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起始之淚-

第五章 不屈的意志與崩壞的序曲

《杖與劍的魔劍譚 引導之魔錄書》 · 大森藤野 · 2.2萬 字

(愛爾菲……)

在黑暗中狂奔。

在分不清前後左右的黑暗之海,我奮力划水,反覆呼喊她的名字。

因爲在無比遙遠的黑暗遠方,只能看見她的背影。

一旦追丟了,就再也無法遵守約定。

沒辦法陪在她身邊。

唯獨這一點我很明白。

但是我伸長的手從來不曾前進,那背影愈來愈遠。

反倒是淤泥般的黑暗纏住我的手腳,身體漸漸埋沒在黑暗中。

(愛爾菲……愛爾菲──!)

不管怎麼喊叫都沒有意義。

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彼端。

於是一切都被黑色掩蓋,「夢境」也就此告終。

「威爾……」

呼喚我名字的聲音掉落在臉頰上。

多虧這聲叫喚讓我的眼皮顫動,模糊的視野漸漸擴展。

起初映入眼中的是挑高的天花板。以及隔着眼鏡俯視着我的一名教師。

「瓦克納……老師……」

發出聽起來不像自己聲音的嗓音輕喚,瓦克納老師放心下來般微笑。

「……這裏是……?」

不再帶來使我得以施展魔法的那股「熱」。

將愛爾菲帶上「塔」之後,希望我消失的強烈聲明。

瓦克納老師默默把我放回牀鋪上,重新蓋上毛毯。

──應當馬上滾出魔法學院的污點。

「稀世罕見的天才之名必定會流傳後世!」

「愛爾法利亞已經畢業。她是學院的榮耀!」

銀灰色的頭髮微微搖曳,瓦克納老師慢慢回答。

那音量與迫切的態度,爲我激動的腦袋潑了一桶水。

「……謝謝老師……」

「蒼淚墜飾」。

同級生、高年級生,甚至教師們都明顯與我拉開距離,皺起眉頭並咒罵。

同時胸口多出一道道看不見的割傷。

他們與她們的低聲細語,全都自然聽見。

穿上之前變得破破爛爛,現在卻完好如初的學院制服。

「保健室。昨天你在大家面前失去意識……你已經睡了一整天。」

「喂,你看……那傢伙。」

「聽說他使不出魔法。」

那和過去對平民的「鄙視」不同。

瓦克納老師說得有道理。

「……」

自胸口掏出「蒼淚墜飾」。

因爲這世界秉持的是魔法絕對至上主義──

但是土之民無論如何都辦不到。「無能者」亦然。

但我硬是忽視發自全身的慘叫。

想親自確定,愛爾菲是不是真的沒有回來。

「愛爾菲?」

「那我也要進『塔』!現在開始!用功讀書、打倒怪物,湊足『學分』!」

但是這份惡意的源頭,大概是伊凡老師播下的種子。

「和矮人沒兩樣,也敢跨進魔法學院的大門……!」

──沒有魔法資格的「無能者」。

我仍想抵抗時,瓦克納老師雙手用力壓住我的肩膀,吶喊道。

「等等,威爾!你打算去哪裏?」

具體的責難,代表有人刻意傳播無能者的具體消息。

「而沒有資格的人,無法進入『塔』。要入侵也不可能。在抵達愛爾法利亞身邊之前,恐怕會有數百名上級魔導士阻擋吧。」

「……關於愛爾法利亞,我會去找珂德倫校長問問看。你待在這裏等,知道嗎?」

「……!」

那是條境界線,區隔不應置身魔法世界的存在。

「肯定很快就會被趕出去吧。」

「祕藥」真的發揮奇效,方纔那樣難受的痛苦浪潮消退,身體又能動了。

但現在指向我的感情不一樣。

「那個『無能者』就是愛爾法利亞大人的跟班?」

「那麼現在已經不需要他了吧。畢竟真正的天才0;愛爾法利亞大人1;已經成爲了至高五杖。」

親眼見到我喝下了小瓶中的液體之後,他走出保健室。

「聽說……是帶愛爾法利亞大人來到學院的釣餌。」

這還用問!當然是去找愛爾菲!

