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阿爾卑斯席的母親》 · 早見和真 · 1.3萬 字
***
本以爲在畢業典禮上哭了個夠,已經把寂寞的情緒全都拋開了。
事實上,自那天之後,就沒了感傷的空閒。三月十一日參加了航太郎就讀了三年的初中畢業典禮,第二天就把行李先行寄往了大阪。
請房東來檢查已完全搬空的房間。
「這個牆的損壞,我會賠償的。」
在對方指出之前,菜菜子先開了口。客廳牆上有個直徑約二十釐米的洞。那是大約兩年前,航太郎一拳打出來的,至於當時是爲什麼生氣,已經不記得了。
房東定定地看着那個洞。他扶了扶戴了多年的眼鏡,偶爾用手摸摸,然後緩緩地將視線轉向航太郎。
「這個,是航太郎君弄的?」
航太郎雖顯得有些畏縮,但還是老實低頭承認了。
「是的,是我弄的。對不起。」
「這樣啊。那,這東西就有價值了。就這麼留着吧。」房東打趣似的說道。
「什麼意思?」菜菜子不由得問出聲。房東瞥了她一眼,更加頑皮地笑了。
「因爲,這可是未來的職業棒球選手弄出來的洞啊?『將來進職業隊的選手,原來也有這樣多愁善感的時期啊』,這不是很好的教材嘛。下次住進這間房的人也會高興吧。不,我會讓他們高興的。」
菜菜子和航太郎不經意地對視了一眼。尤其是航太郎進入青春期後,這間房就讓人覺得狹小了。
這裏離學校或工作單位都不近,也曾多次考慮過搬家,但最終還是拖拖拉拉地一直住了下來,最大的原因,菜菜子覺得就在於房東的這份人情味。
「那怎麼行」「不,不用了」,雙方推讓了幾次,最後還是菜菜子敗下陣來。現在正是搬家、添置新家電等處處需要用錢的時候。她心裏其實非常感激。
「真的非常感謝。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不過,航太郎,你可要好好努力。因爲你可是要邀請房東先生去甲子園看球的。」
「當然!我一定邀請您!」
航太郎充滿幹勁的話讓三人都笑了。交還鑰匙,走出房間。春日的天空萬里無雲,彷彿在祝福母子的遠行。
這是離開住慣的公寓,離開這座城市的瞬間。菜菜子,恐怕航太郎也一樣,正要心生感慨,卻有人不給他們這個機會。一個是航太郎在臨考前特意開始交往的女朋友惠美。另一個是最終連「交往不交往」都沒能談及的池田豐樹。
房東像是明白了什麼似的眯起眼睛,「那麼,兩位。請多保重。到了那邊也請健康愉快地生活。」說完便離開了。
菜菜子走向還沒掛上窗簾的窗邊。決定租下這裏最大的理由,就是可以從這裏眺望石川沿岸盛開的櫻花。
「是嗎?」
「謝謝。我們走了!」
即便如此,爲了允許我打棒球的媽媽,我想絕不示弱,絕不輸給自己,成爲一名出色的職業棒球選手。』
不僅僅是簽約金。我想把長大後打棒球賺到的錢,全部交給一直讓我操心、今後也肯定還會添很多麻煩的媽媽。
「怎麼了?有什麼需要的東西嗎?」
「什麼?手套?」
「我都說買了。」
她從同樣在高中繼續打棒球的前少年聯盟隊友媽媽們那裏,聽到了各種各樣的說法。什麼給孩子定製了新手套啦,買了三根新球棒啦。還有家長讓孩子把能自己進行身體維護的器械帶進宿舍,那家當然特別些,但每個母親都在感嘆花錢如流水。
航太郎既沒問「怕什麼?」也沒問「爲什麼?」。他特意不看窗外景色,戴上了用自己零花錢買的防藍光眼鏡,默默地擺弄手機。
她久違地,幾乎要被自卑感攫住。要是健夫還活着就好了。今後在人生的各個場合,自己肯定還會不斷這麼想吧。
「什麼意思?」
在大雨中,於投幣停車場等待店主時,卻接到了前一天寄出的傢俱行李已送達的通知。「我們已經到公寓門口了哦。太太,您現在在哪兒呢?」那大阪話聽起來莫名帶着刺,菜菜子一邊說明情況一邊連連道歉。
少年棒球隊的指導老師有句口頭禪:「打棒球很花錢。所以,要對父母心懷感激。」她不認爲這是指導老師強迫他寫的,但更無法相信這是航太郎的真心話。
這樣的航太郎,卻在體育用品店前停下了腳步。「有什麼需要的東西嗎?」對於菜菜子的詢問,他雖然身體微微一震,卻裝作沒事人似的只說了句「啊,沒什麼。沒什麼特別的」。
「這個,路上可以喫。」
「是嗎?是這樣的東西?」
事到如今,對於還在爲買不買膠帶而猶豫的航太郎,她已經不再感到抱歉。
