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獻給不知姓名的你
《杖與劍的魔劍譚 引導之魔錄書》 · 大森藤野 · 2.4萬 字
無法分辨時間。
今天是明天還是昨天,又或者是過去還是未來,無法分辨。
儘管如此,對她的心意仍在胸中。
「愛爾菲……」
在藍天籠罩下,在校舍間的走道上,取出「蒼淚墜飾」。
因爲如果不這麼做,那份心意好像就會突然斷絕,叫我害怕。
如果不屢次反覆,好像連「她的名字」都會不知不覺鬆手放開,令我害怕。
「……愛爾菲……『是誰啊』?」
呢喃聲自脣間流落,令我倒抽一口氣。
愛爾法利亞、愛爾法利亞、愛爾法利亞……沒事的。我還記得。
重要的女孩的名字一度泛白而模糊,但唯獨這名字還能憶起。
雖然她究竟喜歡什麼東西,又討厭哪些東西,「已經想不起來了」。
唯獨那笑容,不會忘記。
唯獨兩個人立下的「約定」,決不褪色。
「所以……非去不可。」
前往她身邊。
前往那座「塔」的頂端,兩人的「約定」一定就在該處。
抬頭仰望天空與「塔」,彷彿看見蒼藍光點紛飛如雪,我伸長了手。
深信連繫我們的羈絆就在該處。
這一天,「偉大之杖」的性命消殞。
「不要發呆了!動作快!」
(難以置信!傳說中的「天上侵略者」居然會現身!)
於是「白色某物」從該處滲入並滴落。
「席翁,快點到講堂!」
薩莉莎離去後,愛爾法利亞的嗚咽仍未止息。
「你要這樣哭到什麼時候!也該停了吧!」
她自己也必須前去調查「天上侵略者」的行蹤,因此留下了護衛。
雖然純屬推估,明確的數字最能顯示侵略者的威脅程度。
聳立於央都利加甸第一至第三外牆的大鐘塔,合計十二座。
如果誠實告知真相,想必會引發「恐慌」。
明明一定要去確認,卻害怕得動彈不得。
薩莉莎對他們下達指示後,快步離開了「暝寢之間」。
央都利加甸整體將深陷混亂,羣衆事故頻傳,無數人避難不及。
光是想到這裏,就好像撕心裂肺。
「沒有放過那細微的破綻……一名『斥候』。」
──「天上侵略者」來襲。
『魔法師之塔內部實驗中的魔法氣體外泄。氣體具有強烈毒性。學院有關人士、民衆、土之民,所有人儘速趕往鄰近的避難所。重複一次──』
「塔」曾估算。
彷彿失去理智,彷彿驚慌失措,轟然響遍魔導央都的每一個角落。
「請不要棄我們而去……」
席翁從中庭看着這一幕,聽見利利爾兩人的叫喚,他轉身。
愛爾法利亞清醒了。
整座「塔」沉浸於悲傷中,獻上葬歌──就在這同時,事件發生了。
一名「天上侵略者」獨自在魔導央都肆虐,對央都的損害將是三萬條人命。
無論要付出什麼代價,不管要使用何種「力量」,他都會登上「塔」。
「威爾,威爾……嗚嗚,啊啊啊啊啊……!」
(身體好懶散,頭也好重。好像平常感冒剛治好的時候,魔力快滿出來了……我到底睡了幾天?)
但是現在的薩莉莎沒有時間能安慰少女。因爲事態緊急。
自古傳承的樂園之民的血脈訴說:那些傢伙絕非幻想中的怪物。
「喀鏘」。
雖然她想讓愛爾法利亞也去避難,不過「暝寢之間」也十分安全。
「天上侵略者」對魔法世界而言,就是如此恐怖的象徵。
學生們趕忙開始移動。步伐揚起的風使無數披風隨之翻飛。
所有人都愣愣地停止動作時,高聳入天的「塔」發出大規模的廣播。
她跪坐在牀鋪上,雙手不停揉着眼睛,淚如雨下。
在不同的場所,相同的時間,各自喃喃自語。
考慮到少女的境遇,大人0;薩莉莎1;們纔是殘酷的一方。身爲恣意擺佈少女的一方,她對此也有幾分罪惡感。
「哈!有意思!」
有這種預感。如此一來他會再度受傷,並且失去記憶。
一心只掛念着置身離天空最近之處的少女。
一旦查出當下行蹤不明的對象位置,至高五杖將立刻擊滅威脅。
那只是非常、非常細微的「裂縫」。
在冰之派閥衆多魔導士的照看下,一輩子扛起天空的杖辭世了。
「「「「!」」」」
掌握了狀況的「塔」,採取了毒氣外泄的「苦澀之策」。
「威爾……!」
彷彿玻璃有一部分裂開般,藍天發生了龜裂。
除了下一任冰姬以外的至高五杖,全員都察覺了那「異物」的存在。
聲音的源頭在遙遠的上方。
在任何人得知真相前,討伐「天上侵略者」。
有如大地的呻吟、天空的震顫,絕不可發生的致命之「聲」。
不只是民衆與土之民,學院的學生也不例外。
與威爾分開後,究竟過了多久的時間?
一度停止動作的民衆爲此震驚,開始朝着事先指定的避難所移動。
隨身帶着「劍」的威爾站在連接校舍間的走道上,凝視着塔。
「所以我才討厭小孩子……!」
「聲音」響起。
「『塔』的魔導士是在搞什麼啊?」
「趁隙溜進來了嗎?『那些傢伙』來到這世界。」
無法掌握位置。然而這一天,標示魔法世界滅亡的指針無聲向前走。
光皇之杖、炎帝之杖、妖聖之杖、雷公之杖。
如果試着逼她停止哭泣而靠近,她甚至會胡亂使出魔法。
他的視線指向黑髮少年。
清醒之後得知了自己當下的狀況,愛爾法利亞一直以淚洗面。
「……愛爾菲。」
設於魔法學院與巨大圓形城牆上的巨鍾,一共九鍾。
匡當~!匡當~!
理解自己與重要的少年被拆散了,她放聲哭叫,不聽任何人說話。
當今至高五杖「冰姬之杖」悠瓦爾.亞爾維斯.琉古羅,駕崩。
威爾有沒有逞強?如果他已經使用了「力量」呢?
央都整體想必會對塔嚴厲抨擊,但是讓民衆儘快避難仍是第一優先。
兩人之間的回憶,究竟還剩下多少──?
「虛假天空」的最高位置,也就是「大結界」本身。
「儘管『天上侵略者』無法入侵『塔』內,仍要爲防萬一。雖然不樂見,這小丫頭可是勝過我而成爲至高五杖的人才!你們幾個留在這裏保護她!」
「啊啊,悠瓦爾大人……」
「塔」的四面展開了大型魔法陣,以魔力增幅的擴音撼動都市。
對着哄不聽的冰之公主,纔剛失去敬愛主人0;悠瓦爾1;的薩莉莎滿心煩躁。
有些人急忙趕路。也有人納悶而遲疑。
悲傷地輕喚少年的名字,愛爾法利亞倒抽一口氣,用一隻手捂嘴。
「隨着悠瓦爾死去,結界之力也減弱了。」
調整眼鏡的位置,薩莉莎稍嫌粗暴地強迫思考高速運轉,做出決定。
對着哭泣的少女,薩莉莎以欠缺冷靜的語氣斥責。
激烈的警鐘響徹虛假的碧空。
身體害怕得無法動彈。也無法求助。緊緊閉起眼瞼,任水珠一滴滴掉落。
如果威爾已經忘記了一切,愛爾法利亞將再也無法振作。
鐘的吶喊重重交疊。
不可以呼喚威爾。如果他聽見了這聲音,肯定會來到這裏。
總加多達二十一座巨鍾之聲,同時起動了。
「……」
「塔」僅此唯一的選項是儘速收拾事態。
學院的學生、辛勤工作的民衆,都不禁舉手掩住雙耳。
(自從魔女王梅爾賽德斯即位以來,據說「天上侵略者」三度墜入這個世界……!每次都讓魔法世界遭受非比尋常的損害!)
(纔剛成爲至高五杖的她本來就不算在戰力之中。無論才華多麼出衆,怎麼可以把形同學生的魔導士扔進那種危險得要命的戰場,話說我纔不允許!誰能忍受接連失去兩位主人啊!既然這樣……!)
