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阿爾卑斯席的母親》 · 早見和真 · 7275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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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學園棒球部允許隊員回家探親的次數,一年只有兩次。夏季大賽結束後住一晚,以及年底年初住三晚。
暑假第一次回家時因爲要做肘部手術,在家悠閒待着的時間也沒有。航太郎正經八百地回公寓,是自三月入住宿舍以來,時隔九個月的事。
除夕也是休息日,菜菜子從早上就坐立不安。雖然這種日子也有練習,但聽說會提前在中午結束,以便讓家遠的隊員也能回去。
聽說很多家長都會到學校附近來接。大約一週前,難得打電話來的航太郎,菜菜子問他:「我也去接你吧?」
手機那頭傳來片刻的沉默,接着航太郎笑出了聲。
這麼近還用得着媽來接嗎?沒事,我自己回去。再說,我要先跟朋友玩一會兒再回去,可能會晚。
「玩?玩什麼?在哪兒?」
不知道。去難波那邊?
「哈?你說什麼呢,你。等等。晚飯是要跟我喫的吧?」
正月是打算一起喫啦。
「說什麼呢!你傻啊!不行不行,這絕對不允許!除夕也要跟我喫。」
誒——,真不行嗎?可我已經跟人約好了啊。
航太郎那近乎撒嬌的語氣,反而讓菜菜子的情緒激動起來。
「我說不行就是絕對不行!朋友,肯定是棒球部的孩子吧?」
嗯,是吧。
「爲什麼非得跟一年到頭都在一起的孩子玩啊?」
這話才叫莫名其妙呢。
「總之你趕緊回來。就這麼一次探親,在家待着不行嗎?」
短暫的沉默後,航太郎像是放棄了似的,嘆了口氣。
嗯,那倒也是。這點你說得對。知道了。晚飯前我會回去的。晚飯一起喫吧。
雖然有點寂寞,但也挺可愛的。菜菜子強忍着想打趣的心情,那天裝作沒注意到。但是……。
「啊,那個啊。我已經沒和池田先生聯繫了。」
大量的菜餚基本都喫光了。茶碗裏的飯也一粒不剩,但沒有添飯。飯量似乎比從前稍微少了一些?
「哦,厲害。錄了好多東西。M-1也錄了啊。」
「聽話,先去洗。這樣喫着更香。」
「對什麼?」
「因爲,是因爲要跟我一起來大阪這種地方,才變成這樣的吧?要是媽一直住在那邊,池田先生肯定不會結婚的。不對,他是不是本來就會和媽結婚的?」
「那當然不好喫啦。特別是米飯,最差。簡直像乾巴巴的。」
「沒什麼,就是覺得在家的時候,連這種事也是媽媽幫我做的。沒事,這點小事我自己來。」
航太郎像在戲弄人似的歪着頭,像是要重新來過似的問道:
心臟輕輕一跳。爲了不被察覺,她調整呼吸,小心翼翼地問道:
「啊,對哦。」
「爲什麼要你道歉啊?」
「不承認?不承認什麼?」
「真的哦?我等你。」 她再次叮囑後掛了電話,這才注意到異常。航太郎一直用着怪怪的大阪腔。
「開玩笑開玩笑。剛纔那是開玩笑。」
「哦——,看起來都好好喫!不愧是家裏的飯,完全不一樣。」
「不好!」
「我回來啦——。啊,餓死了。」
「不,沒什麼。飯快好了,先去洗澡吧。」
「謝謝你啊,媽媽,好多事。」
孩子就是這樣,毫不留戀地離開父母嗎?不,航太郎早已完成了「離巢」。自三月離家那天起,那個曾靠自己幾乎起不來牀的孩子,已經能輕鬆地獨自生活了。
「就叫媽媽不就好了。」
「歡迎回來——」 菜菜子滿臉笑容地回過頭,卻一瞬間愣住了。航太郎沒有放過她這個反應。
航太郎呆呆地張了張嘴。
接着他又說了句:「這樣啊。果然遠距離戀愛就是行不通啊。」 這次輪到菜菜子回應了。