「那,我們走了。池田先生,真的非常感謝您一直以來的照顧。」
「嗯?膠帶?」菜菜子泄了氣似地問道,航太郎也依然爲難地瞥了她一眼。
「不,我……」
菜菜子半強迫地想抓住他的胳膊進店,航太郎卻帶着歉意掙脫了。
她告訴自己,這孩子也和自己一樣不安,便去個人經營的不動產公司領取新居鑰匙。然而不知爲何,到了約定的十點,店也沒開,打留給的手機號碼也一直沒人接。
在陳列着大量五顏六色的手套前,菜菜子不知道自己爲何道歉,但還是開了口。
航太郎變得不再過分要求「想要東西」,明確是在健夫去世之後。他開始變得極其體貼菜菜子,儘量不給她添麻煩,有時甚至想幫她分擔。
「惠美也謝謝你啦。爲了這小子還特地來送行。」
「這點事總會有辦法的吧。每天寫信託同學轉交也行,借別人手機也行。總能做到的吧?」
雖然就這麼一個孩子,並不想把他寵壞,但也並非從小就如此懂事聽話。
「謝謝你們倆來送行。我們會加油的。好了,航太郎!」
「不,沒關係。你直說啊。是想要什麼東西吧?」
「是嗎?」
搬家公司的人也說了不少風涼話。搬進家裏的傢俱大半都溼透了。想着至少先把急需的衣物洗一下,後來才發現洗衣機的軟管沒接上。合同上明明應該是包含的。
打棒球是非常花錢的事。我們平常投球、擊球用的棒球,一個就要一千七百日元。僅僅一球,就超過我三個月的零花錢。
航太郎甚至低下了頭。菜菜子雖然茫然,卻也覺得恍然大悟。回想起來,航太郎對手套的執着確實異於尋常。據說有一次,少年聯盟的隊友無意中戴了一下,他就變了臉色大聲怒吼。
此刻,她被強加了一個事實:要在這座毫無淵源的城市,獨自一人生活下去。突然的不安湧上心頭。
堪稱紀錄性的大雨,就這樣持續下了兩天。天氣終於放晴,是在航太郎入住宿舍五天前的三月十五日早晨。
然而,在大雨朦朧的河面上,甚至感覺不到未來會有櫻花盛開。
『上了高中,我要在甲子園奪冠,在選秀大會上被八支球隊在第一輪選中。然後,我會拿到一億五千萬日元簽約金,預估年薪一千五百萬日元,和抽中的球隊簽約。並且,我想把那時候拿到的錢全部交給媽媽。
「我們走了!我們會努力,請支持我們!甲子園見!」
他遞過來的是崎陽軒的燒賣便當。
菜菜子按捺不住焦躁的心情,直接問道:
剩下四個人,氣氛有些微妙。立刻分成兩對也尷尬,就四人聊了一會兒,但那種古怪的氛圍自然又讓他們分成了兩組。
「沒關係。手套還是買得起的。要什麼樣的我也不懂,總之先進去看看吧。」
「不,媽。你的心意我很高興,但真的不是。我只是有點發愁,覺得膠帶好像快用完了。」
「啊?」
「不是什麼意思?有話你就說啊。」
傍晚,還要去湘南診所的醫生介紹的私人診所面試。新環境的工作本是擔憂之一,但幸好前職醫生的醫學院友在隔壁的藤井寺市開業,事情進展得出乎意料的順利。
「哈?別說得那麼輕巧。手機不能帶,在宿舍裏也不是那麼容易能聯繫的。」
航太郎卻什麼也沒要過。從初中升到高中,用具會有什麼變化?之前用的手套之類的是不是就不能用了?菜菜子不瞭解這些情況,但希望他不要顧慮,有需要就說。可不管問什麼,航太郎都說「現在有的就足夠了」,不願多談。
一方面感謝他長成了心地善良的孩子,另一方面卻也一直懷着煩悶的心情。
能打棒球並非理所當然。我對此心懷感激。
「怎麼辦,航太郎。我,可能有點害怕了。」
這篇作文成了一種決定性的衝擊。爲自己是個不靠譜的母親而感到抱歉。出於這種自卑的情緒,她流下了眼淚,但緊接着航太郎就進入了短暫的反抗期,這讓她得以拋開了那些消極情緒。她首先承認了自己沒用,但也不過分自卑,爲了將來的自己不後悔,她想盡可能地實現航太郎想做的事。她變得能夠這樣豁達了。
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但那聲音裏確實充滿了自信。
池田一定明白菜菜子的這份心情。
「啊,嗯。我想現在可以說了,那是……爸爸出事前給我買的。」
「不,手套不需要。」
午前出了門,整個下午都用來購物。途中經過購物中心的體育用品店時,航太郎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到了那邊我也會讓他好好跟你聯繫的。」
