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阿爾卑斯席的母親》 · 早見和真 · 1.6萬 字
***
三月那個日子,與航太郎入住宿舍時性質相同的嘆息,自然而然地從菜菜子口中溢出。
「怎麼啦,菜菜。嘆什麼氣呀。」
菜菜子工作的本城診所的護士長富永久子眼尖地指了出來。週五下班後,平時都是菜菜子主動熱情地邀請裕子「去喝一杯」的時間,今天卻提不起興致。
裕子一邊利落地整理文件,一邊進一步追問:
「明天不就是了?能見到兒子了。時隔兩個月能見到人,之前不是還那麼期待的嗎?」
「話是這麼說……」
「怎麼啦?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
本城診所除了菜菜子還有三位護士。大家都很好,親切地教新來的菜菜子工作,但菜菜子最能敞開心扉的,還是裕子。
理由有幾個。在另外兩位還正處於育兒最忙階段、需要體諒的時候,五十歲中旬的裕子的兩個兒子已經獨立,聽說丈夫也在外地工作。
「每天過着冷清的日子啊。隨時都可以叫我去的。」
與工作時的嚴厲相反,裕子總像母親一樣包容地對待菜菜子。
她的寬厚也是菜菜子親近的理由之一,但最主要的原因恐怕還不是這個。菜菜子自己也不太說得清,但裕子是東京出身這一點或許很重要。尤其是最近,柔和的標準語聽起來很舒服。
不,那可能不僅僅是語言的問題。菜菜子喜歡裕子保持的那種距離感。也許這與西邊、東邊什麼的無關。只是偶然遇到了這樣的人,與地域性無關。一開始她這樣說服自己,但在大阪生活了兩個月,也不得不承認了。
本城醫生也好,另外兩位護士也好,都是非常好的人。常去的居酒屋老闆娘、果蔬店的阿姨也都對菜菜子很照顧。最初她是被這溫暖所拯救的。現在也一直受惠於此。所以,她絕不是在用負面的眼光看待。只是,一直生活在大阪的人們,距離感比菜菜子的感覺近了半步。
「好好喫飯了嗎?看你瘦的。」只在長胖的時候塞給她大量燉菜;「下週六把時間空出來哦。一個人住沒問題吧?」也不管她有沒有安排,就硬要爲她開歡迎會。
「咄咄逼人」啦,「多管閒事」啦,一開始她找不到貼切的形容。自從想到「半步近」這個詞後,就再也無法用別的詞表達了。
稍不留神,他們、她們就會帶着撒嬌意味十足的笑容和巧妙的說話技巧,侵入菜菜子的個人空間。如果對方踏入一步以上,或許還能毅然拒絕,但這半步之差才更麻煩。
裕子沒有那種感覺。想獨處的時候,她會識趣地走開。但一旦有異常,她又會敏銳地察覺。
「到底怎麼啦,真的。今晚要不要一起去喫飯?」
明天就是五月的最後一個週六了。這兩個月,別說見面,連一封信都沒收到。終於可以見到航太郎了,這是她一直翹首以盼的日子。
「懇親會也去?」
「這樣啊……」
裕子一邊繼續烤着牛舌,一邊豪爽地笑了。
香澄流暢地繼續說道:
「不,哪裏。我才覺得有了依靠呢。」
「抱歉來晚了。準備花了點時間。」
「啊,馬宮小姐也是護士嗎?」
抵達山丘上的終點站後,她跟在幾對夫婦後面,走向球場。棒球部的球場,從巴士站還要再往山上走十分鐘左右。
「誒,是嗎!」
「是普通考生組哦。」
「是什麼呢?」
「是嗎?」
「是的。前幾天,一位姓佐佐木的先生——是二年級的會長吧?給我打了電話,讓我出席懇親會。」
「沒事。我們也剛到。」
「是的。因爲我完全不認識棒球部的其他家長。對了馬宮醫生,明天您去球場嗎?」
雖然自報香澄的女子話語中也帶着大阪口音,但「同一個職場」這句話讓她的心稍稍放鬆。
「對了,那我再叫一個人行嗎?雖然不知道今天這個日子能不能來,但有個人一直很想見見奈奈你呢。我今天想喫肉了,這樣吧,我們各自去把車放一下,七點半在富久見吧?我來預約。」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覆蓋內野的黑土。據說使用的幾乎是與甲子園球場相同配比的土。
之前還爲人際距離感煩惱着,此刻卻不知不覺身體前傾了。香澄苦笑着碰了碰鼻子。
如果裕子是這樣轉告的,那真叫人難受。菜菜子很喜歡本城診所,也很享受和裕子一起工作。萬一香澄發出這樣的邀請,必須堅決拒絕,她自然地挺直了背脊。
在這樣的氛圍中,只有一個女性沒有加入任何圈子,只是凝視着球場。不知何時她已經來了。確認了香澄的身影,菜菜子才終於感到肩膀的力氣放鬆了。而就在她正要向她靠近時,宏美像是不允許她這樣做似的,小聲搭話了。
然而,同樣也感到心情沉重。練習後將要舉行的父母懇親會,讓她鬱悶得不行。
「那完全沒關係。呃,就只是這個原因嗎?」
香澄一瞬間顯出欲言又止的樣子,但像下定決心般抬起了臉。而從她口中說出的話,卻太過出人意料。
在腦中反芻這些話,鼻子一酸。看到有困難的人自然會伸手相助。這很符合航太郎的作風,讓她感到高興。