唯獨至高五杖,正確理解當下事態。
但他們見到塔的方向飄出「無害的僞裝毒氣」,便紛紛發出慘叫,不顧一切拔腿奔逃。
醒來後,哭泣不止。
不只如此,這消息還會自央都外傳,震撼魔法世界全土。
「暝寢之間」中,現在各個角落都多出了造型怪異的冰雕。
他凝視着那界線,感到一陣心悸。
眯起的眼睛投出的視線,指向比「塔」更高的上空處,看起來似乎出現龜裂的「大結界」。那正是「虛假天空」與更遠處的「真實天空」的分界線。
「我知道!……喂!吊車尾的!」
房內三名男女同聲回答,他們都是「冰之派閥」中實力高強的上級魔導士。
自天空墜落的「白色物體」,彷彿「被吸入光芒之中」,抹消了其存在。
「「「是!」」」
在上級魔導士們的「苦澀之策」下,學生們也吵吵鬧鬧地踏響了腳步聲的雜亂合奏。
像是奏響悲傷的音色一般,天藍色秀髮微微搖擺。抱緊自己的胸口,縮起身子。
見愛爾法利亞哭泣不止,護衛們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是好。
「愛爾法利亞大人。」
一直哭到流個不停的眼淚也即將乾涸之時。
雙眼紅腫的愛爾法利亞抬起臉,見到伊凡站在房間的入口處。
靠着發掘機構的職務而順利獲准入內。
男人左搖右晃,一路來到牀畔,畢恭畢敬地五體投地。
像個動作生硬的人偶。
「可以向您借點時間嗎?我想帶愛爾法利亞大人造訪某個地方。」
「帶我去哪裏……?」
伊凡臉上的笑容親切到不自然,愛爾法利亞不禁向後退開。
牀單與身上的「細冰聖衣」彼此摩擦發出窸窣聲。某種「不對勁」令她提高警覺。
之前百般厭惡的伊凡,現在讓愛爾法利亞感到「恐怖」。
萌生這種感覺的下一瞬間。
「是的,是個非常美妙的──『處刑場』。」
臉上掛着笑容的伊凡將短杖朝上方舉起,啓動了巨大的「魔法陣」。
「──?」
愛爾法利亞瞪大了眼睛。護衛們爲之驚愕。
但是太遲了。
在護衛阻止伊凡之前,複雜古怪的魔法陣已經啓動。
充滿血絲而近乎通紅的駭人眼球,先是觀察四周般轉動,倏地停止。
「發掘您爲至高五杖的功績,也就是我應得的犒賞──請把您的性命給我吧,愛爾法利亞大人?」
心臟發出慘叫聲。
說明那正是窮兇惡極的「傳承中的怪物」,喜形於色。
兇惡力道咬碎萬物,貫穿障壁,將上半身撕裂得血肉模糊。
手腳不停震顫。
再來是頭部。
察覺異狀而趕來的薩莉莎也不禁愕然,轉眼間房內已空無一人。
一切都被衝擊力推開後,剩下一個「巨大的空間」。
衣物與髮絲四散紛飛,鮮血飛濺,但這情景也只存在一瞬間。
聽見回答聲,愛爾法利亞抬頭仰望上方。
「所以了,正因如此,順理成章!」
背部自牆面剝離,倒向地面而猛咳不止,當她抬起臉,不禁愕然。
經過一瞬間的飄浮感,愛爾法利亞被扔向地面。
在視野中的遠方,她看見形狀怪異的通紅「木材」。
唯獨剛纔短促吐出的片段話語的愛爾法利亞,在破壞之中倖免於難。
愛爾法利亞頓時感到渾身寒毛倒豎。
下一瞬間,它橫揮手臂。
當伊凡發出了支離破碎而自我矛盾的「破滅宣言」的瞬間。
但是她沒有空檔能發狂。
巨大血管浮現體表,全身凹凸不平,有如將臟器直接轉變爲巨人一般。
道理很簡單。
面對護衛們的質問,伊凡依舊不改那詭異的笑容。
「白色巨人」採取行動。
「怎麼回事?我們怎麼會在這地方?」
全身血流如胡亂奔逃的脫繮野馬。
她勉強操縱魔力,減輕墜落力道,察覺四周是個全然陌生的場所。
「然後,我還有位客人想找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
剛纔自己確實置身一條長長的通道,但現在她卻在一個偌大的空洞中。
目睹性命消逝的場面,年幼的身體與心靈難以承受打擊,險些失去理智。
世界末日般的轟然巨響與震動。
失去了前後左右與上下的概念。
目睹那笑容的瞬間,護衛們同時提高了戒心。
「這是怎麼一回事,伊凡閣下?您做了什麼嗎?爲何我們會在這種地方……?」

「──────────────────────────────啊。」
倒抽一口氣的護衛們也相同。
光是這樣,「一切都被轟飛了」。
「我們剛纔明明就在『塔』裏……!」
彷彿全身被扔進泥沼,強烈的閉塞感不允許五感運作。
他們一隻手按着頭,似乎也尚未理解狀況,驚慌失措。
白。
看似臉部的部位上,一對眼球骨溜溜地打轉。
「暝寢之間」的護衛也在身邊。
「這是『門』的魔法……所謂的『轉移祕術』。」
「那個,該不會是──」
「正是『天上侵略者』。」
「這裏是……地下城?」
高大到需要抬頭仰望的軀體,明顯超過五公尺。
對怪物的讚美歌響起。
「設、設下障壁──呃?」
緊接着,伴隨着一陣強烈的衝擊,背部撞上厚實的水晶牆面。
「居然還活着嗎?真了不起!真是太了不起了,了不起到教人厭煩!決定用最確實的方法宰掉你真是太對了~~~~!」
各處長着柱狀水晶,幻想世界般的洞窟。
有雙臂雙腿的輪廓雖然與樂園之民相似,但厭惡感與威脅感天差地別。
比愛爾法利亞等人晚了一些,伊凡出現在迷宮之中。
話一說完,男人猛然眯起了雙眼。
「我不是回答了嗎?一起轉移了啊。地點是地下城第三層。雖然是距離地表不遠的較淺樓層……不過這裏是除了我以外無人知曉的『未開拓領域』。」
因爲眼前的「怪物」對魔法師們而言,正是「死的象徵」。
歷經異常進化的扭曲螺旋狀物體,從頭蓋骨向外突出。
支離破碎的發言。
但她無法保護護衛。障壁被擊碎時的餘波,使她如箭矢般向後飛出去。
護衛們集中至愛爾法利亞身旁,背對着她,將她護在身後,將戒心提升至最高。
儘管尚未理解現狀,三人認定眼前的存在是「敵人」,向他舉起短杖。
愛爾法利亞等人無法理解,而且根本沒有爲他思考的空檔。
「嗚?」
站在愛爾法利亞面前的三名上級魔導士消失了。
看似臉部的器官上出現一條線,那條線張開爲嘴,顯露笑容。
伊凡口說「傳說」中的名字。
愛爾法利亞如此呢喃的同時,混亂的人聲響起。
品味着全身遭到攪拌般的猛烈錯覺,被粗暴地轟向遠方。
強烈的閃光瞬間包覆了整個房間,之後誰也不剩。
刺眼的光芒照亮伊凡的笑容,在他注視之處,那身影完全現身。
彷彿激情已經過去般停止一切的動作,在寧靜之中笑了。
因爲那誇張的衝擊力,包含牆壁、柱子、通道在內,地下迷宮被打飛了。
背上長着看似霧氣,也像是外套,硬要描述的話形似翅膀的器官。
巨大的魔法陣高掛於洞窟頂部。先是兩條腿自該處長出來,最後吐出頭部。
恐怖自脣間外泄。
男人失常般嘲笑。
伊凡一揮杖,與上方的魔法陣彼此重疊般,開啓了新的「門」。
繼續發抖下去,接下來就輪到愛爾法利亞會死。
那不是木材。而是失去了四肢或半邊身體,染上血紅與淡紅的「魔導士的肉體」。
應該提防的並非這詭異的男人。
「~~~~~~~~~~~~~~~~~~~~嗚?」
但是,他們的戒心搞錯了對象。
當視線觸及愛爾法利亞等人,眼珠便不再動作,直盯着此處瞧。
無色的衝擊波吞噬一切,不容許「破壞」以外的現象存在。
體型更大,更加劇烈地濺射火花,「某種恐怖的存在」漸漸被召喚至此。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反射動作般瞬間構築了最強也最硬的「冰壁」,守護了自己。
不再佯裝人偶,暴露出強烈的「惡意」。
而且令人戰慄。
「在遙遠的昔日一度幾乎毀滅一切,如今仍對這魔法世界虎視眈眈的元兇兼災厄!同時也是『真實之民』!很美吧~?很棒吧~?是不是每個人欣喜地渾身顫抖到流口水,快感突破極限更勝於陶醉,忍不住要哭叫下跪懇求救贖再雙手奉上自己的性命了呢~~~~?」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像是要撕裂喉嚨般放聲狂嘯後,伊凡剎那間滿面笑容。
愛爾法利亞好不容易將緊張得難以呼出的氣,連話語一併自脣間擠出。
全身都在抗拒視線另一端的存在。
左手的五指異樣地長,右臂沒有手掌,取而代之的是兇惡的「長刀」。
「嗄啊,咳咳!嘔呃,啊咕……?」
「非常適合用來『做壞事』。」
雖然連忙展開了「冰之甲殼」,但甲殼也碎裂,衝擊力令愛爾法利亞難以呼吸。
腿長、手臂長,就連脖子也長。
伊凡那無法理解的狂笑響起後,「白色巨人」現身了。
它走向護衛們殘破的肉塊,伸出長長的指頭捏起,送進口中。
長滿了醜陋牙齒的上下顎倏地張大,若無其事般咀嚼併發出噁心聲響。
猛烈的嘔吐衝動襲向愛爾法利亞。
理性正在催促,應該不顧一切調頭就逃。
本能正在啜泣,哭訴就算逃跑也沒意義。
那怪物般的獵食者絕不會放過愛爾法利亞。
白色的龐大身軀正宣告,它會澈底毀滅、攝食、享受整個魔法世界。
那麼愛爾法利亞的墳場就在此。
(所以我再也見不到威爾了……?)