上課鐘響了,前去上課的學生們自走廊上消失後,我仍在掙扎。

(大家未免知道得太清楚了……)

現在的我與消失無蹤的女孩相系的唯一道具──

「這是不可能的!先聽我說,威爾!」

但是,我下意識地將手擺到胸口,觸及那「石子」的瞬間,倒抽一口氣。

瓦克納老師筆直凝視着我,面露難受的表情,將現實擺到我眼前。

遭到向自己展現希望的人背叛,這事實喚來難以言喻的絕望。

在漫長走廊上每走一步,就有輕蔑的冷笑朝我投來。

但是用不着我調查,學院內的「氛圍」已經全部告訴我了。

誰也不靠近我,不打算接觸我的這條漫長走廊,我垂着頭獨自走過。

「────」

我好不容易擠出感謝的話語,瓦克納老師依舊沉痛地看着我。

即便朝設置在走廊或階梯處的魔法師造型的談話雕像詢問。

而是更不同的……應該說是「歧視」。

經過兩天晚上,愛爾菲與我的傳聞似乎已經傳遍學院了。

每張嘴都這麼告訴我。

「那地方是『魔法師之塔』。唯獨才華洋溢的魔導士纔有資格進入的鑽研的地獄。使不出魔法的人……沒有辦法步入其中。」

像是要逃離在走廊上分成左右兩列的學生,我離開此處。

劇痛立刻傳遍全身。被架在火上烤過般渾身發燙,渾身頓時冒出冷汗。

但我已經沒有力氣去確認。

「……」

我一度閉上眼睛,但最後還是睜開。

一直盯着我看的席翁與珂蕾特似乎從視野角落掠過。

每當有聲音傳入耳中,如刀刃切開柔軟的果實,心的一部分被削剮。

即便一次又一次地殺死弱者0;威爾.賽爾佛特1;,即便脫胎換骨變爲「劍」,也無法顛覆。

難受。痛苦。怯步。彷彿走進了吹着寒風的寒冬森林。

在牀鋪上瑟縮上半身,等候痛楚的洪流過去之後,推開毛毯。

能使用魔法的樂園之民與精靈,只要證明自己有資格,就能登上塔。

尚未聽說傳聞的學生也很快就染黑,對我冷嘲熱諷。

「真的有這種傢伙喔?第一次聽說。」

身體自牀上彈起。

低聲說對不起作爲道歉,我走出了醫務室。

「不管能變得多強,不管打倒多少怪物……無法使用魔法,就無法進『塔』。」

尋找着愛爾菲的身影,走過先前與她造訪的自習室與中庭。

我自己也知道,自己的眼神漸漸失去了生氣。

有生以來第一次詛咒自己敏銳的耳朵。

「我要登上『塔』!去把愛爾菲帶回來!」

我的動作停擺,像斷了線的人偶般垂下頭。

走在走廊上,惡意、輕蔑與憤怒朝我而來。

昨天在地下城那樣大鬧一番,到頭來也沒有改變什麼。

絕不可能強行突破,只是魯莽。既然老師如此斷言,我便大聲宣言要走正規途徑。

我在連結校舍之間的走道上停下腳步。

我並非爲此冷靜下來。只是剛纔支配了心靈與身體的熱量頓時消散了。

「『塔』目前已經認定愛爾法利亞爲下一任至高五杖的候補人選。即便她最終無法成爲至高五杖,今後也會身爲『冰之派閥』的一員進行活動……她的學籍,已經不在這所學院了。」

緊緊握住「蒼淚墜飾」,撐起身體。

排斥沒有魔法資質者。

即便是平民,只要魔法能力優異,在魔法學院都能得到平等的認同。

瓦克納老師與我四目相對,意圖說服般慎選言詞道:

瓦克納老師連忙伸手抓住我,我雖然想掙脫,兩條腿卻不聽使喚。

唯獨這現實,絕對無法改變。

漂亮的蒼藍石子沉默不語。

尚未完全治癒的身體就連下牀都辦不到。

就像愛爾菲那樣。

也許是和我一起接受愛德沃老師測驗的同年級生傳出去的。

意識仍未完全清醒,思考並未即時開始運作。

日常生活似乎遠去了。一如往常的蔚藍天空,現在看起來灰濛濛。

「是怎麼進入學院的?」

但同樣找不到她的身影。

我想知道當下的狀況。

「你先乖乖靜養一陣子。正好我剛纔去向『妖聖派閥』低頭,求到了『精靈的祕藥』。只要喝下這個,應該就會舒服許多。」

彷彿羈絆已經斷絕,一次也不曾發光。

「……愛爾菲。」

我望向從這裏也能清楚看見的「塔」。

一個人有辦法更衣嗎?知道該怎麼梳頭嗎?現在是不是在哭泣呢?