「真的請多關照。馬宮醫生。」
「住進宿舍後不久,有點寂寞,就試着聯繫了久違的裕子小姐,聽說本城診所也有孩子加入了希望學園棒球部。一問名字,竟然是秋山女士您。我真的好驚訝。所以,就硬着頭皮拜託了。這麼厚臉皮,真對不起。」
結果,前一天晚上喝酒喝到店鋪打烊的十點。因此醒來時狀態極差,但多虧了香澄,一直以來的憂鬱感消失了。
週五的夜晚。不出所料,店裏籠罩着能見度很低的煙霧。裕子旁邊,坐着一位和菜菜子同齡的女性。心臟瞬間緊繃,但看到對方也顯得有些緊張,稍稍安心了些。
「是嗎?那,就算了吧。」
興致不如平時高昂。就算要去喫飯,能和裕子兩個人放鬆一下,才更讓人感激。即便要介紹誰認識,也不必非得是今天吧。裕子應該不會察覺不到這一點。
「嗯——,不過嘛……」裕子沒有表現出對猶豫不決的菜菜子的不耐煩,反而爽朗地笑了。
「啊、對不起。那樣的話,我就是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那個,是這樣。其實我也有個獨生子叫陽人,那孩子今年春天也加入了希望學園的棒球部。」
本該沒喝酒的香澄,臉頰眼看着紅了起來。
有香澄這樣的人在,就有了依靠。而且,她和自己一樣,也是單親家庭。
「百忙之中打擾您,實在抱歉。那個,想和秋山小姐聊聊,沒有別的原因。」
「誒,普通?」
「就算沒有孩子這層關係,我覺得你們兩個大概也能成爲好朋友。我來擔保哦。」
「嗯。雖然都是一年級,但好像大家神經都繃得很緊,幾乎沒人跟他說話。少年聯盟上來的孩子、少棒上來的孩子、關西地區的孩子、其他地區來的孩子……好像形成了各自的小圈子,像我兒子這樣從中學社團來的孩子幾乎沒有,他這麼說過。」
「啊——不過,今晚要是去喝了,明天恐怕要慘兮兮的吧。爲了明天養精蓄銳,今天還是算了吧。」
和香澄對視。幾乎同時苦笑了一下。那雙清澈得彷彿不知懷疑爲何物的眼睛給人印象深刻,瞬間覺得,啊,可能會喜歡這個人……
裕子只問了各人想喫什麼,便說了句「剩下的隨意」,默默地開始烤肉。
「是的。最初好像包括我兒子在內有五個人左右。入學後去了球場,看到同年級生已經在練習了,而且那些孩子強得令人喫驚,他回來時臉都青了。」
香澄似乎敏銳地察覺到了菜菜子的疑問。「啊,不好意思。秋山小姐——」她正要開口時,裕子再次插話。
「因爲禁止聯繫嘛。我們家孩子住進宿舍後也一次聲音都沒聽到過,很擔心他現在怎麼樣了。畢竟他是唯一一個延遲入部的。不知道和同年級生處得好不好。啊,不過他一直說只有秋山君對他很好。」
「初次見面。我是馬宮香澄。突然冒昧前來,真不好意思。我和裕子小姐以前在同一個職場工作過。」
放眼望去,其他家長們也分成了幾組。父親中有人獨自眺望着球場,但母親們卻像是某種不成文的規定,都加入了這個或那個圈子。那畫得圓整的圈子,就像漂浮在大海上的巨大救生圈,每個人都拼命地攀附着。
「彼此彼此。請多關照。話說,『馬宮醫生』這個稱呼有點怪,能改一下嗎?」
三月入住宿舍時看到的、母親們那刺人的目光還鮮明地殘留着。每個母親看起來都很強勢,連日來飛來飛去的郵件往來中甚至找不到插話的餘地,她一直很不安,不知道未來三年該如何相處。
· 一年級保護者禁止駕車來校
參觀球場那天,主動充當嚮導的佐伯監督說:「一切都是爲了實戰,爲了在甲子園打出平常的棒球。」不僅是航太郎,菜菜子當時也爲這番話所打動,但不知爲何,那天只是讓人興奮的球場,今天卻顯得極其有壓迫感。
不能無視,只好一邊打招呼一邊走近。大家都微笑着跟她打招呼「早上好,秋山女士」「天氣真好啊」。這些人一開始可是像對待易碎品一樣對待她的。
球場上回響着孩子們的喊聲。她本想透過左外野後方的網立刻尋找航太郎的身影,卻聽到「秋山女士,這邊!」的喊聲。明明離集合時間還有三十分鐘,以西岡宏美爲首的關西地區少年聯盟出身的家長們,已經圍成了一個圈。
「秋山女士,稍微,就我們倆,好嗎?」
「結果,其他四個孩子好像在試訓階段就退出了。陽人雖然只有他被安排了不同的練習菜單,但總算被允許入部了。黃金週期間也讓他住進了宿舍。」
菜菜子舔掉脣邊的泡沫,端正了坐姿。老實說,她還以爲是挖角。以爲是香澄的醫院護士不足,想求助舊識裕子。裕子沒給明確答覆,但把菜菜子的事告訴了對方。診所新來了護士。說不定她能轉到醫院來。是不是聽說了這樣的事呢。
「那個,是位有點盛氣凌人的人吧?」
菜菜子和裕子毫不客氣地點了啤酒,與喝烏龍茶的香澄碰杯。工作了一週的身體,滲透着令人舒暢的泡沫。即便如此,沒發出「噗哈」的聲音,全因有初次見面的香澄在場。
「那,我也叫你菜菜子小姐吧。能見面太好了。真的有了依靠。」
香澄懷念地眯起了眼睛。雖然對她優雅的舉止產生了好感,但這樣一來又有了不明白的地方。自己開業的醫生,爲什麼會想見自己這樣的人呢?
