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阿爾卑斯席的母親》 · 早見和真 · 1.5萬 字
***
新隊伍正式開始運作了。航太郎成爲最高年級生的第十屆希望學園棒球部。剛入學時,原以爲他理所當然會揹負王牌背號,引領球隊。佐伯監督也曾爲此積極讓他積累實戰經驗,周圍家長們的目光,也只剩下期待或嫉妒。
而那個航太郎,白白浪費了寶貴的一年,如今甚至不再是投手。雖然只是一介替補內野手,但菜菜子仍繼續承擔着家長會幹事這一重任。
即便如此,她並不覺得負擔過重。直到最後都合不來的高年級家長不在了,低年級家長們不知爲何很親近她,以及在菜菜子的大力推薦下香澄也加入了幹事行列,這些都是原因之一,但最大的原因,恐怕還是航太郎看起來真的在享受棒球。
不僅是週末,連節假日或平日的傍晚,只要工作不忙,她幾乎都會去球場。
菜菜子工作的「本城診所」的本城和紀醫生,以及護士長富永裕子,也一如既往地支持着航太郎。雖然他連替補席都沒進,但夏季大賽開始時,她們說「隨時可以請假」。新隊伍成立後,她們裝作粉絲,經常結伴來球場玩。
在那裏,格外大聲的航太郎正活躍着。那感覺像是看到了兒子隱藏的才能。投手這個位置,總帶着某種悲壯感。揹負着球隊的勝負,特別是學生棒球,總讓人感覺是即便肩膀疼、手肘疼也要隱瞞着投球。
說起來,菜菜子從沒見過投手是隊裏最開朗的球隊。如果真如陽人所說,航太郎真是隊裏的氣氛製造者,那他現在可謂是如魚得水。三壘是隊長西岡蓮,遊擊是航太郎時,兩人就彷彿在競賽般大聲呼喊,整個隊伍瞬間就會沸騰起來。
「哎呀,聽說他不再當投手我還擔心呢,看來是多慮了。航太郎君這是要在新隊伍裏作爲內野手大放異彩啊!連職業都有可能!」
有棒球經驗的本城每次來球場都會這麼說。每次菜菜子都回答「那不可能」,這絕不是謙虛。因爲迄今爲止,她已經歷了太多次「這次肯定沒問題」的安心之後,隨之而來的考驗。
彷彿印證菜菜子的不安,監督佐伯似乎對內野手航太郎評價不高。
無論練習中打得多好,防守多出色,多麼大聲地鼓舞隊友,一到正式比賽,卻很難得到出場機會。
「說到底,就只有那個人對我改打內野手錶示不滿。要是他還相信我能當投手,那真是個垃圾監督。」
話雖如此,航太郎看起來卻毫不在意。
「嘛,沒事。只要持續拿出成績,他總得用我。只要我變成球隊絕對不可或缺的選手就行了。到那時,個人好惡就是次要的了。機會肯定會來的。」
當投手,對航太郎來說或許是種束縛吧。彷彿從某種無形的枷鎖中解放出來,在新隊伍成立前後,連航太郎這個人似乎都變了。
不僅是在球場上的大聲呼喊和開心模樣,連旁人都能看出他在主動和後輩們搭話,努力營造好氛圍。
他和陽人總是最後一起做球場的整理工作,蓮和大成等正選選手想加入時,他就會喊「你們一參加我們不就不顯眼了嗎!我們就是爲了刷存在感才幹的,別來礙事!」,惹得不僅隊友,連家長們也大笑。
航太郎還當上了棒球部「蒼天寮」的宿舍長。令人驚訝的是,據說這是棒球部歷史上第一個主動請纓的。
要定宿舍規矩,每晚飯前訓話,要做的事可多了,但最讓大家討厭的,大概是當起牀值日生。每天要比大家早起,用廣播叫醒大家。
基本上都是些「去拿這個」「去拿那個」之類的內容,但航太郎也常打電話來。
最近,包括香澄在內,她們三人經常在菜菜子的公寓碰面。雖然只去過一次,但明日香的公寓遠比菜菜子的氣派,她卻說「啊,這房間真讓人安心呢。感覺像回到了學生時代」,說着和香澄幾乎一樣的話,經常過來。
自己是從何時起變得如此傲慢的?航太郎剛開始打棒球時,只要他自己開心就好。隨着他成長,只求他別受傷就好。當他理所當然能上場比賽後,又開始說什麼「緊張得不敢看」了。
甚至超過了歡慶的家長們,看臺上的選手們更是鬧作一團。互相擁抱、尖叫的替補選手中,只有一個人,那個之前喊得最響的航太郎,一動不動地凝視着球場。從他那件沒有背號的隊服上,無法窺知他此刻的心境。
「嗯,是啊。我們緊張也沒用。加油吧。」
但是,小兩歲的弟弟佑,卻接到了推薦的邀請。接受這個邀請,大概意味着是完全特待生吧。一邊擔任希望學園棒球部的家長會長,從明年春天起,也要成爲山藤學園選手的家長了。所以雖然不認爲她對長子蓮的期待會因此減退,但內心一定有不爲人知的想法吧。
明日香直到最後都笑得很開心。雖然沒被衝昏頭腦,但菜菜子覺得主意已定。她首先去商量了擔任家長會長的西岡宏美。
尤其呼吸粗重的是家長會長西岡宏美。明年春天,她的弟弟佑將升入山藤。據說他和他哥一樣在東澱少年聯盟當投手,在全國大賽也取得了不錯的成績。航太郎說,佑進了山藤大概很快就能投球了。
聽着這些話,菜菜子忽然想到。也許問題並不在於從投手轉行內野手。也許正是「替補選手」這個事實,讓這孩子變得如此有活力。
「誒,真的?」
那麼,如果是因爲實力不足而落選,是否反而更好呢?懷着這種矛盾的心情,菜菜子的情緒一直難以明朗。