而且在愛爾法利亞的墓碑樹立不久後,「少年的墓碑」也會跟着築起吧。
(威爾也會被殺掉──!)
龐大的恐懼,逆轉爲「堅定的戰意」。
那是不合理性的選項,不講道理的思考迴路。
面對發自靈魂的決斷,理性與本能都爲此震懾,隨即驚聲尖叫。
然而,那正是愛爾法利亞.賽爾佛特。
強韌的意志,深愛一名少年的靈魂,纔是她的存在證明與根源。
渾身散發蒼藍魔力,愛爾法利亞站起身。
「白色巨人」也察覺她的動靜。
脖子發出嘎吱聲而轉動。
深信他過去一度誇口認定日後將立於魔法世界頂點的冰姬必死無疑。
察覺威爾動靜的瓦克納與席翁大喊,但威爾不理會制止,獨自衝出外頭。
「巨人」同樣只是振臂一次,就將殺向它的所有尖槍澈底粉碎。
傷口燃燒般發燙,遭冰塊撞擊的肩膀與腹部傳來骨頭裂開般的痛楚。
以及冰翼碎裂的守護者殘骸。
發光了。
威爾.賽爾佛特絕不會任由愛爾法利亞.賽爾佛特落淚。
因爲掛在胸前的這條墜飾,一次也不願對自己發光。
「巨人」順勢將分身肢解。
彷彿自一切桎梏中得到解放,那股空氣包覆了威爾。
男人消失後,已過約半小時。
凜冽寒氣充斥四周。
(愛爾菲在哭──)
但是,這仍然不足以擊退威脅。
敵人的身影在視野中幾乎只剩斜線,當本體勉強捕捉位置,分身們也隨之動作。
白色藝術創造的分身需要由本體控制。
愛爾法利亞急忙展開冰之障壁,同時向側面跳躍。
無論何時,頭一個找到重要少女的,一向都是威爾!
「嗚!」
「一之法──白色藝術!」
「雖然我也想見證到最後一刻……不過再久待下去,連我也會成爲目標。」
「……威爾……」
愛爾法利亞與合計八名自己一同舉起短杖。
(在心裏某處已經放棄了──)
嗤笑般眯起的雙眼,正這麼說。
嘴脣違背了意志,擁抱一度決心絕不呼喚的名字。
廣大的空洞中,放眼望去有無數冰槍與冰柱矗立,形同微微放光的凍土。
「你要去哪裏啦!吊車尾的!」
在這道光芒所指之處,無論她想怎麼藏身,威爾總是瞭若指掌。
「冬雪之槍!」
但現在不一樣。
自己究竟該去哪裏,少女到底置身何處。
他站在遠處看着自己,展開雙臂面露笑容。
加速後急遽逼近,兇惡的長刀揮來。
「──!」
這樣的冰之散彈槍,由含本體一共九人的愛爾法利亞同時施展。毫無閃躲餘地。
「威爾?」
並非直線貫穿,而是雨點般灑出的「冰之散彈」。
愛爾法利亞的魔力已經幾乎耗盡,甚至無法以冰彈回嘴。
在眼眶邊緣打轉的是下定決心絕不再流的淚滴。
照理來說,失去了自身的另一半,該做的事情本來就只有一件。
然而。
不久前這魔法的存在曝光時,一度撼動魔法世界的「分身魔法」。
不只如此,「巨人」蹬地,以留下殘影的速度移動。
天空依舊晴朗。
在她前方,毫髮無傷的怪物只是拉開一點距離,如野獸般搖晃身子。
「唔?」
(太快了──!)
雖是中階魔法,注入了愛爾法利亞級的魔力,就等同必殺一擊。
想欺騙這樣的自己,想要轉移焦點,纔會埋頭於唸書與地下城。
一眼就澈底理解尤里烏斯在課程中施展的「貫穿魔法」,在此模仿。
「嗚,啊啊啊……?」
迷宮原生的水晶與冰結之柱彼此交纏,散發微弱的蒼藍光芒。
至少避開了直擊。所以保住了性命。
男人似乎再度啓動了「門」,身影隨閃光一同消失。
從一樓到上方的包廂,全部都被學生與學院相關人士佔滿。
數名愛爾法利亞未經詠唱,同時發射白雪尖槍。
「真能撐呢,愛爾法利亞大人!居然能見到您如此難堪地掙扎,授予我爲您盡心盡力應得的獎賞!實在是不敢當!」
「冰淚靜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降低射程換取命中範圍提升,發揮並非點而是面的壓制力。
威爾猛然站起身。
至此,伊凡惋惜地轉身背對。
當下唯一留在威爾手中,與愛爾法利亞之間的羈絆。
「…………」
一度錯覺自己失去單臂,但她立刻回過神來,解除與分身的視覺共享,但不成意義。
本體爲了操控分身而分享分身的視覺,誤以爲那瞬間的獵食目標是自己。
「────!」
展開的複數魔法陣閃耀光芒,與愛爾法利亞別無二致的「冰像」現身。
這一切都是少女全力抵抗過的證明。
彷彿毒氣只是謊言,流動的風清新而澄澈。
「啊…………」
按照常理即便是大型級的怪物也會被刺穿,即刻停止生命活動。
「我馬上過去,愛爾菲。」
察覺出現的並非「獵物」而是「敵人」,它咧開嘴角,猙獰地笑了。
厚實的冰牆立刻粉碎,牆後的愛爾法利亞也受威力波及。
威爾剛纔坐在擁擠的講堂角落,但現在他抱起了劍,奔馳如風。
然而她被碎裂的冰塊撞飛,捱了猛烈的掃擊般沿着地面飛滾。
「巨人」很明顯正享受着與愛爾菲之間的戰鬥。
毆打牆壁,踢向洞頂,「超速白影」在空洞中上下左右不規則地高速飛竄。
之所以辦不到,是因爲威爾的懦弱與迷惘。
「蒼淚墜飾」發亮了。
愛爾法利亞的驚愕追趕不上變化,所有分身都在「巨人」的猛襲下粉碎。
接下來就是用餐時間了。「巨人」彷彿這麼說,悠然逼近。
絞盡每分力量,施展諸多魔法,愛爾法利亞的雙膝終於跪地。
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第六具第七具第八具!
沒戲唱了嗎?
發出高亢的聲響,冰之碎片四散紛飛時,那巨大身軀再度高速移動。
「那麼,請您老實被埋葬於此吧。就連肉片也不留。」
也許她已經不再需要自己了,這樣的懷疑一直深藏心底。
於是「巨人」的魔掌逼向愛爾法利亞本人。
無論是捉迷藏時、迷路時、離家出走之時。
無論誰要怎麼說,唯獨闖入「塔」中,前去迎接愛爾法利亞而已。
更加提升速度,閃躲了所有冰彈,接近其中一具分身,咬斷了一條手臂。
形狀不規則的碎冰割破了愛爾法利亞的臉頰與手臂,流出赤紅鮮血。
有如瀕臨粉碎的冰,脆弱的少女之心不禁尋求「他」。
淡淡發光的「蒼淚墜飾」訴說了一切。
當初舉辦入學典禮時的寬敞「講堂」,現在照明關閉而陰暗。
以及堅定意志瀕臨挫敗,柔弱倒地的少女。
剩下的只有龐大身體發出噁心嘎吱聲響的巨人。
倒在地面上如毛蟲般蜷曲身體,忍受痛苦的浪潮過去時,男人的聲音響起。
轉瞬間就衝出了學院的校地,闖進地下城的入口「深界之門」。
但「巨人」同樣嘲笑。
帶着「劍」的少年頭也不回。
是伊凡。
漸漸靠近。
踩碎凍土的腳步聲。
象徵絕望的厚實軀體。
地面細微又沉重地搖晃,彷彿迷宮整體也爲之畏懼。
(……我無法成爲勇者……)
愛爾法利亞想成爲「勇者」。
與少年約定要看「夕陽」的起因──童話《迪姆那的冒險》。
尋求未知的勇者,帶着壞心眼的魔女,一起在世界上冒險的故事。
旅程中有着漂浮在冰冷夜晚的光之船。
故事中有着照亮晴朗早晨的燦亮光源。
與白晝與夜晚的守門人談判,與煩人的雲朵猜謎,藉助冰冷北風之力。
爲抵達一切都染上橙紅色彩的美麗「夕陽」,一路跨越形形色色的苦難。
勇者看似無法捉摸,但總會對魔女伸出援手。
被可怕怪物圍繞時、魔女逃命不及時、她爲了重要事物而戰之時。
勇者總會從天而降,劈開烏雲,救出魔女。
愛爾法利亞一直想成爲這樣的「勇者」。
想挺身守護憧憬着「魔法」的少年──「魔女」。
無論是無法使出魔法而沮喪之時,或是失去了兩人間寶貴記憶那時。
告訴自己一定要保護他,努力追趕着「勇者」的背影。
其實。
「……」
自知絕對優越的「獵人」視線令威爾背脊發涼,但他仍提振氣力。
於是。
不惜如此的心意,其源頭究竟爲何?
