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雷蒙德的來訪

身體無法動彈已經過了五個月。

在晴朗的藍天下，正如往常地與瑪莉安娜享受中庭散步時光時，那傢伙突然出現了。

「瑪莉安娜。」

從背後傳來的熟悉聲音，讓我原本開朗的心情瞬間墜落谷底。

「雷蒙德大人！真是好久不見了！」

「嗯，好久不見了。妳過得還好嗎？」

「是的，託您的福。」

從我的位置看不見身後瑪莉安娜的表情，但從她雀躍的語調可以知道她對雷蒙德很有好感。這讓我更加感到煩躁。

下一瞬間，瑪莉安娜轉動了我坐着的輪椅。眼前是身穿淺灰色西裝，靜靜佇立的雷蒙德。他束起修長的銀白色頭髮，與我相同的深紅色眼眸並未看向我，而是注視着瑪莉安娜。

「公爵大人，雷蒙德大人來了喔。」

來到我身旁的瑪莉安娜蹲下身對我說話，高興地眯起了眼睛。

雖然對她很抱歉，但是對我而言，眼前這個弟弟只不過是妨礙我們兩人時光的討厭傢伙罷了。另一方面，雷蒙德用難以形容的表情看向我，無可奈何地開口說道。

「……哥哥，好久不見了呢。」

「……」

當然，我沒有回應他。就算能夠發聲，現在也完全沒有想回答的心情。

比起這些事──

這傢伙剛纔直接叫了瑪莉安娜的名字。這讓我從心底感到不爽。她是我的妻子，至少也該稱呼「大嫂」纔對吧。

但突然間，我產生了疑問。

──這兩個人之前就有往來嗎？

雷蒙德每年會來這座宅邸幾次。但瑪莉安娜幾乎不會離開房間，我也從未見過他們兩人交談的樣子。

我努力尋找接連浮現的疑問的答案，但腦袋裏一片混亂，只有糟糕的想像在腦海中不停打轉。

「不，我並非什麼都懂。我也會想或許只是我會錯了意。儘管如此，和公爵大人一起度過了四個月，我認爲自己多少還是能理解公爵大人的想法。」

但是，有個破壞這種心情的傢伙就站在這裏。他露出無法理解的表情，嘟起了嘴。

雷蒙德的話讓我一瞬間停止了思考。

「什麼!? 」

被瑪莉安娜用明確的語氣指出後，雷蒙德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什麼都不知道的是你吧，雷蒙德！

「妳是不是藉由細心照顧哥哥，來填補自己內心的寂寞和孤獨？而現在妳反而依賴着哥哥。所以妳只是以爲和哥哥心意相通罷了？」

「不會的！我從來不覺得這是麻煩！」

另一方面，雷蒙德面露嚴肅的表情，停頓了一下後對瑪莉安娜說道。

──要和瑪莉安娜離婚？

但雷蒙德完全不知道我的心情，依然不肯停止那張吵鬧的嘴。

「是這樣啊……我很清楚妳的心情。但是──果然妳不應該再待在哥哥身邊了。」

「雷蒙德大人！您在公爵大人面前說出這種毫無顧慮的話太過分了！我沒有和公爵大人離婚的打算！」

「嗯……大概是這四個月左右吧……」

──雷蒙德！你憑什麼觸碰我的瑪莉安娜！立刻把你的手拿開！

無論如何，我們繼續在這裏一起生活對彼此都沒有任何好處。這樣想來，將我和瑪莉安娜安排到別的住處，纔是正確的做法。雷蒙德大概也是這麼想的吧。

或許是被說中了要害，瑪莉安娜緊緊咬住嘴脣。

瑪莉安娜垂下肩膀，像是在煩惱什麼似地低下頭。

雷蒙德立刻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疑惑地向瑪莉安娜問道。

如果我真的被送到機構……瑪莉安娜會來看我嗎？

「雷蒙德大人，這件事您曾經跟公爵大人提過嗎？」

聽到雷蒙德的問題，瑪莉安娜瞪大眼睛，不停地眨眼。

我早就有這種感覺。在這裏工作的僕人不只無視我，也無視瑪莉安娜。這種情況恐怕在我身體不便之前就已經持續了。如果我更加關心她，僕人們也不會採取那種態度。她也不會變得如此孤獨──

──什麼!? 你在說什麼!? 誰準你擅自決定這種事!?