「你打算怎麼辦?我想聽聽你坦率的意見。」
比賽途中,原君一度走向牛棚,不僅讓山藤一側的看臺,甚至讓整個球場都騷動起來,但大概判斷勝算渺茫,在希望學園領先十分時,他便回到了替補席。
「蓮好像有個弟弟,現在還上初三,叫佑,好像決定去山藤了。本來她應該有很多想法,但她說她超開心的。」
明日香雖表現出猶豫,最後還是菜菜子幫着宏美說了話。實際上到底花了多少錢並不清楚,但招募選手肯定要花錢。正是因爲籌集了這些錢,航太郎、蓮,還有大介,才被佐伯發現。這算不算幸運另當別論,但這是純粹的事實。
反過來,若是被要求爲失敗負責,他又會露出「爲什麼總是我……」這種不服氣的態度。
「話說回來,秋山女士您自己想怎麼做呢?」
「誰知道呢。真是那樣的話,一開始就該是推薦入部了吧。再說了,我幾乎沒跟監督說過話。」
和航太郎與大介的情況相似,明日香也比菜菜子小一歲。大介同樣出身於神奈川縣青葉中央少年聯盟,聽說中學時代曾和航太郎所屬的西湘少年聯盟有過一次交手。
「嗯——,話是這麼說……」
在一壘壘包上,陽人有些拘謹地做了個勝利姿勢。他的臉,彷彿正對着希望學園側的三壘看臺。
夏季大賽結束,隨着三年級引退,一直關係不好的江波透子退出了家長會,取而代之,一年級生野野大介的母親明日香成爲了新會計。第一個面對的難題,就是監督活動經費的問題。
由於決賽不適用有效比賽規則,比賽打滿了全程。變成了一場超過三小時的漫長比賽。
即使看到總是惹人厭惡的山藤隊服,也不再那麼膽怯。也許是因爲原君不會站上投手丘,或者是內心深處並不希望看到一場大勝?
「這不是秋山女士該道歉的事。」
明日香獨自哧哧地笑了幾聲,然後更是爽快地斷言道。
「今天一定要贏。要贏,去近畿大會,然後去甲子園!」
晚飯時間滿是家庭顧客的喧鬧家庭餐廳裏,只有菜菜子她們的卡座散發着不平靜的氣息。
但是,可能只是或許,關於棒球本身的話題比以前少了。既然香澄顧及她而不主動提起,菜菜子也不想先說。或者,正是因爲菜菜子不提起,香澄也有所顧慮吧。
與明日香不同,宏美當然不會無條件贊成。但她並沒有表現出預想中的頑固態度。「爲什麼偏偏在我當會長的時候」她像自言自語般地嘟囔,甚至意外地表現出贊同菜菜子的樣子。
「總覺得有點曖昧呢。要停的話乾脆利落地停掉才帥吧。明年我也能輕鬆點。」
繼去年之後,他們再次拿到了通往春季選拔賽甲子園的門票——近畿大會的入場券。決賽的對手又是山藤學園。
望着被夕陽染紅的球場,宏美鬆了口氣。香澄從陽人擊出安打後就一直在流淚。在互相稱讚、互相慶賀的家長中,只有菜菜子一人仰望着天空。
無論如何,看到航太郎如此開心地打棒球,大概還是第一次。受此感染,菜菜子也一天天更享受去球場了,但並非事事都能順利運轉,這大概就是社團活動,或者說是人生的艱難之處吧。
在家長會後被帶去的家庭餐廳裏,菜菜子毫無隱瞞地告訴了明日香去年發生的事。
嘛,應該沒問題吧。
「這算什麼啊。會計這差事,簡直是踩到大坑嘛。」
這只是秋季的地區預選。如果這是近畿大會、春季選拔賽,或者是夏季大阪府大會、選手權大會,自己又會作何感想呢?想爲他高興的心情是有的,如果立場互換,也希望得到祝福。但是,雙方大概都做不到吧。雖然能笑着交談,心裏卻一定會有芥蒂。
萬一這真是爲了泄私憤,那菜菜子就無法原諒了。無論是佐伯的幼稚,還是拖了兒子後腿的自己。
「絕對是這樣的。會成爲未來某年棒球部家長們的談資呢。『某年某月,家長會里的秋山菜菜子保護了我們』。或者說,這也許拯救了棒球部本身。這種事要是泄露給媒體,可是致命傷。監督先生只有感謝的份,沒有怨恨的權利。」
替補選手更適合他——。
那都是哪年的老黃曆了!我早起可是出了名的。就算沒這事,我也比別人起得早,寫日誌什麼的,完全沒問題。挺開心的。歷屆宿舍長,大多都在最後一個夏天進了名單呢。
她聽說大介決定升入希望學園,是出於對航太郎的憧憬。或許也正因如此,明日香對菜菜子相當親近。她把丈夫和女兒留在橫濱,獨自在羽曳野生活,這也是原因之一吧。
雖然這麼說,但明日香的語氣裏感覺不到迫切。
剛入學不久時,宏美曾向菜菜子傾訴過對山藤學園的心結。她曾對同樣位置的投手原凌介君搶走名額的事怒形於色,明確說過「不可原諒」。
不顧菜菜子的這種心情,希望學園棒球部接連擊敗對手,挺進秋季府大會的四分之一決賽、半決賽,以令人刮目相看的迅猛勢頭,將夏季首輪告負的記憶一掃而空。
他本人倒是擺出一副「沒什麼特別原因啦。秋季就是各種嘗試吧」的滿不在乎的樣子,但菜菜子卻擔心是不是因爲自己。
「會計最重要的工作,是收集給監督的活動經費。」
儘管如此,航太郎毫無消沉的樣子,也算是一種救贖。練習中他依舊喊得最響,鼓舞着正在比賽的選手,帶動着整個隊伍的氣氛。
「爲什麼?你以前不是不擅長早起嗎?」
另一方面,摯友馬宮陽人在升入最高年級、新隊伍開始後,總是能進入替補席。作爲唯一的普通考生,想必經歷了無人能想象的苦惱,卻超越了推薦生,進入了名單。看到在三壘指導教練位置活躍的陽人,菜菜子是發自內心地爲他高興。