「怎麼說呢,我接下來要用的手套,得是用真正好的牛皮做的,特別貴的傢伙。不是這種購物中心裏賣的那種。」
「不是。不是那個意思,媽。」航太郎的臉抱歉地扭曲着。菜菜子幾乎要較真了。
「不。我從初中開始用的那個,那纔是真正的好東西。」
那大概一半是真話,另一半是假話吧。或者說,另一半是隱瞞了。其實是無法容忍亡父的紀念品被粗暴對待。這麼一想,就能理解「凶神惡煞」的理由了。
而對岸高地上的希望學園校舍,也被如瀑布般的大雨遮擋,無法看見。
她並非感覺不到池田的好意。那種似乎馬上就要表白的氛圍,也不止出現過一兩次。菜菜子對他其實也一直抱有好感,但因爲他既是亡夫的朋友,更因爲考慮到航太郎,她一直裝作沒有察覺。
健夫去世後的航太郎,是個顯而易見的好孩子。他幾乎沒在菜菜子面前露出過沮喪的樣子,反而總是讓人覺得他肩上扛着重擔,認爲自己必須支撐母親。
從昨晚開始下的雨,到第二天也沒有停。更加小心地駛往羽曳野,這座城市與她一年前初訪時,或是上個月來找公寓時截然不同,瀰漫着陰沉的氛圍。
菜菜子當時不在場,但從其他媽媽那裏聽到報告說「那凶神惡煞的樣子嚇到我了」,便去問航太郎。已經恢復冷靜的航太郎若無其事地說:「沒什麼特別理由。那傢伙對待用具太粗魯了,我怕型被弄壞。」
一瞬間,感傷的情緒差點湧上心頭,但沒有時間沉浸其中。必須去採購入住宿舍所需的零零碎碎,也想在航太郎還在的時候,把想買的大件傢俱搬進去。
「我想大阪可能買不到。」
沐浴在和煦的春日陽光下,菜菜子露出凜然的笑容。既沒有說出「希望你再等我三年」,同樣出於不想顯得厚臉皮的考慮,也沒能說出「請不用在意我,去找個合適的人吧」。
「倒也不是想要……」
隔着東西分隔羽曳野市的石川,可以稍稍望見據說因男女同校契機而重建的現代化校舍。
「那個,就是說。就算我現在想要手套,大概我需要的那個手套,這裏也沒有。」
「差不多該走了,航太郎!」
「對不起。我什麼都不知道。」
「是那樣的嗎?說起來,那到底是什麼時候買的?我完全沒印象了。」
她很快就束手無策了。茫然地環視堆滿紙箱的房間。只有四疊半的廚房和六疊房間的家,感覺異常空曠。在這間彷彿置身室外、能聽見雨聲的公寓裏,自己將要度過接下來的三年。
即使在菜菜子告知要去大阪之後,池田對她的態度也依然如故。反而比以前更刻意地提起健夫的話題,就連兩天前最後一次共進晚餐時,也沒讓氣氛變得感傷。
中途稍作休息,開了七個小時。小心駕駛着破舊的車子,終於抵達大阪市內的酒店,住了一晚。
「不知道呢。」池田開玩笑似的歪了歪頭,沒有擁抱,只是緩緩伸出了右手。
而另一邊,或許是年輕的特權?航太郎正摟着哭得像生離死別似的惠美的背,菜菜子毫不客氣地喊了一聲。
菜菜子用雙手緊緊握住了那隻手。
「嗯。他給我定製了硬式用的。說什麼總有一天要戴着它去甲子園。好像比預想的貴很多,他說要對媽媽保密。所以我倒不是有意隱瞞,只是總覺得沒機會說。對不起。我一直很珍惜地用着,以後也完全能用。」
「膠帶想帶多少就帶多少去好了。沒關係,買吧。手套也買。不是爲你買,是我爲自己買。」
「嗯。是這樣的東西。」
不動產的店主終於在約定時間一個多小時後出現了。但卻沒有道歉。反而散發着一種「下這麼大雨我還來了」的氛圍。只是被簽約時態度殷勤的反差弄得不知所措,菜菜子也沒能抱怨什麼。
她永遠不會忘記貼在小學畢業文集上那篇標題樸實的作文——《我未來的夢想》。
她對驚得全身一顫的惠美露出笑容,說道:
「但是,那豈不是更應該提前準備好纔行嗎?你不是隻有舊的嗎?」
和池田的關係,一直保持着若即若離的距離。無論是好事還是壞事,離婚後一直單身的池田,是菜菜子可以傾訴大部分事情的對象,對於總是繃緊神經生活的她來說,那段時光無可替代。
她希望他能傾吐失去父親的寂寞,就算情緒化地大哭一場也沒關係。或許那樣,她反而更能感受到自己盡到了母親的責任。每當航太郎被周圍的人評價爲「好孩子」時,她雖然高興,但也湧起一種莫名的無力感。
當着女友的面,航太郎擺出一張鬧彆扭的臉。菜菜子拍了拍他的背,把手搭在了車齡輕鬆超過十萬公里的車門上。
叫住正準備匆匆上車的航太郎,讓他和兩人最後道別。