作爲擋下必殺一擊的代價,肩膀的肉被剮下。
劍與長刀屢次交鋒。
趁勝追擊,務求擊敗使他重要的少女變得鮮血淋漓的怪物。
「喝啊啊啊!」
察覺自頭頂上而來的高速斬擊,「巨人」朝後方跳躍,及時閃躲。
儘管不明白來龍去脈,唯獨守護的意志是當下威爾的一切。
但是──太過敏捷、沉重、強悍──簡直無法理解!
「──唔!」
「威爾……!」
威爾的肩膀與臉頰一瞬間就染遍鮮血,爲了維持氣勢而吶喊,再度出劍交鋒。
洞窟的頂部粉碎了。
與巖之雨一同現身,踢向墜落中的巖塊,雷霆般下降至此的少年身影。
「啊……」
因此,就連胸口中這份難以抑制的心意,威爾也將之變換爲加速的燃料,向前猛衝。
既非幻影,亦非幻覺。
她真正想成爲的是使用七彩魔法,伴隨「勇者」左右的「魔女」。
豆大的淚珠自愛爾法利亞的眼眶滑落。
雙方壓低重心,踏穩的雙腳使地面龜裂,蹬地便使之迸碎。
即便如此,愛爾法利亞的誓言終究落空。
在無意識間強行汲取沉眠於內在的「力量」,不顧代價,化爲炮彈。
明知就生物而言不敵對方,還是必須投身戰鬥。
「────!」
威爾立刻將劍斜舉,劇烈衝擊隔着劍身襲來之後,肩膀傳來炙熱的痛楚。
凝視着對手的眼球至今仍在「試探」,威爾究竟能變得多快、多強。
無論是害她變成那樣的這頭怪物,或者是自己,全都不能原諒。
無法成爲不爲人知地爲魔女奮戰的勇者。
威爾沒有因此放緩步調。
渾身是血,一定很痛吧。彷彿自己受傷般,威爾的胸口也一陣痛楚。
散發銀白光芒的利刃回答「是勇氣」。
雙手持劍,與那恐怖的「巨人」對峙,守護愛爾法利亞般站在前方。
甩開魔導士知覺的超加速。純粹的速度與速度。伴隨着破滅級的威力,兩道身影疾速奔馳,在洞窟各處一次次激烈衝突。
一頭黑髮飛揚,少女當初一見鍾情的淡紫眼眸的「僅此唯一的少年」。
其尖牙利爪只是裝飾,最應當畏懼的是渴求刺激的嗜虐性。
「劍」一次又一次向下劈落。
投身這場現在的威爾無法應付的絕望戰鬥。
魔法望塵莫及的,超乎常理的戰鬥。
面對伴隨着吶喊而揮出的白銀之刃,「巨人」第一次擺出防禦架式。
「……威爾。」
(無法成爲能守護寶貴事物的勇者……)
「愛爾菲──────────!」
「我會保護愛爾菲!」
憑戰士的動態勢力也無法完全捕捉的白色殺戮者。
最後一次,呢喃說出心繫的少年名字。
他絕不會讓她的心意就此告終。
血滴落不止。痛苦與悔恨令嘴脣顫抖。
不容許閃避的全力一劍。
「……對不起。」
握緊劍柄的雙手已經破皮,染上血紅。
「白色巨人」與威爾錯身而過,雙腳在洞窟頂部刻下裂痕,咧開嘴角。
來到此處之前,想必強行突破了阻擋的魔物之海吧。
「……」
威爾直覺理解了。現在與他互相殘殺的對手的威脅性,以及深不可測的恐懼。
在這當下,隨手就能撕裂童話幻想的怪物即將吞食她。
對那遍體鱗傷的背影,兩人間「夕陽的約定」提問:
地震般細微又沉重的搖晃,畏懼顫抖似的迷宮,終於在那「力量」面前屈服。
「威爾!」
打穿地層,擊碎洞窟頂部,正要趕向少女身旁的是名「戰士」。
在只能化爲旁觀者的她眼中,少年以莫名其妙的速度揮劍斬向「巨人」。
「是你傷了那孩子。」
每次衝突都造成撼動鼓膜的衝擊聲,噴濺出無法理解的刺眼火花。
就此開始。
「──!」
朝着直逼愛爾法利亞的「巨人」,使出欲使之一分爲二的劈擊。
愛爾法利亞傷勢嚴重,現在仍無法動彈。她的震驚尚未結束。
愛爾法利亞爲了少年,捨棄了「魔女」,想要成爲「勇者」。
歡迎新的「敵人」出現,「稍微」拿出了真本事。
這敵人究竟是什麼,現在的狀況又是怎麼一回事。
「呃……!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俯視着水滴染紅地面與自己的膝蓋,模糊的雙眼漸漸闔起。
然而,對方是不折不扣的怪物。
其實一開始。
那背影已經遍體鱗傷。
駭人的白色軀體足以滅絕萬物。
爲了以最短距離抵達這個地底空洞,不停向迷宮地面使出渾身解數的一擊。
威爾的直覺被改寫了。
「──!」
足以劈開「巨人」防禦的劍壓。在魔法世界視作異端的「戰士」一擊。
怒意與殺意交錯。
寒氣之霧化作風壓而撩動天藍色秀髮,愛爾法利亞舉起一隻手遮臉。
「啊、啊啊……!不行,不可以……!」
與迷宮魔物截然不同,勘稱暴力的化身。
撼動迷宮的劍擊將冰柱連同凍土一併劈裂,無數冰片飛舞,泛起蒼藍煙塵。
在告訴自己那正是在衆多世界之中「最爲強大的生物」。
轟然巨響到來。那是憤怒之聲,亦是守護少女的強韌意志。
「是你害愛爾菲哭泣。」
「──!」
但她立刻放下手臂……少年真的就在眼前。
在這同時,少女呼喚自己的聲音,彷彿久別數年般令他懷念又眷戀。
挾帶意志的劍與歪曲利爪衝突,兩者短暫抗衡,隨後「巨人」猛烈向後飛出。
抬起滿是血跡的臉,愛爾法利亞看見了。
肩膀與手臂被魔物的尖牙利爪撕裂,傷口外露。
愛爾法利亞不禁屏息,在她的眼中,威爾與「巨人」同時消失了。
受傷的少女身影自視野角落掠過。
(不打倒這傢伙愛爾菲就會被殺!──我也會死!)
面對瞪大雙眼而咆哮的少年,「巨人」無言地笑了。
「──饒不了你!」
直視敵人的少年沉默不語。
先是以爪子刮過地面減緩速度,隨即發揮更勝戰士的速度,化作一道白光。
自大地趕來,劈開岩石,「勇者0;他1;」前來拯救「魔女0;她1;」了。
名曰「天上侵略者」。
「劍」代爲回答。
目睹少年反覆發動捨身般的攻擊,少女的呼喊愈發悲痛。
純粹的魔導士0;愛爾法利亞1;已經無法完全目視的超高速戰鬥。
威爾身上的傷以秒爲單位不斷增加。
保護裝備者的「魔導士披風」,強韌耐用的學院制服漸漸被割裂。
每當恐怖的斜線飛馳而過,少年的身體便噴出血霧。
然而──更醒目的是白色。
少年的黑髮漸漸轉白。
(威爾的頭髮,像五年前那樣變白了──!)
愛爾法利亞知道。威爾的「白髮化」正是「危險訊號」。
那代表了少年正在使用沉眠於體內的「力量」。
那顯示了少年正忘卻一部分記憶,漸漸靠近「並非少年的某物」。
「白髮」緩緩侵蝕少年的頭部。
那抹純白告訴她,作爲「力量」的代價,「記憶」正隨時間不停流失。
愛爾法利亞的表情頓時扭曲。
「不可以!威爾!快逃啊!」
喊出撕心裂肺的悲傷。
「不要再戰鬥了!」
察覺「回憶」正不斷從少年身上流失,令她淚流不止。
然而少年一心只想守護少女,喊叫聲傳不到他耳中。
(還不夠、還不夠、還不夠!)