「誒……?啊?」
「香澄看起來這樣,但她是醫生哦。是位出色的開業醫生。」
浴缸放滿熱水,仔細按摩了臉部,用冷水從頭到腳狠狠衝了個澡,然後開始整理儀容。
開往希望學園的巴士上,零星坐着幾個入住宿舍時見過的家長。每家似乎都是夫妻同行,雖然會微微點頭致意,但從中途車站上車的菜菜子,並沒有人主動跟她搭話。
看到菜菜子進來,對方禮貌地站起身,菜菜子也低頭行禮。女子也跟着鞠躬。
「在這之中,他說只有秋山君不在乎周圍的眼光跟他說話,說得很高興。」
「哈哈哈。是啊。老實說,有點不高興。說話方式簡直像我是他的後輩一樣。」
「我懂,我懂。啊,太好了。真高興。真的太高興了。」菜菜子不由得脫口而出。
「我也是。香澄小姐,明天……不,是往後三年吧,請多關照。」
「誒,是嗎?」
「我以前工作的診所的醫生。那時候還正經叫馬宮醫生來着,辭職後就不許我這麼叫了。真的受過她很多照顧。」
三月入住宿舍時沒見到香澄的身影。當時拿到的二十八名一年級生名單裏也沒有「馬宮」這個名字,母親們的郵件列表也一樣。她轉念一想,肯定是哪裏弄錯了。
比約定時間晚了十分鐘左右,推開富久的門。這裏是本城醫生常去的烤肉店,能喫到品質驚人上乘的肉,而且價格也便宜得令人咋舌,這讓人高興,但店內瀰漫的煙霧是唯一的缺點。
「要不要先點單再說?站着也沒用,而且我也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哈?什麼呀那是。那就去吧。」
「啊,對不起。雖然也覺得打聽個人隱私不好,但還是無論如何都想和秋山小姐談談……」
「不,就只是……」
「我家也是單親母子家庭。」
「啊,好的。什麼事?」雖然嘴上應着,卻不知爲何有種不想讓香澄看到這一幕的心情。
「原來是這樣啊。恭喜您。那個,不好意思。我什麼都不知道。」
被氣派的足球、橄欖球專用場地環繞着,棒球場格外引人注目。六座照明設備,藍色印象深刻的圍欄。像職業棒球使用的那種電子記分牌,防護網。本壘後方以及一、三壘側各有可容納千人的觀衆席,外野鋪着美麗的人工草皮。
「有了依靠?」
「不不。我才受您照顧了呢。裕子小姐在的時候,真的幫了我很多忙。」
香澄善解人意地微笑道:
意氣風發地離開公寓,乘公共巴士前往學校。因爲入住宿舍時拿到的《父母會須知》裏,有這樣的話:
「誒——。請再熱情地邀請我一下嘛。」
怎麼也談不到一塊兒去。菜菜子和香澄同時看向旁邊。裕子受到兩人的視線,一邊津津有味地嚼着牛舌,一邊若無其事地開口:「我呀,還沒跟奈奈說過什麼哦。」
雖然看起來很有喝酒的氣氛,但意外的是香澄滴酒不沾。
「那個,初次見面。我姓秋山。今年春天開始在裕子小姐的診所工作。」
「嗯,那當然。」
不由得提高了聲音。一瞬間激動得差點站起來,但菜菜子立刻冷靜下來。
然而,對於隨意發問的菜菜子,香澄卻不知爲何投來了爲難的目光。裕子插到兩人中間。
望着她那可靠的背影,香澄緩緩開口道:
香澄像想起了什麼似的,輕輕笑了。
宏美指了指身後的樹叢。
「啊,確實呢。那麼,馬宮小姐?或者,我也叫你香澄小姐好嗎?」
悄悄離開圈子,宏美露出了親暱的笑容。
「還好嗎?這兩個月,航太郎不在,很寂寞吧?」
「啊,是的。是這樣呢。不過,西岡女士家也一樣吧。」
「哪裏一樣了?我家還有兩個小的呢,老公也跟着一起,盡說些任性的話。秋山女士家可是沒有丈夫也沒有兄弟,最重要的是第一次在大阪生活吧?難道沒有沮喪的時候嗎?」
「沒有啦,我也有工作,大家都對我很好……」
不明白宏美想說什麼,菜菜子提高了警惕。其他母親們時不時瞟過來的目光也讓她在意,於是主動問道:
「那個,西岡女士。您找我有事嗎?」
宏美沒有回答。她不知爲何用帶着怒氣的眼神盯着正在練習擊球的球場,不自覺地開口:
「其實我根本不想讓孩子來這種地方的。」
「啊?」對於菜菜子的疑問,宏美像是回過神來似的眨了眨眼。然後,像是要窺探菜菜子內心般凝視着她,最後像是放棄了什麼似的垂下了頭。
「我跟秋山女士說真話吧。別告訴任何人哦。我們家孩子,其實山藤是來邀請過的。當然一開始說的是完全特待生,但中途那個邀請不了了之了。」
「是嗎?爲什麼?」
「被原君那孩子搶了名額啊。」宏美像是唾棄般地說道。
「知道吧?原凌介。本來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投手,就因爲稍微顯眼了點。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那對母子。少年聯盟的監督說,如果是普通推薦待遇,山藤也能去,但我告訴他『那種條件恕我拒絕』。從其他收到的衆多邀請中,這個學校是那孩子自己決定的。」
菜菜子無言以對。把哪個名額給誰,當然是那所學校的指導者決定的。東澱少年聯盟的原君當然沒有錯,宏美的指責也讓人無法認同。