沉默持續了一會兒後，瑪莉安娜用比平時更低沉的聲音向雷蒙德詢問。

「等我成爲公爵後，這座宅邸的所有僕人我都會解僱。我打算僱用值得信賴的人作爲新僕人。然後……瑪莉安娜，我希望……妳將來能夠嫁給我。」

於是瑪莉安娜也站了起來，直視着雷蒙德。

如果和瑪莉安娜變成陌生人的話……她還會像以前一樣對待我嗎？她會不會和我保持距離呢……？更何況還要和雷蒙德結婚……

這真是個失禮的問題，但如果知道我們以前的狀況，會想這麼問也是理所當然的。

外人別對我和瑪莉安娜的關係指手畫腳。就算沒有言語交流，她也比任何人都更理解我的心情。

「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

但是，現在後悔也無濟於事了。

她恐怕正在考慮今後該如何安身。如果雷蒙德要在這座宅邸生活，將來他娶妻時，她的身分就會成爲問題。因爲同一座宅邸裏會住着公爵夫人和前公爵夫人。我的狀況大概也已經傳遍各地，不喜歡我的人也很多。肯定會有人散佈莫須有的流言蜚語，也會有人幸災樂禍地嘲弄。

「當然有必要。既然是與公爵大人相關的事情，就應該向公爵大人本人確認。」

「咦？」

「……什麼？妳是說妳能夠理解哥哥在想什麼嗎？」

雷蒙德露出無奈的表情按住太陽穴，然後像是下定決心般抬起頭來。

──可惡！我快被憤怒衝昏頭了！

所以只有她──請你不要把瑪莉安娜從我身邊奪走。

「瑪莉安娜，現在或許是沒問題。但是，五年……不，只要過了一年，妳的想法就會改變。妳真的打算就這樣沒有孩子，一邊照顧哥哥一邊度過餘生嗎？總有一天妳一定會後悔的。不要只爲哥哥着想，也爲自己考慮着活下去吧。妳到現在已經忍耐得夠久了。我看着妳強忍悲傷露出笑容，一直希望總有一天能讓妳從哥哥身邊解脫出來。所以──」

──沒錯。瑪莉安娜是我的妻子，而我是瑪莉安娜的丈夫。

「咦……？」

「但是，哥哥到目前爲止有爲妳做過什麼像丈夫該做的事嗎？妳在宅邸裏不是一直被無視嗎？就算他是妳的丈夫，妳也沒必要特地去配合這種傢伙。而且，照顧哥哥本來就應該是僕人的工作……」

這樣回答的瑪莉安娜看起來非常堅毅，彷彿閃閃發光。

公爵這個爵位、這座宅邸、財產，所有的一切我都可以放棄。

我們是正式締結婚姻關係、貨真價實的夫妻，這是隻屬於我們兩人的特殊關係。現在這個事實讓我感到無比喜悅，彷彿能聽見衆神祝福的鐘聲響起。

話說到一半的雷蒙德把視線轉向我，目光從我的頭頂一路掃到腳尖。

「那當然是因爲……公爵大人是我的丈夫啊。」

「妳能證明不是這樣嗎？妳曾經和哥哥直接對話過嗎？」

這時，瑪莉安娜稍微害羞地紅了臉。

「「!? 」」

什麼!? 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 最不正常的是你吧!?

「瑪莉安娜不用擔心任何事。我希望妳能像以前一樣，繼續住在這座公爵宅邸。」

──不要。只有失去她這件事……我絕對無法接受……

「不是的，公爵大人剛纔明顯地移開了視線。這表示他並不同意這個提議。」

但今天雷蒙德的一舉一動都讓我覺得很礙眼。

──什麼!? 瑪莉安娜留在這裏，而我要被送到機構……？

「四個月？……唉。這裏的僕人到底都在做什麼……？」

雷蒙德完全不把我放在眼裏，走向瑪莉安娜身前。他單膝跪地與她視線平齊，將目光投向她。這個姿態狠狠地觸怒了我的神經。更過分的是，雷蒙德竟然輕撫着她纖細的雙肩，對她露出微笑。

