥漫着堪比盛夏酷暑的热烈气氛。

不出所料,最大的危机在第九局下半到来。安打、捕手高飞球、安打、右外野平飞球、保送…… 仿佛象征着这场比赛,一进一退的攻防不断上演,一垒侧和三垒侧交替响起喜悦的欢呼和悲鸣。

但航太郎的心没有屈服。虽然被加油席的声援淹没,听不到他的声音,但从远处也能看出他在用尽全力呐喊。他没有怀疑自己也能为队伍做出贡献。

「呐,航太郎。你最后接住球后,看了后挡板对吧?那是为什么?」

菜菜子把手放在旁边正在合掌的香澄肩上。

终于迎来第九局时,安打数是山藤十一支,希望学园仅有一支。即便如此,比赛中仍以一比零领先,棒球真是项有趣的运动。

紧接着,一直被压制住的希望学园打线,开始猛烈攻击对方投手。虽然轮转是从后段棒次开始,但凭借两支安打和保送,形成了无人出局满垒的大好机会。

原君显然也想三振莲。他打算一口气将势头拉向山藤,连接最后一局的进攻吧。平时不表露感情的投手,罕见地对莲展露了斗志。

仿佛被莲带动,裁判的双手也大大张开。「安全上垒!」裁判宣告的瞬间,希望学园一侧的看台真的摇晃了。身着统一粉色T恤的母亲们瞬间挤作一团,因此菜菜子稍迟才注意到异常。本垒板上重叠倒下的佑和大成两人,迟迟没有起来。

两校的很多学生都赶来了。特别是希望学园一侧加油看台的热烈程度令人瞩目。

嗯,果然还是想起了老爸。最先报告了。看到风突然吹起来了吗?那个,我真的吓了一跳。

直到前一场比赛,她心里还盼着他能上场。但那是在认为比赛大局已定的情况下。在这种紧张的局面下登场,哪怕不是作为投手,她也不可能平静地观看。

尤其是希望学园加油看台的骚动声特别大。当然,大家都清楚被叫到名字的西冈佑,是莲的弟弟,也是宏美的儿子。

替补选手们如雪崩般从替补席冲出来。冲在最前面的航太郎,用力拍打绕着钻石内野缓缓跑回的莲的头盔。莲似乎被激怒了,用脚踢了航太郎的屁股。

希望学园第九局上半的进攻,先是菜菜子祈愿的先头打者航太郎轻易三振。接着的第二棒也是三球三振,轮到队长莲站上打击区。

就在菜菜子低语的瞬间,莲的球棒迸出了火花。这就是瞄准职业的选手吧。他丝毫不将大家的祈祷视为压力。莲将对方王牌投手投出的第一球高高击起,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对方看台的悲鸣,球直接越过了护栏。

这个想法航太郎参与了多少,菜菜子不知道。但今年的三年级生们想要改变棒球部的不良习惯,这点是肯定的吧,而且他们的远见看来是成功了。

好想快点吃到老妈的猪肉汤啊。

相对的莲也毫不退让。每次纠缠着打成界外球,看台上观众的激昂情绪就上涨一分。

相对的,希望学园的及川君似乎也状态不错。连续在秋季、春季战胜山藤,这让他有了自信吧。对手是更年轻的一年级投手。或许他也像航太郎和莲一样,对山藤这所学校有心结。虽然他决不会将气魄表露在外,但及川君像是在夸示什么,朝捕手方向投出强有力的球。

儿子在争夺甲子园资格的关键大场面中出场。她从未期望过如此充满压力的事情。

明天也会很热吧。

据说希望学园并不强制学生加油。在这里的,都是凭自己意志来见证母校历史性壮举的孩子们。不可能不热烈。

宏美抓着菜菜子手臂的手更加用力了。那不容分说的语气,让她说不出反驳的话。

然后,是原君投出的第十一球。在满球数后投出的偏高直球,这球或许放过会判坏球,但莲全力挥棒了。

航太郎带着讽刺意味地笑了笑,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时机看上去是出局。快腿的大成用头滑垒,接到捕手回传球的佑上前触杀。

虽然这与兄长莲鼓舞队伍的形象相通,但在一贯给人感觉优雅、淡然打棒球的山藤中,显得格外突出。在身后防守的前辈们的鼓励下,佑持续着精彩的投球。

后辈投手被以莲为首的内野手三年级生拼命鼓舞着。当然,那个圈子中也有中途就任游击守备的航太郎的身影。真的让人觉得他长大了。虽然只有一次守备机会就失误,轮到的两次打席也都三振出局。

「佑还有四次机会呢。今天要赢。一定要赢。」

「是吗。阳人,真遗憾啊。」

她喃喃自语,正要离开位置,身旁的宏美用力抓住了她的手臂。

身穿红色队服的选手们争先恐后地聚集到投手丘。航太郎真的只在那里停留了一瞬,仅仅一瞬,看向了后挡板。

兄弟成为敌我双方,争夺唯一一个名额,作为母亲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和香澄对视了一眼。曾多次目睹这样的场面。在致命的危机被压制后,不可思议地,机会总会到来。相反,在进攻时气势被挫败时,接下来的防守几乎必定会出现危机。

这是在梦想的甲子园替补席入选刚刚决定的时刻。尽管如此,航太郎的声音中充满了喜悦之外的寂寞,这让菜菜子心中一紧。

之前停歇的风突然吹起,大会旗帜高高飘扬。确认之后,手握胜利球的航太郎也高举手套,跑向伙伴们。

航太郎哧哧地笑了笑,然后告诉她,回到宿舍后立刻公布的甲子园名单中他入选了,以及在进一步缩减的十八人名单中,挚友阳人未能入选。

「是妈妈的哦。」

啊,是哦。妈妈的猪肉汤。

「还有,就几周了吧。之后让你吃个够。现在要竭尽全力加油。」

是啊。呐,妈。

「嗯?」

是甲子园哦。

「嗯。是啊。」

一直以来真的谢谢你。

「我才要谢谢你呢。」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去甲子园的阿尔卑斯席——。说这种话肯定又会被笑「电视看多了」,菜菜子把话咽了回去。

「让我体验了许多从未想象过的经历。」

虽然觉得这话有点怪,但航太郎没有再笑她。

还没完呢。现在才刚开始。

「是啊。」

我们,真的能去甲子园了呢。

航太郎的声音第一次有些沙哑。不经意说出的「我们」,当然指的是队友们吧。

但是,或许……也指着一路走到这里的母子二人。

虽然很在意,但没能问出口。

一边对自己依然胆怯感到无奈,菜菜子再次重复道「谢谢你」。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登录后加入书架章节报错

阅读设置

自动保存
字号
20px
行距
标准
背景
日间

第一卷阿尔卑斯席的母亲 全一册

  1. 01作品相关
  2. 02第1节
  3. 03第2节
  4. 04第3节
  5. 05第4节
  6. 06第5节
  7. 07第6节
  8. 08第7节
  9. 09第8节
  10. 10第9节正在阅读
  11. 11第10节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