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甦醒

──我醒來後，眨了兩下眼睛便猛地坐起身。

我的視野一陣天旋地轉，在意識模糊下，我用手撐住搖晃的腦袋。

……!? 這是怎麼回事!?

我……不是已經死了嗎……？居然得救了？在那種情況下……？

但是，當我瞪大雙眼環視四周時，映入眼簾的卻是熟悉的景象。

現在我所在的位置，正是剛纔應該還被烈火包圍的自己房間裏的牀上。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不……比起這個……

我將雙手緩緩舉到眼前，反覆地握拳又攤開。

──身體……能動……？

對於這雙能夠隨心所欲活動的手，現在只感到滿滿的異樣感。

「瑪莉……安娜……」

那是自然而然溢出的話語。那是久違了的自己的聲音。

而從自己口中說出的那個名字，讓我胸口一陣緊縮。

「瑪莉安娜……」

──能夠發出聲音……能夠呼喚瑪莉安娜的名字……？

…………瑪莉安娜呢!?

我衝動地從牀上一躍而下。

腳剛碰到地面的瞬間，膝蓋突然一軟差點摔倒，幸好及時抓住牀邊桌才勉強撐住。時隔數個月再次活動手腳，還無法好好掌握那種感覺，而且身體也覺得異常沉重。但是，手腳確實都能活動。即使沒有輪椅，我應該也能靠自己行走。

當我準備再次站起來時，桌上放着的報紙映入了眼簾。

我的視線掃向寫着日期的那個部分──

她用充滿愛意的溫柔笑容凝視着我，光澤的雙脣緩緩開啓。

因爲說不定還能夠再見她一面。

◇◇◇

真的，我到底在做什麼。

心臟怦通怦通地劇烈跳動着，體內的熱度持續攀升。

從門後出現的，正是我剛纔拚命尋找的摯愛瑪莉安娜。

一步……又一步，與她的距離漸漸縮短。

現在的幸福也不知道何時會在一瞬間轉爲不幸──

剛纔看到的報紙日期，是我遭遇事故那天的一週前。

──沒錯。至今爲止，我傷害了妳那麼多次。

急促的腳步被絆住，失去平衡的我跪倒在地板上，本能地用手撐住身體。

嬌小纖弱的背影微微顫抖着。我絕對不會認錯那個身影。

明明應該是要讓她幸福的，不知不覺中，反而是我一直在獲得幸福。

就在那個瞬間，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我清楚地確信了。

雖然很難相信這是現實，但如果現在的我真的回到了遭遇那場事故前的狀態，那麼這種頭痛我也有印象。自從成爲公爵後從未生過病的我，在那時卻因爲原因不明的高燒而倒下，臥牀不起。如果真的回到了那個時候──瑪莉安娜也應該還在這裏。

我如此說完後，瑪莉安娜帶着些許緊張的神情輕咳一聲，隨即在我眼前遞出一朵鮮紅的玫瑰。

正當我爲自己的不爭氣感到無言時，瑪莉安娜帶着歉意垂下眉梢。

「瑪莉安娜!? 」

「公爵大人!? 發生什麼事了!? 」

她如此說道並抬起臉龐，用那雙新綠色的清澈眼眸眯起眼，對我溫柔地微笑。

既然如此，現在只想讓妳安心下來。

面對這樣的她，我也說不出話來。明明應該有無數的話想說，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

我站起身，向瑪莉安娜伸出手。她握住我的手，也緩緩地站起來。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愛妳。」