「瑪莉安娜，這裏的僕人我會再次親自訓誡。所以妳從明天開始就不用再操心哥哥的事了。」

對於這樣的雷蒙德，我冷淡地移開了視線。

機構所在的地方，從這裏過去，無論怎麼趕路都要花上一週的馬車路程。不，比起這個，雷蒙德爲什麼說要讓瑪莉安娜留在宅邸？

「……哥哥，就是這樣的事情，你覺得如何？」

雷蒙德，拜託你了。我不會奢求其他東西。

「瑪莉安娜，感謝妳至今爲止對哥哥的照料。從哥哥的狀況來看，很明顯妳一直細心地在照顧他。但不能再繼續給妳添麻煩了。」

我帶着殺意狠狠瞪着他，但雷蒙德無視我的存在，繼續開口說道。

俯視着我提問的雷蒙德，很明顯完全沒有期待我會回答。

如果那樣做的話，我和瑪莉安娜就……會變成完全的陌生人了……

瑪莉安娜也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睜大雙眼，發出抗議的聲音。

平常的瑪莉安娜舉止優雅，是個擁有彷彿能包容一切的寬容與溫柔的女性。但是，像這樣試圖保護我的她看起來如此堅強而勇敢。看到她這副模樣，我感動得胸口深處變得火熱。

「但是我已經和公爵大人結婚了！」

看着她露出害羞的笑容，帶着些許開心說話的模樣，我腦中只浮現「真可愛」這個想法。

那副認爲自己說的話絕對正確、完全不會懷疑的得意臉孔，真想狠狠揍他一拳！

然而面對這兩個看起來不像是初次見面的人，我的心情無法保持平靜。

但是，雷蒙德卻說出了意想不到的話。

──不愧是瑪莉安娜。她真的很瞭解我。

「咦……？」

所謂的機構，大概是指像我這樣身體不便的人可以療養的地方吧。但據我所知，那種機構只設在離這裏非常遙遠的邊境地區。從以前就有人提議在城鎮中心也需要這樣的設施，但我一直不同意。因爲我認爲那種東西沒有必要。就連那些真正需要的人自己也──

「看起來比想像中還有精神呢。瑪莉安娜，一直以來都是妳在照顧哥哥嗎？」

──別開玩笑了。

過了一會兒，他輕嘆一口氣站起來。

「瑪莉安娜，這件事還沒有公開，但……再過一個月，哥哥的爵位就會被剝奪並轉讓給我。皇帝陛下也已經同意了。到時候我就會以這裏爲據點活動……也就是說，我將成爲這座公爵宅邸的新主人。」

如果不是變成這樣的身體，我根本無法理解那種需求，我到底有多愚蠢啊。

但瑪莉安娜絕對不行。她離開我的身邊這種事我根本無法想像。

「……但是──」

什麼都無法接受。無論是瑪莉安娜被當成異常者，還是這傢伙想要拆散我和瑪莉安娜……！

「妳的體貼我很感激，但妳還年輕，往後的人生還很漫長。與其一直陪在哥哥身邊，肯定還有更有意義的時光等着妳去度過。」

害怕失去瑪莉安娜的恐懼讓我眼前一片漆黑。

光是想像這些就讓我陷入無盡的絕望之中。

「……是這樣啊。」

「……！」

也就是說……這傢伙認爲瑪莉安娜因爲過於孤獨而精神狀態異常，沉浸在能理解我心情的妄想之中……他想表達的是這個意思嗎？

眼前這幅被迫觀看的景象，讓我瞬間怒火攻心。

「但是，我打算把哥哥送到療養機構。」

「……沒有？有必要說嗎？」

──什麼……!?

「……瑪莉安娜，果然問哥哥也沒有意義吧？」

「話說回來，瑪莉安娜爲什麼會和哥哥在一起？」

「瑪莉安娜，妳長久以來在這座宅邸裏受到冷待。沒有任何人理會妳，一直都很孤單不是嗎？」

「什……!? 怎麼可能……！」

「只要和哥哥離婚就行了。以哥哥現在的狀況無法表達自己的意願，但作爲血親的我可以代替哥哥同意離婚。離婚後經過半年，我們結婚就不會有任何問題。」

「……！」

「請您適可而止！」

瑪莉安娜大聲喊道，就連雷蒙德也閉上了嘴。

陷入絕望的我也因她的聲音稍微回過神來，無力地將視線轉向她。

瑪莉安娜急促地喘着氣，雙眸中透露出憤怒的情緒。這對溫柔的她來說很少見。繼妹來的時候，她也有過相同的眼神，但這次看起來比那時更加憤怒。

「雷蒙德大人，與其關心我這個外人的人生，您不是應該先多思考一下與您有血緣關係的兄弟──公爵大人的人生嗎？」

「……要我考慮什麼？像哥哥現在這種狀態，我能考慮什麼？頂多就是儘可能讓他在不痛苦的情況下度過剩餘的人生吧。這樣想的話，轉到有專業知識人員的機構纔是對哥哥最好的選擇。」