雖然山藤在這個夏天的甲子園時隔三年未能出線,但這個秋季也穩紮穩打地闖入了決賽。但聽說比賽過程絕非一帆風順。最主要的原因是,從一年級起就作爲王牌投手的原凌介君肩膀受傷。夏季大賽他連替補席都沒進,這個秋季也一場未投。
航太郎像是回應般舉起了右手。然後,用拿着擴音筒的左手,輕輕地,只是那麼一瞬間,擦拭了一下眼角。是爲了慶祝摯友的成功,還是因爲自己未能站在那裏的不甘?心想肯定是前者,但不可思議地,心底卻悄然希望是後者。
投出好球贏了比賽,就會被周圍的大人衆星捧月,在並肩作戰的隊友面前,他會露出尷尬的表情。
兒子蓮說過她是「危險系老媽」,但從某個時期開始,宏美最初那種帶刺的感覺淡薄了。當然,她作爲家長會長有嚴厲的一面,後輩母親中也有很多人怕她,但菜菜子能感覺到。坦白說,她覺得宏美比其他幹事更容易溝通。
胸中湧起感傷之情。這並非僅僅因爲能感受到冬日將近的風。也並非航太郎的高中棒球就此結束。這些她都再清楚不過,但卻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已經完結了。
經歷了一番周折籌集來的錢,被小心地放進包裏,菜菜子和明日香一起去拜訪佐伯。
決賽前的輿論預測,甚至更偏向希望學園。但隊伍中看不出絲毫輕浮的跡象。一年前的秋季也是同樣的情況。面對多次被其擊敗的山藤,沒有選手會大意。
「因爲這是不對的嘛。不是秋山女士您說的嗎?正確的事就該繼續,不正確的就該停止。很簡單的事啊。」
這麼一想,就覺得說得通了。如今希望學園棒球部明快的氣氛,無疑是航太郎和陽人營造的。由替補選手來營造氛圍的球隊,大概更容易流動着好的空氣吧。這應該不是家長的偏心。
她並非爲了鼓勵香澄,只是隨口說道。今天的菜菜子感覺格外敏銳。話音剛落,陽人的球棒就擊出了清脆的聲響。
「你,這種事能行嗎?」
但是,大概各家都從孩子那裏聽說了菜菜子的評價吧。逐漸有更多母親表示「那件事果然很奇怪啊」,站到了她這邊。儘管如此,鬱悶的心情始終在胸中隱隱作痛。無論雙方再怎麼迴避,總有不得不面對的場合。
香澄像回過神來似的眨了眨眼,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航太郎從比賽替補名單中掉出來,就是從那時之後開始的。她不願相信這是報復。不,應該說,她寧願相信這不是報復。
家長們的表情變得嚴肅。菜菜子拍了拍顯得比平時更緊張的香澄的背。
「說實話,去年那件事,我私下裏也覺得挺痛快的。礙於前輩們的面子,雖然有家長抱怨,但也不是不能理解他們的心情。老實說,八萬日元對我們家來說也不輕鬆。」
竟然將那麼強的山藤逼到這個地步。九成九穩,可以說勝利在握了吧。
大約一年前的夏天,因向各家徵收八萬日元活動經費的事,她和佐伯發生了衝突。自那以後,佐伯就明顯地無視菜菜子,一度讓她在家長會內部也感到如坐鍼氈。
家長們也一樣。面對一場實際上已確保近畿大會資格、某種意義上輸贏並無實質影響的比賽,大家的心情卻空前高漲。
經過宏美、菜菜子,再加上明日香的商議,最終決定從今年起,向每家徵收一萬日元的捐款。
回想與透子的交談,菜菜子最討厭的,是事情直到最後關頭才被告知。
雖然用語言說出來會感到悲哀,但回想起來,航太郎從小就是揹負着很多東西在打棒球。
「總覺得今天能贏。我覺得能贏。」
雖說是觀衆不多的秋季大會,但希望學園終於擊敗了宿敵山藤學園。創部第九年,首次獲得大阪府大會冠軍。在強豪、傳統強校林立,新興學校如雨後春筍般出現又消失的大阪,這堪稱壯舉。
航太郎也在一、二輪比賽中拿到了遊擊替補的「16」號,兩場比賽都在中途登場並擊出安打,表現活躍,但從第三輪起,卻連替補席都進不了了。
所以,她首先對明日香說明了這件事。
其中當然也包括與佐伯的衝突,在家長會內被排擠,以及或許正因爲此,航太郎可能正處境艱難。
比賽開始前不久,菜菜子對宏美輕聲說道。宏美告誡般地說:「你憑什麼這麼說。你知道沒那麼簡單的吧。」
「確實。八萬日元怎麼看都不是普通金額。不是聽說棒球部入部者每年都在增加嗎?說不定就是爲了這筆錢。部員越多,進佐伯先生口袋的錢就越多。」
通往春季選拔賽的秋季大賽,在依然炎熱的八月底開始了。與甲子園大賽和夏季預選不同,秋季大賽每場比賽可以更換報名名單。
但是,在未能進入名單的家長中,也有嫉妒的人。這種嫉妒理所當然地指向了陽人的母親香澄。由於近幾年的三壘指導教練的家長似乎都與監督關係較近,於是也流傳着香澄是否也如此的傳言。
「如果可能,我希望這種『傳統』能消失。爲了今後的家長們。」
他似乎對家長間的爭論一無所知,只是無聊地看着比去年薄了不少的信封,說了些表面客氣的感謝話。當然,他不可能忘記一年前自己說過的「這個我不能收」之類的話。
從早上起就颳着冷風。身着統一的粉色防風夾克,在決戰將至的球場前,宏美對家長們說道:
「加油吧。沒問題的,一定能贏。」
航太郎從小就很喜歡大家一起參與的棒球這項運動。但小學、初中時期,因爲實力遠超他人,總是很在意周圍人的臉色,無法打出自己理想的棒球。
在看臺上他也主動充當領頭人,和夥伴們開心地加油。不可能完全沒有不甘心。狀態萬全,深受隊友信賴,練習賽中也持續拿出成績,卻進不了替補席。但是,無論何時看到他,航太郎都沒有流露出卑屈的情緒。
「抱歉啊。」
但並非尷尬的氣氛。明日香誇張地抱着胳膊,眼裏卻閃着調皮的光芒。
「嗯——。是啊——」
三壘跑者之後,二壘跑者也跑回了本壘。十四比一。她拍着張開雙臂抱上來的香澄的背,不經意間瞥向替補選手們。
希望他贏的心情,和爲什麼航太郎進不了替補席的不滿,在胸中交織混雜。
西邊天空完全被橙色覆蓋的最後一局,陽人作爲代打上場。「馬宮君」的播報聲在體育場迴盪。雖然一部分母親露出了不耐煩的表情,但菜菜子像自己成功般感到高興。能坦然爲此高興,讓她鬆了口氣。
也就是說,佑在初中也好,高中也好,都將成爲原君的正統後繼者。曾因長子蓮的升學而心懷芥蒂的宏美,心境會如何呢?雖然不知道佑入學後是否真能立刻投球,但無論如何,能純粹地只爲希望學園加油,這大概是最後一個秋季了。
「明白了。那這種事,今年就徹底讓它結束吧。」
儘管如此,希望學園的打線從第一局就開始猛攻代替原君先發的山藤一年級投手。一輪猛攻打線狂攬六分領先,之後攻擊勢頭也絲毫不減。中段也穩穩追加分數,而投手則是由揹負「1」號的一年級生及川君,未露絲毫破綻,從山藤打線中三振不斷。
這風聲也傳到了香澄耳朵裏。
當然,菜菜子和香澄的關係沒變。現在也每週一起喫飯,在隊伍裏,她覺得可以信賴的只有香澄。發牢騷、表達不滿,偶爾說說別人的壞話,也只能對她傾訴。航太郎沒進名單,而陽人進了,這根本不是問題。
宏美髮生變化的大致時期,菜菜子也清楚。是夏季大賽即將開始的六月。那時發生了什麼,航太郎告訴了她。
「感覺充滿了自信呢。」
決定升入希望學園時,腦海裏也根本沒想過甲子園、大學棒球,甚至更遠的社會人棒球,當然更別提職業棒球。她還曾對公開宣稱以此爲目標宏美的想法感到疏離。她本來覺得,只要航太郎能開心、無悔地度過高中棒球生涯就好了。自己的事都無所謂。本來應該認爲,本人的心情就是一切。
這樣的自己,此刻卻如此沮喪。多麼自大,多麼任性啊。「只要本人開心就好」的想法,難道不正是建立在「理所當然能作爲投手投球,至少能上場比賽」這個前提之上嗎?
在航太郎此前的棒球人生中,當然也有許多無法上場比賽的孩子。那些孩子也有父母。
他們、她們,是懷着怎樣的心情在幫孩子練習的呢?當然,自以爲已經盡力關照了,但那大概真的只是「自以爲」吧。肯定也有對菜菜子感到憤怒的人。肯定也有覺得無法相互理解的人吧。
替補選手們開始利落地收拾場地。航太郎正帶頭指示後輩們。從他表情上,依然讀不出內心的想法。
航太郎能發自內心地爲這次奪冠高興嗎?
菜菜子拼命壓下了想立刻詢問的衝動。
能夠報名參加近畿大會的名單,和大阪府大會一樣,是二十人。聽說各隊可能會有少數調整,事實上,去年秋季希望學園參賽時,也有兩名選手進行了輪換。
然而,菜菜子的希望落空了,今年的隊伍沒有進行任何人員調整。大概是想保持以壓倒性實力贏得大阪府大會的勢頭吧。甚至連背號都沒有變動。
今年秋季的近畿大會在兵庫縣舉辦。和去年一樣,各縣共十六支隊伍參加,能進軍春季甲子園的有六支。只要能贏兩場,基本確定進入四強。即便在八強戰落敗,根據比賽內容,也有二分之一的幾率被選拔。
去年是在第二輪落敗,未能入選甲子園的參賽校。隊伍決意不再重蹈覆轍,不驕不躁,團結一致挑戰大賽,菜菜子也決心轉換心情,爲他們加油。
因爲離春季甲子園還有將近半年的時間。雖然可進入替補席的人數會從二十人減至十八人,但航太郎也並非全無機會。
揹負着「大阪第一」的名號,十月下旬,希望學園進入了主辦地兵庫。第一輪比賽在二十三號週六,第二輪比賽在次日週日。這是決定命運的兩天。只要再贏兩場,選手們從小憧憬的甲子園就觸手可及了。
第一輪的對手是滋賀縣的亞軍學校。雖然是在甲子園常見的學校,但新隊伍成立初期的練習賽中曾兩場都完勝。普遍評價是正常發揮就不會輸的對手。
當然,儘管如此,沒有人會大意。連未能進入名單的一年級家長,臉上也帶着緊張的神情。
進入球場前,在酒店大堂舉行的會議上,隊長西岡蓮反倒試圖緩解選手們的壓力。
「對我們來說,第一次甲子園近在眼前。我知道很難不去在意。但是,別變得太僵硬了。我想在場的所有人,最初打棒球都只是因爲開心,只是喜歡而已。一開始就滿腦子想着甲子園的人,應該沒有吧。就這一次大賽,像那時候一樣享受棒球本身吧。結果一定會隨之而來。」
首先是二年級,接着是一年級,然後是家長們……笑容緩緩地蔓延開來。
隊長的話語,解開了束縛隊伍的緊張感。這時,有人想把高漲的氣氛推向更高。
「最在意的不就是你嗎?」
