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阿爾卑斯席的母親》 · 早見和真 · 8756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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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秋季大阪府大會亞軍,近畿大會八強。加上今年春季府大會四強的成績,他們懷着「今年一定行」的信念,挑戰了夏季大賽。
賽前媒體的評價也相當高。雖然冠軍最熱門當然是山藤學園,但也有體育報紙將曾在春季半決賽與山藤打出二比三激戰的希望學園視爲其競爭對手。
選手們幹勁十足。以佐伯豪介監督爲首的教練團隊也投入了相當的熱情。雖然聽說相比其他強校,前輩們的愛校心極其淡薄,但升入大學或社會人棒球隊的OB們連日來幫忙練習,球場彷彿沸騰般,充滿了洪亮的吶喊聲。
航太郎順利完成了肘部康復訓練,並推翻了先前的說法,在五月就回歸了整體練習。他並非戰戰兢兢地投球,不久後在紅白戰中也能逐漸拿出成績,讓人稍稍期待他或許能進入夏季大賽的名單,但事情似乎沒這麼簡單。
即便如此,打電話來告知此事的本人,並沒有表現出消沉的樣子。
反正我纔剛復出嘛。這樣就能進名單的話,可對不住前輩們。倒是說,媽——
他用一種異常爽快的語氣說着,似乎還想說什麼,但那時背後傳來了別人的聲音。航太郎回應了那個人,然後像是要重新開始似的說道:
嘛,算了。那個下次見面再說。比起那個,夏季大賽要好好加油哦。
「嗯?爲什麼?」 她反問,但隨即意識到這是個蠢問題,儘管航太郎沒能進入名單。
航太郎笑出聲,像是告誡菜菜子似的低語:
是支好隊伍啊。雖然我沒能進去,但絕對是支好隊伍。我希望大家都能積累經驗,在新隊伍裏發揮作用。真的,好想去甲子園啊。
倒不是完全因爲航太郎這樣拜託她,但菜菜子是以一種相當積極的心態去加油助威的。
不止菜菜子如此,同樣因兒子陽人未能進入替補席而遺憾的馬宮香澄,似乎也滿心期待大賽的開始。
「去年還暈頭轉向啥也不懂,但今年不知怎的心情很激動呢。會是怎樣的大賽呢。真的能去甲子園嗎?」
如果不能一路打進決賽,就無法與山藤再次對決。他們這次是否志在必得要戰勝山藤,這算不算是一種輕敵呢?
希望學園棒球部第九屆的隊員們,在其短暫歷史中,首次嚐到了夏季大賽首輪即遭淘汰的滋味。
對手確實是歷史悠久、在大阪知名的公立學校,但近年來幾乎沒有取得什麼成績。更重要的是,秋季大會上希望學園曾以有效比賽規則擊敗過這所學校。做夢也沒想過會輸。
對方看臺上家長的歡呼聲久久迴盪。當然,對手學校的家長們也有各自的高中棒球。沒有人認爲今天輸是理所當然的。他們同樣是從孩子出生起就陪伴着棒球,同樣相信着能去甲子園。
相反,希望學園助威看臺上的家長們,簡直可以說是啞口無言。開局連連得分,以三比零領先時,氣氛絕佳。然而,之後雖然也有得分機會,但總是差那麼一擊。
接着形勢急轉直下,對手開始一點點反撲。菜菜子不太理解常說的「棒球的流向」是什麼意思,但確實存在只能用此來解釋的局面。伴隨着不幸的安打和失誤,對方一分、又一分地逼近,看臺上開始瀰漫起不祥的氣氛。到了後半段,隊長、也就是會長的兒子佐佐木太陽慌忙站上投手丘,但爲時已晚。他沒能阻止對手的勢頭,最終以四比五的比分落敗。
航太郎帶來的是香澄的兒子馬宮陽人、新隊伍中光榮成爲隊長的西岡蓮,以及從一年級起就以游擊手身份出賽的林大成。大成的母親體弱多病,在球場上少見,但菜菜子對她印象不錯,覺得她通情達理。