滿懷寂寞與愁思,眯起眼睛時。

「我說過要你乖乖躺好吧?」

瓦克納老師出現在空無一人的走道上。

因爲我違背了老師的叮嚀,覺得尷尬。但是我沒有力氣做出反應。

失去生氣的雙眼只是往下盯着鞋尖。

面對這樣的我,瓦克納老師嘆息道:

「跟我來。校長要找你。」

那房間存在於「第二校舍」。

廣大如教室,給人寬敞的印象,其中一面牆壁被巨大的書架佔滿。

佔據房間深處的巨大物體是不知何種用途的「大鍋」。

而「魔女」悠然坐在那「大鍋」的前方。

「你回來啦,瓦克納。還有……歡迎你的到來,威爾。」

唯獨魔法學院的最高負責人才能使用的校長室。

在這地方,珂德倫校長笑盈盈地迎接我們。

臉上滿是皺紋的年老模樣,與童話中的「住在森林深處的魔女」這種形容十分相符。

「不久前的入學典禮纔剛見過吧。入學生的容貌與名字,我都清楚記得。特別是你,因爲站在璀璨的寶石旁邊,我特別有印象。那雙紫色的眼眸當時美如雙季寶玉……但是現在似乎蒙上了陰影啊。要不要喝點我手工製作的紅茶?前幾天我最喜歡的艾爾雷提的茶葉纔剛送到──」

小孩子能變得比什麼都殘酷。

大門關閉,目送那背影離開後,珂德倫仰望半空中。

我愣愣地看着那把短劍,反射動作般伸出手,接下劍柄。

這句話的意義,我無法理解。

無法使用魔法的人繼續待在魔法學院,無人能接受這種矛盾。

不論之前認識或不認識的學生,人人都如此責難。

「哎呀,閒話家常也不行?瓦克納真是急性子。」

──乾脆毀滅算了。

從察覺危機後恰巧一秒,炎之矢從四面八方射出。

「……」

站起身的瓦克納老師猛然轉過頭來。

手上只剩靠「學科」獲得的11學分。

「真、真的可以嗎?雖然威爾無法使用魔法……」

我朝四周揮灑大量的火星,跌坐在地的瓦克納老師愕然看着我。

「咳咳!……珂德倫校長,我按照您的吩咐把威爾帶來了。請向他說明愛爾法利亞的詳細狀況。」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誰也聽不見的呢喃。

儘管不知道,但我不再安於當個絕望的人偶,撬開了顫抖的嘴脣。

下一瞬間。

仰賴愛爾菲的魔法獲得「學分」的我,同學們發自內心鄙視。

在我無能爲力的「術科」課程上,有時也會成爲新魔法的標靶,或是實驗品。

半秒後,我使勁將站在身旁的瓦克納老師朝一旁推開。

「更別說是完全無法施展魔法了,堪稱史無前例……沒錯,『史無前例』。」

「怎麼會……」

剛纔明明都絕望了,變成空洞的人偶,失去所有氣力。

我如同人偶般閉着嘴,聽了這番話,感到更強烈的絕望襲向我。

無言的承認。我也能感覺到一旁的瓦克納老師的緊張。

少年與瓦克納一同離開了校長室。

是珂德倫校長。剛纔對我施展炎魔法的本人,像個孩童般笑得雙肩顫動。

「可以啊,很有意思嘛。『劍』竟會如此嚮往『杖』。」

(……!)