少年爲保護少女而吐血。隨後少年、自己、我────化身爲「劍」。
手伸進破破爛爛的衣物中。
於心底深處熾烈燃燒的意志維繫了記憶,即刻修復戰意。
「──────────」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見到劍的殘骸如墓碑般豎立於地面,愛爾法利亞的眼眸水光流轉,悲動即將決堤。
謹以此身爲劍,履行契約,殲滅「魔女之敵」──
兩道視線的焦點處,少年扯斷繩子,將「蒼淚墜飾」打進胸膛中心。
「會忘掉啊!全部都會忘掉!就像那時候一樣!所以快停下來!威爾!」
爲守護少年而贈予,少女的魔力化爲實體的蒼藍光輝。
蹬地。
「淚滴」的魔力自全身上下氾濫,自根部折斷的劍身,長出了「蒼冰之刃」。
(那時候也像這樣──)
怪物散發與剛纔截然不同的殺意,威爾也以力量回應。
敵人的一擊擦過,劃破額頭,又有記憶在碎裂聲中消失。
該怎麼做纔好?
染血的指甲掀開閉闔的書頁。
「巨人」爲此震驚。
(……戰鬥過。)
即便出賣了記憶,仍不足以彌補與眼前「巨人」之間的鴻溝。
欲保護自己的少女。分身的少女們施展「淚滴」──
白銀利刃畫出弧線,刺在遠處的愛爾法利亞身旁。
與流淚的少女一樣,化爲沙子流瀉的無數回憶也在啜泣。
愛爾法利亞瞠目結舌。
巨人肩膀裂開。
無法抵禦敵方長刀,劍身自根部折斷。
杖與劍──「冰之魔劍」。
對着一直以來幫助自己的,少女的心意結晶。
按照模糊不清的記憶的輪廓,少年有樣學樣般模仿過去的自身行動。
別忘記我。別離開我。擁抱我。無數的回憶這麼說,朝他伸長了手,然而威爾必須背對這一切,奔向白色平原的彼端。頭也不回地深入彷彿被顏料塗滿的純白世界。每當他使出一擊,重要的記憶便作爲代價而消失。
「劍」已啓動,與「杖」交會。那麼一切都不成問題。
「那時」是五年前。少年失去回憶,少女爲此痛哭的日子。
現身的魔物。負傷的水晶狼。她的溫暖自指間離去──
指尖觸及了一度遺忘的篇章。
「白色巨人」重整態勢般保持距離。
早已流不出淚水,不知該爲何悲傷的眼眸,令紅色水滴劃過臉頰。
威爾先是開口道歉。
敵人的長刀與自己的劍彼此衝突,仍舊不敵那力道。記憶風化而化作飛砂消逝。
「唔!」
雖然勉強舉劍防禦,但在使劍者耗盡力量前,劍先抵達了極限。
彷彿奔馳全身的力量洪流促使,下意識低聲說出那名詞。
早已經抵達極限的全身再三訴說已經無法戰鬥,要他打消念頭。
義弟們的長相、義妹們的聲音、養父的名字、學院的入學典禮、儘管並非事實但一度使出魔法的感動、對「塔」的憧憬以及當初以爲能成爲魔法師的喜悅──
(是爲了愛爾菲!不要傻了不要忘了不要鬆手咬住回憶刻在心中!就算失去一切也給我戰鬥到底!爲了愛爾菲爲了愛爾法利亞爲了那女孩爲了她爲了最重要的那個人拿出我擁有的全部全部全部──耗盡一切打倒這怪物!)
見到他自胸前取出的「物體」,愛爾法利亞瞪大了眼睛。
「喝!」
(爲什麼不惜變成這樣也要做這種事?──「給我振作」!)
若非如此,就守不住愛爾法利亞!
記憶的連貫性中斷。
「裝填完成──」
(明明這麼想贏!想打倒它!明明失去這麼多!爲什麼!──「我爲什麼在戰鬥」?)
「覺醒吧。」
目睹少年造出魔劍,「巨人」第一次以發出聲音作爲反應。
那時候,自己是怎麼做的?
伴隨着促使覺醒的「魔女」話語,將容器化爲「劍」。
「……給我用吧,愛爾菲。」
明明不斷支付這般代價──現在的威爾.賽爾佛特仍舊贏不了這敵人!
沒錯,「覺醒了」。
灑着鮮血,揮劍使出震碎大地的猛擊。記憶如水泡倏地消融。
生命危機令思考焦急,死亡的斷崖已在眼前,仍持續摸索突破絕境的手法。
眼角攔下自額頭流淌的血液。
即便失去了武器,寄宿眼中的意志仍不滅,反而更加強烈。
魔物的水晶放光,「淚滴」反被彈回。少女們迸裂四散──
(……沒問題。)
下一瞬間,當威爾仍被記憶漩渦擺佈,「巨人」的犀利一擊襲來。
不斷流失而千瘡百孔的這具身心,還剩下什麼──!
究竟該怎麼做,我才能保護她?
威爾心如止水。
在這當下,重要的事物也不斷流失。
下顎張大到撕開半張臉頰,高聲咆嘯。
「蒼淚墜飾」。
像是感到畏懼,也像是哈哈大笑,又像是發現了尋覓已久之物。
(好痛、好痛苦、好難受。手腳好燙,腦袋好像在着火。血一直流。)
「威爾……」
反倒認爲還不足夠。
(我爲了保護愛爾菲,也曾和恐怖的敵人戰鬥過!)
抱歉。
那時候,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
極速的冰斬。
威爾一部分頭髮轉白,仍然嘶吼如野獸。「巨人」笑着迎擊。
然而毋須擔憂。視野「蒼藍」。力量飽滿。已正常跨越境界。
然而。
契機並非愛爾法利亞的呼喚。
見到怪物身上首次出現明確的損傷,少女不禁震驚。
美麗更勝世間萬物的「冰劍」,劃出蒼藍的劍光軌跡。
剎那間,心跳撼動意識。
「嗄嘰?」
──撲通。
(──將身體化爲「劍」──!)
將她的「魔法」、少女的「淚滴」,「裝填」於自身。
在腦海中共鳴的「淚滴」,響遍沉眠於威爾內在的「歷史」,「書」爲此翻開。
「──!」
──發現記憶缺損。「淚滴」的細節無法拔劍0;未知1;。劍銘不明。拔杖0;輸出1;亦未知。
該做什麼纔好?
那時候,威爾──
無法化解衝擊,威爾的身體朝向後方飛了出去。
威爾覺醒的那時也一樣。
與他對峙的「巨人」產生疑心,動彈不得的少女因絕對的預感而屏息。
「──!」
藉助少女之「淚」,「杖」與「劍」一度交會!
一部分破損的記憶洪流化作高速翻動的書頁,啪啦作響。
少年的眼眸色彩已經從淡紫完全變化爲「蒼藍」。
視野不停震動的同時,威爾的表情扭曲。
一條條意義不明的思考充斥着少年的意識,同時愛爾法利亞嘴脣顫動。
孤兒院的後院。森林深處。與她牽着的手──
位置與剛纔威爾被削過的肩膀相同。
剎那間血如泉湧。
紅如自己體內的液體。那麼就能殺得了。同樣是生物就殺得了。尚未抵達「■■■■」的「■■」類,以此魔劍即可殲滅。在無意識間處理于思考中一閃即逝的第五訊息,威爾不理會臉龐沾上「巨人」噴濺的血,繼續出劍。
斬擊與冰結的輪舞上演。
劍光飛舞,冰片四散。
蒼藍的舞曲化爲斷絕的結界。
身影時隱時現,速度將常識遠拋在後。
彷彿將自身轉變爲風雪,從不間斷的蒼藍劍光如風暴吹襲。
在「巨人」的身軀上刻下無數傷口。
方纔敵人的肉體形同無敵的強橫鎧甲,如今卻嘔出鮮血,漸漸凍結。
那正是尚未抵達「不死」的絕對證明。
「魔劍」向對方揭露不爭的事實,世上絕無不滅的怪物。
「巨人」的眼球更加充血,放射烈焰般的光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力道不敵對方。
威爾的身體被揍飛,誇張地筆直飛向遠方。
猛力撞碎空洞的牆面,但「戰士」立刻再度突擊,「巨人」則正面迎擊。
威爾的身影再度消失,「巨人」以更在那之上的速度消失。
以純粹的暴力擊落絕對零度的風雪。
就算這樣。
少女的聲音敲在耳畔,嘴脣痙攣般顫抖,輕輕吐氣。
憑蠻力掙脫限制動作的冰之束縛,「巨人」接連揮出致死性的攻擊。
有如鏡中倒影。
原來自己本就不是「杖」,而是一柄「劍」。
溫暖的孤■院──
斬擊如一道斜線劃過那龐大身軀,「巨人」在噴出鮮血的同時發出慘叫。
少年回答:只是出自恐懼罷了。
飛濺的溫熱血液將威爾的身體漸漸染紅的同時,髮色則染上純白。
「愛■菲──」
斬擊、劈擊、閃擊、劍光飛馳。
鍍金全數剝落,「白銀之劍」鋒芒畢露。
喀鏘。
「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渴求更多力量的少年,發揮澈底破壞四周的力量加速。
同時天藍眼眸中映出了另一種絕望。
就好像鍍金剝落後,藏在其中的「白銀劍身」漸漸外露。
反而在口中呢喃說道:請給我力量。
自己已經跨越了再也「無法回頭」的致命一線。
這次輪到威爾被迫承受傷害。
因爲這雙手只懂得破壞,遑論讓任何人展露笑容。
溫柔的瓦克■老師。
因此威爾令手中的冰劍散發刺骨寒氣,以咆嘯回應。
居住在白色深淵的魔女問:這是否爲魯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魔■學院的種種。
原是少年之物,在這瞬間理解了。
「威爾────!」
閃閃發亮的記憶被風吹散,消融在純白地平線的彼端。
「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足以號稱神速的一擊。
已成碎屑的寶石粉末,自指間隙縫流瀉。
這雙手已經再也不能擁抱任何人,也沒有資格安撫任何人。
從一根頭髮擴散到一撮,範圍突破頭髮甚至侵犯肌膚,全身漸漸被純白侵蝕。
欺負人的席■。
「別打了……停下來……」
自己剩下的,最後的「寶物」是──
畏懼的魔物夾着尾巴逃離死斗的舞臺。
將「巨人」逼入絕境的過程中,聽見淚滴之聲。
代價則是無數的記憶在碎裂聲中消失無蹤。
一切都轉爲白色、化爲白色。放眼望去一片純白。
一次次衝突。爆碎與爆裂。凍結與破壞的連鎖。
然而裝填於體內的魔力依舊充盈。血與肉告知決戰依然還能持續。
威爾的臉龐痙攣。
唯獨最後一瞬間,擠出了笑容。
尖角、利爪、手臂、單顆眼珠、駭人的白色軀體。
以深深割裂的肩部傷口爲中心,冰結雖漸漸侵蝕敵人,但真正的怪物不以爲意。
儘管用上了犯規級的殺手鐧,敵人的暴力仍凌駕於他。
緊接着衝擊到來。
一切都被白色覆蓋。
在凹凸不平的乳白皮膚刻出一道紅線,「巨人」厭煩也猙獰地笑了。
一片白。白得嚇人。於對方的駭人眼珠中,見到自己的白色身影。
理解的瞬間,將之忘卻。
不分外觀或思考。
(如果能保護愛爾菲,變成怪物也可以──!)