甲子園,真的是如此遙遠的存在嗎?一年級王牌及川君的狀態或許確實並非最佳,但他展現了在關鍵時刻穩住局面的出色投球。雖被擊出安打,但在緊要關頭沒有崩潰,將對手打線壓制在僅失兩分。
乍看之下,他不過是個隨處可見的三十多歲男人,但畢竟是長年生活在棒球世界的人。個子雖小,身體卻厚實,皮膚曬得黝黑,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呼出的氣息比其他男性都要深沉。
航太郎嘆了口氣,一臉麻煩地皺起眉頭。
一瞬間覺得這話是不是說得太重了,但被說的本人卻咧開大嘴笑了。以二年級爲主,笑聲很快也傳到了其他孩子那裏。只有佐伯依然板着臉,注視着事態發展。
總之,航太郎他們這屆建立了前所未有良好的人際關係。實力選手齊聚,像陽人這樣通過普通入學考試進入棒球部的人,也不知不覺間和夥伴們打成了一片。
「正是與這次會面相關的事。他讓我反思迄今爲止的做法。」
她在最後一刻把這句話嚥了回去。
菜菜子點了烏龍茶,遞給佐伯。「謝謝。幫大忙了。」佐伯坦率地道謝。
「不,我只是想和各位好好談談。除了馬宮女士,各位都是我三四年前就曾邀請,說無論如何都想讓您孩子來我們學校的,我們懷着一定要去甲子園的信念,一路走到今天。但是,最終還是未能達成目標。我真的深感慚愧。我想知道,這支隊伍還缺什麼,我自身還缺什麼。如果能聽到各位毫無顧忌的意見,我將不勝感激。」
實際上,話已到嘴邊。
「所以,您才和我們談?」
「雖然討厭監督,棒球理念也老舊,作爲人我一點不認同他,但他把這些人召集到一起,我真的心懷感激。我當投手是沒什麼發展了,現在也進不了替補席,但我真心覺得來希望學園真是太好了。我確信一定能去甲子園,也能想象自己活躍的樣子。嗯,加入這個棒球部真是太好了。」
「各位或許難以置信,但我就任監督之初,也曾積極與家長們溝通。最初一兩年還算順利,但很快就出了問題,我決定保持距離。」
「我也一度接受了,懷着這個想法迎接了秋季,但結果大家也知道了。學校要求我明年三月離職。約定就是約定,但我總覺得無法釋懷,最重要的是,我想和這些我親自一個個招來的孩子們,一起度過最後一個夏天。我改變了主意,不顧一切地懇求再給我半年時間。幸好也有理事高度評價我們在大阪府大會的優勝,勉強算是保住了職位。我能指導希望學園的時間,無論勝負,都到明年夏天爲止。最後一次大賽結束後,我就會離開。」
「那種事真的只是在發泄怨氣啦。上一屆的人對棒球的意識超低,關係也差。我們這屆都是些滿腦子只想着棒球的傢伙,實際上從低年級起就頻頻進入名單。我想那些人每天都過得很煩躁吧。那種火大,或者說壓力?是這麼說嗎?就因爲我們看起來狂妄,就衝我們來了。說真的,我們還同情上面的人呢。每次捱打,都說還好不是那屆的。」
香澄之所以會前傾身體發言,大概也是被推心置腹的佐伯所感染吧。
「所以吵死了啊。趕緊給我變成戰力啊。你想在看臺上加油到什麼時候?再磨磨蹭蹭,高中棒球可就要結束了哦。」
但比這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佐伯雙手叉腰,像失魂般仰天聽着對方校歌的身影。
再贏兩場,幾乎就能確定進軍甲子園。即使只贏一場,也還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但即便如此,大家注視着的,仍是近畿大會的冠軍。這讓人感到非常可靠,但是……。
「更進一步說,鼓勵我去當高中棒球監督的,也是內田先生。當時剛剛改爲男女同校的希望學園要新設棒球部。正在物色監督人選,他說現在可以推薦我去。如果覺得自己現役生涯無望,要不要試試。我早就覺得自己作爲球員的生涯已到極限,所以二話不說就抓住了這個機會。本來約定,我當上監督後除了打招呼不再私下交談,但這次,我也食言了。」
「什麼過時不過時,你們不也實際被欺負過嗎?」
她注意到裏面的桌子旁宏美,旁邊的桌子旁香澄都在看着這邊。兩人的目光在說:該問的就問吧。
山藤學園在大阪府大會中雖被希望學園痛擊,但作爲大阪第二名進軍近畿大會後,王牌原君復出,實現了兩連冠。在僅限冠軍參加的明治神宮大會中也獲得優勝,穩獲春季甲子園出賽權。
「什麼啊那是。得阻止他們啊。」
「確實。消除那種事,也是作爲前輩的工作呢。」
不,大概佐伯根本沒聽見校歌吧。他比任何選手、任何家長,當然也比菜菜子更清楚打進甲子園的艱難。他作爲高中生時曾三次打入甲子園,但作爲指導者卻至今未能實現。這或許是他棒球人生中首次經歷的挫折。
那是羽曳野已吹起冷風的十一月底的事了。
當然,她相信航太郎不會做那種事。但是,施加暴力的人,其父母大多也一定認爲「我家的孩子絕對不會」。
航太郎似乎已接受了這是常態,但看到他這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有時也會感到不安。難道只會成爲受害者嗎?不會變成加害者一方嗎?