「嗯。可能再過幾天就用完了,到時候應該已經住進宿舍了。部裏那種東西要多少有多少吧,特意買多浪費。」
航太郎雖然被母親突然的氣勢壓住了,但還是堅決地搖了搖頭。
「就爲了個手套,太誇張了吧。」
航太郎困惑地聳聳肩,快步走到前面去了。
結果購物比預想的花了更多時間,於是決定把航太郎也一起帶去傍晚預約了面試的「本城診所」。
當然面試時讓他在車裏等着,但和五十多歲的醫生,本城和紀的對話,大部分都變成了關於航太郎高中棒球的事,她不由得脫口而出:「其實他現在在外面等着。」
熱愛高中棒球和阪神虎隊的本城醫生眼睛一亮。然後說了句「能不能讓我去打個招呼?」,剛出房間,就不知從哪裏拿來了兩隻手套,比菜菜子先一步出了診療室。
他走向停在停車場的車,敲了敲車窗玻璃。
「航太郎君?要不要來玩會兒接球?」
聽到像邀請孩子一起玩的招呼聲,航太郎明顯露出了措手不及的表情,但還是乖乖照做了。
在夕陽西下的染紅中,兩人沒完沒了地玩着接球。
「我啊,別看我這樣,初中時代可是在市裏拿過亞軍,高中也打過棒球哦。」
「真的嗎?我就覺得您投球投得真好。」
「真的嗎?聽你這麼說我可高興了。不過,果然還是航太郎君厲害啊。球真有勁兒。」
「怕傷到您,我只用了三成力投。」
「哈哈哈。真會說話。不過,確實啊。要是來真的,我肯定受傷。」
兩人就像老相識一樣親切。一向怕生的航太郎毫無芥蒂地笑着。不知道是接球的效力,還是大阪人那種自來熟的特質。
「好嘞,那麼秋山女士開始工作,就等航太郎君入住宿舍之後,這樣行吧?第二天就能來上班嗎?」
終於結束接球,從航太郎那裏接過手套時,本城醫生問道。這正是菜菜子想請求的事,她感激地接受了提議。
「好的,非常感謝您。」
「還有其他三位女員工,都比秋山女士年長,但都是很好相處的人。什麼都別擔心,好好工作就行。」
「真的非常感謝您。」
「最……什麼的最後?」
到今天爲止的理所當然,從明天起將不再是理所當然。從明天起三年……不,航太郎曾說過「可能再也不能一起生活了」。搞不好,這可能真的就是最後的「理所當然」了。
聽到航太郎一下子變得親近、卻活潑開朗的一句話,本城醫生真的非常開心地晃了晃身子。
「所以我說我知道了嘛。真煩人。再說了,不管我住哪兒,該寂寞的時候還是會寂寞啊。別說得你好像很懂似的。」
小型車的後座和後備廂幾乎沒有空隙了。「這簡直像是連夜潛逃嘛。」不知是誰說了這麼一句,兩人都笑了。菜菜子發動了引擎。副駕駛座的航太郎懷裏緊緊抱着印有體育品牌標誌的波士頓包,扭過臉望着窗外。
嶄新的全套被褥、衣箱、幾套衣服、大量的衣架、洗滌劑、牙刷等生活必需品,當然還有棒球用具。大部分東西昨晚就已經裝上了車。
試着把自己代入想想。當然,和航太郎同屬西湘少年聯盟的同級生媽媽們關係很好。但是,即便是因爲同屬一個聯盟,也從沒和其他隊伍的媽媽們愉快交談過。就算航太郎是升入了神奈川的高中,現階段大概也找不到能那樣開懷大笑的對象吧。
櫻花已經零零星星地開始綻放花蕾。這個一直令她恐懼的早晨。這個多年前就開始感到不安的春日,正沐浴着柔和的陽光,籠罩在一種彷彿可以深深呼吸的寧靜氛圍中。
看到這些盛裝打扮的母親們,讓她覺得自己之前爲此煩惱像個傻瓜。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五六位無視正在搬行李的父子、在入口附近大聲說笑的女性們。是沒聽到「早上好」的問候聲嗎?她們連瞥都不瞥其他母親一眼,刻意大聲笑着,像是在炫耀什麼。
「確實。那個,對不起。我還以爲,你就只是單純地高興。」
「明白了。你努力打棒球,一定要去甲子園。我來多陪你媽媽聊天,讓她不寂寞。這樣行吧?說定了。」
明明抱怨着鬱悶,航太郎倒是很快就睡了。菜菜子這邊卻遲遲無法入睡,等回過神來,已是早晨。
穿過廣闊的校園,到達位於邊緣的棒球部宿舍時,已有好幾組家庭正在從車上搬行李。她不自覺地看向車牌,多是〈大阪〉或〈浪速〉。其中也有〈岐阜〉、〈廣島〉、〈大分〉等地名。
航太郎用冰冷的眼神看着使勁擤鼻子的菜菜子。
他從小就是個起牀困難戶。上初中後尤其嚴重,明明自己說「明天有晨練,六點叫我」,真去叫他又只會罵「我知道啦!」「都說我起來了!」「說了別煩我!」「吵死了!」,絕對不起牀。