「是嗎?爲什麼?」
陽人微微顯出不安的樣子,但「算了……」似的露出調皮的笑容。
「吵死了,閉嘴!」
「我從新隊伍開始就不當投手了。專心內野手。」
「不不,蓮君,不用做這些的。去看電視吧。」
「是嗎?」
「謝謝大家讓我們打棒球,對我們寄予厚望,可我們卻以這麼窩囊的結果收場,真的對不起。」
佐伯用下巴示意「隨你們便」,太陽便轉身朝這邊走來。
這是隊長的第一句話。用彷彿擠出來的聲音說完後,太陽猛地雙膝跪地。
菜菜子說出這個感想,是在夜晚蓮和大成兩人回家,換香澄過來之後了。
這個預想中了,但四名現役高中棒球選手齊聚一室帶來的壓迫感,還是超乎想象。僅僅六疊的客廳,連空氣都彷彿變得稀薄,雖然空調冷氣會跑掉,她還是立刻把窗戶全打開了。
「我們的高中棒球到此爲止了。真的非常抱歉!今後也請繼續支持希望學園棒球部。三年了,謝謝大家!」
「下午好——。打擾啦——」
「不,哪裏……」
航太郎、陽人和大成立刻挪到電視機前,在沙發上坐下,開始看正在進行的甲子園比賽,而蓮則理所當然地捲起袖子,連碗都要洗。
「嘿,真厲害……」 菜菜子正感嘆着,航太郎的聲音飛了過來。
隊伍剛散,航太郎就特意湊到了菜菜子身邊。
「和我從小想象的高中棒球的結束方式完全不同。我本想着至少要無悔地結束,可就連這也沒能做到。我想和這裏的大家一起去甲子園。想和大家一起分享喜悅。真的非常抱歉。」
「您當面跟監督提意見的事,我們都知道。『航太郎老媽超帥的』,我們可興奮了。」
「誒,真的?」 菜菜子忘掉了剛纔的情緒,發出傻氣的聲音。航太郎嗤笑一聲說「沒有的事。沒沒沒」,但陽人一臉認真地說:
「我們都是站在航太郎媽媽這邊的。」
他像是確認什麼似的搖了搖頭,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
蓮像是看穿了菜菜子的心思,笑了。
太陽一口氣說完,三年級中有人喊道「說『火大』也太過分了吧!」,又有人接道「不過,是實話啊」。
「不,真的,阿姨。這傢伙,從一年級就當投手對吧?所以粉絲可多了。最近轉內野手,完全成了隊裏的氣氛製造者,又有了新粉絲。不過本人好像沒啥興趣。」
「不不不。說蓮受歡迎?完全沒有的事!」
這是菜菜子第一次聽到選手在監督和家長面前自稱「俺」。太陽像是完全豁出去了,毫不在意佐伯的目光。
希望學園的看臺上沒有家長哭泣。他們只是茫然地聽着對方的校歌,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收拾着座位周圍的東西,然後在選手們出來的球場外通道列隊。
「我不希望後輩們有和我們一樣的感受。」
然後太陽轉向選手們。
大約十分鐘後,選手們出來了。與家長不同,進入替補席的選手中,沒有不哭的孩子。
「那不是因爲他心裏只有女朋友嗎?」
菜菜子像回過神似的。這件事上航太郎百分百正確,她慌忙想掐滅香菸,蓮制止了她。
太陽說想向家長們道謝,卻遲遲無法開口。他拼命想忍住眼淚,卻做不到。
「態度又差,又狂妄,又讓人火大。我超討厭你們,但沒有你們,我們秋季就去不了近畿大會,春季也進不了四強。雖然真的超火大,但我們最認可你們的實力。所以,去甲子園吧。雖然不會給你們加油,但讓我們更火大一點就行了。」
航太郎用嘲弄的語氣說完,陽人也說:「阿姨,您這看人眼光也太不準了。要我說,那人根本不是啥好孩子,您被騙慘了。」
尷尬的沉默似乎要降臨。「假的吧?阿姨不知道?」 陽人用戲謔的語氣問道,但航太郎沒回答。
特別是三年級學生,幾乎哭到哽咽。所有人都跪在地上,彷彿要把額頭蹭在地面上似的放聲痛哭。
「蓮就是個怪人!在宿舍也淨看那種書。大家都說他將來是不是要當社長呢。」