大家不約而同地和宏美交換了眼神。各位丈夫也露出困惑的表情。這唱的是哪一齣?雖然表情看起來沒有別的意思,但態度顯然與以往不同。
而且上面還層層疊加了許多規矩,一直傳承到菜菜子她們這一屆。大部分家長不曾懷疑,當然也從沒想過是誰、爲了什麼而制定的,就深信是必須遵守的東西。
「吵死了,替補。」
佐伯像是察覺了家長們的氛圍,吞吞吐吐地繼續說道:
佐伯本就不算高大的背影,顯得比平時更加渺小。雖然只能透過「棒球指導者」的濾鏡去看,但他比菜菜子年輕得多,才三十三歲。想必他心中也懷着無法向任何人傾訴的煩惱。
酒會開始大約兩小時後,佐伯也來到了菜菜子面前。大概喝了不少,臉漲得通紅。
最終,希望學園以一比二的比分,在近畿大會首輪即告失利。不似秋季大賽的淚水,盈滿了希望學園的替補席前。
彷彿無視監督一般,蓮招手讓航太郎過來。
「不知道。但他現在的處境,應該很艱難吧。」
「不過,我們某種程度上也是因爲反抗上一屆才團結起來的。從這個意義上說,下一屆的孩子們或許不太走運。實際上他們關係好像也不太好,說不定他們會向更下一屆的人施加暴力呢。」
「那種事早就過時了。」
航太郎進不了替補席,是因爲我嗎——?
那天,聚集在市區居酒屋包間裏的,是二年級的六位家長會幹事和她們的丈夫們。出乎大家預料,佐伯沒有帶其他教練,獨自一人來了。
但是,也正因如此,有些事情難以理解。
菜菜子用半開玩笑的語氣問道,航太郎奇怪地看着她,過了一會兒,他猛地笑噴了。
「沒有啦!沒有沒有沒有。絕對沒有!爲什麼非要去做自己覺得討厭的事情呢!」
「哇,替補歧視。」
那是航太郎還在上初中的時候。在和歌山球場的看臺上,後來趕到的佐伯前去打招呼,內田應對的情形,她還記得。
佐伯瞬間收起了笑容。他一動不動地盯着手邊某一點,過了一會兒,像是回過神似的點了點頭。
「總之贏就是了!贏了大家一起去甲子園!然後再從頭競爭名單!」
航太郎毫無怯意地走到衆人中央。不分正式選手與否,他環視着這個場地裏超過五十名的部員,用粗獷的聲音說道:
佐伯恭敬地低下頭。儘管如此,家長們的緊張並未緩解。
她問身旁站着的宏美。宏美也沒有露出驚訝的神色,同樣凝視着球場開口道:
「今天冒昧打擾,非常抱歉。也感謝各位丈夫們特意前來。」
「夏季大賽首輪失利後,學校方面其實跟我說,這個秋季是最後的機會了。」
這就是多次打進甲子園的學校,與未能如此的學校的區別嗎?再一場、再一分、再一個出局、再一顆好球……這場比賽,讓人痛感在經歷了這些積累之後,與甲子園之間的距離。
伴隨着幾乎要爆炸的熱烈氣氛,更加粗獷的「好——!」的喊聲響徹了酒店大堂。
「您爲什麼選擇安排這次會面呢?」
熟悉的聲音撞擊着耳膜。蓮瞥了一眼用不懷好意的微笑向上看着他的航太郎,無奈地聳聳肩。
但是,後者的聲音幾乎不會浮出水面。自己過去曾那樣欺凌過他人,所以現在如此後悔。這樣的聲音,本應也能成爲抑制欺凌的力量,但社會上彷彿只有受害者,幾乎看不到另一方的意見。
「這件事我從沒對任何人提起過,內田先生是我初中時代的恩師。那是熊本縣一支絕非強隊的少年聯盟,但在我成爲最高年級生那年,我們首次在九州大會奪冠,我憑此成績被福岡的高中招攬,內田先生也在幾年後,被當時還不像現在這樣強大的山藤學園聘請了。」
只是,誰也不知道。佐伯和內田之間,竟然有能如此交談的信賴關係嗎?難道不只是指導者同行那麼簡單?
