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阿爾卑斯席的母親》 · 早見和真 · 2.4萬 字
***
來到大阪後,第三個春天來臨了。當石川堤岸上開始綻放粉色的花朵時,便會想起初次來到這個城市的那一天。
航太郎那時還是個初中生。在那個東西南北都分不清的陌生地方,那天的自己和兒子,究竟在感受着什麼呢?
車牌、餐館嘈雜的氛圍、耳邊交錯的大阪南部方言、還有搞不清來歷的「粕烏冬」……想起這些曾經讓自己暈頭轉向的事情,最近卻連在意都不在意了。(注:大阪當地一種名爲「粕うどん」的鄉土料理。其主要特點是在湯頭中加入酒粕進行調味,形成獨特風味。)
「只剩下不到幾個月了呢。」 有一天工作時,護士長富永裕子有些落寞地說道。
菜菜子苦笑。不用深問也能理解,因爲菜菜子內心深處也有着同樣的感受。
「是啊。」
「轉眼間就過去了呢。」
「不不,還沒結束呢。」
「總覺得有點寂寞啊。航太郎能一直打高中棒球就好了。就沒有什麼辦法嗎?」
裕子一臉認真地說着不着邊際的話,附近的護士同事哧哧地笑了。本城醫生聽到笑聲,從診療室探出頭來問「怎麼了怎麼了?有什麼好事?」,裕子更是重重地嘆了口氣。
「菜菜子和航太郎不在了的話,醫生也會老得更快吧。真可憐。」
和大家一起笑着,菜菜子胸中也湧起了寂寞。來到大阪後的記憶,一半是屬於航太郎和棒球部的,但另一半當然也屬於收留她工作的本城診所。
診所的大家真的拯救了她。感激不盡。來到這個無親無故的地方,第一次和獨生子分開生活,萬一工作單位的氛圍不好,恐怕連個逃處都沒有。毫不誇張地說,能不能保持正常都難說。
裕子雖然同樣出身關東,但其他人都是本地人。剛搬來時,雖然絕無不滿意,但最終,是這種持續消耗卻又「近乎半步之遙」的人際距離感,支撐着自己。
在一個工作日下午,難得沒有患者的間隙,本城醫生沐浴着從窗外漏進的明媚春光,大大地伸了個懶腰,自言自語道:
「還有五個月啊。」
他沒有說四個月,而是說了五個月,這是醫生的體貼。那一個月有着天壤之別。如果四個月結束,就意味着在大阪府大會輸了。如果能堅持五個月,就說明打進了甲子園。
菜菜子眯着眼睛點了點頭。
「連醫生也說這種話……」
「因爲,會寂寞嘛。」
裕子像催趕似的把本城醫生從候診室趕走了。兩人的心意讓她感到高興。特別是裕子,大概是不想抱期待吧。她一定希望明年以後也能一起工作,卻在努力斬斷這份念想。
「秋山女士也一起回去嗎?」
之後,香澄像是替菜菜子收拾場面般開始說明。
想起這些,菜菜子不由得微笑了。
即便如此,所有人都應該能獲得幸福。
「是?」
啊,是!兩人像惡作劇被發現的孩子一樣,齊聲用尖細的聲音答道。一年級的家長們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菜菜子輕輕低下了頭。自己到底是以什麼立場在說話呢?說話間,她感到自己的臉在發熱,但過了一會兒,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似乎傳達到了幾個人心中。也有母親眼睛紅了。
「是。明白了。」 在田中教練的帶領下,一年級生們慢慢向球場走去。
佐伯的話無比真摯。不瞭解過去的低年級母親們露出陶醉的表情,側耳傾聽。
「又來了。」
香澄瞥着佐伯,小聲嘀咕。
「誒?」
「但是啊。航太郎的高中棒球結束,高中畢業後,果然還是會回神奈川吧?」
本城醫生不滿地噘起嘴。
「那麼,二位。」
「肯定的啦。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航太郎都不在了,菜菜留在這裏還有什麼意義。」
「我們也是過來人,所以很理解,現在的心情一定很複雜吧。或許有人覺得像是和兒子永遠分別了,但沒關係的。時間轉眼就過去了。我們保證。」
「嗯。沒什麼。天氣真好啊。」
「真的呢。」 菜菜子苦笑着附和,香澄用某種帶着壞心眼的眼神看了過來。
「在這裏的十九人,都是我親眼看過,希望他們能來的選手。當然,我是懷着想一起打三年棒球的心情去邀請的,但這個願望未能實現。雖然不知道這麼說是否合適,但我想留下點像樣的禮物。我真心打算,以希望學園史上首次夏季大阪府大會優勝、甲子園出場爲禮物,然後離開棒球部。今天入部的一年級生當然也是這份戰力,但我首先希望能爲兩年後的道路打好基礎。」
「嗯?不是嗎?秋山女士還會繼續在這裏工作嗎?」
菜菜子瞥了一眼她那可靠的身影,再次抬頭看向櫻花樹。粉色的花瓣,彷彿在與重力抗爭般,緩緩飄落。
「我沒說。我說的是『真的呢』(ホントだね)。」
香澄面不改色地說道:「如果可能,希望您能加入LINE,但若實在不行,可以用短信等方式……」 她詳細地說明着。
「由二位來說明家長會的事情,是這樣沒錯吧?」
「哎呀,哭了。哭得不行。蓮那時候都沒這樣,這次感覺身體裏的水分都要哭幹了。」 宏美的眼睛也確實腫了,兩年前的棱角已經消失。雖然在家長會運營上仍有意見衝突,但意外地沒有劍拔弩張的氣氛。最近甚至有人一臉認真地對她說:「秋山女士氣場太強,搞不定啊。」
菜菜子微微歪着頭。
「哈?想矇混過去?」
希望學園棒球部「蒼天寮」前的停車場,擠滿了像是競相盛裝打扮的人們。是今天起入部的一年級新生家長們。
「不,我早就想說了,菜菜子,你最近常說大阪話哦。」
這份心意確實地傳達到了,但胸中卻一片迷茫。和航太郎一起回去真的正確嗎?只有那纔是正確答案嗎?
後方佔據位置的三年級家長中傳來明快的聲音。受此感染,幾位一年級家長也笑了。
但是,這大概不是那樣的問題。這是菜菜子自己想怎麼活的問題。就像兩年前輕鬆選擇住在航太郎附近一樣,這次也必須自己做出選擇。一起回神奈川並非唯一正確的選項。一個人留在大阪繼續生活,這個選擇也應該是存在的。
「真的啦。你剛纔不是說了『真哆呢』(ホンマやね)嗎?」
打高中棒球真是太好了——。
在家長會提出這個建議時,包括低年級家長在內,沒有人反對。失算的是被宏美一句「那就菜菜子你來吧」推了過來,但想着有香澄一起,便答應了。
在一年級新生面前,佐伯站定。
「關於我的繼任,九成九會是剛纔的田中教練。如各位所見他還年輕,但棒球理念很現代,我可以斷言他是位好指導者。還請各位多多支持。拜託了。」
現階段應該沒人認爲希望學園比山藤更強。只有希望學園的選手和相關人員,雖然承認對手的實力,卻也強烈地相信着這一點。
不,佐伯大概真的變了。「不過那樣也挺噁心的。練習反而更嚴了,可即便如此,不知爲什麼總覺得他一直很開心。」 雖然航太郎說過選手們對他的評價不怎麼樣,但他也承認佐伯的變化。
見菜菜子語塞,裕子像是幫忙解圍似的插話道:
「呃——,那麼秋山女士和馬宮女士!在嗎?」
哎呀呀,今年也有這麼麻煩的人啊。這麼一想,又覺得好笑了。
佐伯奇怪地歪着頭。
當然,眼前還聳立着山藤學園這座高牆。雖然在秋季大會的決賽中以十四比一大勝,但那是一切都順利配合下的結果,更重要的是,山藤的王牌原凌介君因傷未能登板。實際上,在原君狀態恢復的近畿大會,山藤以磐石般的強大實力奪冠,作爲近畿第一種子參加的春季選拔賽也獲得了亞軍。
雖非因此得意,但計劃外的話脫口而出。
就在兩人這樣你來我往時,佐伯的聲音傳了過來。
幾位家長不由得抬頭看向周圍盛開的櫻花。其中也有會長宏美的身影。
與這些家長相對,大約二十名新生整齊地列隊站着。孩子們的髮型各式各樣。雖然也有剃光頭的孩子,但屈指可數。大家大概都在入學前聽說了棒球部的方針吧。
不知是否因爲菜菜子自己看慣了,已經沒什麼人再把紅色隊服當奇裝異服看待。在大阪府內,學校已被公認爲強校。只是還沒打進甲子園而已,這屆隊伍在秋季府大會也奪冠了。毫無疑問,會是今年夏天的冠軍候補之一。
香澄想盡量表現得從容,但聲音因緊張而有些發尖。這反而讓菜菜子心情放鬆下來。
「別說廢話了,幹活吧。馬上就有下一個病人了。好了,工作工作!」
「是嗎?不,雖然是這樣啦。我明白的。」
「人這東西,說變就變啊。」
站到人前需要勇氣,但看到更加緊張的十九組家長,肩膀自然就放鬆了。
有幾個孩子回頭看向自己的父母。有母親緊握着手帕。有拼命忍淚的母親,也有毫不顧忌大聲哭泣的母親。所有這些心情,菜菜子都感同身受,胸中也湧起了熱流。
「這個嘛……我想恐怕是吧。」
「那麼,一年級生先一起去球場吧。田中教練,麻煩你帶他們過去。」
確認他們的身影完全消失後,佐伯最後說道:
「怎麼了?一臉出神的樣子。」
「今天恭喜了。正如剛纔監督所說,今天是個適合喜慶日子的好天氣。看到櫻花這樣盛開,我也想起了兩年前的今天。」
「再補充一句,從今天起,孩子們會以驚人的速度成長。我曾爲了跟上這種變化而拼命。我想各位今後也一定會經歷許多艱辛,但只要看着他們的成長,就能堅持下去。前方還有甲子園的樂趣等待着。所以……呃,雖然不太清楚自己在說什麼了,但請不要氣餒,加油。有什麼都可以商量。我們支持你們。」
在這裏的每個孩子,並非都能在棒球上取得預想的結果。並非努力就能實現夢想,也會經歷許多不公。並非所有人都能進入替補席,更別說成爲主角了。
如果升入關西圈的大學倒好說,但事情未必那麼簡單。況且,就算航太郎要回關東,作爲母親的自己也一起回去就是正確的嗎?母親和兒子,到底應該在一起待到幾歲呢?