「那時候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一下子被捲進了很多事情裏,對吧?當然之後情緒也一點點湧上來,直到現在也還在繼續,但這次的事感覺有點不同。」
菜菜子茫然地看着他的樣子。確實如此。她這才後知後覺地想到,從後天起這孩子就得靠自己起牀了。
「事情沒那麼簡單啊。」
航太郎停下了一直在動個不停的筷子,刻意地嘆了口氣。
「噢,給我好好加把勁!拼命練習,去甲子園,將來成爲阪神虎隊的王牌投手!」
「騙人。怎麼可能。爸爸去世的時候絕對更寂寞吧。」
雖說昨晚的事並不尷尬,但菜菜子對幾小時後即將到來的入住宿舍一事,隻字不提。
然後,又像是生氣似的說道:
當她突然這麼想的時候,被航太郎用「饒了我吧」的語氣抱怨了。她一邊說着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卻怎麼也止不住眼淚。雖然沒打算破罐破摔,但菜菜子還是把心裏想的說了出來。
感覺不到只有高中男生生活的雜亂。也完全感覺不到曾擔心的髒亂。
「嗯,沒問題。走吧。」
「什麼?」
「終於能打高中棒球了。能瞄準甲子園了。我還以爲你就只是高興呢。」
就在入住宿舍迫在眉睫的晚餐時分,航太郎像是忍無可忍似的皺起了眉頭。菜菜子本想至少不讓航太郎察覺,一直繃着神經,但在這麼狹小的家裏,想完全隱瞞是不可能的。
「所以到底哪裏不同?」
看來事情沒那麼簡單啊。她本想說這話以自省,但航太郎不知爲何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喂喂,爲什麼是媽媽在發火啊。我這邊可是從明天起要住宿舍,心情也很鬱悶呢。」
「我一定會努力。也請醫生來甲子園爲我加油。所以,媽媽的事就拜託您了。她肯定會感到寂寞的,拜託您了!」
「拜託你別哭了。再怎麼着也哭太多了吧。」
她也想過穿藏藍色的褲裝,但入學典禮也就罷了,搬沉重的行李進宿舍並不合適。考慮到萬一其他媽媽都穿得很休閒,自己會顯得突兀,最終還是選擇了不出錯的白襯衫、開衫和黑褲子。
雖然和預想的最後一夜不同,但多虧如此,晚飯後她反而能保持平靜的心情了。
大概也對拉幫結夥的母親們感到違和吧。航太郎進入宿舍後,低聲說道。
時間一刻刻地流逝。部裏指定的時間是十一點。手機時鐘即將指向十點。
「要住宿舍,很鬱悶?」
這麼抱怨着的航太郎,不知爲何也露出了尷尬的表情。
可不知爲何,她們看起來都關係很好,穿着打扮也差不多。顯然是事先約好的。從她們身上穿着的服裝裏,菜菜子甚至感受到一種「孩子在重要場合,父母打扮一下有何不可」的豁達,這讓她有些難爲情。
把最後一件行李搬進去後,終於能小小地鬆口氣了。據說因男女同校而新建的宿舍,比想象的乾淨得多。開門後,左右兩側各有兩個櫃子,再往裏各有一張雙層牀。房間最裏面也好好地裝着空調,下面同樣各擺着兩張書桌。
大部分都是父母一起來的。很多父親體格健壯,隱隱散發出過去認真打過棒球的氛圍。
失去健夫,當然對菜菜子母子來說是無可替代的心靈創傷。她讓航太郎揹負了很多,也一直咒罵着自己的不中用。在健夫去世後的五年裏,不知多少次想過,如果這時候健夫在就好了。
本城醫生高興地眯起眼睛,再次將視線轉向航太郎。
每天早上都像打仗。「我不管了!」「我叫過了哦!」「隨便你!」這樣互相頂撞後不管他,他會在快要遲到的時間起來,卻還會一邊老實地扒着飯一邊埋怨「爲什麼不叫我起牀啊!」,發起新一輪的火氣。
獨自握着方向盤的時候,在商店街購物的時候,回到公寓站在廚房的時候,她都在哭。
眼淚不停地流,簡直想研究一下自己的淚腺到底出了什麼問題。爲了阻止它乾涸,她不停地往身體裏灌啤酒。
「我啊,別看這樣,也是在單親家庭長大的。雖然也曾想過要因此放棄當醫生的夢想,但長大後無數次慶幸那時候沒放棄。任何事情,原因是原因,但不能成爲藉口。雖然聽起來可能像大叔的嘮叨,但還是希望你記在心裏。」
「我知道啦。別說不吉利的話。」
餐桌上擺滿了航太郎愛喫的菜,簡直像是最後的晚餐。壽司、牛排、培根蛋醬意大利麪,還有不知爲何從小就很喜歡的涼拌菠菜,以及明天起暫時不會做的豬肉湯。雖然知道都是碳水化合物,但還是煮了一大鍋白米飯。