來到房間前的我已經無法自制，順着衝勢一把推開了門扉。

「不，妳沒有需要道歉的事。只是我自己胡亂擔心而已。」

「瑪莉安娜！瑪莉安娜！妳在哪裏!? 」

我瞬間跳了起來，從牀上到房間的每個角落都掃視尋找她，卻找不到她的身影。被不安驅使的我正要從牀上衝下去，準備出房間時，門喀嚓一聲打開了。

「咦，公爵大人!? 您沒事吧!? 」

某天早晨醒來時，一切都會化爲幻影消失不見──有時我也會這麼想。

我現在，終於第一次在她面前呼喚了這個名字。

「對不起，我擅自離開房間了……本來想在公爵大人醒來前回來的。」

直到現在我仍無法相信這個狀況。我是在做夢嗎？

這份情感化爲淚水，沿着臉頰流淌而下。

明明曾經雄心壯志地想要讓她幸福，卻因爲能再次見面而高興得不得了，反而擅自失控讓她困擾了。一個連名字都沒叫過的男人，突然開始告白愛意，她會困惑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是，我當時也是拚了命的。

仔細想想，儘管一起度過了那麼長的時間，但與她對話卻還是第一次。

「讓妳擔心了很抱歉。只是，今天有件無論如何都想做的事……」

明明終於能夠對她開口說話了，言語卻哽在喉嚨裏，無法順暢地說出來。我伸出手，渴望着那個讓我深愛不已的身影，用自己的雙腳踏實地踩着地面，緩緩地走近。

從身體傳來的溫暖，讓我更加深刻地感受到她的存在。悅耳的生命脈動聲響着，逐漸撫慰我的不安。沉浸在她溫柔的香氣中，感受着幸福的心情，眼皮自然合上，我也墜入了深沉的睡眠中──

「抱歉，已經沒事了。」

爲了填補那種寂寞的心情，我滿懷慈愛地擁抱在我懷中幸福酣睡的瑪莉安娜。

我一扇扇地打開門扉，到處尋找她的身影。

醒來時因爲瑪莉安娜不在而恐慌，又因爲再次見到她而安心到腿軟，這種事實在是太丟臉了，根本說不出口。

也正因如此，我漸漸開始感受到她對我的好感。每一個細微的變化，對我來說都是多麼令人喜悅的事。

──沒錯，我很不安。醒來時妳不在身邊。

首先要承認自己過去的過錯，真心誠意地道歉。

在無意識間脫口而出的，是對她抑制不住的思念。

──她應該還……還活着纔對！！

因爲我一直很想對妳說出這句話，實在是忍不住了──

「如同公爵大人的雙眼一般美麗，熱情綻放的玫瑰正在盛開。可以請您收下嗎？」

不可以抱有期待。但是，卻無法不去期待。

我至今所見的一切都是夢中的幻影，眼前的瑪莉安娜或許和我認識的她是不同的人。當這樣的不安掠過腦海時，她動了。

說完這句話後，過了一會兒，瑪莉安娜的臉頰也紅得不輸給玫瑰，害羞地移開視線。

我高聲呼喊着那個讓人想哭般的摯愛的名字，用自己的雙腳踏實地踩着地面，衝出了房間。

眼前的她毫無疑問地就是與我一同度過那段時光的她。

就在我說出這個名字的瞬間，瑪莉安娜的雙眼睜得大大的。

就在那一瞬間，一陣帶着懷念感的溫暖微風撲面而來，柑橘類的甜香輕柔地掠過我的鼻尖。在我視線的前方，那熟悉的亞麻色秀髮正隨風搖曳飄動。

然而，從瑪莉安娜的表情看來，她應該不記得與我共度的那些日子。

◇◇◇

──啊，原來如此。

「是的，我就是瑪莉安娜本人。」

我屏住了呼吸。彷彿時間靜止般無法動彈，完全被那令人懷念的背影奪去目光。過了一會兒，當她帶着清爽的笑容轉過身來，與我四目相對的瞬間，我內心對她積壓已久的情感一口氣全都湧了出來。