「請開始說明吧。我先去球場了。」
菜菜子沒能立刻回答。確實如此。一直只想着航太郎高中棒球結束的那天,但也差不多是該考慮他前途的時候了。
她們那時候,是由高一級的家長會幹事進行最初的說明。提議改成高兩屆的,是菜菜子。
「騙人,哪有。」
櫻花花瓣翩翩飛舞。兩年前的今天,應該也因完全不同的理由,同樣是一臉出神的表情。
佐伯反覆說着兩年前聽不到的「恭喜」,臉上浮現出宛如好好先生般的笑容。
「結束的日子總有一天會來的。」
「嗯,各位。今天恭喜了。孩子們啓程的日子,遇上這樣適合的晴朗天氣。首先向各位表示祝賀。」
「那也不一定吧。」
說完,佐伯颯爽地離開了。取而代之,菜菜子和香澄與一年級家長們面對面了。
「會回神奈川的。菜菜肯定也會和航太郎一起回去的。」
香澄一臉驚訝。
正好是菜菜子下班回家,手剛碰到玄關門時,航太郎他們從裏面出來了。
理由很明白。主要是嫉妒等負面感情交織,相差一屆的世代容易衝突。而相差兩屆,本來交往時間就只有三四個月左右,容易保持適當距離。在一年級家長還能當「客人」的期間,沒必要特意搞得不和。
佐伯點了點頭。
「不不,沒說。絕對沒說啦。」
不僅是工作。人際關係也是,現在的自己,可以說這邊更像故鄉,基礎已經打好了。
「哈?什麼啊那是。噁心死了。要是發呆的話,會被那些人看扁的哦。菜菜子本來就容易發呆。」
人這東西,說變就變啊。香澄的話在耳邊迴響。在呆然注視着的菜菜子面前,佐伯投來了溫柔的目光。
「嗯,各位。初次見面。我是三年級秋山航太郎的母親,棒球部家長會幹事秋山菜菜子。這位是馬宮陽人君的母親,同樣也是幹事的馬宮香澄。」
「那個,不好意思。我們家夫妻倆都不用LINE,這種情況該怎麼辦呢?」
「什麼?」
佐伯再次低頭,以田中爲首的教練們也神色嚴肅地跟着鞠躬。
宏美的兒子蓮,是這屆的隊長。而他的弟弟佑,據說過一天就已經入住了山藤學園的棒球部宿舍。
「今年進入希望學園棒球部的,是十九名精銳。原本預定是二十四名入學,但有五名選手對我只能指導到這個夏天一事表示疑慮,決定放棄。這完全是我的不德所致。首先向大家道歉。」
摯友馬宮陽人也進入了所有比賽的替補席,希望學園以堪稱橫綱級別的磐石實力,贏得了每個週末的比賽。
「啊,抱歉。是這樣沒錯。」 香澄代爲開口。佐伯搖搖頭,面向選手們。
春季甲子園決賽那天,碰巧是週一,棒球部休息。航太郎和往常的夥伴們連招呼也沒打,就回到了家。
佐伯眯着眼睛,彷彿覺得陽光刺眼,深深低下了頭。和兩年前判若兩人。香澄當時不在這裏,但記得那天情形的幾位三年級家長,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初次見面。我是馬宮香澄。請多關照。」
和秋季一樣,春季府大會的背號也每場比賽都會變動。雖然是無關甲子園出線的大會,但從第一輪起,航太郎就暫時拿到了遊擊的正選號碼「6」。
「和孩子們一樣,家長會也有一些規矩。直到前不久還有彙總這些規矩的筆記本,但在今年的幹事會上決定廢止了。希望各位遵守的大約有十條左右。我們會列成條目發給代表,請在今天內建立一年級家長的LINE羣組——」 香澄流利地說着,一位母親舉起了手。
「啊,真是的!所以說我強調過好幾次了嘛!」 看着終於開始煩躁的香澄的側臉,菜菜子暗自祈願,希望儘可能多的孩子能這樣想。
「啊,抱歉。剛纔借電視看了會兒。」
說這話的航太郎,沒有平時那種嬉鬧的感覺。連那天是決賽都不知道的菜菜子問了句「電視?看什麼?」,問得有點不沾邊,但航太郎也一臉認真地回答:「山藤的決賽。想好好看看。」
之後,西岡蓮、馬宮陽人、和航太郎同爲游擊手的林大成,還有平時那幫人,一個接一個地出來,向她打招呼。
一邊被一如既往的壓迫感所震懾,菜菜子一邊重新挎好包,繼續問道:「是嗎。怎麼樣?能贏嗎?」
一直表情沉重的孩子們臉上,終於浮現出了笑容。代表大家開口的是隊長蓮。
「果然航太郎的老媽厲害啊。不問『山藤贏了嗎?』,而是上來就問『能贏嗎?』。真行。」
不知爲何,蓮一直過高評價菜菜子。
「啊,是嗎。不——」 菜菜子剛開口,蓮就打斷了她,點了點頭。
「沒事的。我們今天正好一直在這裏討論這個。我覺得正常打應該能贏。」
「是嗎。是能贏的,對吧。」
對充滿自信的蓮的話,菜菜子感到愕然。或許是看穿了她的內心,航太郎調皮地眯起眼睛,把手搭在菜菜子肩上。
「嘛,沒事的。你就等着瞧吧,老媽。會讓你有好回憶的。」
在朋友面前得意忘形是他的老樣子了。
陽人像是受不了似的哼了一聲,代菜菜子說出了心聲:「什麼啊那是,這噁心的關西腔。」
雖說是無關甲子園出線的春季府大會,但距離最後的夏天已不到三個月。所有人都清楚,與山藤學園的一戰是重要的前哨戰,而這場對決在決賽這個再好不過的舞臺上實現了。
而且,雙方都以最佳陣容激烈交鋒。山藤由揹負王牌背號的原君站上投手丘,希望學園也由拿到單位數背號的選手們齊齊列在首發陣容。
其中沒有航太郎的名字。最終,航太郎進入了所有比賽的替補席,但從四分之一決賽之後,背號是「16」。
比賽也是時而上場,時而不上。但沒關係。當然知道拿到正選背號、上場比賽更好,但事到如今,也不認爲佐伯是按個人好惡選人。不如說個人覺得,這樣反而更合自己性子,不用爲航太郎的每次表現緊張。
最重要的是,春季大會開始後,航太郎被賦予的角色給隊伍帶來了氣勢,能親眼看到這一點讓她感到開心。
比賽在原君和希望學園的二年級王牌及川君的投手戰中展開。
啊,真厲害。真的戰勝了那個山藤。
與如同奪冠般喧鬧的希望學園一側看臺形成對比,山藤一側的加油看臺鴉雀無聲。
那聲音連看臺都聽得見。是航太郎的人緣好嗎?簡直像明星選手登場一樣,加油席的選手們……不,連家長和球隊粉絲們都用大聲歡呼迎接航太郎。
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注入了聚集的選手們體內。證據就是,回到各自位置的選手們,聲音又提高了一級。那股活力,這次也傳給了守外野的選手們。航太郎像完成了一項大任務似的走回替補席,離開時,向球場行了一禮。
總之太好了。雖然對被選上的人感到抱歉,但總算過了第一關。
要理解那就是剩下的三年級生人數,她花了一點時間。
即使是作爲傳令。
「所以說,秋山女士你真是的!」
但,這是好不容易纔拿到的一分。要打倒最佳陣容的山藤,還差最後一個半局。讓最近沒在比賽中投過球的航太郎來承擔這最後的一局,光想象就想吐。
安全?