首先,她意外地發現,主導三人的是航太郎。一開始還以爲是自家地盤,他在照顧大家,但看來並非如此。怎麼說呢,他看起來像個很能帶動氣氛的人。往往是航太郎主導話題,引得大家跟着笑起來。
「西岡君真是個好孩子呢。那孩子,很受歡迎吧?」
「我家老媽倒是氣得說『這怎麼可能』。但我們覺得,那些對監督唯命是從的老媽們才更離譜。您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沒問題的。」
而積極附和航太郎的陽人,也讓菜菜子感到意外。確實,香澄也曾不帶抱怨地說過:「他在棒球部好像挺開朗的。或者說,好像和跟我兩人相處時不一樣。」 所以她本沒抱有成見,但總覺得不太協調。看起來就像是,兩個替補選手在捧正式選手的場。
「哈?」
太陽滿足地眯起眼,重新面向家長們。
「對不起。請給我們一點時間。讓我們向爲我們加油的家長們好好道個別。」
「對我們來說,只有我們去甲子園這一個目標,說實話,沒怎麼考慮過你們這屆會怎麼樣。不,說實話,我覺得如果只有你們去了甲子園,我會受不了,現在這心情也沒變。倒不如說,你們要是去了甲子園,我可能會超火大。」
太陽緩緩抬起頭,靜靜地等待心情平復。蟬像是在發怒般鳴叫着。
家長們也如夢初醒般開始哭泣。教練們也都眼眶通紅,唯獨佐伯監督,依舊泰然自若。是該說無情,還是該讚歎他果然不一般。
看着他們,菜菜子向香澄說明了蓮的爲人。然後,她問孩子們:
之前的夏季大賽,蓮和大成兩人作爲正式選手出場,而航太郎和陽人則都沒能進入替補席。
「你,有女朋友了?不是惠美?」
他毫無懼色地面對皺眉的佐伯,向前邁出一步。
雖然知道不會那麼容易釋懷,但太陽的臉上露出了爽朗的笑容。能感覺到他在拼命笑着,想要結束。
幾天前,他從春天才終於開始用的智能手機上,單方面地發來消息:帶幾個人回去。總之多煮點飯。之後無論菜菜子回覆什麼,都石沉大海,她只好準備了四個人的飯。
他低聲說了大約一分鐘,命令大家準備回學校。在其他選手乖乖應答時,隊長太陽像是要制止他似的,喊道:「監督。」
淚水瞬間傳染開來。四周響起了抽泣聲。隊友們走向低着頭、身體顫抖的隊長身邊。有人拍着他的背,有人點頭表示理解,太陽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順便說一下,隊裏最受歡迎的是航太郎哦。」
蓮爽朗地笑着,利落地洗完了碗。在球場上的蓮聲音最大,鬥志昂揚的比賽風格帶動着隊伍,讓人感受到他母親宏美好勝的影子。
以佐伯爲中心,選手們圍成一個圈。連佐伯這次也沒有像往常那樣說嚴厲的話,但似乎也沒有慰問的意思。
「不。不是那個意思。詳情下次再說。總之是積極考慮後的決定,沒事。」
在球場上用「哦嘶!」這樣粗獷聲音互相招呼的孩子們,此刻還算有禮貌地打了招呼,讓她安心了些。
蓮一邊動着手,一邊瞥了菜菜子一眼,眨了眨眼。當然,她並非因此得意忘形。反而更警惕了,因爲這種事竟然也傳到了孩子們中間。航太郎對此可是隻字未提。
但實際交談後,印象完全不同。這也是成見嗎?真難以相信這孩子是那個宏美的兒子。
「喂,陽人。真的別說了。」 航太郎收起笑容想制止,但菜菜子用手勢攔住了他。
大概是平時住宿舍鍛煉出來的吧。喫完飯,他們各自把用過的餐具拿到了廚房。
「誒,爲什麼?手肘還疼?」
菜菜子一邊看着孩子們,一邊無意識地拿起手邊的煙點上。
香澄買來了大量的牛肉。明明纔剛喫了難以置信的一大堆飯,航太郎和陽人卻連說「餓死了」,爭着把鐵板上的肉塞進嘴裏。
「什麼意思?」
「說『積德』可能有點怪,但總覺得做了這種事,會以某種形式回報到自己身上。我開始在練習前撿球場垃圾後,成績就變好了。所以,自己能做的事就好好做。」