「這樣啊。」
只能這麼說的菜菜子被宏美瞥了一眼,宏美突然轉變了話題。
「現在,混在二、三年級裏參加A隊練習的,只有我家孩子和秋山君哦。」
「是嗎?」
「不知道嗎?」
「秋山君,看起來狀態不好?」
「嗯——,大家好。因爲可能還有沒說過話的家長,或許該說初次見面比較合適吧。我是西岡蓮的母親西岡宏美。前幾天,二年級的佐佐木會長向我丈夫提出,能否擔任一年級父母會的會長。老實說,我覺得擔子太重,但轉念一想總得有人承擔,便提出了一個條件,答應了下來。當然,據說在升級等時間點是可以變更的,不過如果有人對此不滿,請現在提出來。大家意下如何?」
「秋山女士,您家住哪兒啊?聽說您來球場時,總是中途的公交站上車,是真的嗎?」
「變化?什麼意思?」
儘管如此,菜菜子並未覺得就此有了立足之地。肯定有家長對此看不順眼。她自認不敢懈怠,在球場行動時總是小心謹慎,但依舊沒少被人挑刺。
「有投訴說您在其他家長工作時聊天。」
雖然不知道原本的體型如何,但至少不像航太郎那樣隊服空蕩蕩的。
之後,雖然比不上宏美,但自薦擔任幹事的各位母親也都發表了充滿幹勁的講話。
「很辛苦吧?和其他家長打交道。」
「那麼,暫時就由我來擔任這一屆的會長了。想必會有許多不足之處,還請多多關照。另外,佐佐木先生也提到需要幾位幹事,不知有哪位願意擔任呢?爲了孩子們能去甲子園。當然,也包括父親們在內,如果能舉手示意,將不勝感激。」
他那口音標準的說話方式讓菜菜子心裏一動。前田是關東地區的人。他大概察覺到了菜菜子的瞬間驚訝,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沒等菜菜子回答便繼續說道:
「請不要以爲有三年級家長護着您。」
「別這樣,快別這樣。」菜菜子拼命想拉起宏美的身子,勉強忍住了沒嘆氣。
「誒?啊,不好意思。我這種……那個,畢竟我們家丈夫也去世了……」
自第一次參觀練習以來,快一個月過去了,她漸漸看出些門道。如果大致將家長分爲三年級、二年級和一年級這幾個羣體,那麼三年級家長基本上從容溫和,二年級家長則有些陰陽怪氣,而一年級家長則用力過猛,疲憊不堪。
「真的,一定要贏啊。我最討厭輸了。一起加油吧,秋山女士。」
「明白了。我來做吧。」
旁邊的宏美搭話道。拿到的須知裏有「球場內禁止家長私下交談」的規定,但菜菜子不能不問。
捕手平山貫太的母親激動得甚至流下了眼淚。位置和航太郎一樣是投手的原田俊樹的母親,一看就很好強,光說話就讓其他家長們感到緊張。
「我、我是從神奈川縣來的,秋山航太郎的母親。想必會有許多不周之處,還請多多關照。」
最後輪到菜菜子時,她誰的眼睛都不敢看,只能低頭行禮。
這回答大概出乎對方意料。姓前田的三年級父母會長做出一個誇張的後仰動作。
因爲無法直視航太郎,菜菜子用肩膀深深嘆了口氣。
「肯定有很多覺得不講理的事吧。別一個人硬扛,有什麼都可以商量。我會支持你的。請加油。」
「不知道啊。航太郎一次都沒聯繫過我。西岡女士是怎麼知道的呢?」
讓她安心的是,原本擔心的三年級家長們,比她想象中要和善得多。即使航太郎在A隊的分組練習賽中被打爆,也會有還不熟悉相貌和名字的家長過來對菜菜子說:「畢竟才一年級嘛,沒辦法的事。」或者「但秋山君已經很努力了。」
前田眯着眼看了看四周,湊到菜菜子耳邊低語:
「嘛,總有辦法知道的。問題不是那個,據說因爲這樣,他們兩個好像被前輩們特別『關照』了。不僅如此,好像上面的家長對我和秋山女士也不太滿意呢。」
屈服於無聲的壓力,菜菜子不情願地舉起了手。宏美露出了今天最燦爛的笑容,把舉手的母親們召集過來。像是與一年級的家長們對峙般,包括菜菜子在內的五個名字被作爲幹事寫在了白板上。
宏美銳利的目光掃視着鴉雀無聲的食堂內部。
之後,田中傳達了幾項事務性的通知,但佐伯直到最後都沒有開口。兩人離開食堂後,家長們之間剛瀰漫起一絲鬆弛的空氣,就被宏美打斷了。
宏美甚至在臉前雙手合十,誇張地低下了頭。
或許是因爲會長髮了話要關照,又或許是同情她喪偶,總之在那之後,三年級的家長們開始有事沒事就找菜菜子說話。
「那沒關係。正因爲如此,會長才會由我而不是我家那位來當嘛。怎麼樣,拜託了。能拜託這種事的,果然只有孩子確定能上場的選手的家長吧?聽說要做的也沒那麼多,也不全是壞事哦。父母會的家長,聽說平日也能來球場呢。」
「所以呢,秋山女士。這是我有個請求,能不能和我一起擔任一年級的父母會幹事?」
宏美投去挑釁般的視線。沒有家長提出異議。
「啊,沒什麼……」
「孩子們是這樣,家長們也一樣。我覺得,熬過去之後,前方一定有好事等着。不然可真撐不下去啊。」
被宏美這麼一問,從觀衆席最上方傳來了二年級母親的聲音。
他自己說着笑了起來。
「不錯吧?菜菜子你家,不是離學校近嘛?怎麼樣,拜託了。我也是輕率地攬下了會長這個頭銜,所以希望能有個靠譜的人在身邊。真的拜託了,看在我這麼誠懇的份上。」