老師們對於愛爾法利亞被帶走這件事,似乎也有所微詞。

我擦拭發紅的眼角,正眼迎向珂德倫校長的視線。

「那麼接下來纔是我心目中的正題……威爾.賽爾佛特。聽說你好像無法使用魔法?」

剎那間,我的身體開始動作。

我緊抿着嘴脣,垂下臉……這時校長的氣氛變了。

「……!」

然而,那與兩個月前無法比擬,始自於「最糟糕」的起點。

以短劍斬落來自後方、左右、前方等極近距離的射擊。

珂德倫校長對我點了點頭。

我懷着自己也釐不清的複雜情緒時,突然間笑聲響起。

從這一天起,我全新的學院生活開始了。

一劍、兩劍、三劍,跳過四,第五劍。

四之月。二十一之日。第三週「土之曜」。

但是,即便手段粗暴,現狀下已無辦法帶愛爾菲回到學院。

不久後,對我的「霸凌」就開始了。

既然大門仍爲我敞開,那麼剩下的就只有奔馳。

「至於你掛心的愛爾法利亞……『塔』已經承認了她的才華。愛爾法利亞就任至高五杖只是遲早的事。」

若非如此,「天上侵略者」就會如同「傳承」般現身,毀滅這世界──

「發生了些很嚴重的事情呢。稍微讓伊凡自由過頭了,我今後會禁止他在學院活動。別說是指引學生了,玩弄並且折磨學生的人物不應存在於此。」

也許他剛纔爲了讓我能留在學院而與校長商談。

像個喜好惡作劇的魔女般微笑。

「已查明威爾.賽爾佛德於各課程的違規行爲,沒收學分!」

明知無論做什麼都無法抵達愛爾菲身旁了,爲何我還──

憑着愛爾菲的魔法取得的「術科」與「實習」相關的所有學分。

校長仔細玩味這條規則般,一字一句清楚說道。

揮動手中的短劍,劍光疾馳。

「……」

「只要在學院讀書……就能登上『塔』嗎?」

「可以啊,瓦克納。准許他今後繼續就學。」

對默默讀書的我,學生們的霸凌更加劇烈。

聽在我耳中,那就像是在宣判我的死刑。

但也許逆來順受不是好作法。

「最大的理由是,當今的『冰姬之杖』悠瓦爾年事已高,大限已經不遠了。至高五杖的空缺必須立刻有人補位。恰巧在這時,可繼承悠瓦爾地位的愛爾法利亞出現了。雖然帶她入『塔』的手段強硬……她名列至高五杖的決定已無可動搖。」

所以我毫不反駁他們或她們的所有責難。

她隨即讓擺在桌上的「某個東西」──短劍凌空飄起。

趕不上的一發則用踢擊粉碎,再將最後一根炎矢縱向劈斷。

這也是人之常情。我也無法反駁。全都是因爲我使不出魔法。

背後隱藏着何種真意,我無從推量。

「什──?」

有這答案就很夠了。

聽了校長的說明,瓦克納老師沉吟。

別說是追逐愛爾菲了,我連留在此處的資格都沒有。

首先,我持有的學分被當衆沒收了。

魔女以魔法操控少年歸還的短劍,將燒焦的刀鋒收入鞘中,然後眯起眼睛。

同時我也不禁心想:不出所料。

(……我是在幹麼啊……)

「利加甸魔法學院的理念是培育魔法才華。不符資格者必須離開學院。」

「你怎麼還在學院啊!你又不會用魔法!」

「不好意思啊……不過沒有及早找到他,是你不好喔。」

剛纔已然化爲人偶的我,指尖倏地顫動。

甚至能說是不惜一切代價。

我感到納悶時,利刃裸露的短劍飄向我。

搖晃着身子好半晌,校長開口說道:

周遭有數道魔力的氣息萌發。

瓦克納老師真正擔心的大概不是愛爾菲,而是我。

借了許多書籍來到自習室,打開筆記本時,風魔法吹跑桌上一切。

「──」

明知無論有多麼難受與寂寞,也不該怨恨世界或希望其他人遭遇不幸。

被割裂的炎矢之雨化爲碎片,自認不敵劍之舞般,所有魔法陣消失了。

「如果獻上絕不懈怠的努力,以及不屈不撓的意志,或許……」

映於視野的一切都因淚水而模糊,我抬起臉如此詢問。

一瞬間冒出這種想法令我感到慚愧,也覺得害怕。

原因是將魔法世界的和平放在第一。

校長如此說完,取出了短杖。

對我的輕蔑,不知何時轉變成半是嬉謔的「遊戲」。

活在這世界的生命,必須維持至高五杖設下的「大結界」。

「只要變強,就能前往愛爾菲身邊嗎?」

我對手中握緊的短劍獻上誓言,我將不屈不饒,貫徹意志。

難以捉摸的校長不在乎地笑了笑,正色看向我。

在走廊上走路被魔法從後方推一把而跌倒,可說是家常便飯。

「劍居然想成爲杖……這下會怎麼發展呢?」

「快滾出去啊,『無能者』!」

若無其事般解除架式,恢復原本站姿,我低下頭俯視手中短劍。

再過半秒,不出所料有複數的「魔法陣」包圍了我。

在孤兒院被溫暖的家人環繞,過去一無所知的我現在明白了。

「嘖……」

現在席翁一見到我的臉就咂嘴。那是煩躁與侮蔑。

「哼!」

尤里烏斯認定沒有利用價值般不再與我有牽扯。這是與好感相反的冷漠。

「……」

珂蕾特則一如過去只是在遠處注視着我。這種反應,我不太明白。

沒有人願意伸出援手,但是這對我也比較好。

如果站在我這邊的人受到牽連,一起遭受霸凌的話,我會無法堅持。

一旦給別人帶來麻煩,我會懷疑自己的任性,一定會忍不住遲疑。

所以這樣就好。這樣最好。

「爲何珂德倫校長要讓那種人繼續待在學院……」

「這種例子自創校以來也不曾有過。可能會玷污利加甸悠久的歷史。」

老師們也對我留在學院感到疑問,不過更勝疑問的似乎是厭惡。

如果沒有校長事先吩咐,老師們可能已經擅自把我趕出去了。

在課程時,我要不是被當作不存在,不然就是被當作珍禽異獸。

然而,起初揭發我與愛爾菲關係的愛德沃老師……出乎意料地爲我說話。

「爲何有空閒嘲笑無法施展魔法的人?難道以爲自己有多餘的空閒做這種事?如果真是如此,今後絕對不準說出想登上『塔』,或是想成爲至高五杖這類無知又矇昧的妄想……真是不像話。」

課程「魔源學史」的地下教室。

和其他課程同樣大聲辱罵我的學生們被愛德沃老師責備。

他們只消一揮短杖,就能輕鬆點燃光亮。

笑意久違地浮現嘴角。

彷彿懷有自卑情結般。好像懷着某些無法「漠視」的理由。

今後所有的「術科」課程我都無法及格。

若要留在學院並登上「塔」,在地下城取得「實習」學分是必要條件。

一年級生光靠「學科」能取得的「學分」,別說是「塔」了,就連升上二年級都不夠。

垂着頭的我抬起臉,首先感受到的不是驚訝而是困惑。

對愛爾菲的心意仍舊在胸口深處悶燒,一心只想着不願放棄,我開口說:

我們之間的爭執,一直持續到連忙趕來的瓦克納老師阻止才結束。

「咦……」

他爲了是否要說重話而百般遲疑,最後似乎是無法漠視我的遍體麟傷,試着開導:

如果違背規則,就會受罰。甚至可能沒收持有學分。

「『所以說』,只要拿到『學科』與『實習』的所有學分,正好就有7200……就能登上『塔』。能前往愛爾菲身邊。」

因學生們的霸凌而瘀青發腫的手一陣陣刺痛。但是就連追究責任的時間都嫌浪費。

愛德沃老師冰冷的目光令學生們臉色蒼白。

他用藥膏和繃帶,熟稔地爲我包紮傷口。

「喝啊啊啊啊啊啊!」

換言之,在這之中威爾.賽爾佛特就連一個學分都不能失去。

學生們畏懼,我的雙臂也顫抖。

一切都是爲了督促學生鍛鍊並且保護學生的性命。

暗目不起效用的我,只能憑獨學制作即席火炬,在幽暗迷宮中探索。

「你這──蠢貨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拋開了教師的矜持,愛德沃老師向我「警告」。

「愛、愛德沃老師……」

「……你這笨蛋!」

愛德沃老師一如往常般講求合理,而且態度冷淡。

「明知自己無法使用魔法,卻還要想登上『塔』?這怎麼可能辦到!」

那讓我很高興。

瓦克納老師也曾有過讓他習慣包紮傷口的「某個人」嗎?