彷彿聽到了菜菜子內心的聲音,佐伯在最後一局也沒有換投手,及川君也以三人出局封鎖了山藤打線。
「好險啊。」
球場陷入一片真空般的寂靜。這裏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裁判的手臂上。
宏美一臉生氣地看着菜菜子。
雙方都未能製造出像樣的機會,就這樣迎來了第七局下半,先迎來得分機會的是山藤。一出局滿壘。迎來了第一個真正的危機,及川君在投手丘上深深地吐了口氣。
「誒,夏季大賽的名單什麼時候公佈?」
他渴望在希望學園打棒球,通過普通考試入學。其他四個同樣處境的夥伴轉眼間就退出了,只有他一人遲遲才住進宿舍。其中的辛苦,菜菜子無法想象。即便如此,他沒有放棄棒球。不僅如此,還在隊伍中建立了穩固的地位。
雖然覺得這種事誰都能做,但宏美告訴她:「有時也能拯救隊伍。意外地不能小看哦。」 在一旁聽着的香澄也補充道:「確實,小航當傳令出來時,及川君看起來很高興呢。那之後好像就幾乎沒讓對手得分。」
但今天不同。山藤的看臺讓人感覺不到可怕。甚至產生一種錯覺,覺得能堂堂正正鬧騰的己方或許更強。情緒過於高漲,甚至閃過「幸好沒進那種學校」的念頭。
「完全不知道。但,這算是安全了嗎?」
球場爲之震動,人聲鼎沸。這次,許多母親撲向了宏美。能聽到震耳欲聾的喊聲,有人在號啕大哭。
即便如此,菜菜子沒能明白情況。不知爲何,航太郎跑向了牛棚,開始做投球練習。
「嗯?什麼?」
香澄用雙手捂着臉。
緊接着,航太郎一邊向二壘壘包上的陽人展示勝利姿勢,一邊從替補席衝了出來。他手上不知爲何戴着手套,還帶着穿戴護具的捕手。
看臺上也到處傳來「恭喜」、「恭喜」、「恭喜」、「恭喜!」的道賀聲。
航太郎把手搭在及川君肩上,向大家傳達着什麼。他背對着這邊,看不到表情,但似乎不像是在傳達監督的指示。大家這樣大笑可不太可能。
短暫的沉默後,傳來了更深沉的嘆息。
周圍的母親們發出怪叫,抱住了還沒反應過來的菜菜子。不僅是在身旁的宏美和香澄,連及川君的母親美智子、日野明日香等低年級母親們也抱了上來,轉眼間就被擠成一團。
這是陽人今大賽的第一支安打。菜菜子知道這件事。每次一起喫飯,香澄都說「那傢伙,就不能打一支安打嗎」。
金屬聲響起,就在那之後。雖然決不是個漂亮的擊球,但陽人打出的球越過原君的頭頂,滾向了中外野前方。
「安全上壘!安全上壘!」
航太郎依然搭着及川君的肩,像要鑽進圓圈中心似的縮起身子。然後,大聲喊了出來。
「就是,能進夏季大賽的名單了吧?」
「大概能進幾個?」
裁判的判決遲了一瞬,對方捕手重新觸殺了蓮。蓮只是茫然地抬頭看着裁判。
「謝謝——!菜菜子——!」
老實說,覺得航太郎應該不會在其中。無論是二十人名額的府大會還是近畿大會,他都進入了替補席。他和陽人在隊中都有位置,和香澄一樣,沒太擔心。
不經意看向旁邊,香澄已經哭了。
往多了算,如果二年級進五人,一年級進三人,那麼三年級就只有十二人能進名單。如果順利奪冠,甲子園時替補名額還會再減少兩人。名額真的非常緊張。
能進入夏季大賽替補席的可能性被斷絕的三年級學生們的引退比賽,在八尾市的市立山本球場包場盛大舉行。
「什麼?」
那時,確實對三年級的家長感到過抱歉。但是,那份真正的含義,他們、她們那種無可奈何的心情,恐怕菜菜子並未正確認識到。
怎麼回事……她邊想邊用目光追隨那個身影。在看臺的替補選手們大聲歡呼之前,菜菜子就察覺到了狀況。
菜菜子也忍不住了。其實也沒想忍。她用力抱緊了不斷點頭的香澄。「真的恭喜了!」 再次大聲喊道,香澄終於抬起了臉。
「喂,這該不會是……。小航,要投球了?」
拜託了,拜託了…… 這個夜晚,她反覆祈禱,彷彿航太郎前夜的緊張感轉移了過來,菜菜子一夜未眠。
十八個人的替補席,怎麼可能都進得去。
事到如今,菜菜子手心裏冒出了冷汗。
「還不到哭的時候哦。得好好加油纔行。」
這是非常不可思議的光景。從初中時代就作爲同屆明星選手聞名的原凌介君,和作爲朋友的兒子的故事聽起的馬宮陽人,在僅僅十八米左右的距離上對峙。
「剛纔那是現行犯哦。」
聽他說,二十九名三年級生中,有十一名被選入了這次的引退比賽名單。
看到航太郎跑過來,投手丘上的及川君安心地微笑了。內野的選手們像被吸引般聚攏過來。其中包括守三壘的蓮,以及和航太郎爭奪遊擊正選位置的大成。
當然,兩人明顯是在體諒被剝奪了正選背號的航太郎。雖然不能完全當真,但總覺得航太郎出來後,隊伍氣氛就會活躍起來。
裁判像回過神似的搖了搖頭,大大張開雙臂。
宏美望着球場大聲說道。胸口「咚」地一跳。或許是因爲宏美比菜菜子更懂棒球,她相當準地說中了那個時機。
一比零——。
菜菜子被那身影吸引,所以一時間沒注意到有人在叫自己。
那不可能。看不下去。明知作爲母親失格,但她不希望他投球。
一場不容任何人置喙的完勝。選手們爭先恐後地從替補席衝出來。稍遲一步,航太郎也從牛棚跑向投手丘的隊友。
宏美像失了魂般低語。話音剛落,及川君投出的第一球,被對方的第六棒強有力地打了出去。
其中,有在春季府大會進過幾次替補席的孩子,也有母親和她一起擔任家長會幹事的投手原田俊樹。
所以說,我不是說了嗎。我前幾天緊張得真的睡不着。還和陽人第一次擁抱了呢。
所以我說了很險嘛。
屏息凝神地凝視球場。然後,彷彿印證宏美的話一般,航太郎精神飽滿地從替補席衝了出來。
如果航太郎能分擔這勝利的一小部分,那沒有比這更高興的了。菜菜子獨自一人,在歡慶的圈外,細細品味着這份喜悅。
「什麼『什麼』啊!要出來了!」
此時,希望學園已實至名歸地被視作今年夏天的最大熱門。聽說山藤正發奮進行猛練。當然,希望學園的選手們身上看不到絲毫驕傲,球場上總是迴響着洪亮的聲音。
「恭喜!真厲害,陽人。恭喜!」
一個強勁的滾地球飛向三遊之間,但三壘的蓮漂亮地處理了這個滾地球。先傳本壘拿下第二個出局。捕手平山貫太迅速將球傳向一壘的二年級生,轉眼間第三個出局。動作太快,一時沒能明白髮生了什麼。
誰知道。去年是六月中旬打的引退賽,之後馬上就公佈了。
及川君的母親是二年級的家長會長,是個相當有自尊心、似乎明顯不待見三年級家長的人,但聽說她兒子倒是挺可愛的。航太郎曾有一次用老父親般的口吻說:「那傢伙居然會來問我變化球的握法哦?超可愛的。」
突然覺得眼前一片空白,菜菜子不記得自己最後說了什麼就掛了電話。回過神來時,她正跪坐在佛壇前,雙手合十對着健夫的遺像。
從這個春天起,航太郎被賦予了「傳令」的任務。聽說高中棒球有監督不能離開替補席的獨特規則,主要是在防守時,負責將指示傳達給隊友。
緊接着開始的春季近畿大會,希望學園也保持了良好的狀態。雖與秋季不同,僅有八校參加,但還是紮實地贏了兩場獲得亞軍。決賽的對手,和歌山縣的壯園大學附屬和歌山高中,是在甲子園決賽中以四比一擊敗山藤的學校,希望學園以四比五惜敗,只差一步。
「請求暫停!」
但感覺並非被失望籠罩。能感覺到他們那種不爲每一局表現一喜一憂的強烈自信。要是平時,這光景會讓人膽怯。不爲小事動搖的山藤纔像故事的主角,輕易表露感情的希望學園只配當配角。會被這種自卑的情緒所纏繞。
裁判、播報員、記分板操作員、球童,全由未能參加這場比賽的雙方學校的三年級生擔任。雖然是場充滿手作感的比賽,但當地分社的報社記者、雙方學校的管樂隊以及普通學生也趕來助威,在如同正式比賽般的緊張感中進行。
在比往年稍早的梅雨季來臨時,不知怎的開始瀰漫起終結的氛圍。最初的事件,是未能進入夏季大賽替補名單的三年級學生的引退比賽。
蓮腳程很快,棒球天賦也高,這點菜菜子也看得出來。時機上肯定是出局。但蓮沒有放過傳球略微偏向一壘方向的瞬間,漂亮地轉身觸向本壘板。
母親期盼的一支安打,在決賽、對陣山藤這個再好不過的場合擊出了。說不準哭就太殘酷了。
「這……說不定能行哦。」
收尾也堪稱完美。第九局上半,兩人出局跑者二壘,輪到打擊的是中途守右外野的陽人。
雖然是戰勝同一個對手山藤,但孩子們爆發的喜悅,遠比通向甲子園的秋季大會時更加熱烈。
但是,打電話來報告自己未被選入引退比賽名單的航太郎,看起來是打心底鬆了口氣。
佐伯確實有這種傾向。事實上,正因如此,航太郎自己從一年級起就進了替補席。
菜菜子發不出聲音。在大家歡慶的間隙,她注視着進到二壘、在那裏擺出勝利姿勢的陽人,然後慢慢將視線轉向坐在旁邊的香澄。
二壘跑者蓮沒有減速,踏過了三壘壘包。從預先站位較淺的對手中外野手那裏,箭一般的回傳球飛了回來。
「競爭有那麼激烈嗎?」
「大阪話,剛纔那個可沒法矇混過去。」
或許是終於能分享這份重大性而感到高興,航太郎咯咯地笑出聲。
香澄的聲音從頭頂飄過。或許這纔是最完美的收尾。陽人擊出安打,蓮奪得分數,最後航太郎登板投球。然後打倒山藤。秋季、春季,連霸府大會。
對手是同在大阪府內的強豪——大阪美駒高中的、同樣未能進入最後大賽名單的三年級學生們。
菜菜子用鼓勵的口吻說道,抓住了香澄的手臂。香澄微微顫抖了一下,隨即露出調皮的笑容。
「有那麼讓人擔心的事嗎?」 菜菜子將心中所想說了出來,航太郎無奈地嘆了口氣。
太遲啦!
