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起始之淚
《杖與劍的魔劍譚 引導之魔錄書》 · 大森藤野 · 4529 字
這一次,沒有作夢。
無論是孩提時代的紀錄,或是和少女即將分隔兩地的惡夢。
也許是因爲回憶起某些重要的事物。
感受到沉重的疲倦,以及隱隱作痛的頭,察覺清醒預兆的威爾這麼想。
緩緩睜開眼睛。
「早安啊,威爾。」
「……珂德倫校長……」
聽見近在身旁的話語聲,讓耳朵貼向枕頭般,稍稍偏過臉。
年老的魔女正俯視着自己。
睜開眼睛前,似乎看見柔和的光芒。
她剛纔施展了魔法嗎?
威爾讓視線遊走,立刻就明白這裏是醫務室。
這陣子,醫務室的天花板已經變得再熟悉不過了。
「你記得爲什麼自己會躺在這裏嗎?」
「……不。我想不起來……」
「那麼我來說明吧。」
珂德倫這麼說,面露守候孫兒的祖母般的平穩表情,開始解釋。
「塔」的毒氣外泄事件那天,威爾不小心外出了。
「無意間吸了毒氣而昏倒」,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十天。
雖已用魔法確定身體沒有異狀,但希望他配合檢查有無「後遺症」。
「爲什麼要擺這種臉?」
「這具『護目鏡』是我做的喔。」
「現在已經完全清醒了吧?接下來纔是正題。」
好不容易將心中的紛亂思緒聚成一團,但怎麼也釐不出條理。
威爾有些記憶似乎無法回憶。
威爾嚥下話語,垂着頭,忍受着寂寥。
「──不是這樣!」
那是構造單純但紮實耐用,看得出製作者的心意。
無意間撞到了不知爲何在醫務室旁忐忑不安的少年的肩膀,只有對方跌倒。
「──!」
「重要的事物……?」
「這具護目鏡,你不喜歡?」
如此一來無論如何都無法動搖,與她長年相識的威爾很清楚。
「嗯。不是因爲被別人命令。最後是我自己決定,由我來當。」
「……!」
「「席翁~!」」
少女答得像是說笑,但至今仍未回頭看向威爾。
少年拼了命按捺着幾乎要顫抖的怯懦語氣,如此詢問。
然而看在威爾眼中,那身打扮像是少女的「訣別」。
「我已經是至高五杖了嘛?所以讓人家送來稀少的材料,找了不起的人教我怎麼做……好幾次『濫用職權』喔。」
所以……威爾與愛爾法利亞就要在此分道揚鑣了。
儘管不曉得該傳達什麼纔好,威爾開了口:
先是兩位跟班的慘叫聲,而後是彷彿連聲音都一片通紅似的怒罵傳來。
但是威爾使勁振臂,拔腿飛奔,一點時間都不想浪費。
他馬上就要跳下牀鋪,在珂德倫的說服下,連忙更換制服。
她清楚地如此斷言。
「塔」前方只有兩人,喧囂聲也在遠處。
「……威爾,這個。」
愛爾法利亞似乎是想讓威爾喫驚,露出幾分惡作劇的笑容。
「呼、呼……愛爾菲……」
還有其他事無法順利回憶,不安的感覺更強。
少女心意已決。
「爲了重要的事物。」
但是珂德倫以溫柔的謊言安撫少年。
因此威爾也稍微放緩表情,決定相信她。
「不可以慌慌張張的。打扮整齊了再去見她。」
「威爾很溫柔,而且比誰都有『勇氣』。」
珂德倫說完,繼續提問:
「……被伊凡老師捨棄,見到炎帝之杖,然後……奇怪?」
威爾緩緩走向少女的背影。
「吊車尾──咕啊?」
一心一意,只想着威爾。
看在不知情的人眼中,那只是心懷憧憬,仰望「塔」的女學生。
愛爾法利亞終於回過頭來,手中拿着一具「護目鏡」。
「威爾怕黑對吧?透過這具護目鏡的鏡片,不管在多黑的地方也能看見東西喔!」
突然間,稍微變長的天藍髮絲隨風搖曳。
「我都知道喔。」
從髮絲間隱隱約約瞧見的側臉,淺淺微笑着。
少女忍不住嘻嘻笑道。
「……什麼?」
「咦?」
過去似乎也曾懷着寂寞與憂傷,想過這種事。