「什麼啊,在老媽面前就別裝酷了。粉絲來信超多的嘛。」
雖然是在抽油煙機下面,但航太郎的抱怨立刻飛來:
「我想我家老媽給您添了不少麻煩吧。那人特別好強。或者說,我覺得是所謂『危險系老媽』。真的很抱歉。」
「讓我們更火大不就行了。」
「而且,抽菸的老媽不也挺好的嘛。挺帥的。」
太陽那似哭似笑的表情,更引得家長們落淚。不知何處傳來「別道歉!」的斥責聲。菜菜子的鼻尖也發熱了。
也許不只棒球部,所有運動社團,或者社團活動都如此,但菜菜子隱約有種成見,覺得正式選手會比較趾高氣揚,替補選手會坐立不安。不,看到這個場景,她才意識到自己原來帶着這樣的偏見。
一方面這麼想着,另一方面又事不關己似的覺得,他大概很受歡迎吧。從一年級起就擔任核心,實力足以觸及職業領域。作爲最強一屆的隊長率領隊伍,對待大人的態度也無懈可擊。身高雖不算高,但有着肌肉勻稱的好身材。自己若是高中生,肯定會對他有好感。
他注視着目瞪口呆的菜菜子,還說了這樣的話:
菜菜子聽到航太郎具體說明,是在大約三週後,他年底以來第一次回家時。
菜菜子慌忙想阻止,但蓮不肯讓步。
像洄游魚一樣不停動着的兩雙筷子,同時停下了。航太郎和陽人不約而同地對視一眼,又像約好了似的爆笑起來。
受了重傷、無法成爲戰力的投手,和唯一一個通過普通入學考試入部的選手。大概是從這些印象中,產生了無端的聯想吧。儘管菜菜子和香澄爲了對抗周圍家長們有色的眼光而奮力掙扎,但看來當事人自己,也似乎帶着有色眼鏡看待了各自的兒子。
終於等到大家進食速度放緩,菜菜子輕輕鬆了口氣。然後冷靜觀察四人的關係,她注意到了許多事。
另一個與想象不同的是,隊長蓮的爲人。
「所以說嗆人嘛!這麼窄的房子裏,而且還在高中棒球選手面前抽菸,搞什麼啊!」
大部分三年級,加上一部分二年級,發出了笑聲。其中也有航太郎的身影。
他的背在微微顫抖。
「那可不行。喫了飯還要您洗碗的話,以後可不敢來玩了。而且,這也是爲我自己好。」
「對不起——」
「哪有。」
看到這一幕,菜菜子也終於明白了情況。三年級學生的高中棒球今天結束了。說什麼飄飄然、本不該如此,都無濟於事。說其實本該做得更好,也不過是藉口。地區預選賽,首輪就敗了。只留下這個事實,結束了高中棒球生涯。人生中再也無法以甲子園爲目標。很多人會就此結束棒球生涯吧。
陽人更是語速飛快地接着說:
家長們依然傾向於以是否正式選手、初中出身聯盟或推薦條件等來劃分陣營,但孩子們似乎早已跨越了這些隔閡。雖然不知道他們樂在何處,但大家都爭相笑着,轉眼間就把菜菜子端出的菜餚一掃而光。
「爲什麼啊?這是媽媽辛辛苦苦工作付房租的家,做什麼都隨便吧?」
本想好好談談,但機會遲遲不來。因爲午後回來的航太郎,帶了三個隊友。
以太陽爲首,隊伍按三年級、二年級、一年級的順序排列。淚水的多少也大致按這個順序。三年級學生無論是正式選手還是非正式選手都在哭,而一年級生中,不少人還是一副茫然不知所謂的樣子晃着身體。
這次輪到菜菜子和香澄對視了。沒看到白天情形的香澄莫名其妙地聳聳肩,但菜菜子有點不高興了。
「惠美是湘南那個女孩吧?不,不是她哦。被那女孩甩了之後,馬上就交了新女友了。」
「我說你啊……」 航太郎露出厭煩的表情,但陽人「哎呀,沒關係啦。對照顧我們的老媽還瞞着可不好」,爽朗地笑道。這印象和從香澄那裏聽到的,以及在球場上感受到的,都完全不同。
「航太郎的女朋友,超漂亮的哦。」
「是嗎?」
「是我們學校出了名的美女。是學姐,但人家對航太郎可癡情了。」
她和香澄再次對視。心臟咚咚地跳了起來。
「等等。那女孩,是不是偶爾會來球場?」
「啊,來過。」
「頭髮有點茶色,個子高高的?」
「是的是的。嘿,您果然知道啊。也是,她到哪都顯眼嘛。聰美。」