那種事誰知道。不過,二年級有兩個傢伙拿到了正選背號,大概會有四、五個人能進替補席吧?一年級也有幾個勢頭不錯的傢伙,如果佐伯按往年的想法,大概還會從那裏進兩三個人吧。那大叔可喜歡年輕選手了。
「誒,怎麼辦。我有點緊張起來了。」
當然,這是一場無關勝負的比賽,但畢竟是長年生活在真刀真槍勝負世界的人們之間的對決。在以五比五的激戰進入第九局時,體育場裏瀰漫着非同尋常的熱烈氣氛。
在這場比賽中,航太郎擔任了主審。精彩場面出現在第九局下半,在將大阪美駒的進攻壓制在零分後,迎來了希望學園的進攻機會。
兩人出局跑者二壘,與對陣山藤一役頗爲相似的再見得分良機,一直支撐着球隊的替補選手山本憲太郎君將球擊向左外野前方。
二壘跑者是母親曾一同擔任家長會幹事的澤田晃。以腳程快著稱的澤田一口氣衝回了本壘。對方左外野手的臂力絕不強,回傳球也有些偏離。外行人看也知道是安全上壘。確信能再見勝利的希望學園選手們高呼着「萬歲」衝出了替補席。
然而,航太郎沒有認可澤田的得分。在裝模作樣地沉默片刻後,「出局——!」一聲響徹黃昏山本球場、令人愕然的大喊響起。
緊接着,看臺上爆發出笑聲。航太郎是看懂了氣氛。這本來就是一場無關勝負的比賽。他選擇了對兩校而言最美麗的結局方式。
擊出安打的山本君也在一壘壘包上捧腹大笑。衝過本壘的澤田喊着「這不對吧!」逼近航太郎,用力撞了他的肩膀。
當然,這在高中棒球中是不被允許的行爲,但今天不講這些。航太郎也毫不示弱地喊道「退場——!」,引發了更大的爆笑。希望學園的選手們一個接一個地撲向航太郎。菜菜子也含着眼淚大笑起來。
之後,體育場裏響起了兩所學校的校歌,兩校選手不分正式與否一起整理球場,然後各自散去。
三壘側的替補席前,看臺上的家長們也被召集過來。在晚霞中,被染成橙色的球場一角,佐伯向未能進入替補席的三年級學生們坦陳心聲。
「我其實很想和你們一起迎接最後一個夏天。真的謝謝你們一直堅持到今天。雖然知道這是自私的說法,但我希望有朝一日,大家都能覺得選擇希望學園棒球部真是太好了。真的謝謝你們。」
在這裏引退的選手們自不必說,他們的父母,以及那些並非如此的選手和父母,大部分人都哭了。
站在圈子最外圍、同樣在流淚的菜菜子身邊,航太郎靜靜地靠了過來。航太郎眼中沒有淚水。
「下週日舉行。」
對着小聲告知的航太郎,菜菜子沒有問「什麼?」。肯定是夏季大賽的名單公佈。
「是嗎。那到時候再聯繫。」
航太郎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立刻回到了夥伴們的圈子中。
六月第三週週日的夜晚,沒有邀請其他人,久違地和香澄兩個人喫了飯。
地點是常去的富久。這是菜菜子工作的本城診所的本城醫生介紹的烤肉店,但現在菜菜子反而成了熟客。最近甚至開始一個人來,店裏的老闆娘總說:「菜菜,你沒事吧?不寂寞嗎?還是趕緊找個男朋友吧。」
牛橫膈膜、牛肝、臉肉、牛小腸……她甚至不看菜單,就點起了那些當初連是什麼都不知道的肉類部位。
當那男孩添了不知第幾碗飯時,不經意間和菜菜子對上了視線。
菜菜子戰戰兢兢地說出口,男孩不知爲何露出了驚訝的表情,母親也瞪大了眼睛。
「當傳令。」
在菜菜子對耕太郎的母親說「如果耕太郎將來進了希望學園,可千萬別當家長會的幹事哦。絕對不行哦」的時候,香澄也頻頻查看手機。
「一個人等着可能很難熬。」
再次和香澄對視。覺得這真的很厲害。第一次見面的小學生男孩,居然知道只是普通高中生、參加社團活動的孩子的名字。
「是阪神虎的粉絲?」
「哈?」
「是嗎。那耕太郎將來也是希望學園的選手呢。」
旁邊的桌位也坐着一家四口。拼命烤肉的父親,邊喝啤酒邊開心笑着的母親。還是小學低年級左右的女孩顧不上喫飯,不停地和父母說話,相反,高年級左右的男孩不知爲何不滿,一個人板着臉,默默地喫着肉。
「這孩子也在所屬的少年棒球隊,一直沒什麼機會上場比賽,雖然很喜歡棒球,也努力練習,但不太被認可。有過一段鬧彆扭的時期,那時候我和他去看比賽……」
菜菜子也同樣一直襬弄着手機,但直到離開店,兩人的手機都沒有響。
今天這是第幾次了?菜菜子無意識地看向香澄。不知她是什麼心情,但香澄不知爲何捂着臉哭了。
「耕作的『耕』,加上『太郎』。」
男孩一瞬間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回想航太郎的青春期就能理解。被陌生的阿姨搭話,簡直糟透了。
「在打棒球嗎?」
「啊——,好喫。太棒了——。」
耕太郎的母親笑出聲。耕太郎雖然不滿地鼓起臉頰,但表情也並非全然不悅。
不由得看向香澄。香澄也張着嘴,微微點頭。兩人交往也久了。她的眼神在說:好了,說吧。
「不行。胃疼。想吐。」
「阿姨,下次給你要簽名好不好?」
雖然慌忙移開了視線,但他還是回答了問題。這讓她感到高興,不由得探出身。
「嗯。陽人呢?」
「都不是。我想你應該不知道,這位阿姨是叫馬宮陽人的孩子的媽媽。」
這樣想着,她低頭看向手中的手機。此刻,宿舍裏應該正在進行最後大賽的名單公佈吧。如果那時名字沒有被叫到,航太郎、陽人的高中棒球,在那刻就結束了。
「阿姨是誰的媽媽?」
被兩人不尋常的反應嚇了一跳,她問向其中一方。母親仍是一臉驚訝,但像回過神似的搖了搖頭。
「這樣啊。Koutarou是哪個漢字?」
「啊,嗯。也喜歡山藤,不過……」
「怎麼辦?」 店外,香澄一邊大大地伸着懶腰一邊問。今天沒開車,是走着來店裏的。
菜菜子輕輕吸了口氣。
菜菜子坦率地吐露心聲。香澄也理所當然似的搖搖頭,「是吧。那就在菜菜子家等吧。」
「笨蛋,耕太郎!」 無視母親的話,耕太郎更得意地說:
「嗯,是的。」
男孩把拿着的飯碗放在桌上,身體忸怩着。這也能說是大阪的好處吧。雖然顯得這麼害羞,卻不用奇怪的敬語。僅僅因爲這樣,就覺得被接納了,真是不可思議。菜菜子認爲關西人「近乎半步之遙」的特性,終究是適合自己的。
男孩奇怪地看着菜菜子。他用混雜着驚訝、麻煩和懷疑的眼神盯着菜菜子,問出了意想不到的話。
「嗯,抱歉。剛纔說什麼?」
或許是因爲母親出面,男孩膽子大了起來。他第一次露出高興的笑容,抬眼看向菜菜子。
沿着河邊的步道無精打采地走着,終於快到菜菜子的公寓時,香澄小聲嘀咕。
菜菜子本是認真的,但片刻沉默後,耕太郎捧着肚子大笑起來。
菜菜子不由得停住腳步。
「哎呀,是希望學園棒球部的家長啊。」 剛纔一直眯着眼靜觀的男孩母親問道。
「嗯?什麼?」
「嗯——。但是,他幾乎沒上過場比賽啦。叫秋山航太郎。不知道吧?」
多虧了初次見面的這家人,晚餐變得很愉快。如果他們不在鄰桌,等到喫完飯,菜菜子和香澄的對話肯定會停滯不前。
「誰的家長?」
「說吧。我大概猜得到。」
「希望學園的?」
「我知道。」
「是府大會決賽打出安打的那個人吧?」
「啊,不,沒什麼,不好意思。那個,雖然這麼說您可能不相信,我家孩子,是您兒子的……秋山君的粉絲。」
「話說,香澄。真的,無論結果怎樣,我們之間都別介懷。」
「什麼?」
尷尬的氣氛即將瀰漫,但事已至此無法退縮,菜菜子無奈地開口。
「不,不給哦。」
「喜歡哪所高中?果然還是山藤?」