緊張程度又升了一級。雖然沒人發怒,但大家臉上都掛着難以置信的表情。
「佐伯先生,沒打算辭職吧?」
航太郎小時候看的甲子園比賽掠過腦海。憧憬也好,芥蒂也罷。希望學園的選手中,肯定連家長中,也沒有人對山藤學園這所學校毫無感慨吧。感覺在與宿敵的故事中,又增添了一份因緣。
這也是看網絡新聞時常常感到的疑問。有名人站出來告發自己過去遭受的欺凌經歷。他們、她們所經歷的事情當然很悽慘,令人心痛,也能理解其告白能拯救一些人,但與此同時,也存在同樣數量……不,考慮到欺凌行爲的特性,應該是其數倍的參與了欺凌的人。
能聽到有人倒吸一口涼氣。佐伯表情未變,依然冷靜。
熟悉的包間裏瀰漫着緊張的氣氛。佐伯穿着黑色寬鬆針織衫和牛仔褲,臉上掛着不常見於球場、像是初次去招募航太郎時的那種溫和笑容。
她曾有一次向航太郎吐露過這種心情。
「某種意義上,這也是你的隊伍啊。說點什麼吧。」
像是察覺到家長們的疑問,佐伯微笑道:
表情平靜,語氣溫和,但房間裏鴉雀無聲。對佐伯突如其來的告白,無人能發一言。
「我知道必須改變做法。所以我去拜訪了至今關照過我的人們。高中、大學時代的恩師、前輩們……。其中一位,雖然說出來可能會惹各位生氣,也包括山藤學園的內田監督。」
「你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說這些,你沒欺負過後輩吧?」
「但是,大家不都這樣嗎?施加暴力的孩子,不也有過當後輩的時期嗎?棒球部的上下級關係和暴力事件,不也常聽說嗎?」
「是那些傢伙在發泄怨氣吧。沒什麼大不了的。無聊透頂。」
山藤是希望學園必須跨越的高牆,是競爭對手。通常,向對手的指導者傾訴煩惱是不可想象的,但也沒有家長爲此責怪他。
雖說時代不同了,但聽說航太郎他們這屆,也經常遭受前輩們的暴力。
「用『得意忘形』來形容可能不太準確,但確實發生了一些只能用這個詞來形容的事。從練習內容開始,到選手的使用、替補名單的選擇,再到各種要求,甚至『去某某初中招募某某人』,如果直接跟我說,那還算好,但後來家長們之間也產生了森嚴的上下級關係。雖不至於說是欺凌,但陷入了無法忽視的局面。我反省,這一切都是我的錯,自那屆畢業後,我就儘量不跟家長們走得太近了。」
航太郎如此斷言的這支隊伍,在秋季——雖是秋季,但對於創部僅九年的棒球部而言,終於稱霸了大阪府大會,在無比高漲的氛圍中,向着近畿大會進發了。
「那個,今天是什麼事……」 宏美像是承受不住壓力般開口問道。佐伯抿了一口倒好的啤酒,眯着眼搖了搖頭。
佐伯拿着啤酒瓶,親自走到各位家長面前。一開始緊張的家長們也逐漸習慣,各桌開始熱烈討論起來。
指揮隊伍的內田泰明監督,是公認的高中棒球界名將。他並不像佐伯那樣渾身帶刺,但偶爾在大賽中見到時,確實散發着獨特的氣場。
能看出那些沒有背號的選手,表情變了。
「爲什麼?」 宏美的丈夫出聲問道。佐伯依舊眯着眼,點了點頭。
「不不,所以啊,媽——」
航太郎坦率地接受了菜菜子的話。
在這一點上,航太郎他們這屆對後輩並沒有感到壓力。自然也就沒有怒氣指向後輩,當然也不會存在暴力,聽說部的氛圍是前所未有的好。
「是的。內田先生說他年輕時也曾陷入過同樣的情況。信念堅定和不聽周圍意見,是兩回事。他曾因過於固執,搞垮了隊伍。聽他這麼說的時候,我首先就想到了各位。很想和大家好好談談。」
代表在場家長髮聲的,是香澄。作爲後來唯一加入的幹事,香澄在平時的聚會中話不算多。雖非刻意僞裝,但她總是冷靜地觀察周圍情況。
「那個,您和內田先生談了些什麼?」 捕手平山貫太的父親第一次開口。
這次是宏美髮問,像是要打破沉默。佐伯爲難地搖搖頭,又像是要甩開什麼似的開口:
攻擊陣容也絕不算是低迷。安打數幾乎是對方兩倍的十一支。也選到了保送,沒有明顯的失誤。但即便如此,在關鍵時刻總是差那麼一擊無法連上。
家長們中間響起一陣騷動。菜菜子曾有一次目睹兩人交談。
她重新凝視宏美的臉。心中有許多想法。比如,一直感到違和感的《家長會須知》。那恐怕正是那些「得意忘形」的家長失控制定的產物吧。又或者,是爲了壓制那種失控,不得已而爲之的產物。
無法否定佐伯的話。確實,如果指導者總是擺出好臉色,自認爲自家兒子最好的高中棒球選手家長,必然會得意忘形。
一直以來都試圖與家長保持距離的佐伯,通過宏美提出「能否讓我也參加家長會」,是在近畿大會失利一個月後。
「做法?」
先開口的是佐伯。
「我還沒放棄航太郎當投手。無論如何都想讓他再站上投手丘一次。」
菜菜子告誡自己要冷靜。
「但本人似乎沒這個打算。他說自己當投手已經到極限了。」
「給自己設定上限,這是常有的事。」
「但是……」
「我明白。我當然不打算無視他本人的意願。但即使如此,我和他也談過了,我的想法沒變。我跟他說,希望他這個冬天也進行投手的訓練。」
「是嗎?他本人怎麼說?」
「他說他本人還是堅持以野手爲主。但如果夏季漫長的大賽中有自己能發揮作用的機會,那爲此進行的練習他也會做。他說他會付出別人兩倍的努力。」
「航太郎說的時候,沒在笑吧?」
菜菜子不由得問道。佐伯並未顯得奇怪,點了點頭。
「是笑着說的。」
「他就是那樣的孩子啊。」
「我知道。我在他身邊也快兩年了。」
就在她覺得「像是那孩子會做的事……」的瞬間,眼眶一熱。他本該有諸多不滿,卻能壓下,說出爲了隊伍什麼都願意做。這兩年,航太郎無疑成長了。讓他打棒球真是太好了。在這個時機,她這樣想到。
起身離席前,佐伯出人意料地補充了一句:
「說起來,我決定廢除棒球部的光頭制度了。」
其他家長的談話聲戛然而止。佐伯應該能感覺到衆人的視線,但他的目光只筆直地捕捉着菜菜子。
「如果我們自己都無法解釋爲什麼需要剃光頭,那就停止吧。這也是航太郎對我說的。他還說,這絕對是爲了未來的希望學園好。說實話,一開始我有點火大。不過,我後來想,我確實無法向孩子們解釋剃光頭的理由。作爲隊伍變革的象徵,廢除光頭制度或許不錯。雖然不知道下一任監督會不會採用。」
後來,從航太郎那裏聽說,他因此受到了夥伴們的大喝彩。然而,在隊友們的頭髮日漸增長的同時,只有航太郎的頭髮依然剪得短短的。不僅如此,甚至比以前更加青茬可見。
同樣因陽人不回來而不滿的香澄也邀請她:「那些傢伙薄情,今年咱倆一起跨年吧。」 雖然覺得那樣也不錯,但最終,菜菜子選擇了獨自一人。不知爲何,她強烈地想這麼做。
「能做得到的話早就做了!就是因爲做不到才留這個頭啊!」
「什麼意思啊?」
電話裏告知此事的航太郎,用很懂事的語氣說:跨年不能回家,很抱歉,但爲了明年,已經不能再休息了。對不起,媽。
在球場上追問原因,航太郎若無其事地聳聳肩。
玩過頭是指什麼?