注意到我的她，像往常一樣露出溫柔的笑容向我問候。看到這一幕，我呆愣地全身無力，癱軟地跪倒在地。

「──大人？公爵大人？」

「瑪莉安娜……」

彼此都感到沮喪的我們之間瀰漫着尷尬的沉默。

瑪莉安娜緊閉着雙脣，帶着不安的神情注視我。

「……抱歉，沒事。我真的總是在妳面前露出這種難看的模樣……」

──對了。瑪莉安娜的房間。她一定……就在那裏！

我從至今的經驗中深刻體悟到，幸福與不幸是一體兩面的。

關於至今爲止的一切也是如此。

這個世界說不定其實是當時失去生命的我所見到的幻想世界。

──那是我最喜愛的笑容。

「瑪莉安娜！！」

迎來早晨睜開眼睛的我，發現應該和我一起睡着的瑪莉安娜不在身邊。

那個一直想要呼喚、忍不住想喊的名字──

她注視着我的雙眸帶着恐懼顫抖着。

身體很燥熱，呼吸也很困難，頭部也痛得像要裂開一樣。只要稍微鬆懈，就可能會當場倒下。但是，我沒有停下腳步，持續呼喊着她的名字，繼續尋找。

「啊……公爵大人，早安。」

還是說至今爲止發生的事情，全部都只是一場夢呢……？

──是瑪莉安娜。

我調整着紊亂的呼吸，腦袋稍微恢復一些冷靜。

她帶着緊張的神情朝我走來，挺直背脊，深深而恭敬地低下頭。

「瑪莉安娜！妳在這裏吧!? 瑪莉安娜！」

我甩開蜂擁而至的僕人們，一邊咒罵一邊繼續往前走。

那聲音讓我猛然回過神。就在我眼前，蹲下身來與我視線齊平的瑪莉安娜，她的新綠色眼眸擔心地搖曳着。

我再次站起身，雙腳像是受到指引般朝她的房間跑去。

她也和我一樣，回到了這裏──

那些至今一直對我視而不見的傢伙們，現在一副關心的嘴臉讓我感到噁心。

「吵死了！別靠近我！我現在必須立刻見到瑪莉安娜！」

「啊……啊……瑪莉……安娜……真的是……妳……嗎……？」

「瑪莉安娜！！」

爲什麼我能夠回溯到過去，重新回到這裏，我也不明白。

明明沒有叫他們，僕人們卻一個接一個趕到我身邊。

無論如何都想讓她回頭看我，專心致志地學習所謂的戀愛。從未愛過任何人的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傳達自己的心意，只能拚命地向她坦白內心的感情。在莉迪亞的建議下，雖然都是透過虛構的故事中，但我也逐漸瞭解人與人之間的戀愛。

「今天早上醒來的時候，不知怎地就想由我主動獻花給公爵大人。」

「……」

「……？公爵大人？」

或許是因爲我什麼都沒說也沒有動作，瑪莉安娜再次將視線移向我。

她一看見我的臉，雙眼就睜得大大的，發出驚訝的聲音。

「咦!? 公爵大人……!? 怎麼了!? 」

「……」

不用說也知道，我的眼中正流下淚水。我的淚腺是不是真的壞掉了呢？但是，將玫瑰遞給我的她，與那時的她的身影重疊了。

與每天清晨都爲我帶來花朵、從不間斷的妳的身影──

「謝謝妳，瑪莉安娜。」

那個時候的我，連接受妳遞來的花都做不到，也無法說出感謝的話。

但是，現在我能夠這樣從妳的手中接過花朵，也能夠傳達感謝的話語。

這種理所當然而微小的事，現在對我來說卻是高興得不得了。

我走近綻放笑容的瑪莉安娜，溫柔地擁抱了她。

雖然顯得有些困惑，瑪莉安娜還是將手環在我的背後，溫柔地回抱住我。

「瑪莉安娜。我愛妳。」

能夠呼喚妳的名字，向妳傳達愛意，這讓我感到多麼幸福。

妳大概還不知道吧。

──我很清楚。

現在擁有的幸福，絕非理所當然的事。

謝謝妳。

我想與瑪莉安娜一起度過更長的時光，哪怕多一分一秒也好。

──瑪莉安娜。

正因如此，我想珍惜現在這個瞬間。

能夠愛着妳，我感到無比幸福──

只要我還活在這裏，就會一遍又一遍地呼喚妳的名字，不斷輕聲訴說我的愛意。

某一天，理所當然的幸福也會突然改變。

教會了我什麼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