對,確實是叫聰美。何止是見過,菜菜子還和她說過兩三次話。
都是在沒有其他家長在場,只有她和香澄兩人在給選手們泡茶的時候。「那個,需要幫忙嗎?」 女孩主動提出,菜菜子還記得當時覺得她長得漂亮,性格也很好。
那時,還有另一個女孩和聰美一起幫忙。那是個比聰美更豔麗的、在菜菜子她們這個世代看來算是辣妹型的女孩,無憂無慮,和棒球場這種地方完全不搭。倒是菜菜子更喜歡那個女孩,香澄則說她太花哨,不喜歡。
航太郎像是報復似的看着香澄。
「順便說一下,陽人也有女朋友哦。」
「誒,裏穗?」 菜菜子條件反射性地開口。
「假的吧!」 香澄瞪大了眼睛。
航太郎露出比陽人更壞的笑容。
「爲什麼老媽們連裏穗同學的事都知道啊。順便說,陽人已經不是處男了哦。」
航太郎得意忘形,說了多餘的話。陽人站起身:「喂,等等!那個可不行吧!」,航太郎混道:「爲什麼不行?你不是說了對老媽不能瞞着嘛!」,香澄插進來,用幾乎暈倒般的聲音喊道:「假的吧!」
「而且,對手裏還有像山藤、啓明、明蘭大、阪商、大阪美駒這些,整天除了猜拳什麼都不幹的猛人一大堆哦?山藤這種在大阪府內都五十連勝什麼的?不覺得恐怖嗎?」
「嘛,確實。得好好告訴媽纔行。」
她知道自己聲音尖了。航太郎似乎也敏銳地察覺到了,停下扔石頭的動作,轉向菜菜子。
他說出這樣溫順的話,自然地笑了。
送香澄和陽人出去。白天的陽光被周圍的土地充分吸收,八月的夜晚悶熱得令人窒息。
在櫻木町的日本料理店第一次見公婆時,兩人對菜菜子非常歡迎。特別是婆婆很高興,不停說:「我一直想要個女兒。要好好相處哦,菜菜子。」
「也就是說,不是你當投手的話球隊就去不了甲子園,而是如果你繼續當投手,連甲子園的替補席都進不了,是這個意思?」
對菜菜子的提議,航太郎果然一臉麻煩地皺起眉。
如果就這樣回家,他肯定馬上躲進房間,到明天早上都說不上話了吧。
「既然要做,就要拿下正選,好好帶我去甲子園哦。」
以前聊到各自兒子的戀愛時,兩人都說「我家那孩子好像對那種事沒啥興趣」。特別是香澄,她說連兒子有女朋友的跡象都感覺不到,爲此還很擔心陽人的將來。
「菜菜子,真的謝謝你。我太高興了。」
「說實話,現在打擊和防守都比大家差遠了,完全算不上戰鬥力,但總有種好的預感。或者說,不知怎的,打棒球超開心。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比起戰戰兢兢地當投手,開心多了。」
「手肘,真的不疼了?」
好不容易彼此放鬆下來時,健夫去了洗手間。婆婆像是等着這一刻,和菜菜子的對話,她至今難忘。
「什麼啊那是。《熱鬥甲子園》看多了吧。不是不是。完全是爲了我自己。爲了自己能有好經歷。」
雖然並非發誓不做這樣的父母,但本以爲自己早已銘記在心——父母其實並不瞭解孩子。
「還能有什麼別的原因?雖然不甘心承認,但從五月開始投球就痛感到了。說實話狀態不錯。搞不好投得比受傷前還要好,但自己很清楚,這水平在高級別比賽中行不通。沒有成長空間了。我絕對不可能作爲王牌站在投手丘上。」
「不要。熱死了。回去睡覺吧。」
「晚熟……?」
但一旦只剩兩人,他就想起約定,會好好叫「媽媽」,果然還是可愛。
香澄的動搖可想而知。「你、你可要做好避孕措施啊!」 她用變了調的聲音說了句不合時宜的話。
「及川他們不也一樣?」
「那還用說,因爲實力不夠唄。」
關於這個難度,航太郎曾有一次這樣解釋過:「如果有人要你猜拳連續贏八次,你會怎麼想?」
航太郎破了約,在朋友們面前叫菜菜子「老媽」。當時沒當場指出,是因爲其他孩子們說的大阪腔聽來自然。其他孩子的「老媽」叫得順口。每天和那樣的孩子們一起生活,方言肯定會受影響。
爲什麼和香澄聊天時,沒想起那天的事呢?