瀰漫開一種難以言喻的尷尬氣氛。頭頂上,是五月清爽的蔚藍天空。
「哈?我?」
特別是前田的妻子亞希子,對菜菜子非常親切。她直接叫菜菜子「菜菜子醬」,待她如同老朋友。
不知爲何,菜菜子被二年級的家長們當成了眼中釘。尤其有一句話讓她愕然,是二年級佐佐木會長的妻子美和子對她說的。
宏美的嘆息在頭頂飄蕩。爲什麼非得被捲入這種事不可呢?又不是爲了做這種事才搬來大阪的。
「這真是抱歉,問了不該問的。非常抱歉。我是三年級隊長前田裕吾的父親。」
室內的緊張氣氛又加重了一層。爲什麼是特定的名字?大部分人是這樣的氛圍,但也有一部分人覺得,能混在高年級裏練習,這是理所當然的。
「啊,不,那是——」
說起來,那麼期待的航太郎的身影,她還一次都沒看到呢。
「各位,今天想必也有遠道而來的家長,非常感謝。正如大家所見,雖然出現了一些傷兵,但希望學園棒球部十期生得以順利起步。各位家長這想必過了兩個月寂寞的日子,但請放心。孩子們早已完成了『斷奶』。還請各位不必擔心。」
菜菜子本想一定要坐在馬宮香澄旁邊,結果卻被迫分開,左右兩邊被一年級的幹事牢牢夾住,她正縮着身子,這時一位男性向她搭話。
這裏也沒有反對的聲音。那是當然的。本來這種麻煩的父母會工作誰都不想主動攬上身,更不可能有誰願意特意跟強勢的宏美對着幹。
一不小心就說出口了。宏美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終於抬起了頭。
「啊,是的……是這樣。我丈夫已經去世了。」
不過,能見到兒子總歸是高興的,只是這份喜悅,遠不及與周圍家長們打交道帶來的煩擾。
人數夠了吧?希望事情能快點推進。懷着淡淡的願望,菜菜子把拳頭放在了大腿上。
「您是秋山女士?您一個人?您先生呢?」
「喂,第一排的兩位。球場內禁止私語。」
五月初次懇親會後,大家移師附近的小酒館,舉行了三學年聯合的父母會。
「嗯——,這個嘛。聽你這麼一說,確實覺得好像瘦了點。」宏美看向正在三壘大聲呼喊的蓮。
「我太太,就是左邊穿米色衣服那位,到現在好像也融不進去。在家總抱怨棒球部的事。」
「秋山女士,在球場請勿私下交談。」
「我們從橫濱來。犬子本是牧少年聯盟出身。我自己經營公司,總部在那邊,但我硬是讓手下幫忙,這兩年裏調到了大阪的分公司工作。」
她不清楚是恰巧這一屆家長有這種特點,還是每年都如此分類,但有一點她明白了:營造出這種年級氛圍的,正是各年級的會長和幹事們。
菜菜子順着前田無奈的視線望向最左邊的桌子。一位穿着典雅米色連衣裙的女士正開懷大笑,看起來在帶頭活躍氣氛。
「真不愧是秋山君。這種時候果然讓他先發。」
「真的?謝謝啦。」
「正如剛纔田中教練所說,我們是一支歷史尚淺的棒球部。學校的支援也說不上萬全,聽說人手和資金比起強校也顯不足。聽說今天起一年級的家長週末也可以自由來球場,但希望大家不要只是呆呆地看着練習,要積極想想能幫上什麼忙。當然,這要等到三年級引退、新隊伍成立之後再說,但就像棒球部本身一樣,父母會的歷史也很短,所以我們希望能靠我們來改變些什麼。」
「秋山女士,您意下如何?能請您協助嗎?」
之後,一年級的家長們被召集到本壘後方的觀衆席。在許多父母因看到身着希望學園練習服的兒子而臉頰泛紅的人羣中,菜菜子受到了巨大的衝擊。
「誒……?」
大概是監督的安排,練習內容是一年級對二、三年級的紅白戰。在這場幾乎所有一年級生都進入替補席的比賽中,航太郎被委以先發投手的重任。
那是時隔兩個月再次見到的身影。但是,看到跑向投手丘的航太郎,菜菜子懷疑起自己的眼睛。毫不誇張地說,她差點以爲是別的孩子。航太郎瘦削得厲害。
雖然菜菜子事先已經知道,但對其他家長來說,這似乎很意外。宏美用遊刃有餘的表情環視再次騷動起來的會場,無聊地哼了一聲。
「是嗎?」
「不好意思,西岡女士。您兒子有什麼變化嗎?」
像連珠炮似的說完,宏美終於垂下了眼角。
主持的是入住宿舍那天致過辭的田中教練。雖然他還很年輕,才三十多歲,但對家長們卻表現得通情達理、態度可親,比佐伯之流讓人有好感得多。
因田中的玩笑話,一部分父親笑了起來。田中滿意地低頭看了看手邊的筆記。
看過高中生成人禮般的航太郎身着隊服的身姿後,在學校食堂舉行了有球隊相關人員參加的一年級家長懇親會。監督佐伯也參加了,但他只是大剌剌地坐在摺疊椅上,不高興地抱着胳膊。
「不,那個……確實我家離得近,是從中途的車站上車的。有問題嗎?」
宏美沒有放過她。
「今年春天,遺憾的是球隊在府大會四分之一決賽中落敗,未能進軍近畿大會。但是,爲了夏季正賽,我們已經開始行動了,最近也在積極進行戰力的更替。一年級生中,應該也有幾人會進入名單。衆所周知,我們是一支歷史尚淺的球隊。OB也少,與傳統校相比,支持者的數量嚴重不足。今後可能需要各位鼎力相助的機會也會增多。或許會有不滿之處,但懇請各位多多關照。」
