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最後的願望

啪滋……啪滋……我聽到火花迸裂的聲響。

掠過鼻翼的是熟悉的血腥味，以及令人窒息的焦灼氣息。

而在我的視線前方──瑪莉安娜橫躺在那裏，如透明般潔白的肌膚被鮮血染成一片鮮紅。

自己房間的牀邊。我坐在輪椅上，以空洞的目光凝視着她，至今仍無法接受眼前發生的這一切──

在中庭與瑪莉安娜立誓要共同生活後，我品嚐了睽違五日的餐點。

突然大量進食對身體有害，所以早餐僅用一點點，午餐、晚餐再逐漸增加分量。久違地享用瑪莉安娜親手料理的餐點滋味，那份美味無與倫比。

「明天我會更加用心爲您料理美味的菜餚喔。」

如此滿懷幹勁、躍躍欲試的瑪莉安娜，模樣實在是可愛動人。

加上自己終於意識到內心的情感，心臟怦怦直跳得格外吵鬧，我就這樣一直凝望着她的身影。面對我的注視，她害羞地紅了臉頰。

夜晚降臨，她一如往常地說聲「晚安」，便從房間離開了。

聽見房門關閉的聲響同時，睡意忽然湧現。

這幾日以來，我一直都無法好好入睡。能夠再次與她共度時光，想必讓我感到安心了吧。

我就這樣閉上雙眼，將身心交給睡意，很快便墜入了深沉的夢鄉。

深夜──我察覺到什麼異狀，醒了過來。

畢竟是居住多年的宅邸，我立刻察覺到哪裏和平時不同。異變已然發生，但我沒有任何方法通知他人。不久後傳來僕人的慘叫聲，讓我的疑慮徹底化爲確信。無法動彈的我，只能祈禱瑪莉安娜能夠平安從這座宅邸逃出去。

然而──她卻來到了我身邊。

宅邸各處的火勢蔓延之際，氣喘吁吁趕來的她試圖讓我坐上輪椅，和我一起逃離。

就在這時，兩名男子出現了……

他們企圖殺害我，而她爲了保護我──

──我只能在後方，眼睜睜地看着那一幕發生。

然後，我要呼喚那個從未呼喚過的名字，將無法傳達的對妳的愛……

但是──

緊閉的雙眼再也不會睜開。

如同行屍走肉般的我，耳邊傳來一個沉浸在興奮中的男人聲音。

但即使不用觸碰也明白了。她一動也不動，早已沒有了呼吸。

「匡啷！」伴隨着一聲巨響，我連同輪椅一起倒下，身體被甩到地板上。

但是，我的心依然冰冷如霜。

這些男人沒有走向走廊，而是從房間的窗戶逃到宅邸外面。敞開的房門外，火勢已經逼近房間門前，熱浪灌入室內。

當我被逼到絕望邊緣時，她一次又一次地拯救我，向我伸出援手。

天氣好的時候，我們兩人就牽着手在中庭一起散步吧。這次換我配合妳的步伐走。用同樣的視線看世界，應該會爲我們展現與以往不同的新風景。

我還想多看看妳的笑容。

也就是說，她已經──死了。

我在腦海中不斷呼喚着她的名字，但她沒有任何回應。

每天早上，我都要爲妳送上花束。

然後，我還要送妳能夠填滿空蕩房間的禮物。禮服、飾品還有寶石，我想送給妳的東西多如山，妳會全部收下嗎？

她再也不會對我說話了。

如果再一次發生奇蹟，能讓我再次與妳相遇的話……

即便如此……她還是對我這個被憎恨也無可厚非的人，不求任何回報地溫柔以待。

那就是我在前世迎來的最後時刻──

神啊。

比任何人都重要、我想守護的、我唯一深愛的女子──

「沒想到那個鼎鼎有名的冷血公爵大人，竟然變成了這種沒用的廢物啊！呵呵呵……真是活該！」

──啊，對了。

用餐時間也要經常在一起。妳總是優先處理我的餐點，自己都沒能好好慢慢用餐。我要邀請能讓妳讚不絕口的頂級主廚到宅邸。光是看着妳美味地大快朵頤的樣子，我的心和胃就都會被填滿吧。