還有什麼代價能支付?還有什麼東西能割捨?
超越音速的斜斬,被敵人輕易架開。利用反作用力使出迴旋斬。
想要放聲大笑到痛哭流涕,驀然察覺自己早已無法挑動嘴角。
迷宮發出哀號。
咒罵無法動彈的身體。
水晶龜裂,冰柱應聲倒塌。
不想忘記!
(可是。)
很可怕、好冷、不要。
血液燃燒。心跳咆嘯。魔力沸騰,點燃導火線。
(──一片白──)
少年的「黑」消失,漸漸被「紅與白」所覆蓋。
不想失去!
側腹的皮膚消失。骨頭龜裂。肌肉組織早已瀕臨崩壞。
不影響將來的解答,只是純粹的事實。
對不起,謝謝你,再見了。
只爲打倒眼前敵人。
雙方都向後跳離。兩道身影拉開距離之後,在空洞內亂無章法地奔馳。
自原是少年之物的身軀,溢出血與魔力混合而成的彈跳蒼藍電弧。
利爪飛馳,嘲笑常識的臂力咆哮。
(──一切都變白了──)
還要獻上什麼,才能打倒這敵人?
心靈或心意。
斬斷又壓碎,切斷又擊碎,自那龐大身軀一一剝落。
(不夠,還不夠──!)
「嗄?」
玻璃碎裂聲響起。重要的某物碎裂而流逝。
黑髮遭到「白髮化」侵蝕的速度也不斷提升。
天藍髮色的少女映於視野角落。
劍的軌跡拖出蒼藍光條,毫不留情地將「巨人」肢解並破壞。
每當他從身體內側汲取更多力量。
「劍」化作魔法師們從未見過的蒼藍流星,毫不留情地殲滅敵人。
每當他提振鬥志要打倒眼前敵人。
是怪物也無妨。
對自稱「勇氣」的怯懦之人,魔女賞賜恩惠。
威爾已經察覺了。
之前明明那麼渴望,現在卻連那寶物的名字都想不起來。
在那白色的世界中────「劍」觸及了怪物。
就算想施展魔法,在超高速的戰鬥中有可能擊中少年,令她絕望。
就連自己究竟是何人也不例外。
可怕的愛■■老師。
致命的碎裂聲奏響,寶貴之物碎裂。
但是如果有其必要,就能鬆手放開。
肉體告知的境界線一道接一道突破。
再三覺醒。
白色對白色。劍和長刀。自己與巨人。
「『白銀解放』──」
只能從遠處旁觀這場死斗的少女潸然落淚。
方纔無法抵達此境地,然而現在已然抵達的末路。條件已經滿足。
同是令人作嘔的醜陋怪物。
少女滿身瘡痍,但在這地底世界仍美得勝過一切。
儘管「劍」沒有看得着迷的機能,意識仍被那道蒼藍光輝吸引。
少女淚如雨下。
「劍」目睹少女之淚也不會停止。
只是,見到少女哭泣,胸口不知爲何感到痛楚。
因此,「劍」祈求。
想告訴不知姓名的你。
該怎麼做你纔會展露笑容?
該怎麼做你纔會不再哭泣?
在你脣邊綻放的花朵,一定比什麼都溫柔。
當你的眼睛遺忘淚水,一定比什麼都燦爛,比什麼都美麗。
儘管一切都被白色覆蓋,已經一無所知,不知爲何就是知道。
假使在天空的彼端,真有赤紅如焰的鮮烈色彩。
那是最美的光景。
將萬物平等染上柔和紅色的絕景。
就算位在世界邊緣的景色,真是何種財物都無法取代的珍寶。
一定還是比不上你心懷夢想時的眼眸。
雖然不管胸口如何隱隱作痛,也不能朝那道光輝伸手。
雖然劍無法擁抱你。
還請允許以這份決不會褪色的心意,爲你祈禱。
眼眶盈滿淚水,癱坐在地的少女不知想說些什麼。
自睜大的天藍眼眸,透明的水滴滾落。
……就算這樣,還是想和你一起。
單膝跪在喫驚的少女面前,伸出顫抖的指尖。
少年轉身背對少女,再也不回頭。
以雙手持「魔劍」,擺出架式,白髮飄逸。
少女跌倒般,在「劍」面前跪地。
獻給不知姓名的你──
「──────────────────────嗄啊啊!」
望着漸行漸遠但仍在等候的身影,少女抱緊了少年的身軀。
震耳欲聾的巨響與血肉燒灼的異臭。雙方同樣深受損傷。然而情勢優劣的天秤傾斜了。
說出那「誓言」,應是兩人之間的「約定」。
令全身傷勢恢復,完成帶來毀滅的準備,但那災厄正確理解現況而戰慄。
閃耀發光的紋路爬過剩下的獨臂,手臂隨即自內側裂開,如炮門般展開。
爲了破壞足以殺死自身的那柄魔劍,灌注全力朝此處奔馳。
注入最後的魔力,詠唱道。
雖然產生了些許空檔,卻也非常短暫。
「所以……」
儘管化身爲「劍」,無論失去多少記憶,依舊緊握於手中的誓言。
「拔杖拔劍──最大召喚。」
還不夠嗎?
「冰淚魔劍。」
「──冰壁!」
決不褪色的約定。
炸裂。爆裂之光緊接而至。
一旦「巨人」澈底破壞冰之牢籠,蹂躪就會再度上演。
那正是炮口。
「冰炸!」
危機意識轉變成不成言語的咆哮,「巨人」衝刺而來。
目睹那蒼淚的光輝。
爲了保護自己背後的少女,解放所有白銀之力。
冰之散彈放射而出。
一共八顆。
朝着將回復放在優先,仍無法敏捷行動的巨人與周遭一帶,同時展開冰之障壁。
儘管深深受創,全身冒出沸騰聲與蒸氣,肉體開始「自我修復」。
發白的髮絲微微搖擺,顫抖的指尖拭去透明水珠。
愛爾法利亞鞭策無法正常動作的身體,跌跌撞撞地靠過去。
天藍髮絲搖曳,少女緊緊揪起眉心。
「威爾──────!」
當情感0;雜音1;掠過「劍」的思考,「巨人」的怒號直奔而來。
全身冒煙的「劍」灑出鮮血的同時於地面飛滾,滾到少女身旁才停止。
「…………」
那纖細得彷彿馬上要折斷的柔弱身軀中,只剩下少得可憐的力量。
開炮的炮手也無法自保的極近距離爆炸,兩個身影朝相反方向飛遠。
「巨人」任憑身體的碎片飛散,以決河之勢飛過半空中,撞向水晶羣的牆面。
其一,自己與少女是互相吸引的「杖」與「劍」。
其二,深藏這具廢鐵之身的,並非祈求而是「誓言」。
敵我正處於極近距離。
絕境令脈搏爲之呻吟。
雖然無法讓你歡笑。
「給我……你的『眼淚』吧?」
「裝填完成。」
裝填的魔法理所當然可讀取魔法源頭之主的魔力。
兇惡的力量凝聚如漩渦。
敵人依舊強大,憑藉着累積的戰鬥經驗,一次又一次顛覆情勢。
原是少年之物,就生命而言不及對方。「巨人」比「劍」更早重新緩慢起身。
現在的她只剩少許力量,無法行使強力的高階魔法。
充血的眼球放射光芒,證明它是不折不扣的怪物。
「咦……?」
(已經夠了……)
原是少年之物身上,最後殘餘的事物。
「冰淚靜女!」
放我出去!好似如此的咆嘯聲響起,擊碎冰壁的毆打聲立刻傳來。
重重疊加的冰壁組成「監牢」,引發「巨人」的憤怒。
「……夕……陽……」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冰壁全數碎裂,恐怖「巨人」挾帶寒氣現身。
幻想着橙紅的彩霞,威爾與愛爾法利亞於遙遠昔日立下的約定。
「劍」將身體自地面剝離,挺起身。
廢鐵沒有資格心懷的祈願遭到責難,睜大雙眼的「劍」遭受直擊。
緩慢飛行的冰之結晶羣,吸入朝天直指的蒼冰之刃。
希望你的眼淚止息。
朝着已經千瘡百孔,但仍然試圖站起身的「劍」。
「──────」
爲消滅巨人,「淚之魔劍」在此誕生。
儘管如此綻放白光,儘管已喪失如斯,難道還不夠嗎?