一聲遠比宏美大得多的嘆息,從菜菜子口中漏了出來。
確實在入學前,他曾拜託說「進了高中後可能會掉肌肉。希望趁現在儘量讓我長胖些」。一定是艱苦的練習讓身體發出悲鳴了吧,但即便如此也瘦得太過了。其他一年級生也都面容精悍,但沒有像航太郎這樣,連隊服尺寸都不合身的。
「確實,聽說至今爲止父母會的會長都是由父親擔任的。我個人也覺得男性做更合適,但我覺得這年頭說女性不行也很奇怪。當然,無論是父親還是母親,想幫助孩子們的心情是一樣的。關於這一點,特別是父親們,如果有不滿,請儘管提出來。我並不想勉強承擔重任。」
前田將視線轉回菜菜子,重新露出微笑。
「是吧?不明白吧?我絕對不會輸給那種東西。高中棒球也好,甲子園也好,都只是過程而已。絕對要讓他進職業隊。纔沒空搭理那些覺悟低的家長呢。」
田中恭恭敬敬地低下頭。菜菜子也跟着鞠躬,卻不太明白他話中的含義,旁邊的宏美小聲說「是錢的事」,又補充道「還有就是,對被排擠的孩子家長的一種安撫」。
「就是,有沒有顯得沒精神啦,變結實啦,或者反而變瘦啦……」
「總之我明白了。請別這樣。」
週末的到來讓她莫名憂鬱。即便去了球場,也無法和航太郎說上話。她擔心着愈發消瘦的兒子,一直想找機會搭話,但航太郎不知爲何似乎總在迴避菜菜子,連看都不願看她一眼。
「謝謝大家。本來我和佐佐木會長在蓮的少年聯盟時代有過一面之緣,所以這次得到了這樣的提議。不過,因爲我丈夫經常出差,可能會給大家添麻煩。因此,我想提出一個條件。我商量說,能不能暫時由作爲母親的我,來負責一年級的協調工作呢?」
這時,清脆的擊球聲終於重新傳入耳中。
「怎麼了?」
她正想着會有這樣的人嗎?前方稀稀拉拉舉起了手。是那些總跟宏美在一起、關西地區少年聯盟出身的母親們。
一開始她沒明白什麼意思。瞬間還以爲是玩笑,但美和子沒笑。想起她們一貫的強勢,這不可能是玩笑。
「是這樣啊。呃,那個,我是秋山航太郎的母親,秋山菜菜子。請多關照。」
「問題倒不是,只是大家都是老老實實從車站坐車來的,不是嗎?」
「哈?」
「就您一個人中途上車,這讓人感覺不太舒服吧。入學時發給您的須知上寫着吧?一年級期間禁止使用私家車。要使用公共交通,從古市站坐公交車來。」
菜菜子感到一陣眩暈。最讓她絕望的是,圍在美和子身邊的二年級家長們是真心在生氣。
如果她們是帶着惡意嘲笑,或許她還能斷定這明顯是欺負人而死心。
但她們身上沒有絲毫那種氣息。她們似乎全心熱衷於揪住看不順眼的菜菜子的小辮子,是真心在指責。
「這樣啊。對不起。」
希望學園棒球部的《父母會須知》,據說是第一屆家長制定的。但那時不過薄薄一張紙。聽說它被沿用到前田他們這一屆,而不斷往上添加新規矩的,正是佐佐木會長這些現在的二年級家長。她還聽說,以宏美爲核心的一年級幹事們,每晚都在發消息討論接下來要添加哪些條款。
簡直荒謬透頂,菜菜子咬緊牙關告誡自己絕不能哭。來到大阪後,各種場合下,「不講理」這個詞總在她腦中閃過。航太郎是不是也在經歷同樣的事?光是想想就胸口發悶。
「別以爲有三年級家長護着就得意忘形。我想你是明白的,他們再過幾個月就不在了。」 美和子她們帶着陰溼的敵意指責她,儘管菜菜子絲毫沒有那種想法。她當然不能向三年級幹事們哭訴,去球場變成了一件真正痛苦的事。
即便如此,每個週末菜菜子還是堅持去球場。這是當然的,不去就看不到航太郎。不去這個選項根本不存在。
而且,菜菜子還有一個非去球場不可的重大理由:爲了不讓另一個同樣難以融入家長圈的人更加孤立。
一想到如果馬宮香澄不在同一屆,菜菜子就驚出一身冷汗。
幾乎每個週五,菜菜子都和香澄一起喫飯。介紹她們認識的診所護士富永裕子偶爾也加入,但最近多是她們兩人單獨見面。
進入七月後的第一個週五,兩人也約好見面。
「辛苦啦。抱歉,路上有點堵車。」 天生不能喝酒的香澄總是開車來店裏,回去時則會把菜菜子送到家。
「沒事,完全沒關係。我先喝上了。」
「我想着你會的。菜菜子,總之這周辛苦啦。」
兩人已相當熟絡了。
「啊,真好喝。」 香澄喝着點的烏龍茶,菜菜子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誒?抱歉,你說什麼?」
這句話裏,似乎也包含了香澄作爲母親的不滿。
「聽說有些一年級生會揹着前輩,偷偷用外面的公用電話打。不對,好像有一部分孩子從四月份就開始這麼做了,陽人也說不太清楚,但似乎也有孩子正常把智能手機帶進了宿舍。」
「這樣啊。都過了三個月了。」
連自己都聽出聲音沙啞了。沒有立刻聽到回應,但至少接通了,她鬆了口氣。
這聲音似乎沒傳進航太郎耳中。
她喃喃自語,心裏發誓明天去球場,一定要避開其他家長的視線,非得跟航太郎說上話不可。