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聲音冷冰冰的。這是兩碼事。「媽媽」和「老媽」,意思可不一樣。
不像別的孩子那樣要零花錢,也不會訴說煩惱。她一邊懷着失落感,一邊在電話裏也不敢深入追問。
「不對!什麼老媽。別把我當大阪大媽!」
一個人住之後,米幾乎不怎麼減少。菜有兩道就足夠了。超市限時特價的熟食就對付過去也是常事,說起來,以前常做的豬肉湯,航太郎住進宿舍後也沒再做過了。只是酒量比從前大了。
「是嗎,老媽也被甩了啊——。這家裏只有被甩的人,真是夠慘的。」
正當電飯煲響起煮好飯的提示音時,航太郎穿着一身陌生的校服回來了。
「爲什麼?」
直到此時,菜菜子才意識到。說起來,航太郎一直在用怪怪的大阪腔。電話裏明明那麼在意,可直到這一刻才察覺。可能是因爲航太郎回來讓她太高興,再加上菜菜子自己大概也習慣了在大阪的生活。自己竟沒覺得太彆扭,這讓她自己也覺得有點詭異。
「說是在高中被同社團的學長告白了。一直很痛苦,想找我商量,但因爲住宿舍一直沒法說。這種話,絕對是假的吧。再說了,被別的人告白了來找我商量,這算什麼話嘛。」
航太郎苦笑了,但菜菜子沒能好好笑出來。雖然確實感覺到了他的成長,但寂寞感更佔上風。
「不不,是真的!咦,這個沒改變做法吧?原來有這麼好喫嗎?咱家的豬肉湯。」
「果然?什麼意思?你這邊不也和惠美處得挺好的嗎?」
最在意的,是入住宿舍後第一次看到的體型。那時消瘦的身體是怎麼回事。「米飯最差」這一句話,恐怕解釋不了。
「什麼事?」
「可是,這不是還沒到一年嗎?媽你來這邊之後。這就結婚,是不是有點太快了?」
航太郎的話說得很溜。回想起來,小學一年級時,稱呼從「母親」變成「媽媽」。那天也是。那天他像機關槍似的說着學校發生的事,就在那混亂中,第一次叫了「媽媽」。
「那要叫什麼啊?」
「什麼呀這是。超好喫。好喫得不得了!」
「什麼啊,這反應。我,有什麼不對勁嗎?」
航太郎自己盛的第二碗豬肉湯,也一邊大聲讚歎一邊喫得香。菜菜子壓下心中的惆悵,轉換心情。
「挺好的嘛,大阪話。」
聽到這句話,她全身的力氣一下子卸了下來,鬆了口氣。
菜菜子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是出軌?」
「宿舍的飯那麼不好喫嗎?」
「明明就是如假包換的老媽!」
「澡等會兒再洗。餓了。」
他這麼嘟囔着,卻把光標移到了別的節目上。那是一個跟拍可能在選秀大會上被指名的業餘選手的紀錄片。航太郎小學時就很喜歡這類節目。丈夫去世後,不記得他怎麼看過了,但看到了就順手錄了下來。
「不覺得!那你一開始就說『我媽媽偏頭痛』不就好了。還有,別隨便就說別人偏頭痛!」
「什麼嘛,你。是笑話我嗎?」
好一會兒,只聽到電視的聲音。正好播到被指名的高中生,臉上洋溢着笑容,向父母表達感謝的場景。
「那你說,到底該怎麼叫?叫『母親大人』?」
航太郎輕聲說:
自從航太郎住進宿舍,菜菜子就養成了一個習慣,只要在家,就預約那些他可能想看的節目。
你一言,我一語。自己嘴裏竟然蹦出「不對」(ちゃうわ)這種話,菜菜子臉頰發熱。
「誒,爲什麼?」
菜菜子輕輕搖了搖頭。
「不不,那不是一回事。哎呀,真的假的……。那個,對不起啊,媽。」
看來他想矇混過去。菜菜子嘆了口氣。這件事絕不能含糊過去。
每當菜菜子想開口問點什麼,他反而會問過來:一個人寂寞嗎?來大阪後悔嗎?和醫院的人相處得好嗎?生活辛苦嗎?……
「那種怪怪的大阪腔,我退一百步可以認了。雖然不喜歡,但在關西人堆裏生活嘛,方言會被帶跑,可以理解。但是,只有那個『老媽』的稱呼,絕對不行。」
「不不,沒什麼不好吧。我記得『入鄉隨俗』這個諺語,好像就是老媽你教我的吧?」
航太郎的鼻子抽動了一下。
「談不上出軌吧。他又沒和我交往。」