自己沉眠的這十天。
聽見那句話,威爾踢開毛毯,猛然挺起身子。
但只是有這種感覺,可能是自己還沒完全清醒吧。
心中有幾分欣喜,也有點歉疚。
愛爾法利亞似乎一直在爲他製作「臨別贈禮」。
印象中好像目睹了激烈的雷霆,似乎也和愛爾法利亞一起面對可怕的事物。
「剛來到學院時的事情,你能詳細說明嗎?」
在只差幾步就能伸手觸及的距離,威爾停下腳步。
背對着威爾,抬頭仰望巨大的魔法師之塔。
「愛爾菲溜出女生宿舍,跑來我房間…………啊!當、當我沒說……!」
「……?這個是……?」
輕易就能想像「塔」的魔導士們被少女的任性耍得團團轉。
「既然這樣的我配不上你……我不曉得……有沒有資格收下這個……」
所以她抽回手,護目鏡從威爾面前逃開了。
「用不着強迫自己想起來。想必是毒氣的效果還沒完全消退吧。」
確認記憶的狀況後,珂德倫連連點頭,切入正題。
「你已經沒問題了。不管忘記什麼事,我們一定會讓你回想起來。」
打扮是魔法學院的制服。
那是因爲威爾無法施展魔法,不構成能攔阻少女未來的理由。
天藍色的少女依舊不願回頭。也許她已經澈底失望了。
一個人有辦法更衣嗎?知道該怎麼梳頭嗎?
「唉,威爾。」
「有『一位女學生』想與你道別……正在塔前方等你。」
「我想站在你的身邊!可是我使不出魔法,既沒用又膽小……」
「呵呵,沒關係的。那麼愛爾法利亞被帶到『塔』那天的事情呢?」
「那個,真的是……愛爾菲自己決定的嗎?」
少女手拿着護目鏡,轉身再次背對。威爾終於忍不住大喊。
於是。
「我……要成爲至高五杖。」
「啊……」
「搞、搞什麼啊~!給我記住~!」
身體有些不聽使喚。呼吸也急促。睡了整整十天似乎是真的。
但那究竟是在何時,不知爲何無法回憶。
「……」
「我想說只要有這個……威爾在地下城就不會傷腦筋了吧。」
但準備完成的瞬間,他還是拔腿衝出了醫務室。
目睹那模樣,威爾也不禁第一次面露笑容。
「喂、喂!威爾!」
威爾的臉又差點往下垂,但是他這次咬緊牙根,沒有俯首。
遲遲無法伸手接下她遞向自己的護目鏡。
「沒錯。對我來說,非常重要的事物……」
心中祈求着「道別」並非三言兩語,他衝出校舍,在澄澈的藍天下奔跑。
「──!」
她現在是不是在哭呢?
少女站在「塔」的前方。
之前近在身邊,現在卻感覺無比遙遠。
「抱歉!」威爾朝着背後道歉,拼了命跑過走廊。
少女沐浴在從天灑落的光芒中,威爾看着她的背影,等候回答。
但是,威爾終究覺得自己沒有資格收下,緊抿嘴脣。
只有起頭的氣勢特別強,最後的聲音細如蚊蚋。
「爲了什麼……?」
跑過於醫務室外等候的瓦克納的身邊。
「人家說需要我。你也知道嘛,我會很多厲害的魔法嘛?咻咻咻~!」
說完,她轉身面對威爾,燦爛地笑了。
淡紫的眼眸頓時睜大。
風聲拂過。
黑色與天藍色的髮絲搖曳,兩人的視線緊緊交纏。
剛纔感覺明明是那樣遙遠,現在卻彷彿近在眼前。
威爾終於察覺了,無論隔了多遠的距離,兩人的心總是無比貼近。
伸出手,接下了朝自己伸出的雙手上的護目鏡。
護目鏡沉重而沁涼。
沉甸甸的觸感,彷彿裝滿了少女的心意與離別的決意。
「那……就這樣了。」
背對威爾,愛爾法利亞邁開步伐。
她沒有對威爾說「再見」。
也沒有提起有關「約定」的隻字片語。
就好像不願繼續束縛威爾。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避免威爾受任何威脅傷害。
現在的愛爾法利亞沒有自信。
擅自決定又擅自道別,什麼也不說清楚就離去的自己,沒有資格。
她一定正這樣鑽牛角尖。
就和剛纔的威爾一樣。
正因爲心意比鄰,威爾明白。