航太郎的笑聲響徹夜晚的河灘。既然他說着「很開心」,眼神閃閃發亮,菜菜子也沒有阻止的權利。
「和『放棄』有點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他以前身邊可是一點女孩子的影子都沒有。我真的好高興。雖然是個不夠體貼的孩子,但請多關照了。菜菜子。」
「爲什麼不行?」
她想起婚前第一次見健夫父母那天的情景。比菜菜子大兩歲、從橫濱市內初高中一貫制的男校考入東京大學的健夫,算是個愛玩的人。和他聊天、約會時,總能隱約感覺到他過去的女人緣,這種不羈反而讓她覺得可靠,但總之,他是個知道很多菜菜子所不知世界的人。
她感到束手無策。特別是這個夏天首戰失利後,聽說佐伯監督被學校方面施加了很大壓力。雖然不喜歡他的爲人,作爲指導者的實力菜菜子也無法判斷,但聽了航太郎的話,也不禁生出同情。
航太郎像是忍俊不禁地笑了。
「什麼啊那是。誰會襲擊老媽啊。」
「已經完全不疼了。投球也不怕了。」
「怎麼說呢,我現在真的過得很充實。隊裏那些傢伙都是好人,我真的想和他們在甲子園認真打棒球。但是,這也是我一直考慮的事,我覺得如果我繼續當投手,絕對去不了甲子園。」
他說自己比及川差遠了。他提起夏天進入替補席的後輩投手的名字,輕描淡寫地繼續說道:
「喂,菜菜子……。找個機會去喝一杯。」
聽到這裏,菜菜子終於意識到自己誤會了。
送走因得知兒子有女友而慌亂到捨棄暱稱的香澄母子後,航太郎立刻變回了平時的撲克臉。(注:香澄平常稱呼菜菜子也爲菜菜子醬)
因爲初中時……她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爲已經不是初中生了。成年的男人,不會輕易向父母透露私生活。不會把女孩子帶回家裏。
「噢!」
「包在我身上!」
「明白了吧?我要是繼續當投手,絕對去不了甲子園的。」
「但是,不打算當投手了?」
「明明那麼強硬地來挖你?」
「所以,我一直這麼說啊。別說甲子園了,連預選賽的替補席都進不了。我們監督,基本上不喜歡用低年級選手。」
「確實,那小子從小就挺一本正經的。」 公公也眯着眼加入談話。婆婆連連點頭,凝視着菜菜子的眼睛。
「是嗎。那就好好加油吧。」
「爲什麼?」
「所以說爲什麼不行啊?」
「吶,航太郎。稍微散散步吧。想醒醒酒。」
航太郎撿起手邊的石頭,一塊塊扔進河裏。
她本意是想展示自己心胸寬廣,表示她一點都不在意,但航太郎相當冷淡。
「下次,把女朋友帶來吧。聰美。」
「再說了,高中棒球選手被壞男人襲擊才更成問題吧。」 他一邊不滿地嘀咕,一邊最終還是陪她,這又讓她覺得可愛得不行。
「怎麼可能帶來啊。」
「倒是反過來,爲什麼一定要帶來啊?」
現在的菜菜子知道,那是個遙不可及的夢想。大阪府大會的參賽隊伍是全國第三多的,約有一百六十支。不像東京或北海道那樣分東西或南北,如果從第一輪開始打,最多需要贏下七場比賽。
過得真快啊,菜菜子想。明年的這個時候,航太郎就不再是高中棒球選手了。或者,是順利打進了甲子園,正準備迎接最棒的結局嗎?
帶着些許尷尬,菜菜子先開口問道。航太郎爽快地點點頭。
「沒想到菜菜子這樣的好孩子能來我家。你看,我家那孩子有點晚熟吧?」
航太郎眼睛笑得眯成一條縫,又撿起了石頭。
「突然說什麼呢,媽!」 看着航太郎大笑,菜菜子忽然想到:自己對這個孩子,到底瞭解多少呢?
他依舊說着假兮兮的大阪腔,將石頭投向了今夜最遠的河心。
他們默默走在石川的河堤上。強烈的溼氣讓路燈看起來模糊不清。
入學一年零四個月,對菜菜子來說彷彿一眨眼,航太郎已經從懵懂的一年級生變成了新隊伍的最高年級生了。他已經和那時的兒子不同了。時間的流速也不同了。
「就算我一個人走路被壞男人襲擊也沒關係?」
「哪裏的話。我纔要感謝您們這麼歡迎我。」
「而且,是這麼任性的理由啊。我還以爲是什麼更帥氣的話呢,比如『爲了球隊能去甲子園,我不能投球』之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