「那高中棒球呢?」
但是,小學時代的航太郎,一定也知道這樣的選手名字吧。那是憧憬的高中選手。憧憬的再生產。高中棒球這種文化,就是這樣延續了幾十年直到今天的吧。
菜菜子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緊張什麼。希望航太郎的夢想成真,這份心意絕非虛假。想看到航太郎開心的臉,這也是真心,但同樣,或許比這更強烈的,是自己想開心的慾望。
「順便說一下,這孩子也叫『Koutarou』。」
香澄皺着臉說道。幾乎滿座的店內,只有她們是純女性的組合。平時店裏男性客人居多,但或許因爲是週日,今天有不少帶家庭來用餐的。
「對,對。那時候,希望學園的加油看臺不是很熱烈嗎?我感動地想,原來棒球也有這樣的貢獻方式。這孩子似乎也有同感,從那場比賽後,在家就總是說希望學園、希望學園,也常提起秋山君。」
母親把手放在男孩肩上。Koutarou嫌煩似的甩開。菜菜子記憶中也有過這樣的互動。
男孩不耐煩地嘆了口氣。
「什麼啊。」
「誒,真的?知道陽人?」
梅雨間歇,夜空中浮着朦朧的月亮。
即便如此,男孩也比當時的航太郎要成熟。
那難以形容的表情很可愛,菜菜子也笑了出來。
她不由得脫口而出。並非因爲男孩戴着阪神虎隊的帽子。雖然無法很好地用語言表達,但她總覺得打棒球的孩子,和踢足球、打籃球的孩子不同,有一種共通的氣息。或許是因爲有點像小時候的航太郎。
「簽名?」
「哎呀,這個就算說了也不知道吧。」
「所以說,最近也覺得希望學園挺帥的。」
「我也疼啊。話說,那些孩子怎麼完全不聯繫我們?」
香澄也不再對此表示驚訝。無需多言,送上來的冰鎮生啤和用同樣啤酒杯裝的烏龍茶碰了杯,在煙霧繚繞、悶熱的店內,兩人各自將液體灌入身體。
「西岡?平山?及川?希望學園的,誰的家長?」
「嗯。」
「嗯。如果能那樣就太好了。」 雖然坦率地、毫不掩飾地回答了,但耕太郎也相當狂妄。
「在打。」
「那個,雖然這麼問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但阿姨們的兒子,兩個人都在希望學園的棒球部哦。」
「還有,首先謝謝你到今天爲止。」
「秋山選手的。」
「知道哦。」
「怎麼了?」
因爲正出神地想着這些,沒能聽清男孩接下來說的話。
或許是面對孩子的緣故吧。連自己都驚訝,流利的大阪腔脫口而出。察覺到此的香澄,鼻子抽動了一下。
從今往後,這對母子會共享許多回憶吧。明明不全是快樂的事,明明曾一直詛咒自己的無力,此刻卻真心羨慕,甚至有些嫉妒他們。
「纔不要呢,那種東西!秋山君的簽名,能跟誰炫耀啊!」
如果今晚,結果不如二人所願,關係就會改變。雖然不認爲這會是最後一頓飯,但至少,不再是希望學園棒球部、現役選手的家長之間的關係了。
「那真了不起。這孩子,真的很喜歡希望學園棒球部。」
男孩握緊拳頭,一直低着頭。
「西岡君的簽名絕對不給。耕太郎你就滿足於我家航太郎的簽名吧。下次來的時候帶給你,找店裏的人拿吧。」
不知怎的,順着話頭先介紹了香澄。香澄驚訝地向後仰,但立刻換上笑容,朝男孩揮了揮手。
「我家也說了。」
「呃,嗯,算是吧。不,本來是打算去給山藤加油的,但不知怎的,我們倆都被希望學園深深吸引了。那場比賽,秋山君中途去了投手丘吧?」
「哈?什麼?」
男孩似乎是希望學園棒球部的真正粉絲。或者說,連這樣的小學生都知道名字的正式選手們,很厲害吧。
「啊,不過西岡君的簽名我倒可能想要。那個人將來可是要去職業棒球的選手。要是能加入阪神隊就好了。」
「謝謝你和我這樣的人交往。謝謝。」
在回家的十分鐘路程中,兩人幾乎沒有交談。喫飯時,菜菜子一直在想一件事。
「小航說了會打電話的吧?」
「啊,是哦。那我也謝謝。」
時間將近晚上九點。航太郎只說了「今天是那一天」,沒告訴她具體幾點公佈。
按常理,應該是晚餐後,現在正在進行吧。茫然仰望的山的對面,今夜沒有燈光。平時總能看到球場的夜場比賽燈光,現在沒有,證明沒人還在球場。
「要不要在那兒坐一下?」
就在菜菜子指着看到的河堤長椅,剛說完的時候——就在她做好長期等待的心理準備時,香澄的來電鈴聲先響了,緊接着菜菜子的手機也響了。
香澄一言不發地朝河的上游方向走去,菜菜子則朝下游方向走去。「說好無論結果怎樣都不介懷的哦!」 遠遠聽到香澄的聲音,菜菜子低頭看向屏幕。「航太郎」幾個字在夜色中浮現。
她再次望向學校所在的山的方向,用顫抖的手指按下了通話鍵。
「是、是我,秋山。」
連自己都覺得這回答有點怪。航太郎瞬間就笑了出來。
知道啦!什麼啊那是。
「不,那個……雖然是這樣。」
雖然是這樣,但不是這個意思啦。真是的,拜託,媽。
航太郎笑得格外厲害。聽到這個笑聲,菜菜子沒往好處想。他從小就這樣。偏偏在有什麼痛苦的事情時,會勉強自己表現得開朗。
就在快要放鬆警惕的瞬間,手機那頭似乎要傳來沉默。爲了拒絕那個瞬間,菜菜子下決心般開口問道。
「怎麼樣?」
本想裝出平靜,但聲音明顯有些發顫。航太郎一直笑個不停。
怎麼說呢,老媽的回應,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樣。
「好了,快說吧。」
嗯——,這個嘛。
「什麼?不行嗎?」
航太郎無奈地聳聳肩。
「吶,航太郎。你覺得來希望學園,真是太好了嗎?」
必須說點什麼,不然感覺要被航太郎的氣勢壓倒。航太郎開玩笑似的撅起嘴。
「有好好喫飯嗎?」
「我們還能在一起一段時間呢!」
終於能說出祝福的話語時,菜菜子慌忙回頭。香澄大概也從陽人那裏聽說了航太郎進入名單的事,正用力揮手。遠遠看去也知道她在號啕大哭。
「喝點什麼嗎?」
「不,倒是媽——」
「啊,是嗎。那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呢,航太郎。真的太好了。」 菜菜子一邊重複着,一邊忍住不哭。
嗯。總之最後一個夏天我會全力燃燒的。
「這麼快?再來一杯?」
真的。16號。名字被好好地叫到了。
「是佐伯監督?」
「啊……」
「又怎麼了。」
「即使這樣,你也否定他的做法?」
「還挺會享受。」
「那個人確實也算其中之一吧。」
不,我進了哦。
菜菜子一邊擦着眼淚,一邊轉移話題。
「不是。是棒球本身。」
「太好了,太好了!」
「騙人……」
雖然連這種事都想到了,菜菜子還是忍不住哭了。不過是高中的社團活動而已。但這是一家三口共同擁有的、唯一的夢想。雖然只是一年級時理所當然就能拿到的背號,而且「1」號變成了「16」號,卻仍然如此高興。越是想拼命忍住,淚水越是輕易地滑落。
現在說這個並非必須。這些事她再清楚不過,但菜菜子就是忍不住想說。
兩個中年女人,在黑暗中抱在一起,流下大顆的眼淚。旁人看到一定會嚇一跳。
「爲什麼?不是說要繼續打到大學嗎?」
「你是在說佐伯先生的事嗎?」
航太郎在佛壇前正坐,從蠟燭上給線香點上火,用手扇滅火苗,然後敲響了磬。
「不,不用。我自己來。」
航太郎輕輕哼了一聲,用平淡的語氣繼續說。
「沒事。這沒什麼。」
進到最後大賽的名單了。不報告的話會遭天譴的。其實是想好好去掃墓的,但至少要在佛壇前……