手機響起時,已過凌晨一點,日期都變了。雖然頭腦不清醒,但在那一瞬間,她確信是航太郎。
菜菜子她們當然有自知之明。正是在自知沉悶的基礎上,才刻意一起唏噓感慨。能有這樣一個不必獨自在家鬱鬱寡歡,可以一起發泄鬱悶的夥伴,實在是難能可貴。
「唉,那孩子是唯一一個晚加入棒球部的嘛。大概被當成異類了吧。」
「他肯定很快就會聯繫你的。一年級就入選夏季大賽的正選,還是王牌投手。一定想親口告訴菜菜子吧。」
「是啊。我們錯過了兒子飛躍性成長的時光。是一生都無法再次經歷的時光。」
「搞錯?話說,香澄你是從誰那裏聽說的?」
香澄爽朗地笑着,把話題拉了回來。
梅雨間歇。萬里無雲的天空,照耀球場的烈日,固然是原因之一,但菜菜子覺得,最主要的還是選手們身上散發出的氛圍。與上週截然不同的緊張感和更加洪亮的吶喊聲,即使不知道三年級學生的最後一場大賽臨近,也能明白即將有重要事情發生。
「沒聽說?指什麼?誒,小航進入替補席的事?」
「真厲害啊。」
如同釣起掛在纖細魚鉤上的魚,菜菜子小心翼翼地開口。但這聲音似乎同樣沒傳達到航太郎那裏。
這天,香澄也開心地喫着燉蘿蔔鰈魚,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開口道:「啊,對了,聽說了哦。小航真厲害呀。果然名不虛傳。」
菜菜子在不清楚航太郎身上發生了什麼的情況下踏上了歸途。第二天雖然也安排了公開賽,但她實在提不起興致去,加上確實有點發燒,便發郵件向宏美會長說明情況,在家睡了一整天。
這天,希望學園棒球部邀請了兩所縣外知名的強校進行公開練習賽。
「簡直是地獄般的寂寞。」
「啊,抱歉。這種事是不是不該由我說出來?」 香澄慌忙捂住嘴。
既然航太郎進入了替補席,就意味着有三年級生被刷了下來吧。也有被剝奪王牌背號、含淚隱忍的前輩。菜菜子胸口一陣發緊。在分配給一年級家長的一壘側看臺後方座位上,她握緊了拳頭。
「怎麼知道的……那是因爲——」
「抱歉。小航還沒聯繫你嗎?他剛入選夏季大賽的替補席,我還以爲你肯定……」
香澄是衆人皆知的名牌國立大學醫學院畢業,如今自己經營私人診所。她獨自撫養兒子,性格爽快,打扮得體,同爲女性,菜菜子從心底裏尊敬她。
最終,航太郎投完六局無失分,走下投手丘。面對強校,僅被擊出三支安打,近乎完美的投球表現,甚至引來了在本壘後方觀戰的三年級家長們的熱烈掌聲。
菜菜子注意力被這稱呼吸引,一時沒理解她話中的含義。
然而,棒球部裏沒人知道香澄這樣的背景。如果大家知道她的經歷,一定會大喫一驚。不過,也許實際上並非如此。香澄如今在棒球部所承受的,是「通過普通入學考試進來的孩子的母親」這種目光。對於以孩子的出身聯盟和棒球實力爲唯一衡量標準的家長們來說,她本人的人品如何,或許根本無關緊要。
她們母子各自獨立、保持距離的相處方式,和菜菜子與航太郎的略有不同。但香澄的話依然說進了菜菜子心坎裏。
「什麼?你怎麼會知道這種事?」
在這場重要的比賽中,航太郎被任命爲先發投手。入學時約七十五公斤的體重,恐怕掉了有十公斤。說實話,升入高中後,菜菜子從未見過航太郎在球場上生龍活虎的樣子。
兩人不約而同地重重嘆了口氣。相對唏噓是常有的事。在旁人看來,這肯定是幅沉悶的景象。
「你等着,航太郎。冷靜點。我這就去接你。」
這是自五月份能去球場以來,她第一次週末在家度過。而航太郎打來第一個電話,是在那天深夜。
「我懂。那時候,真的是很寂寞啊。」
「喂,航太郎。告訴我醫院的名字。我馬上過去。」
「怎麼知道的?」
「是嗎?但陽人很佩服他呢。說就他一個人想法很成熟,而且是個努力家。還說有秋山君在,我們說不定真能去甲子園呢。」
香澄凝視着菜菜子,表情十分困惑。她用試探菜菜子是否在開玩笑的眼神,直直地看過來。
彷彿爲了嘲笑菜菜子的不安,這天航太郎的投球表現十分出色。每投一球都大聲吶喊,對手打者似乎被他的氣勢壓倒,球棒屢屢揮空。
「但那是高中時代寶貴的兩年半啊。」
「那個,抱歉。這話說出來可能會傷到你,大概從上星期開始,偶爾會有電話打來。是陽人打來的。」
她們聊的不只是對棒球部的不滿。從彼此的家庭環境、青春時代、戀愛經歷、學醫的初衷,到結婚生子、與各自丈夫的分別,以及變化中的父子關係,菜菜子和香澄的話題五花八門。
媽,我該怎麼辦——
我手肘一直很痛。
周圍沒有其他隊員,又剛投出一場精彩比賽,此刻搭話即使被人看見,大概也不會被苛責。況且入學初期的緊張感已消散不少,機靈的家長都會看準時機跟自己的孩子說話。
或許是因爲心情鬱悶,也可能是因爲難得在白天睡過,她遲遲無法入睡。
第二天,她特意先走到車站,再從那裏坐公交車前往球場,空氣中已瀰漫着盛夏的氣息。
大概是從菜菜子這裏聽多了航太郎的事,不知從何時起,香澄開始叫航太郎「小航」了。
菜菜子拼命回憶。希望學園所在的石川東邊,有綜合醫院嗎?