「是嗎?」
「應該沒有同隊來的,大概是同一個聯盟的吧。真厲害啊,已經那麼要好了。」
「我又不是要消失了。」
「可是,這真的沒辦法嘛。我現在,可能是最寂寞的時候了。」
「哈?當然鬱悶啊。從明天起所有事情都得自己做了啊。洗衣服啊,洗碗啊,宿舍規矩雖然還不清楚,但聽說希望學園的上下級關係很嚴,怎麼可能不鬱悶。我完全不相信自己能靠鬧鐘起來。超害怕的。」
這樣的孩子,從後天起就要自己起牀了。那裏肯定有嚴格的指導者,有可怕的前輩。不可能不鬱悶。她滿腦子都是自己的事,根本沒顧上想這些。
本城醫生笑出了聲。
「那幾個,大概是大阪這邊少年聯盟那些孩子的媽媽們吧。」
他慢慢站起身,凝視着房間。雖然只住了幾天,應該不會有太深的感情,但他臉上卻浮現出依依不捨的表情。
「而且啊,要是這麼眼淚汪汪的,就別跟來大阪啊。留在那邊的話,還不至於這麼孤單。」
「不,對不起。我知道的。真的對不起。」
通過橋,穿過街道,爬上樹木成行的陡坡頂端,便是希望學園高中的正門。
「哪裏?」
幾天前的暴風雨彷彿不曾有過,拉開窗簾,是一片蔚藍的天空。可以看到石川對岸的希望學園校舍。是可謂近在咫尺的距離。她告訴自己,沒有理由感傷。
「那個……果然還是想喫媽媽做的飯,不行嗎?」
「怎麼說呢……感覺像是被柔軟的棉布勒住脖子勒了一兩年,今天終於要被最後一擊了似的。」
「是。」
航太郎也一樣。他像是忘了昨晚的對話,一邊看着綜藝節目,一邊對娛樂圈的八卦評頭論足。
說成最後的晚餐會不會太誇張?航太郎也像是要把這頓飯刻進記憶裏似的,默默地喫着。而菜菜子則完全沒有食慾,只顧灌啤酒,幾乎沒碰菜餚。
喫着和平時一樣的剛煮好的白米飯,配上和平時一樣的金槍魚罐頭、煎蛋,還有剩下的豬肉湯,做着和平時一樣的腹肌、背肌、俯臥撐和深蹲。並非有意要把這情景烙印在腦海裏,菜菜子背過身去洗碗。
「我知道啊。」
儘管如此……能讓她這麼想的事情少之又少,但菜菜子打心底裏能笑出來的瞬間,就是像這樣感受到周圍人們善意的時候。
航太郎恭敬地道了謝,然後像忍不住似的開口。「怎麼了?」本城醫生歪了歪頭,航太郎抬眼看着他,像是放棄了什麼似的鞠了一躬。
連珠炮似的說完,航太郎又繼續喫起了飯。
「太誇張了。」
從家到學校,開車不過十分鐘。車在正好位於中途的一座橋上等紅綠燈時,菜菜子也望向另一側的窗外。
而從那天起,菜菜子又開始不停地掉眼淚。在初中畢業典禮上,她哭得比周圍的家長都兇,讓旁人側目。那天晚上,無論做家務還是鑽進被窩,也一直在哭。第二天早上醒來,用一張自己都驚訝的浮腫臉,換來了莫名清爽的腦袋。
「不是不行。其實我也這麼想的。我去買點東西。把航太郎想喫的東西都做出來。」
更有衝擊力的是母親們的樣子。出門前,菜菜子爲穿什麼衣服煩惱了很久。她無法想象在送孩子入住宿舍這種場合,怎樣的穿着纔算得體。
「那倒是沒錯,但是,怎麼說呢。性質不一樣。」
「是。我明白了。那個,醫生——」
想讓航太郎趁熱喫,就先讓他坐到了餐桌旁。每做好一道菜就立刻端上去,等到最後一塊牛排煎好,菜菜子才終於坐到了椅子上。
冷靜地想,也有另一個自己覺得,這不過是因爲單親家庭而得到的同情。但毋庸置疑,母子倆確實是被這些如果健夫在世或許根本不會遇到的人們的善意,支撐着活下來的。
接下來的幾天依然是忙忙碌碌的日子。家裏終於安頓下來,能稍稍喘口氣,已經是航太郎入住宿舍前兩天的事了。
「我一定會拼命努力的!」
「好。那,差不多該出發了。沒忘東西吧?」
是菜菜子先開的口。航太郎像要面對重要比賽似的伸了個懶腰,穿上部裏發的鮮紅色運動服,露出爽朗的笑容。
停車場大半已滿,但剛好在宿舍正對面找到一個空位,便把車停了過去。在街上時寂寞感更勝一籌,但自從開始上坡起,一種難以言喻的緊張感就開始侵蝕胸口,看到宿舍後更是達到了頂峯。
「人生中。」
奇妙的寂靜降臨在兩人之間。不明白其中含義,菜菜子怯生生地歪了歪頭,航太郎像是回過神來似的眨了眨眼。
本以爲感傷就到此爲止了。不,是期待它到此爲止。實際上,那天之後雖然也有心情低落的時候,卻沒再流過淚,看來那並非因爲整理好了心情。只是爲了避免去想多餘的事,讓自己忙得團團轉而已。