「你從剛纔起『老媽』『老媽』地叫太多了。我真的很討厭。下次再叫,我可真要跟你斷絕關係了。」
初夏微溼的風吹過,香澄身上似乎飄來一絲烤肉店的氣味,菜菜子不由得笑了。
「嗯。喫着呢。雖然一直覺得宿舍的飯不好喫,但想到也喫不了幾次了,又有點捨不得。」
下週,找機會溜出宿舍。回一次家。
「當然。不燃燒殆盡纔會遭天譴呢。」
這孩子自從說想專心打球,今年一次都沒在家裏住過。爲什麼在最後大賽臨近的這個時候要回來,菜菜子不明白。
「真的。這個想抓緊最後時間衝刺的節骨眼,卻一直下雨,真受不了。雖然別的學校條件也一樣,但就是現在,想多練練。」
「我的棒球,到這裏就結束了。」
謝了,媽。
菜菜子胸中那點小小的疙瘩,似乎消失了。
「吶,香澄。當男孩的媽媽,真是太好了呢!」
終於放開合十的手,航太郎有些不好意思地來到菜菜子等候的餐桌旁。
「是嗎。那,必須得去甲子園了呢。」
謝謝你讓我打棒球。一直讓你擔心。我想告訴你這個。真的謝謝你。
「是啊。」
一週後的週日,航太郎回家了。雖說晚上回來,但連日暴雨導致練習提前結束,傍晚就回來了。
「嗯。我完全沒有想說『您代替了我的父親』這種話的意思,很噁心,所以絕對不要告訴他本人。不過,我是感謝他的。正因如此,我覺得必須否定他的做法。」
「可以了吧。做到這裏已經足夠了。半途而廢地繼續,不適合我。高中棒球我是認真打到最後的,爸爸也會認可吧?」
「太好了,太好了啊!」
「是嗎。也喫了兩年了呢。」
分手了。或者說,被甩了。說是我太無聊了。
確實。好了,就帶老媽去甲子園的阿爾卑斯席吧。雖然其實是想帶女朋友什麼的,可惜現在也沒那樣的人。
「嘿,這樣啊。是嗎。那,可真的得加油了。可別在最後關頭受傷哦。」
說着,航太郎看向健夫的照片。雖然嘻嘻哈哈地笑着,但語氣中能感覺到他的意志。啊,是嗎。原來剛纔先向健夫報告了這件事。菜菜子茫然地想。
「是嗎……。陽人也好。兩人都太好了。恭喜。」
那傢伙也進了哦。17號。真的很厲害。據說在我們學校,通過普通入學考試進來的,夏天能進替補席的,他是第一個。
「嗯,嗯。」
航太郎斬釘截鐵地說。菜菜子歪着頭不明所以,航太郎注視着她的眼睛,說出了更意想不到的話。
雖然嘴上這麼說,菜菜子還是按他說的,從冰箱裏倒出咖啡,放在桌上。
束縛身體的緊張之線,慢慢地鬆開了。
「有冰咖啡嗎?」
「我覺得,就算現在老爸還活着,我大概也會反抗。不是喜歡或討厭的問題,怎麼說呢,我覺得『父親』對兒子來說,就是這樣的存在。看到蓮和大成他們和父親相處的方式,我曾這樣想過。有點羨慕。但後來又想,我也有我自己的假想敵,這樣也不錯。」
航太郎若無其事地笑道。
想放棄就放棄吧。沒想阻止。但是,如果那樣,有件事必須問清楚。
「恭喜!太好了呢!」
「那倒是。」
「別說了。你這是——」
「老媽不該說這種話啦。不過,沒事的。我不會說什麼『爲了減輕老媽負擔去工作』這種話。雖然不知道會是什麼形式,但我想上大學。我啊,想當高中棒球的監督。我覺得,像我這樣在棒球上經歷過開心和痛苦的人當指導者,挺好的。一路精英當上監督的人最差勁了。所以,嗯。不是說『不打棒球了』,是『正式的棒球』這種感覺吧。先封印起來。」
航太郎卻來搗亂。
「但是佐伯先生變了。至少我覺得最近的監督挺好相處的。」
彷彿等待着這個瞬間,天空中開始啪嗒啪嗒地下起了雨。
那還用說嗎,當然是想告訴老爸啦。
將航太郎「甲子園」的聲音銘刻在心,掛了電話。再次回頭,正好香澄也剛掛斷電話。
她試圖抗拒的沉默,真的只是短短一瞬間,掠過了聽筒。緊接着,傳來航太郎粗重的呼吸聲。
「啊,還有一個。」
「啊,真是的。陽人呢?陽人怎麼樣?」
航太郎這樣開口,在說出下一句話之前,確實有短暫的間隔。
絕對是惡作劇。再怎麼想,他都不是會說這種溫順話的孩子。肯定是旁邊有朋友,大家一起壞笑呢。絕對是。肯定是在捉弄人。
有兒子在身邊真好。讓他打棒球,真是太好了。這份在心中重複了無數次的念頭,此刻再次湧上心頭。
航太郎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立刻說:「什麼啊,我還以爲能趁亂過關呢。倒是陽人媽說,最近老媽的關西腔停不下來呢。不是嗎?」 他嘟囔道。
「什麼意思?是說高中棒球嗎?」
菜菜子全力朝香澄跑去。跑過去,撲上去,緊緊抱住那纖細的身體,將滿心的思緒傾瀉而出。
航太郎一邊像自言自語般發着牢騷,一邊徑直走向佛壇。那身體的厚實感已不會讓她驚訝。或許是看慣了,但感覺比最壯實的時候稍微瘦了一些。
「是嗎?爲什麼?」
「知道了。那我等你。回來前聯繫我。」
航太郎一口氣喝乾了。
最後問起這個是什麼時候?好像是不久前。至少是高中入學後的事。她一直堅信,今後也會繼續打棒球。
「因爲我覺得就是這樣。」
是兩年多來一直過着相似時光的人。香澄立刻理解了話中的含義,笑得臉上皺紋都擠在一起。
已經不用再勉強忍着了。畢竟,仰天號啕大哭的香澄的聲音,都傳到了菜菜子這裏。
「但是,那你要怎麼辦?從你那兒拿走棒球,不就什麼都不剩了嗎?」
那個沒問題。狀態現在是入學以來最好的。感覺能行。真的要去哦,甲子園。
「所以說我要去嘛。」
航太郎合掌了相當長的時間。遺像上的健夫掛着和往常一樣的笑容。他在對逝去的父親說些什麼呢?當然聽不到聲音,但一定是在報告好消息。
「嗯,可能會吧。」
「嗯?聰美呢?」
航太郎微微眯起眼睛。
菜菜子強忍住笑,望向窗外。雨依舊下個不停,甚至響起了雷鳴。
「爲什麼?」
「那當然了。」
儘管如此,聽說今年出梅會早。只要熬過這個雨季,高中棒球最後的季節就要來了。
「加油。我會支持你的。」
母親的話,似乎被兒子會錯了意。
「用不着那麼小題大做吧。不過就是叫『老媽』而已。太誇張啦。」
炎熱的夏天就要來了。
莫名其妙地被賦予了王牌背號,在比賽中也得到了投球機會的一年級夏天。
肘部受重傷,連替補席都沒進的二年級夏天。
胸中的悸動,與那兩者都完全不同。不知這是因爲三年級這個立場帶來的壓力,還是別的什麼。航太郎並沒有揹負正選背號,更別說自己上場比賽了。即便如此,爲什麼會如此心潮澎湃?在首戰前夜的晚上,她徹夜未眠。
從宿舍乘坐大巴抵達球場的孩子們,乍看之下並沒有什麼不同。沒有顯得過於緊張,也並非缺乏幹勁。如果說有什麼不同,那就是梅雨剛過後的陽光過於強烈。要在大阪府大會獲勝需要打滿七場比賽。算上甲子園則有大約十二場比賽。就在這烈日炎炎、短暫的時間裏,所有的賽程都將完成。
去年也是同樣滿懷鬥志,卻在首輪就敗北的大賽。在加油席上就位的家長中,沒有一個人飄飄然。不想再體會去年的心情。這不僅是選手、指導者,也是家長們共同的心情。
在春季府大會取得成績的希望學園,作爲種子校從第二輪開始登場。被視爲最初難關的首戰,以五局有效比賽、十九比零的完美內容突破。
之後便勢如破竹。第三輪對陣新興的私立學校,第四輪對陣去年首輪告負的港南商業,都以十分以上的分差取得有效比賽勝利。
第五輪的對手,是一個月前由未能進入名單的孩子們進行引退賽的大阪美駒。本以爲多少會有些難對付,但選手們絲毫沒有這種想法。從第一局就以猛攻打線攻擊對方投手羣,早早決定了勝負。