年末年初診所也休息。她想過回湘南探親,也想過反過來請父母過來。
「我是說,你給我用棒球本身好好決勝負。」
作爲棒球部員迎來的最後一個除夕,航太郎沒有回家。他說要和幾個隊友留在宿舍,跨年練習。
菜菜子慌忙回到房間,打開了電飯煲的蓋子。把裏面塞得滿滿的,倒入了五合米。她想讓那些孩子喫上美味的飯糰。
「那倒沒關係,但可別玩過頭哦。」
菜菜子從驚訝變成哭笑不得。心想或許這也算航太郎的風格吧,但又忍不住說了一句。
這麼想着,再次抬頭望向山那邊,心裏忽然明白了。看來現在的自己,正處在第二次青春期的正中央。第一次青春期時,自己本該是用冷眼看待那些殷勤伺候運動社團王牌男生的女孩們的。
「真的呢。不過,這種事實際上常有吧。」
說不寂寞是假的。與其說想航太郎,她更多地想起了健夫。如果那個人還活着,如果航太郎沒打棒球,自己此刻會在哪裏,過着怎樣的生活呢?這個瞬間,世上本應到處都有着理所當然的闔家團圓。
「那還用說嗎,當然是因爲這樣更顯眼啊。在那些傢伙頂着難看髮型的時候,只有我一個人留着古早味的光頭,不是很帥嗎?大人肯定會覺得可愛吧。」
「就算是這樣。」
暖氣開得很足,感覺微微有些出汗。從冰箱裏拿出啤酒,把窗戶全打開。河對岸的山中,能看到朦朧的白色燈光。孩子們大概還在那下面練習着。
是的,但毫無疑問,接下來才精彩。航太郎遠遠超出了她的期望,茁壯成長。該說是膽大,還是厚臉皮呢。不,還是「有趣」最貼切。覺得健夫可憐,就又笑了出來。
「就是說你做的事,有點太自作聰明瞭。」
「哈?」
沒以前那麼多了吧。
她夾着爲明天之後準備的簡單年菜,小口喝着燒酒,心不在焉地看着紅白歌會。
「真的只有一點點哦。不要留下遺憾,好好加油。」
她本是半開玩笑說的,但航太郎認真地接受了。
等待着怎樣的未來呢?那一定是一生中也難得經歷的濃密時光。不,只有那段時光,希望它能濃密而充實。
「就是,酒啊,煙啊之類的。」
光是想就讓人脊背發涼。因爲某個隊友出事導致航太郎的夢想被奪走固然可怕,但因爲航太郎的過錯而斷送夥伴們的夢想,更令人恐懼。那些隊友的背後,還有更多期待着的父母、親戚、朋友。那些心意也將一同被踐踏。
即使長大成人,這也不是她喜歡的價值觀。從教育的角度來看,甚至覺得是錯的。大概是無法正確教導孩子的大人們,所創造的最差勁的方法吧。
「不,你隨便啦。但可別變成『聰明反被聰明誤』那樣哦。」
聽着他語重心長的話,菜菜子也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這個事實。
北風呼嘯着吹向大笑的兩人。真正的冬天終於來了。
航太郎能作爲高中棒球選手,菜菜子能作爲選手的母親,只剩下短短几個月了。
即便如此,今年的冬天大概也會很快過去吧。然後迎來春天,最後一個夏天轉眼就會到來。
菜菜子自言自語,微微笑了。說來奇怪,一直以來她對死去的健夫更多的是怨念。把這麼重的擔子扔給自己,自己卻總是一副輕鬆自在的樣子。她常憎恨地看着遺像上的笑臉,但說出口才意識到,自己其實也在同情健夫。
一說出聲,不知怎的,反倒是菜菜子自己有點坐立不安了。不過,自己能做的事一件也沒有。是去跑跑步好呢,還是乾脆現在開始大掃除?
祈求着練習可千萬別結束,在除夕的深夜,菜菜子在這個沒有其他人的公寓房間裏,拼命地開始淘米。
航太郎也像是要刻在心裏般說道:嗯。新年快樂。媽媽。還有八個月,拜託了。
菜菜子意外地沒感到寂寞。
「明明接下來纔是最開心的時刻。」
菜菜子從小就討厭「連帶責任」這個詞。她還小的時候,大人們就頻繁用這個詞來管束孩子。因爲一個人的失誤,讓其他大多數人受罰。她知道有朋友因此結怨、被排擠。那個孩子不久就不來學校了。
但無論菜菜子喜歡與否,航太郎至今仍身處這種根深蒂固的世界。作爲其家長,只能祈禱。願我的兒子不給各位添麻煩。儘量別給各位添麻煩。明知這種想法或許反而會助長「連帶責任」的連鎖,但此刻也只能祈禱。
確實。說得對。練習了這麼久,要是搞出什麼事被禁賽什麼的,仔細想想真是超可怕的。
「加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