早上好,早上好……她一邊向素不相識的家長們打招呼,一邊覺得自己快要被吞噬了。穿着和航太郎一樣運動服、剃着平頭的孩子們,身體看起來異常高大。一起來的大人們都帶着莫名的自信,這也讓她有些在意。
「你媽媽的事就交給我們,你就安心投入到棒球中去吧。」
兩人都拼命裝作一切如常。藉此,來避免直視眼前迫近的人生大事。
和航太郎共度的最後一頓晚餐。本來是想去喫烤肉的。爲此還從本城醫生那裏打聽了不錯的店,航太郎應該也很期待,但到了中午,他卻突然不好意思地說:
本來想今天無論如何也要笑着度過,卻因這句話而破了防。
「高興什麼?」
「沒問題。確認過好幾遍了。」
「房間不錯呢。」
就在束縛身體的緊張感即將放鬆時,一位中年男子啪嗒啪嗒地走了進來。
「啊,是這間,是這間。不好意思。我是東澱少年聯盟出身,西岡蓮的父親。從今天起三年要在這裏叨擾了——」
雙手提着大件行李的男子笑着打招呼。菜菜子雖然被濃重的大阪口音弄得一愣,還是勉強低頭道:「啊,初次見面。我是秋山航太郎的母親。」但沒能立刻報上中學時代的隊名。
男子臉上浮現出驚訝的神色。
「秋山君……誒,那你是西湘少年聯盟的秋山君?」
「啊,是的……」航太郎比菜菜子更畏縮地低下頭。男子的勁頭沒停。
「哇——,是嗎!是你啊!哎呀,雖然也聽說秋山君要來希望,沒想到和蓮是同一間宿舍呢。啊,原來如此!看來這間房是分給特待生組裏最有前途的苗子了吧?」
男子放下行李,親切地將手搭在航太郎右肩上時,母子倆隨後出現了。她記得他們的兒子蓮。正是一年半前在和歌山縣長杯決賽中對戰的對方球隊隊長,也是那個來邀請航太郎「一起去甲子園吧」的希望學園學生。
蓮一看到航太郎,就親熱地舉起手說了聲「喲」。航太郎也同樣回應時,菜菜子的視線移向了蓮身後的母親。
正是剛纔在宿舍入口處談笑、處於中心大笑的那位女性。年齡比菜菜子大約大五歲,四十四五歲的樣子吧?身材苗條,眼神銳利,比她那身白襯衫配鮮紅褲子更引人注目的是濃重的眼線。
蓮的母親一認出菜菜子,不知爲何意外地抿了抿嘴。
「初次見面。我是西岡宏美。雖然這是第一次這樣打招呼,但我們應該曾在同一個球場見過吧?」
「啊,是的。在和歌山。」
「對對。那天,我們家孩子輸了呢,對吧?那真是懊悔得不行,我們母子都想着總有一天要贏回來,結果再也沒機會對戰了呢。哎呀,要是那時候的投手孩子能來我們這兒,真是百倍的力量啊。」
被對方連珠炮似的一說,菜菜子腦子有點轉不過來。雖然也覺得對方過於自來熟,但菜菜子還是振奮精神,端正了姿勢。
「那個,從今天起請多關照。我是秋山航太郎的母親。」
「名字呢?」
「誒?」
「在是航太郎君的母親之前,你自己也有名字的吧?」
「初次見面,我是秋山航太郎的母親秋山菜菜子。請多關照。」
接下來出現的,是長達十幾頁的《希望學園高級中學棒球部·父母會須知》。
這時,宏美揮手喊道:「秋山女士,這邊,這邊來呀!」雖然差點被她周圍三四個母親的目光嚇退,但也不能無視,只好加入了她們的圈子。
即便如此,就連這樣的菜菜子也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佐伯的氛圍完全變了。他對半天排不好隊的孩子們咂了下舌,然後厲聲道:「磨蹭什麼!別一直襬着初中生的樣子了。」
所有人都剃着整齊的平頭,身着同樣的鮮紅色運動服,那陣勢像軍隊一樣充滿壓迫感。總共有三十人左右吧。聽說三、二年級加起來大約四十人,比想象的要多。
確認選手們離開後,田中站到了家長們面前。與佐伯同齡的田中臉上,還殘留着符合年齡的稚氣。
目光落在用訂書機裝訂一邊的資料上,喉嚨乾渴得厲害。看來,不只是航太郎。自己也從今天起,置身於一個特別的、特殊的世界了。
「不,千萬別這麼說。謝謝您告訴我。」雖然嘴上應着,心底卻像被什麼刺了一下。爲了避開宏美的視線,她勉強望向窗外。
「快點啦。反正我打算馬上建年級羣的。」
覺得有點早的心情,不小心脫口而出。宏美似乎並不在意。
生澀地低頭行禮,頭頂上立刻傳來「還『申します』呢」「果然標準語聽起來好生分啊」「感覺好冷淡哦」之類的七嘴八舌。