讓她獲得幸福的機會──

也去看看那無法走出的宅邸外面吧。我來爲妳導覽城鎮。讓妳盡情欣賞那些妳還不知道的新世界。只要是妳想去的地方，我都會帶妳前往。

她的嘴脣也不會再吐出任何話語。

在這個沒有她的世界裏，我再也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

這樣的結局根本不對吧！！

他粗暴地鬆開抓着我頭髮的手，隨即狠狠踢翻了輪椅。

瑪莉安娜……只有她應該要獲得幸福纔對！！

人的死亡，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可是，爲什麼偏偏是瑪莉安娜必須死去！！

填滿胸口的是無盡的悔恨。

「嘖。真沒意思。話說回來，那個神父老頭還真記仇啊。被砍斷手臂趕出去不是三年前的事嗎？現在才找我們報仇……不過對我們來說確實是筆好生意。公爵宅邸這麼輕易就淪陷，還真讓人意外呢。」

「喂喂，把這傢伙帶回據點給其他兄弟們看看吧。這傢伙可是殺了我們一堆夥伴呢。大家一定很高興吧？要不要一個一個輪流拿刀子捅他，誰最後殺死他就算輸，怎麼樣？」

灼燒肌膚的熱度也好，無法呼吸的痛苦也好，步步逼近的死亡恐懼也好──現在的我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我就是無法接受。

不……我殺了太多人。大概無法去同一個地方吧。

那個聲音，我再也聽不到了。

房間內已經被火焰染成一片鮮紅，我的意識也開始斷斷續續。沉重的眼皮自然地合上。

我會和妳一起度過怎樣的日子呢？

明明只要伸手就能觸及的距離，我卻無法碰觸她，也無法依偎在她身旁。

「嘖！……竟然一點反應都沒有。真是個無趣的傢伙！」

──都是我的錯。她是因爲我而死的。

如果就這樣死去，我還能在另一個世界與妳相遇嗎？

但是──

被家人欺凌，被迫嫁給不愛的男人，又被那個男人和侍奉的僕人們長期冷待。

我還什麼都沒能回報給妳。

想必直到最後的時刻，瑪莉安娜都在守護着我吧。

但奇怪的是，我的內心卻異常平靜。

就在我眼前，是已經面目全非的瑪莉安娜。

「你還是一樣愛說話……嘖……火勢蔓延得比想像中快。差不多該走了。」

多到連整座宅邸的花瓶都不夠用，房間裏都擺不下的花束。

那個身影也逐漸模糊，最終消失不見。

我什麼都沒能爲妳做。

「別想了。委託人要求我們在這裏解決他。要是帶出去被人看見怎麼辦？」

從她的手中感受到的溫暖也……

失去瑪莉安娜的悲傷，這次真的讓我失去了活下去的意義。

──瑪莉安娜……瑪莉安娜……

可是……可是……！

她教會了不懂愛的我，如何去愛一個人。

但瑪莉安娜不一樣。她究竟做錯了什麼？

她再也不會對我微笑了。

求求禰再給我一次機會……請賜給我一個機會。

妳曾爲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要十倍、百倍地回報給妳。

──瑪莉安娜……

在緊閉的眼皮後，浮現出她溫柔的笑容。

而這一次，我一定要讓妳獲得幸福。

留着邋遢胡碴的中年男子抓起我的頭髮將我提起，露出猥瑣的笑容打量着我的臉。不過他的表情很快變得不滿，重重地咂舌。

明明沒有觸碰到，卻覺得彷彿被瑪莉安娜溫柔的溫暖包圍着。

在逐漸沉入深淵的意識中，我遠遠凝視着幸福依偎、相視而笑的我們的幻影。

神啊……我的事怎樣都無所謂。這個結局也是我自作自受吧。

「好好好──」

她明明比任何人都有獲得幸福的權利纔對！！

我要毫無保留地用言語向妳傳達。我會無數次對妳訴說愛意……甚至讓妳感到厭煩。

所以──

讓我想要嘶吼的強烈懊悔化作淚水，從我的眼眶中不斷湧出。

能夠這樣與妳相遇，對我來說就是奇蹟了。

我還有許多許多想爲妳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