「劍」敗在容器的強度不足。
威爾他──
但是應該還有資格拭去這「淚滴」。
欲立刻破壞「劍」的殺意遭冰壁囚禁,狂怒掙扎。
追尋「杖」的履歷、歷史、脈絡,透過「魔劍」完全重現。
原是少年之物。
愈是擊碎冰壁,冰之魔力便隨之炸裂,凍結目標,束縛「巨人」身體。
「不止之淚,爲你獻上悠久!」
然而愛爾法利亞詠唱了障壁的「自爆咒文」,喚來冰爆的狂嵐。
快逃走。別戰鬥了。抱歉。對不起。
顫抖的手臂讓指頭深深陷進肌膚,強忍着險些衝出口的嗚咽,抬起了低垂的臉龐。
「威爾!嗚,咕……!」
握緊了濡溼指尖的水滴,站起身。
紡出咒文,與那唱詞一併獻上「淚滴」。

因此她選擇重量不重質。重複發動單一魔法──「連作」。
「劍」承認了自身損壞。
雖然無法擁抱你。
已然化爲一柄劍的少年,微微彎曲脣角,笨拙地笑了。
「想和你……一起看夕陽……」
但是唯有「兩件事」非常清楚。
顫抖的嘴脣微微開啓,究竟想傳達哪句話,「劍」無法分辨。
(不……)
回到戰場上的「巨人」確實感受到危機。
因此愛爾法利亞使出了所剩無幾的魔力。
「杖」與「劍」交會。
墜地聲。
召喚的扳機,應當追尋的「杖」即「約定的少女愛爾法利亞」。
光輝耀眼、聰慧過人,比起誰都才華洋溢,比什麼都重要的深蒼冰姬。
將一直以來親眼目睹的她的魔法拉至手中,威爾釋放那「祕法」。
「一之法,白色藝術!」
一柄魔劍化爲「九柄魔劍」。
「──!」
產生冰像的「分身魔法」。
雖是分身,但每一柄都是與本體威力相同的「魔劍」。
彷佛八顆冰晶直接轉變爲力量,八名分身0;威爾1;疾馳。
一名飛躍,一名奔馳,一名繞向後方。
朝着「巨人」超速展開陣勢。
殲滅「侵略者」的劍之結界。
散開轉爲包圍──出劍斬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自正面突擊的第一柄劍破壞右臂。
自側面逼近的第二柄劍破壞左臂。
「巨人」以怪物般的速度迎擊,但抵抗只是徒勞。
自反方向近身的第三柄劍劃開右側腹。
繞到背後的第四與第五柄劍分別斬斷雙膝後側。
第六與第七柄劍對着失去平衡的龐然大物飛翔,劍光交錯。
晚了一步,一切都太遲了。
珂德倫重新抱緊她說好不容易纔解讀完成的古書。
蒼光閃耀。
「解讀結束了,我纔在找威爾……沒想到居然演變成這樣。」
彷佛早已洞悉一切,珂德倫對愛爾法利亞微笑。
剎那間,以躺在地面上的威爾爲中心,展開了黑色魔法陣。
「……可是,鍛鍊變強之前的記憶,以後還是會消失吧……」
「咦?」
結果支撐不住,與少年一同倒地。
「──!」
「是的。在威爾仰望之處,『塔』的頂端激勵他的意志。並且在該處守候。」
「……過去的記憶,有辦法恢復嗎?」
聽她這麼告知的瞬間,少女眼神驟變。
「目標……?」
高亢的碎裂聲中化爲碎片,冰塵在迷宮之中翩翩起舞。
「威爾!」
「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我不要!威爾、威爾……!」
神色難掩失落,不過珂德倫這時提出了「其他希望」。
她抱在懷裏的,是爲擊滅「天上侵略者」付出代價,失去一切的劍之殘骸。
切斷、凍僵、貫穿、凍結。
「推測『侵略者』應該躲藏在央都,把地面上交給瓦克納卻起了反效果……」
珂德倫一隻手取出短杖,另一隻手的臂彎中抱着一本厚重的書。
「嗄───」
「不過只要累積時間,也許就能實現。」
「你們在這裏交手的『侵略者』毫無疑問是斥候……只是最低階的存在。」
這時愛爾法利亞才注意到。
「這要等到他成長之後了吧。屆時對他施展這道魔法,將滿是破洞的記憶補足……肯定也會取回與你之間的回憶吧。」
「這是『魔女王的遺產』……並非保存在學院的大圖書館,唯獨有資格者才能閱覽,是用來填補『劍之篇章』的魔法。」
「怎麼會……」
遙遠的頭頂上。
聽起來足以取信。剩下的擔憂就是……
「恐怕……沒辦法完全恢復吧。畢竟是纔剛解讀、學會的魔法,我能追溯並重新編纂的,頂多只到威爾造訪學院時的記憶。」
看那疲憊的模樣就能明白,她一聽見激烈的戰鬥聲便全速趕來。
目睹忘卻一切的「威爾.賽爾佛特」的殘骸,愛爾法利亞不禁痛哭失聲。
一隻手拿着稱得上是「古書」的魔導書,年老的魔女開始詠唱咒文。
無人見證的杖與劍的魔劍譚,無聲無息譜下新的一頁。
「……!威爾的髮色!」
儘管那是恐怖侵略者的最終下場,愛爾法利亞還是不禁看呆了。
「那麼恐怖又厲害的傢伙,只是最低階……」
「讓他躺在地面上,離遠一點。」
「我敢說不會錯。」珂德倫繼續施展魔法,點頭說。
爲了反過來消滅爲殺戮與愉悅而毀滅世界的侵略者,「來自天上的劍擊」。
雙膝跪地,失去手臂而咳血,「巨人」在最後看見了。
「杖」與「劍」的必殺一擊挾帶風雪。
她所說的話,愛爾法利亞就連一半都無法理解而困惑。
魔法學院校長以維護少年的記憶當作條件,向她提出交易。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遭到直擊的「巨人」無法發出臨死前的慘叫,一分爲二,凍結爲冰。
將剩餘的魔力全數凝聚於劍身,形成冰之巨劍。
「……!以後就不會再失去記憶?」
並非分身的「魔劍」本體,挾帶蒼冰光輝一同墜落。
威爾與愛爾法利亞以外的說話聲,落於哭泣聲迴盪的地底空洞。
緊接着,珂德倫繃緊臉龐,轉變爲魔導士的表情。
儘管磨蹭的臉頰將淚水導向他,少年也不再有任何反應。
對事到如今纔出現的魔導士以及魔法學院感到絕望,險些就開口咒罵。
發光粒子自魔法陣不規則反射的情景短暫持續,但就像施加封印般──
跳躍至化作地底空洞的迷宮至高之處,少年下墜而來。
「……!校長……」
冰塵反射着水晶之光而閃閃發亮,有如幻想中的情景。
忘卻時間而眺望那景色的愛爾法利亞頓時回過神來。
再加上蒼藍光點的雨幕另一端,背對着她靜靜佇立的少年。
「呃,唔……」
但是,儘管全速趕來,她還是沒有趕上。
「編纂.傷痕累累的魔劍譚。」
而是決定盡當下之人事。
烙印於傷痕累累的四肢痛楚陣陣襲來,但她不理不睬,接住了被吸向地面的身體。
已經無法施展魔法的愛爾法利亞將自己的傷勢拋諸腦後,拔腿奔馳。
將短杖擺到浮在少年臉龐上方的小魔法陣上,封面翻開的聲音響起。
不給「巨人」自我修復、反擊的餘地。
並非將愛爾法利亞視作小女孩,而是下一任至高五杖,提出「交易」。
「同時也是你一直在尋找的,復原威爾缺損記憶的魔法。」
「我們會負起責任,在學院培育威爾。另一方面我希望你──愛爾法利亞,請你成爲他的『目標』。」
褫奪「侵略者」之名的一擊。
「這部分就由我設法解決。我會比現在更能掌控這份『魔女王的遺產』,定期爲威爾『編纂』記憶。如此一來,至少不至於陷入過去那樣重度的『記憶障礙』。」
朝着雙臂被切斷的「巨人」胸膛中央,第八柄劍轟出蒼藍閃電般的突刺。
放聲哭叫的同時,緊緊抱住那身軀。
威爾的髮梢慢慢取回原本的黑色。
天藍髮絲在悲嘆中顫動,連少女的心都將粉碎時。