然而,航太郎像是在心裏築起了屏障,不給菜菜子提問的機會。
菜菜子無奈地聳聳肩。
本想着回家後要好好問問。宿舍生活什麼樣,人際關係如何,前輩是些什麼人,生活費夠不夠,選了希望學園後不後悔。
「那當然啦。」 菜菜子笑了出來,但航太郎沒跟着笑。
雖然覺得又多了一件鬱悶事,但兒子時隔這麼久要回來,果然還是高興的。
航太郎抱着椅背,開始看那個節目。菜菜子再次被他寬厚的背部震撼到。她也重新坐好椅子,抿着新開的啤酒,呆呆地望着電視。
他似乎也對紅白歌會沒了興趣,叼着買好的冰棒,啓動了硬盤錄像機。
這種事她甚至都沒聽兒子說過。電話裏的航太郎極端寡言。一副「因爲是媽讓打的纔沒辦法」的態度,除了受傷的情況,幾乎什麼也不說。
菜菜子是真心抗議,但航太郎捧着肚子笑得前仰後合。好一陣子都停不下來,但多虧如此,那種古怪的緊張感消失了。
他大口喝着熱湯,「好喫,好喫!」 一邊大聲嚷嚷,一邊誇張地瞪大了眼睛。
「那個啊。其實我也被甩了。」 航太郎爽快地坦白了。
「不不,那個我絕對不承認。」
「誰知道呢。可能本來就有那樣的人吧?」
航太郎把電視調到紅白歌會,看着年輕女子偶像團體的舞臺,嘟囔道:「唔——嗯。完全不知道啊,這些人。」 從這樣的自言自語中,也能窺見他平日沉悶的生活。
航太郎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轉眼間一碗見底,在碰其他菜之前,航太郎就打算自己去盛第二碗豬肉湯。
航太郎毫不在意地拿起了筷子。牛排、生魚片,餐桌上擺滿了他愛喫的東西,而他最先伸手去拿的,卻是豬肉湯。
「誒——。總覺得『媽媽』這個叫法跟大阪話不太搭啊。你不覺得『我老媽偏頭痛』比『我媽媽偏頭痛』聽起來更順嗎?」
其中還有這樣一個問題。
「你,真的……」
他嘟嘟囔囔的,但還是乖乖進了浴室。菜菜子這才鬆了口氣。在球場是能看到他,最近也瞅準機會增加了說話的機會。當然知道航太郎身體長大了,但這樣回到家裏,感覺就是不同。至少和入住宿舍前的航太郎判若兩人。
航太郎很快就洗完了澡。上半身赤裸着,一口氣喝掉事先買好的豆奶,那樣子還和以前一樣,但散發出的氛圍到底不同了。誇張點說,帶着一種野獸般的氣息。
航太郎不知爲何,很溫順地低下了頭。
「哈?什麼意思?跟別人?」
她從早上就開始準備。只給自己做飯,和航太郎在的時候,分量和步驟完全不同。
「嗯?我來吧,我來盛。」
「和池田先生好好見面了嗎?他還好嗎?」
聽說香澄家要出去喫烤肉。「我訂了富久。菜菜子和小航要不要一起來?」 她來邀請了,但菜菜子禮貌地拒絕了。除了想和兒子單獨相處的心情,她更想讓航太郎好好喫頓她做的飯。
「他好像要結婚了。」
航太郎摸了摸自己的臉。菜菜子也有種奇怪的感覺。航太郎推開門的一瞬間,房間的密度彷彿驟然增加了。她感受到一股近乎威壓的氣氛,熟悉的房間似乎變了模樣。
「我纔不是你什麼『老媽』!」
「那個也討厭!感覺一下子變老了。」
「謝謝你沒多問。棒球部的事,你其實有很多想問的吧?你是故意不問的吧?別的媽媽都會不厭其煩地問。我覺得很感激。」
「沒什麼,那種事……」 她一度想閉上嘴,但菜菜子像給自己打氣似的搖了搖頭。
「啊,不過,航太郎。我還是可以問一個問題吧?」
「還是要問啊!」 航太郎像相聲演員似的提高了嗓門。
「嗯,也不是不行。但就一個哦。」
「嗯。不過,大概是很難開口的事。要是傷到你了,對不起。那個,今年初夏的時候,你從外面打電話給我,還記得嗎?說是從醫院。還聽到了救護車的聲音。」
航太郎若無其事地聳聳肩。
「當然記得。」
「那時候說的話也記得?」
「嗯。說手肘疼,對吧。」
「不是那個。是另一個——」