她把一直放在桌上的水杯端到嘴邊喝了一口,在廚房點了支菸。自覺頭腦終於開始稍微運轉時,這才注意到異常——手機裏傳來了救護車的鳴笛聲。
消瘦的臉頰、缺乏血色的皮膚,反而佈滿血絲的眼睛。簡直像被什麼逼到了絕境。說他眼裏空無一物反而更貼切。航太郎陌生得不像自己的兒子,菜菜子甚至感到了恐懼。
「啊,對了。嗯,這個嘛。我想他應該對陽人不錯吧?詳細情況我沒多問。」
航太郎在哭。自從父親去世後,他就再沒掉過眼淚。比賽輸了的時候沒有,中學畢業典禮上也沒有。無論周圍人哭得多厲害……不,周圍人哭得越厲害,航太郎的表情就越乾澀。
「大醫院?等等。」
她的目光緊緊釘在投手丘上的獨生子身上。雖說他本就肌肉結實,天氣轉暖後狀態會提升,但今天的出色表現無法僅用此解釋。他彷彿把這場當成了大阪府大會決賽,表情帶着鬼魅般的專注,將對方打者一一解決。
「爲什麼不聯繫我啊!」——不這麼問他一句實在難消心頭之氣。然而,菜菜子沒能對航太郎開口。因爲正要穿過家長們身後的航太郎,臉上帶着和在投手丘時一樣的嚴峻表情。有位父親跟他打招呼說「秋山君,投得漂亮」,他也沒理會,逃也似的消失在了訓練室的方向。
過了一會兒,肘部和肩膀纏着厚厚冰敷繃帶的航太郎從替補席那邊回來了。
短暫的沉默後,先是香澄嘆了口氣。
航太郎甚至連看都沒看菜菜子一眼。感覺他根本沒注意到菜菜子來了。
「抱歉,那可能是我搞錯了。」
警報聲越來越清晰。肯定是在外面。這麼晚一個人在外面?而且這個時間可以外出嗎?
這樣的他,卻在哭泣。在深更半夜、連自己在哪都不知道的公用電話亭裏,緊握着聽筒哭泣。
果然,屏幕上顯示着陌生的「公用電話」字樣。有種預感襲來,如果掛斷就可能再也接不通了,她慌忙按下通話鍵。
菜菜子一邊喫着同樣用甜鹹湯汁燉煮的魚肉,一邊歪頭表示不解。香澄看着菜餚,若無其事地回答:
宏美佩服地眯起眼睛,周圍跟班的母親們也隨聲附和,向菜菜子送上讚美。
菜菜子停下了正在夾菜的筷子。
菜菜子喜歡看香澄喫得香的樣子。而且她總愛點像海鞘、鮟肝這類老饕才喫的東西。說起來,兩人的飲食口味也很相似。
第一場比賽的對手是和歌山縣的蒼園大學附屬高中。那是幾年前曾夏季甲子園奪冠的名校,光是看到那熟悉的藍色隊服,菜菜子就心情激動。
「要真是那樣就好了。」
「因爲,他入選了吧?夏季大賽的名單。」
「喂,你現在在哪兒?」
「嗯?」
傳來彷彿擠出來般的聲音。
「嗯?」
「明明不過是兩年半左右的時間。」
「不,不是那個意思。是我,完全沒聽說這事。」
「我自己也知道我有點自私,生孩子的時候就想好了,不能變成完全依附於孩子的母親。實際上,和丈夫分開後,我也忙着開業什麼的。可能因此讓那孩子受了些委屈,但我以爲我們母子間的距離感保持得還不錯。所以,當他說想進全宿制的棒球部時,我也一口答應了。萬萬沒想到自己會那麼手忙腳亂、情緒失控。」
香澄對此表示懷疑,但菜菜子確信是西岡蓮。她記得西岡宏美說過:「和二、三年級一起參加A隊訓練的,只有我家孩子和秋山君呢。」當時宏美含糊了信息來源,原來其中有這樣的門道。
「不,沒關係。那孩子不太機靈。我想肯定有什麼原因。陽人君還說了什麼?生活上的事有什麼說的嗎?」 菜菜子強裝平靜。
「是嗎?怎麼打的?」
「投不了?這件事你跟監督說了嗎?」
這話讓菜菜子感到欣慰,但對他不聯繫自己的惱火併未消失。連晚入舍的孩子都偷偷揹着前輩打電話了。再怎麼說他也太不知變通了。
香澄真的像很後悔似地垂下頭。
坐在前一排的宏美小聲說道。此前航太郎少有表現機會,不少家長對他的實力持懷疑態度。肯定也有人對他被授予王牌背號感到不滿。菜菜子自己也曾擔心過他是否無法適應高中級別的比賽。
「聽說一年級有七個人進了替補席,其中小航和西岡女士家的兒子,兩人還被賦予了個位數的背號呢。一年級就拿到王牌號碼,這真是相當了不起的事。」
「之前你說過,你家孩子跟陽人君打過招呼吧?就是陽人君還走讀的時候。住進宿舍後,他們相處得好嗎?」
不知道怎麼回事……好像在某個大醫院旁邊……
香澄也只有陽人一個孩子。和菜菜子一樣,她告訴菜菜子,陽人入住宿舍時,她「哭得像是世界末日了一樣」。
「真的對不起。不過,好像確實挺不容易的。練習當然辛苦,但他說更難受的是人際關係。」
「嗯。」
「啊,討厭討厭,太沉重了。」、「真的。菜菜子你這麼陰鬱,我可喫不消啊。」——每次最後總能變成笑談。
但菜菜子並沒有揚眉吐氣的感覺。更準確地說,其他母親的身影幾乎沒進入她的視野。
「航太郎怎麼樣呢?」
「什麼?什麼果然名不虛傳?」
「那當然是陽人那裏啊。」
「能那樣就最好了。那孩子有時不知道在想什麼。」
手肘一直痛。我是硬撐過來的,但可能真的不行了。再也投不了球了。
「喂,喂?航太郎?」
跟田中教練說了。
「然後呢?」
他說我自我管理不當。說我對揹負着衆多前輩的期望穿上1號球衣缺乏自覺。
「這年頭還說這種精神論一樣的話?」
媽——
航太郎有氣無力的聲音打斷了菜菜子的怒火。菜菜子輕輕倒吸一口氣。她和航太郎之間,從未有過如此緊張壓抑的沉默。
「怎麼了?」
菜菜子做好心理準備,試探着問。她想象不出航太郎此刻的表情。等待他聲音傳來的那幾秒,感覺無比漫長。
我……不想打棒球了。
之後自己是怎麼回答的,菜菜子毫無印象。
等她回過神,電話已經掛斷,在依然不知道航太郎身在何處的情況下,她手裏緊緊攥着車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