「這樣的話，您又打算再次把公爵大人一個人丟着不管嗎？」

「……妳說什麼？」

聽到瑪莉安娜的話，雷蒙德明顯露出不悅的表情。

但瑪莉安娜毫不畏懼，繼續說道。

「雷蒙德大人，您剛纔說要解僱這裏所有的僕人，但您知道他們是什麼樣的人嗎？」

「……嗯，是的。因爲他們都無視妳。反正哥哥變成這個樣子，他們大概也沒做什麼像樣的工作吧。」

「那麼，完全無法反抗的公爵大人會受到僕人怎樣的對待──您應該能夠想像得到吧？」

「……妳說得對。我原本打算找個適當的時機來看哥哥的狀況，如果發現僕人沒有好好照顧他，就以此爲藉口下令解僱他們。但沒想到照顧哥哥的竟然是妳……這確實出乎我的意料。」

雷蒙德輕嘆一口氣，移開了視線。

從他那冷漠的眼神來看，大概正在思考該如何處置那些僕人吧。

但瑪莉安娜對這樣的雷蒙德也毫不退讓，帶着銳利的眼神逼近他。

「雷蒙德大人，與其考慮那些事情，您不是應該更早關心公爵大人的安危嗎？公爵大人一直以來承受着多大的孤獨、痛苦，遭受着多大的折磨……如果您知道的話，爲什麼不早點來看他呢？」

「哥哥會痛苦？會悲傷？妳真的認爲現在的哥哥還有那種情感嗎？妳認爲哥哥的意識還在嗎？」

「當然有！公爵大人是個感情豐富的人。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了。和以前相比，變得更加柔和溫暖了！」

無論怎麼感謝都不夠。無論過去還是未來……妳對我來說都是無可替代的重要存在。

「……！即使如此……他爲了鼓勵我，還是喫下了最討厭的胡蘿蔔！」

我真的總是被妳拯救。

「是真的！現在已經能夠正常喫胡蘿蔔了！」

雷蒙德說的話是對的。

「…………什麼？哥哥喫胡蘿蔔？」

「……爲什麼呢？爲什麼雷蒙德大人從剛纔開始說話時，總是一副公爵大人不在這裏的樣子？公爵大人現在正在聽我們說話，肯定也在思考接下來的事情，內心感到不安。」

我不能再因爲自己的任性，讓妳犧牲妳的人生了──

她用雙手包住我的右手，溫柔而堅定地握緊，然後再次轉向雷蒙德。

瑪莉安娜再次在我身邊跪下，湊近看着我的臉──睜大的雙眼產生劇烈動搖。

聽到瑪莉安娜拚命的訴說，雷蒙德先是愣住，接着放聲大笑。

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雷蒙德抱着肚子大笑了一陣子，然後嘆了一口氣。

「公爵大人，沒事的。什麼都不用擔心。我今後也不會離開公爵大人的身邊。」

在雷蒙德看着我手足無措的時候，瑪莉安娜用手帕爲我擦去眼淚。

瑪莉安娜以認真的表情再次懇求。

「什……!? 哥哥……你在哭嗎!? 」

「哈……哈哈哈哈！這怎麼可能！哥哥明明沒有任何弱點，但就是對胡蘿蔔特別頭痛！呵呵呵……那個哥哥會喫胡蘿蔔？別開玩笑了。」

「這樣啊……那就更證明哥哥的意識可能越來越薄弱了，薄弱到已經無法認知自己討厭的東西。」

「雷蒙德大人，拜託您了。請您再一次好好面對公爵大人。請聆聽公爵大人的聲音。公爵大人就在這裏。」

從我雙眼流下的眼淚沿着臉頰滑落，滴答滴答地掉在腳上。

雷蒙德露出無奈的樣子輕嘆一口氣，然後走到我面前跪下與我對視。就在那一瞬間，雷蒙德瞪大眼睛發出驚呼聲。

「在妳看來或許是這樣，但我眼中的哥哥並沒有任何改變。」

然後爲了讓我安心，她向我露出溫柔的笑容。

瑪莉安娜溫暖的話語，溫柔地填滿並融化了我幾乎要結冰的心。

──但是……其實我也早就明白了。

──謝謝妳，瑪莉安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