「杖」將會守候着少年,澈底磨練自身的魔法才華吧。
有些話一直想告訴她。
用藍白墨水提高格調可能也不錯。
當最後封面變得五彩繽紛,想必會十分美麗。
因爲唯獨這個約定永遠不會褪色。
也能加一點火焰般的紅。
謝謝你陪伴着我。
威爾凝視着書,點頭答應,然後抬頭看向窗外。
寫在封面的標題是──
少年的眼淚在地上溢出。
在魔女平穩的視線守候下,威爾在第一頁下筆。
「假如……就算你忘記了,還是能憶起發生過哪些事,讓過去的軌跡轉爲你的力量。」
借了羽毛筆,選了蒼藍墨水,讓筆尖漸漸吸取。
唯獨心底深處這份熾烈情感,是當下威爾擁有的一切。
寫下兩人之間,始於淚滴的約定故事。
縮短了所剩無幾的距離,用手抱住他的頭,爲他遮掩般將他摟入懷中。
「記下你的日子,爲了將來能和愛爾法利亞一起回顧。」
「劍」則抬頭仰望少女,不惜一切學習,澈底鍛鍊自身吧。
嘗試過昂貴的金色墨水,也能挑戰看看精靈翅膀的翡翠墨水。
「威爾,你開始寫『日記』吧。」
嗚咽聲遲遲未停。
話語聲輕拍他的背。
看着這篇有朝一日將交會的故事寫手,魔女在紅茶香氣中提出「提議」。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些話一直想對她說。
下次見面時,就算只有一點點也好,要讓自己變得更配得上你。
「一起去看『夕陽』吧!」
那是一本魔法書。
所以這次輪到威爾了。
只要寫到最後一頁,書寫文章的墨水就會吸進封面,妝點外觀。
美如冰晶寶石的圓亮雙眼,回眸看向威爾。
「──愛爾菲!我也絕對會登上『塔』!」
那是有朝一日將譜爲宏大篇章的,起始之淚。
下定決心唯獨這景象絕不能忘記,烙印在眼底。
體恤少年的心情,守候兩人的時間結束之後,悄悄來到他背後。
將這些表不完的心意全部塞進一句話,威爾向少女說:
「就算使不出魔法!就算周遭的一切拆開我們!我也一定會去迎接你!」

謝謝你保護着我,對我展現我最喜歡的笑容。
謝謝你與我相遇。
「我會等你!一直!一直等下去!」
「丟臉地……哭出聲音……這就是最後一次……!」
只消一揮短杖,墨水就會回到任意的書頁上,隨時都能重讀。實際上頁數沒有盡頭。
或是用罕見的黃水晶色彩。
那肯定會是世界上僅此一冊的,「杖」與「劍」的故事。
「約好了!」
那模樣令瓦克納胸口一陣酸楚。
少女朝着塔邁步的雙腿停了下來。
是瓦克納。
直到這時,威爾低下臉。
「引導之魔錄書……」
「威爾……」
用熟悉的黑墨水也可以。
「嗯……約好了喔。」
微風中搖曳的花朵似的可愛小巧脣瓣,綻放甜美又柔和的喜悅。
將臉埋在青年的腹部,抓緊了衣服,一直哭個不停。
於是少女轉身背對威爾,走向「塔」。
魔女端出特別美味的紅茶招待他後,遞出了一本裝訂精美的書。
聽見屏息的聲音。
威爾被叫到校長室,聽她這麼說。
天藍髮絲顫動。
雖然無法施展魔法的威爾一定要有人幫忙才能重讀。
不過那個人將會是誰,現在已經註定了。
爲了不讓「塔」、不讓少女看見,他轉身背對,放聲哭了起來。
轉頭面向威爾的愛爾法利亞笑中帶淚,重新立下約定。
大概從頭到尾都看在眼裏吧。
少女的眼淚自「塔」滴落。
威爾注視着那情景。
少年更是淚流不止。
有若當初第一次締結約定時那樣,重複一次。
望向自此也能看見的蒼穹與「塔」,舉起手遮擋光線看得更清楚,隨後翻開了書。
要用上蒼藍墨水也好。
「好好珍惜。然後寫下你們的故事吧。」
瓦克納不再動作,威爾在他面前轉過身,肩膀顫抖着。
其實和威爾一樣愛哭的她,擦了擦眼角。
「……瓦克納老師,這是最後一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