替補席上航太郎的聲音也很響亮。是給他的獎勵吧。在領先十分、有效比賽可能性很高的第五局,他作爲代打首次在本屆大賽出場。光是航太郎拿着球棒走出來,以低年級爲主的看臺上,替補選手們就發出了巨大的歡呼。
彷彿回應着大家的期待,航太郎將球擊到了右外野前方。在一壘壘包上,航太郎像給自己打氣般拍打自己的臉頰,看到這一幕,菜菜子覺得已經足夠了。作爲母親,她已別無所求。內心充滿了滿足感。雖然只是一支安打,卻彷彿凝聚了航太郎十七年的全部。
無視菜菜子的感慨,隊伍的氣氛更加高漲。家長中也開始傳出「真的很強」「能去甲子園」的聲音,以會長西岡宏美爲中心,也能聽到制止的聲音。
持續着磐石般穩定的比賽,在強豪林立的大阪挺進了八強。讓人不興奮纔怪。但是,特別是三年級的家長們,都知道甲子園這個地方格外遙遠。
淘汰賽的對側,山藤也穩步前進。似乎沒有希望學園那樣一邊倒的比賽,但幾乎在所有比賽中都雪藏了王牌原君,即便如此也沒讓對手拿到幾分。似乎沒有特別強的對手,普遍認爲他們一定會打進決賽。
另一方面,希望學園在四分之一決賽中陷入苦戰。對手明蘭大附屬高中,是去年秋季、今年春季都曾大比分擊敗過的學校。賽前普遍認爲正常發揮就不會輸,但或許因爲「終於要到甲子園了」的隊伍氛圍中產生了空隙,始終處於被動。
第五局結束時,一比三。實際的比分差距雖然不大,但內容更爲嚴峻。揹負王牌背號的二年級生及川君顯然很疲憊,這在菜菜子這樣的外行看來也一目瞭然。替補投手們輪流在牛棚熱身,其中也有航太郎的身影。
沙塵飛揚,情況看不太清。菜菜子視野捕捉到的是,在近處目睹全過程的蓮張開雙臂申訴「安全上壘!安全上壘!」的樣子。
宏美用力說完,像是回過神似的眨了眨眼,慌忙浮起笑容。
航太郎升入高中以來,來過這裏無數次。對菜菜子而言,說到高中棒球,這裏比甲子園更熟悉。
似乎是腦震盪了。在大成被慢慢抬上擔架離開球場的同時,有選手從替補席走出。是航太郎。與菜菜子期望的形式完全不同。不,她本就沒有期望。
希望學園的及川君也毫不遜色。他投球時看起來這麼開心過嗎?雖然幾乎每局都被山藤打線擊出安打,但在關鍵時刻總是以三振解決。那時做出的勝利姿勢,是菜菜子從未見過的誇張。
仰望天空,萬里無雲。
在替補席前圍成一圈的選手們也好,佐伯也好,絲毫沒有讓人覺得可能會輸的氣氛。
兩位低年級投手都沒讓對方打線擊出一支安打,開局轉眼就過去了。
雖然不是那種萬衆矚目的收官場面,但最終踏過本壘板的,毫無疑問是陽人。
及川君早已氣喘吁吁,但佐伯似乎決心與王牌共存亡。看不出有換人的跡象。
下半局,航太郎就任游擊手的守備。在零比一無比緊張的局勢中,或許是因爲菜菜子的祈禱應驗了,有段時間沒有球飛向他,但第七局首次飛來的滾地球,航太郎卻輕易地漏接了。母親們發出近乎悲鳴的聲音,衝擊着菜菜子的耳朵。她差點吐出來。
看臺上的啦啦隊和家長也一樣,菜菜子自己,也無法想象這支隊伍就這樣輸了。
答案是在那天晚上,航太郎打來電話報告優勝,並再次表達感謝時得知的。
兩人出局滿壘,對方打者是本場比賽已擊出三支安打的第三棒。無論宏美說什麼,其他母親們怎樣,菜菜子已經看不下去了。胃在悲鳴。她緊閉雙眼,在額前雙手合十。神明啊,求求您。請讓球不要飛向兒子那邊——。
不不,所以說老媽是《熱鬥甲子園》看多了啦。不管陽人在不在我都會加油,那傢伙也肯定沒想過什麼『連我的份一起』這種話。
對於菜菜子的問題,航太郎先是一臉無奈地說那種地方都看得那麼仔細啊,然後有些不好意思地告訴了她。
「棒球部太擺『特別』的架子了。前輩們也是,監督也是。那樣擺架子,絕對不會有人來加油的。我們這屆,一直說要理所當然地做理所當然的事。在學校儘量不和棒球部的人扎堆,也和班上同學搞好關係。上課也儘量不睡覺。真的只是做理所當然的事而已。但是,光是這樣做,我想大家就會來加油。」
航太郎曾這樣說過。
第二球,佑投出的變化球在本壘板前很遠的地方彈地,捕手漏接了。
另一方面,大成沒能站起來。蓮放下球棒跪在地上,拼命地呼喊着什麼。但大成沒有反應,蓮慌忙地向替補席指示着什麼。過了一會兒,擔架被抬進了球場。
大家大概都知道兩人是初中時代的隊友吧。是同一支東澱少年聯盟的隊長和王牌投手。如果相信宏美的話,蓮本該獲得的山藤特待生名額,被原君擠了進來。爲此憤怒的蓮決定進入希望學園,和航太郎他們一起打棒球。
在互相分享着興奮狀態的優勝喜悅後,菜菜子開口問道:
不知誰的聲音傳來。看臺瞬間安靜下來。佑雖然按着慣用的右手腕,但過了一會兒站了起來。
最終回,在結束對方學校的進攻後,四比五。希望學園在落後一分的情況下,迎來了第九局下半的進攻。
「不行了。看不下去了。」
下午一點,希望學園先攻,比賽開始的哨聲響起。爲了粉碎母親和兄長的願望,佑從第一局就展現了全力投球。彷彿要撕裂希望學園的期待之聲,他每次揮臂都能聽到「噢呀——!」的喊聲。
曾無數次拯救球隊的蓮的球棒,無情地劃空而過。裁判高聲宣告「好球!」,原君向天高舉手臂的瞬間,之前甚至能感受到王者風範的山藤替補席、看臺,展現了當天最熱烈的氣氛。
「沒問題!沒問題!」 航太郎一邊喊着,一邊全力奔向三壘後方飛起的高飛球。球落下的時間,對菜菜子來說彷彿有一分鐘,甚至兩分鐘那麼長。
那一刻,球場彷彿陷入真空狀態,確實被一瞬間的寂靜所籠罩。打破寂靜的,是熟悉的聲音撞擊耳膜。
兄弟初次對決時的氛圍已經改變。希望學園的替補席和加油看臺,爲終於到來的機會而沸騰。在彷彿整個球場都在搖晃的聲援中,連佑大概也感到了壓力。
看臺上的高中棒球迷中,傳來了「真讓人期待啊」的聲音。
母親的切切祈願,似乎未能傳達給神明。山藤第三棒強擊出的球,高高地飛向了藍天。
希望學園棒球部創立十年,終於拿到了甲子園的門票。歡慶的希望學園學生們。在家長們也擠作一團互相祝賀時,菜菜子發不出聲音,只是用目光追隨着航太郎的身影。
球滾向了後擋網。看到這一幕,大成毫不猶豫地衝向本壘。投手佑上前補位本壘,打者蓮則離開了打擊區。
「你要連陽人的份一起加油哦。」
而且打者是隊中最可靠的隊長蓮。在蓮站上打擊區時,希望學園替補席有了動作。大概是判斷要一舉決定比賽吧。派上了腳程快的陽人作爲二壘的跑壘代跑。
當山藤的先發投手被播報時,球場各處都傳來了騷動聲。
「不然你會後悔的。是我們的孩子要去甲子園的時刻。人生中再也不會有第二次了。好好看到最後吧。」
再贏一場——。只要再贏一場比賽,就能前往孩子們從小無數次提起的「甲子園」。
「等等。有點不對勁。」
「陽人,好閃耀啊。那孩子會決定比賽的。」
接替受傷的佑登板的王牌原君,與他狀態不佳的傳聞相反,展現了名副其實的精彩投球。
確認兒子加入大家的圈子後,菜菜子也終於爆發了喜悅。和那些曾有過許多想法的母親們流着淚分享喜悅,心中仍在想着航太郎做了什麼。
幸運的是,那次失誤沒有導致失分,但菜菜子的緊張已經超過了極限。
山藤的王牌原君穩如磐石。希望學園別說找到可乘之機,連一支安打、一個保送上壘都無法從他手中拿到。
航太郎甩掉帽子,擺出接球姿勢。懷着不同種類的願望,球場內所有的視線都只投向航太郎一人。