菜菜子不由得緊張起來。這是住進宿舍後從未有過的瞬間。那種蜻蜓點水般的時光終於結束,她和航太郎的心意相通了。再也沒法裝作一個懂事的母親了。她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航太郎茫然地看着菜菜子。他心裏肯定閃過蒙混過去的念頭。儘管如此,他還是從敢於直視他、不逃避的菜菜子身上感受到了什麼。過了一會兒,他像是認命似的眯起了眼睛。
「說過不想打了,對吧。我記得,那時候。那個也記得。」
喉嚨深處發出輕微的聲音。這是她一直想問的事。七月的那天,過了午夜一點。航太郎打來了住進宿舍後的第一個電話。
電話那頭的航太郎在哭。自從父親去世後,一次也沒哭過的孩子,握着聽筒發出了哭聲。
對着混亂的菜菜子,航太郎說一直手肘疼。然後,像是豁出去了似的說道:
我……不想打棒球了。
那天夜裏微弱的聲音,至今仍在耳邊迴響。她慌忙抓起車鑰匙衝出家門,直到天亮,找遍了附近的綜合醫院。然而別說航太郎,連公用電話都沒能找到。
是緊急情況。她想過應該衝去宿舍。也想過應該叫醒管理員或監督,但菜菜子做不到。因爲她怕給航太郎添麻煩。
常聽說「三年」這個詞,但實際上能打高中棒球的時間,不過兩年多一點。
電子鐘顯示着二十三點五十五分。航太郎瞥了一眼佛壇上的健夫,這次真的站了起來。
爲了打敗山藤,打進甲子園。
航太郎露出自嘲的笑容,瞥了一眼架子上的電子鐘。離新年到來,還有十五分鐘左右。
「什麼?」
「穿暖和點去啊。你總是穿那麼少。」
「內田監督?」
那樣也好。她一方面覺得那是他們之間的規矩,另一方面,有時也會因此陷入自我否定,覺得自己不行。
「嗯。這個嘛——」 他小聲說着,慢慢收起了臉上僵硬的笑容。
這本身也讓菜菜子自己受了傷。自己是航太郎的母親,而不僅僅是高中棒球選手的母親。她否定了這個理所當然的事實。她對自己在緊要關頭還在乎體面感到失望。
只要還有那個機會,航太郎他,一定連菜菜子也能說,是幸福的吧。
爲了履行和父親的約定。
「是嗎?」 她歪着頭,轉念一想該問的不是這個,連忙改變了問題。
「也許有機會,但你並沒那個意思吧。我也沒有勇氣。」
那時他已經變回了平時的航太郎。真的對不起。只是有點不太順利而已。讓您擔心了,對不起,媽媽。聽着那若無其事的聲音,菜菜子沒能再追問下去。
航太郎雖然露出了鬧彆扭的樣子,但菜菜子這次可沒退縮。不如說,這纔是正題。
「哈哈哈。不,我一點不急。確實剛手術那會兒是有點手忙腳亂,但現在完全沒那種心情。不如說正好相反。」
「那是第二個理由吧。挺受打擊的。雖然還在夏季大賽前,所以他還沒大放異彩,但看了原的投球,真是驚到了。說真的,不是一個級別的。我在爲受傷磨磨蹭蹭的時候,那傢伙已經變得不得了了。我想難怪內田監督會選他。更讓我消沉的是,除原之外的一年級投手,也都比我強得多。」
「知道了。接球我陪你。不過,你得再告訴我一件事。」
除非打進甲子園,並在那裏不斷取勝,甚至打進之後的國民體育大會,如果七月的地方預選就輸了,那就只有兩年零三個月。
「嗯。我覺得我的高中棒球,實質只有一年。沒想在低年級時勉強復出。我想等手肘完全治好,再從八月份新隊伍組建時加入。總之我沒着急,別擔心。想玩接球是另一個完全不同的理由。我手術之後,其實一球都還沒投過呢。」
「嗯,治療的日子。特意找了山藤附近的醫院。」
「勇氣是什麼啊。我又沒打算隱瞞。雖然很感激你沒問,但如果你問了,我是打算好好回答的。」
航太郎從帶回來的包裏拿出兩隻手套,遞了一隻過來。感到胸口微微雀躍的同時,菜菜子拼命忍住不讓自己被帶跑。
想想看,航太郎以前就是這樣。越是不想讓人觸及內心,就表現得越開朗。菜菜子察覺後也不深究,這種默契不知不覺間就在母子之間形成了。
「我想就是鑽牛角尖了。對西湘的大竹監督也好,對內田監督也好,都太想證明自己能行了。」