在移動車輛的時候,孩子們似乎已被召集到會議室去了。連和航太郎最後說句話都沒能做到,菜菜子只是呆呆地站在希望學園棒球部專用宿舍「蒼天寮」前的停車場。
直到剛纔還嘈雜的父母們也一致地閉上了嘴。蒼天寮前的停車場,瞬間瀰漫起緊張的氣氛。
當然,她從沒認爲入學前的和藹可親是他的本質。高中棒球少年在某種意義上,是體力過剩的猛獸。不可能光靠好臉色就能輕易馴服,看看小學、初中的指導者也知道,他們平時的爲人肯定是很嚴厲的。
跟在選手們之後出現的,是兼任顧問和監督的佐伯豪介。初次在和歌山交談時,以及參觀學校時他那溫和的笑容已經不見了。也讓人感覺不到他才三十一歲的年輕。
說到這裏,佐佐木停頓了一下,微微舉起手。隨即,幾名男女——想必也是父母會的幹事——分頭將打印好的資料分發給了一年級的家長們。
大部分孩子都沒有回頭看父母。在這其中,只有一個人,彷彿聽到了菜菜子的心願,只有航太郎看向了這邊。
隨着田中微笑着點頭,一位體格魁梧的男性推開一年級的家長們,走到隊列前。
自覺臉頰發熱地抬起頭,選手們像是來解圍似的出現在門外。
「嗯——,各位。首先,恭喜各位的子弟加入希望學園棒球部。衆所周知,希望學園創部僅八年,便已成長爲在激戰區大阪也赫赫有名的強校。這固然是佐伯監督、田中教練等指導者們熱心指導的成果,也離不開一直支持着棒球部的父母會的力量。在甲子園出賽日益成爲現實的當下,父母會所需扮演的角色也將發生巨大變化。無論年級高低,今後我們都必須攜手面對許多難題,但首先,請各位意識到自己是將孩子託付給了名校的家長。」
「不,那個……聯繫方式,這還太——」
菜菜子忍不住皺起了眉。嚴厲當然是會嚴厲。但今天畢竟是相依爲命的父母與孩子分離的日子。這樣的日子,難道就不能心情舒暢地說句「恭喜入學」、「請放心把孩子交給我們」嗎?
菜菜子感覺到,和航太郎一樣,某種憂鬱的東西似乎也要在自己身上開始了,她不自覺地咬緊了嘴脣。
翻開第一頁《父母懇親會通知》。
「車,最好挪一下。」
佐佐木會長一邊看着分發情況,一邊繼續說道:
心臟咚咚地大聲跳動。正擔心會不會被聽到,宏美在掃描二維碼時,不知爲何小聲說道:
「啊,是這樣嗎?」
「不好意思啊。要是知道是航太郎君的母親,當時就該告訴你的,可我那時還什麼都不知道呢。」
「菜菜子是吧。那,我們也交換一下聯繫方式吧?」說着,宏美突然從名牌包裏拿出了智能手機。
「即使是遠道而來的家長,五月的父母會也務必參加。請在當天之前,把剛剛發給各位的資料牢牢記住。」
「發什麼呆呢。手機總帶着吧?」
隨着一聲「是!」的氣勢十足的應答,一年級生們直接跑向球場。
「那倒是……」
佐伯向三位教練中的一位耳語幾句,只留下一句「那麼,高年級學生正在球場上練習」,便乘車離開了。
接到佐伯指示的田中秀夫教練則是一臉溫和的表情。
兩人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剛纔還那麼晴朗的天空,此刻卻鋪滿了薄雲。
即便站到選手們面前,面對父母,他的態度也依然如此。
菜菜子依言拿出了自己的手機。就在這當口,航太郎、蓮還有父親已經先出了房間。
「那麼,今天就到此爲止。正如事先通知的那樣,爲了促進孩子們的獨立,暫時不能請各位家長來球場。下次來訪是五月的最後一個週六,屆時會安排參觀練習,晚上則是懇親會。詳情將由各位學長一屆的父母會長傳達,佐佐木先生,拜託您了。」
「啊,不好意思。我是秋山菜菜子。」
「那麼,一年級生也請去球場。地點知道吧?今天還不參加練習,手套和釘鞋可以放這兒。直接跑着去就行。」
「什麼?」
「秋山女士停車的地方,說是監督的專用車位哦。別的媽媽說的。不然,那麼好的位置怎麼可能空着,還有人抱怨呢。」
「從今天起,這幫小子的高中棒球生涯就正式開始了。我是認真地想帶他們去甲子園的。當然,時代已經不允許使用暴力,但想必會有許多讓你們覺得不合理的地方。那裏就需要這幫小子,還有各位家長咬緊牙關忍耐纔行。我不會說『恭喜入學』。恭喜的話,留到大阪大會奪冠時再說吧。」
航太郎像是要鼓勵菜菜子似的微微一笑,追上了大家。直到那身影從視野中消失,菜菜子都沒有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