「與此同時,也希望你能變強並且守護世界。你剛纔見到的『天上侵略者』,在這當下仍有數不清的數量在『大結界』的另一端蠢蠢欲動。」
冰霜轉瞬間爬滿了龐大的身軀,不分內外澈底凍結之後,使其粉碎。
剛纔珂德倫提出的推測,與養父亞修雷的說明也有相同之處。
但下一瞬間,散發出與威爾同樣的銀白光芒,令愛爾法利亞瞪大眼睛。
白髮以及正漸漸染白的肌膚,有如燃燒殆盡的白灰。
聽聞衝擊性的事實,愛爾法利亞抓緊了手臂。
希望她成爲讓威爾變強的強烈「動機」。
她挺起上半身,抱起了少年的身子,但表情立刻轉爲絕望。
「……!」
「威爾!不要緊嗎……?」
愛爾法利亞哭泣着,幾乎就要吶喊。
「你剛纔一定也目擊了威爾的『魔劍』……那是非常強大的力量。而他的記憶之所以會缺損,是因爲『容器』的強度不足。換句話說,是由於『稚嫩』才必須付出的代價。因此從今而後的六年內,只要在這魔法學院好好修練,砥礪『容器』的強度……」
微微張開的眼眸與嘴脣,也不再帶給她任何暖意。
愛爾法利亞幾乎要撲向希望,失望卻緊接而來。
欣喜的光采漸漸回到愛爾法利亞的臉龐。
因爲少年的身影不自然地晃動。
「啊啊,居然會這樣……」
「於此立下誓約。隱蔽劍之名諱,追溯尊貴血脈。蒐羅破損書頁。借魔女之尊名,於今編織篇章──」
「有這道魔法,威爾就會全部想起來嗎?」
龐大的魔力朝威爾收束的過程中,珂德倫不禁呻吟。
然而珂德倫並未低頭捱罵,也沒有贖罪。
「愛爾法利亞,我明白你想說什麼。我在最重要的時刻沒有趕到……但只有『這個』,我一定會設法趕上的。」
從少年打破的岩層破洞,獨自飄浮下降的是魔法學院校長珂德倫。
像今天這樣大幅行使「魔劍之力」時,由於強烈的副作用,也許沒辦法恢復事件前後的記憶,但至少不至於有礙日常生活。
恐怖侵略者的存在消失,只剩美麗的冰雨灑落。
珂德倫保證,由自己親自守候,讓威爾記憶保持連貫。
追尋威爾的痕跡,讓她也發現了這個「未開拓領域」吧。
同時她也意識到了。
爲何利加甸魔法學院與整個魔法世界,如此不惜餘力栽培魔導士?
那一晚撕裂自己與威爾的粗暴手段,爲何無人阻止?
因爲事關生死存亡。
攸關魔法世界的命運。
爲了對抗藏身於「虛假天空」另一側的侵略者,任何人都必須變強。
若非如此就會毀滅。
魔法世界將會輕而易舉被毀滅。
「塔」比任何人都更加理解。
愛爾法利亞若要實現與威爾的約定,前提就是勝過這場戰爭。
約定好要一起看的「夕陽」,唯有打倒無數侵略者,才能親眼見到。
愛爾法利亞有如此預感,也這麼確信。
(我想要和威爾永遠在一起,一秒鐘也不願分開。可是……)
看向沐浴在魔法陣之中的少年。
少年的眼皮完全閉合,那張睡臉終於變得祥和。
忘記了自己是「劍」,即將變回「威爾.賽爾佛特」。
愛爾法利亞默默注視着那情景,最後哭中帶笑般,眼眸泛起水光。
「………………我明白了。」
幾經煩惱、再三迷惘、耗費時間。
但最後少女以顫抖的話語聲答應了。
就如無頭之名,魔力文字代替沒有發聲器官的身軀在半空中浮現。
她想問清楚,對方對威爾的祕密究竟瞭解多少。
「怎麼會!計畫居然會失敗!那可是難得纔來到這世界的寶貴『侵略者』啊!」
拯救了自己的少年的血與淚被當作不存在,令她非常不甘心……
一度深信計畫成功的伊凡,失敗癥結在於未在冰姬的處刑場設下「眼」。
於是,啪的一聲。
「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天上侵略者』被擊敗了?」
「都冒了相當大的風險啊……真受不了,這樣子會捱罵的~」
「那就麻煩你了。我會瞞着其他人把威爾帶回去。我不希望『塔』現在察覺『劍』的存在。畢竟我可不想讓他成爲實驗材料。」
不是別人,正是「無頭」親自下的手。
當然同意。愛爾法利亞也不希望威爾成爲實驗材料。
然而時限已至。
置身陰暗洞窟中。
並不是要給誰看,他寫着漆黑文字──
愛爾法利亞回以微笑。
換言之,珂德倫要她這樣解釋:「『天上侵略者』是愛爾法利亞獨力打倒的。」
但是現在自己能爲威爾做的事情就只有這件,少女按住了胸口。
不只以「門」暫時隱藏入侵這世界的「天上侵略者」。
愛爾法利亞擦拭眼角後抬起臉,回望魔女的視線。
「該不會是愛爾法利亞大人打贏了?啊啊~~真是驚人的才華啊!果然當初就該趁機抹殺才對啊!」
「這聲音是……」
「佯裝是伊凡的人物」,感到厭煩般用一隻手抓住頭顱。
「剛纔我事先聯絡『塔』了。是正在尋找你的行蹤的『冰之派閥』吧。爲何會在這種地方被迫與『侵略者』交戰,你能向她們解釋清楚嗎?」
愛爾法利亞轉身背對兩人,面朝於視野遠處現身的薩莉莎等人。
甚至瞞過了魔導士們的眼睛。
兩人的氣息逐漸遠去。
伊凡說到這裏,改變了口吻。
殺害伊凡後,竟然將頭部接在自己身上,佯裝他本人。
珂德倫的言下之意就是如此。
一邊拉扯一邊發出撕裂血肉般的噁心聲響──直到完全斷裂。
對年紀輕輕的少女,珂德倫致上敬意。
如果他確認了狀況,一定會發現遠比下一任至高五杖更加棘手的少年吧。
『日後「塔」會開始提防至高五杖遭到暗殺。啊~真是糟透了~』
『這陣子就先低調點吧。』
「愛爾法利亞大人────!」
一切都是這「邪惡」存在於暗地裏穿針引線。
「……非常感謝你。我作爲一位魔導士,同時也作爲一位教師,向尊貴的冰姬表示由衷的感謝。」
「當然可以。我也想仔細瞭解事情爲何如此演變,還有你們的冒險細節。」
他扯斷了自己的頸子。
語畢,珂德倫淘氣地笑了笑。
對着認同彼此,感覺會情不自禁地成爲莫逆之交的年老魔女。
「好的……」
因爲真正的伊凡已經被「無頭」取而代之。
獨自一人走在該處的伊凡歪着頭嘀咕,隨後便大聲嚷嚷。
伊凡.葛羅德,已經慘遭殺害。
結束了「編纂」的魔法,珂德倫與少年的身影變成透明般消失。
爲了守護少年,在凍結的殘破戰場中央,少女正色挺直了背脊。
還試圖殺害將來可能威脅自身勢力的罕見天才。
剎那間,領子周邊噴出了蒸氣般的「黑色瘴氣」。
「……希望能找個機會和你多聊聊。」

無頭的邪惡,消失在迷宮的黑暗深處。
儘管失去了頭部,「無頭身軀」依舊一步步向前走。
屆時就配上美味的紅茶吧。
一邊取出短杖輕輕揮動,文字充滿了玩心。
舉薦愛爾法利亞爲至高五杖,卻又試圖抹殺她的矛盾行爲。
毫不遲疑地踩碎了掉落地面的男人頭顱,垂着肩膀,邁步離去。
「那麼,愛爾法利亞──願魔女王保佑你。」
身體猛烈而且詭異地扭動,以全身表示自己的重大失算。
手抓着不停淌血,雙眼翻白的伊凡頭部。
足以顛覆世界的「劍」。
然後放開了抓在手中的伊凡頭顱。
潮溼如下水道,光線無法抵達而充滿黑暗的地下城深處。
殘破不堪的「細冰聖衣」微微搖擺,像個聖女般。
沾黏着血與肉的鞋底,一步步刻下血腥的足跡。
獨佔絕對會讓大家刮目相看的威爾功績絕非她的本意。
『稍微太猖狂了些。』
有如在世界上新誕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