航太郎哼了一聲。
她感到意外。如果按照醫院給的康復計劃,現在應該早就該能玩接球了。
「嗯。像你爸爸。」
看來,作爲男孩的母親,自己終究還是比不上健夫啊。她這麼想着,但意外地,並沒有感到自卑。即使去世了,健夫也還在支撐着他們。她能夠這樣想。
至少,那天晚上的航太郎不正常。即便到了那種地步,她也沒能深入他的內心。關鍵時刻腿腳發軟。無法挺胸面對。她被迫面對了作爲母親無能的自己。
「跑出去?去哪了?」 她問着,心裏隱約猜到了答案。
「爲什麼是接球?你還在着急嗎?」
「我已經決定不再着急了,所以覺得投球這種事,等過了年再開始也行。本來想叫上陽人的,但媽媽當第一個對手也不錯。以前你也常陪我玩的。陪我玩玩嘛。」
「初中時沒做肘部手術的事,說實話我一直後悔。爲什麼當時沒能下定決心呢?」
「救護車的聲音。」
結果,在宿舍起牀時間過後不久,一個陌生號碼發來一條短信:昨天失態了,對不起。我已經好好回去了,沒事。
航太郎爲難地摸了摸鼻尖。
「誒——,說好的不一樣啊。」
「不不,我覺得完全是像媽,不過先不管那個,那時候我覺得是被自己那種死腦筋折磨得夠嗆。」 他流暢地說着,沒等菜菜子回答就繼續道。
「那個討厭的聲音,讓我想起了爸爸。被送到爸爸去世那家醫院的情景猛烈地復甦了,不知怎的,反而冷靜下來了。感覺被拉回了現實,覺得不是示弱的時候。是爸爸的事讓我想起來的。」
「那個你不是知道嗎?」
他大大地伸了個懶腰,說出一句出人意料的話。
「相反?」
「然後呢?怎麼樣了?」
「那是爲什麼?」
「是嗎?」
「那告訴我吧。對不起,我是個靠不住的母親。但我想知道。那時候,你到底發生了什麼。」
「那你直接問我不就好了。手術的時候什麼的,機會有的是吧。」
「果然是這樣啊。」
「嗯,山藤的那位。他說我手肘可能有問題,說我沒自覺,沒邀請我去他們學校,這些都讓我懊悔,想無論如何要爭口氣。結果,自己瞎着急搞成了這樣。高中一進去手肘就又疼了,是硬撐過來的,但我也比誰都清楚,這樣下去不行。真的覺得好丟臉。就,跑出去了。」
航太郎臉上浮現出戲謔的笑容。
這樣的菜菜子,終於能觸及那個夜晚的事了。
「我是第一次聽你說。不是從棒球部,也不是從學校,而是從你這裏,我第一次聽到你說不想打棒球了。從那天起一直很在意。」
「過了年,找個有燈的地方玩接球怎麼樣?順便當年初參拜。」
這一年零三個月的大部分時間,航太郎都要在養傷中度過。即便如此,他說他沒有放棄任何事。他改變了戰鬥方式,宣佈要直面高中棒球。
成爲最高年級之前的時間更短,只有一年零三個月。嚴酷的環境或許讓孩子、甚至讓家長都感覺度日如年,但作爲後輩、低年級的家長度過的時間,就只有這些了。
「媽,你可能在想些奇怪的事,但絕對不是因爲被欺負啦、捱打啦那種事。當然對前輩也有不滿,監督也讓人火大的事一堆,但那些都無所謂。一個原因是,真的覺得手肘到極限了。我這人有點死腦筋,對吧?」
「難道是去山藤?」
她回覆那個不知道主人是誰的手機:總之今天之內打電話給我。不然我真的會去宿舍找你。結果那天中午,又是一個不同的號碼,航太郎打了電話過來。
她感覺心跳加速,催促他往下說。航太郎沒有露出害羞的笑容,微微咬了下嘴脣。
說到底,那只是在關鍵時刻逃避罷了。把問題推給航太郎自己,只是應付過去。航太郎被周圍人說「好孩子」,歸根結底是因爲菜菜子的不中用。
「你消沉的原因我大概明白了。你說不想打棒球了,我也能理解。但有一點不明白。爲什麼你只用一個晚上就振作起來了?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
「好了,差不多該走了。老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