航太郎看起來像是在笑。球以慢動作般納入航太郎那副自健夫所贈、一直使用至今的手套的瞬間,爆發的歡呼聲震動了菜菜子的耳膜。
9號,投手,西岡君。一年級——
開賽前,還有一件大事。本以爲山藤理所當然會讓原君在充分準備後先發,但不知是狀態不佳還是戰術安排,他們在決賽這樣的大場面中也雪藏了王牌。
是啊。如果能一起進替補席就好了。
菜菜子瞥了一眼,坐在旁邊的宏美像是回應似的低語:
希望學園的下一場比賽,決賽的對手,確定是山藤學園。
八比五。結局太過戲劇性,是由隊長擊出的再見逆轉滿壘本壘打。這絕佳的氣氛延續到了半決賽對陣啓明學院的比賽,結果也以九比一大勝。
比賽在第四局發生變化。先頭打者林大成擊出了兩隊合計的第一支二壘安打。第二棒用短打將他送上三壘,形成一出局三壘的大好機會,站上打擊區的是蓮。
經歷諸多因緣際會,兩人在這高中棒球夏季大阪府大會決賽這個無與倫比的舞臺上對峙。他們的內心雖然無法想象,但兩人看起來都非常開心。原君固執地持續投出直球,蓮則緊緊咬住。
「啊,抱歉。但是,好好看着吧。」
比賽以令人窒息的節奏進入後半段。希望學園得分,明蘭大附屬就追回,再次拉開差距。
「不能逃。好好看到最後。」
「可是……」
位於大阪市臨海地區的舞洲棒球場,在開賽前一小時的正午就已人滿爲患,瀰漫着堪比盛夏酷暑的熱烈氣氛。
不出所料,最大的危機在第九局下半到來。安打、捕手高飛球、安打、右外野平飛球、保送…… 彷彿象徵着這場比賽,一進一退的攻防不斷上演,一壘側和三壘側交替響起喜悅的歡呼和悲鳴。
但航太郎的心沒有屈服。雖然被加油席的聲援淹沒,聽不到他的聲音,但從遠處也能看出他在用盡全力吶喊。他沒有懷疑自己也能爲隊伍做出貢獻。
「吶,航太郎。你最後接住球后,看了後擋板對吧?那是爲什麼?」
菜菜子把手放在旁邊正在合掌的香澄肩上。
終於迎來第九局時,安打數是山藤十一支,希望學園僅有一支。即便如此,比賽中仍以一比零領先,棒球真是項有趣的運動。
緊接着,一直被壓制住的希望學園打線,開始猛烈攻擊對方投手。雖然輪轉是從後段棒次開始,但憑藉兩支安打和保送,形成了無人出局滿壘的大好機會。
原君顯然也想三振蓮。他打算一口氣將勢頭拉向山藤,連接最後一局的進攻吧。平時不表露感情的投手,罕見地對蓮展露了鬥志。
彷彿被蓮帶動,裁判的雙手也大大張開。「安全上壘!」裁判宣告的瞬間,希望學園一側的看臺真的搖晃了。身着統一粉色T恤的母親們瞬間擠作一團,因此菜菜子稍遲才注意到異常。本壘板上重疊倒下的佑和大成兩人,遲遲沒有起來。
兩校的很多學生都趕來了。特別是希望學園一側加油看臺的熱烈程度令人矚目。
嗯,果然還是想起了老爸。最先報告了。看到風突然吹起來了嗎?那個,我真的嚇了一跳。
直到前一場比賽,她心裏還盼着他能上場。但那是在認爲比賽大局已定的情況下。在這種緊張的局面下登場,哪怕不是作爲投手,她也不可能平靜地觀看。
尤其是希望學園加油看臺的騷動聲特別大。當然,大家都清楚被叫到名字的西岡佑,是蓮的弟弟,也是宏美的兒子。
替補選手們如雪崩般從替補席衝出來。衝在最前面的航太郎,用力拍打繞着鑽石內野緩緩跑回的蓮的頭盔。蓮似乎被激怒了,用腳踢了航太郎的屁股。
希望學園第九局上半的進攻,先是菜菜子祈願的先頭打者航太郎輕易三振。接着的第二棒也是三球三振,輪到隊長蓮站上打擊區。
就在菜菜子低語的瞬間,蓮的球棒迸出了火花。這就是瞄準職業的選手吧。他絲毫不將大家的祈禱視爲壓力。蓮將對方王牌投手投出的第一球高高擊起,伴隨着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和對方看臺的悲鳴,球直接越過了護欄。
這個想法航太郎參與了多少,菜菜子不知道。但今年的三年級生們想要改變棒球部的不良習慣,這點是肯定的吧,而且他們的遠見看來是成功了。
好想快點喫到老媽的豬肉湯啊。
相對的蓮也毫不退讓。每次糾纏着打成界外球,看臺上觀衆的激昂情緒就上漲一分。
相對的,希望學園的及川君似乎也狀態不錯。連續在秋季、春季戰勝山藤,這讓他有了自信吧。對手是更年輕的一年級投手。或許他也像航太郎和蓮一樣,對山藤這所學校有心結。雖然他決不會將氣魄表露在外,但及川君像是在誇示什麼,朝捕手方向投出強有力的球。
兒子在爭奪甲子園資格的關鍵大場面中出場。她從未期望過如此充滿壓力的事情。
明天也會很熱吧。
據說希望學園並不強制學生加油。在這裏的,都是憑自己意志來見證母校歷史性壯舉的孩子們。不可能不熱烈。
宏美抓着菜菜子手臂的手更加用力了。那不容分說的語氣,讓她說不出反駁的話。
然後,是原君投出的第十一球。在滿球數後投出的偏高直球,這球或許放過會判壞球,但蓮全力揮棒了。
航太郎帶着諷刺意味地笑了笑,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時機看上去是出局。快腿的大成用頭滑壘,接到捕手回傳球的佑上前觸殺。
雖然這與兄長蓮鼓舞隊伍的形象相通,但在一貫給人感覺優雅、淡然打棒球的山藤中,顯得格外突出。在身後防守的前輩們的鼓勵下,佑持續着精彩的投球。
後輩投手被以蓮爲首的內野手三年級生拼命鼓舞着。當然,那個圈子中也有中途就任遊擊守備的航太郎的身影。真的讓人覺得他長大了。雖然只有一次守備機會就失誤,輪到的兩次打席也都三振出局。
「佑還有四次機會呢。今天要贏。一定要贏。」
「是嗎。陽人,真遺憾啊。」
她喃喃自語,正要離開位置,身旁的宏美用力抓住了她的手臂。
身穿紅色隊服的選手們爭先恐後地聚集到投手丘。航太郎真的只在那裏停留了一瞬,僅僅一瞬,看向了後擋板。
兄弟成爲敵我雙方,爭奪唯一一個名額,作爲母親會是怎樣的心情呢?
和香澄對視了一眼。曾多次目睹這樣的場面。在致命的危機被壓制後,不可思議地,機會總會到來。相反,在進攻時氣勢被挫敗時,接下來的防守幾乎必定會出現危機。
這是在夢想的甲子園替補席入選剛剛決定的時刻。儘管如此,航太郎的聲音中充滿了喜悅之外的寂寞,這讓菜菜子心中一緊。
之前停歇的風突然吹起,大會旗幟高高飄揚。確認之後,手握勝利球的航太郎也高舉手套,跑向夥伴們。
航太郎哧哧地笑了笑,然後告訴她,回到宿舍後立刻公佈的甲子園名單中他入選了,以及在進一步縮減的十八人名單中,摯友陽人未能入選。
「是媽媽的哦。」
啊,是哦。媽媽的豬肉湯。
「還有,就幾周了吧。之後讓你喫個夠。現在要竭盡全力加油。」
是啊。吶,媽。
「嗯?」
是甲子園哦。
「嗯。是啊。」
一直以來真的謝謝你。
「我纔要謝謝你呢。」
謝什麼?
謝謝你帶我去甲子園的阿爾卑斯席——。說這種話肯定又會被笑「電視看多了」,菜菜子把話嚥了回去。
「讓我體驗了許多從未想象過的經歷。」
雖然覺得這話有點怪,但航太郎沒有再笑她。
還沒完呢。現在纔剛開始。
「是啊。」
我們,真的能去甲子園了呢。
航太郎的聲音第一次有些沙啞。不經意說出的「我們」,當然指的是隊友們吧。
但是,或許……也指着一路走到這裏的母子二人。
雖然很在意,但沒能問出口。
一邊對自己依然膽怯感到無奈,菜菜子再次重複道「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