「……!從來沒有人用這種手段進『塔』!我的意思是這種事根本不可能!不要再繼續亂來了!」

愛德沃老師轉過身來。我坐在椅子上,手在桌面上握拳。

愛德沃老師轉身背對我在黑板上寫板書,語調一如往常。

可是,在那之後瓦克納老師變得心神不寧。

愛德沃老師頓時變得判若兩人。

於是,從這一天起愛德沃老師就成了「威爾.賽爾佛特的敵人」。

「──收回這句話!」

「頑固的傢伙!以後我不管你了喔!」

因此在利加甸魔法學院,建議由學生自行判斷可行與否並「放學後實習」。

不知不覺間──不,打從一開始,我的友軍就只有瓦克納老師一人。

不過,終究還是有可能。無論多麼困難,方法還是存在。

我在孤兒院時,也常爲愛爾菲與義弟、義妹們包紮。

但是即便佔用一整個階層,在廣大的迷宮之中,於課程時間內能打倒的討伐目標數量十分有限。

我漸漸孤立了。

「實習」一般來說會以班級爲單位,或是數個班級一同實施。

不過,在那之中確實有着指引迷途學生的「教師」責任感。

「……好吧。不過千萬不可以看輕自己的性命喔?」

失去了唯一理解自己的人。走出房間後,有種想哭的感覺。

「你會擾亂其他人的專注,造成負面影響。更重要的是,這地方對你毫無益處。你搞錯了該選的出路。」

「爲何?」

「賽爾佛特,離開這個教室。」

「更遑論至高五杖!你剛纔說的是世上最愚昧的話!那既不是崇高的志向,也不是飢渴的野心!純粹只是『自取滅亡』罷了!」

不過比起喜悅,更強烈的還是歉疚。

每位學生向學院提出實習申請書,學生之間組成部隊以探索迷宮。

大概是明白我絕不會說,瓦克納老師皺起眉頭,抓起我的左手。

就算得到許可,探索範圍也會以區域嚴格劃分,設限管理。

面露至今從未見過的恐怖態度,直瞪着我。

比誰都更加羞辱我,想令我的意志屈服,甚至設法讓我退學。

我像是着了魔似的,長時間待在地下城,打倒怪物。

除非我通過所有課程的測驗,否則就無法進「塔」。

結束包紮後,瓦克納老師說道。

「吱嗄嗄嗄!」

「『塔』是『杖的墳場』!你連杖都不是,進了塔就連墓碑都不剩!難道你期盼的是形同家畜的下場嗎?簡直是無可救藥!」

所以我雖然覺得不該太依靠,還是前去拜託校長。

「按照規定,與專門職業有關的選修課程,會在二年級之後才依序開放。不過如果你希望,我能幫你找珂德倫校長安排。」

其他老師就不用說了,瓦克納老師也反對我前去涉險。

我只明白了一件事。

「威爾!你這傷口是怎麼回事?」

在這樣的狀況下,我就算提出實習申請,也沒有老師會給我許可。

另一方面,「學科」與「實習」雙方的可修學分各是3600。

「辦不到……!我一定要爬上『塔』!」

我第一次和瓦克納老師吵架了。

「魔工師或藥師,跟隨瓦克納的話,也方便取得飼育魔法生物的馴獸師資格。現在的你值得考慮看看。」

伸出的手一把拎起我的領子。身子被他拉過去,憤怒的雙眼直逼我鼻尖。

當然了,如果實力無法得到認可,老師們就不會允許學生進入迷宮。

四之月,三十二之日,第五週「水之曜」。

然而在那雙眸中,我似乎找到了與瓦克納老師注視我時同樣的光芒。

我抬起裝滿了疲勞的沉重雙眼,仰望瓦克納老師。

靴子踏出響亮的腳步聲,來到我的座位旁,在我眼前厲聲斥喝。

珂德倫校長凝視我好半晌後,爲我簽了無期限的探索許可證。

所以我爲了不麻煩瓦克納老師,變得長時間待在地下城。

「六年學院生活中能取得的總學分是12000。其中與魔法相關的『術科』是4800,佔了很大一部分。這些學分你一個也拿不到。而進入『塔』必須的學分是7200。所以說──」

「請等一下!我……沒辦法選擇其他方向……」

對「塔」與「至高五杖」這些字眼,愛德沃老師會強烈起反應。

「威爾……雖然校長那樣說……你是沒辦法登上『塔』的。這樣下去不只是身體,連精神都會崩潰!」

儘管如此,我還是非得違逆不可。

「……?」

「常暗之庭」對我而言同樣是威脅。

我恐怕在無意間觸及了看似蛇的巨龍逆鱗。

這麼說的下一瞬間。

被叫到瓦克納老師專用的「魔法生物室」的我,將左手藏到背後。

既然如此就不能不挑戰。我清楚地告訴老師。

這種事情根本是天方夜譚。瓦克納老師勸道。

「因爲我要登上『塔』……成爲至高五杖纔行……」

也許是會錯意。也許是誤判。但是我有這種感覺。

「既然無法操控魔法,又如何登上魔導的巔峯?在這之中有任何道理可行嗎?現在馬上收回!現在就對我發誓,放棄登上『塔』!」

指着這樣的我,魔法學院的學生們大聲嘲笑。

雖然有這種感覺,然而我必須拒絕。

和其他學生相比,我身負無法使用魔法的沉重枷鎖,更是困難重重。

也曾躲在暗處偷偷關心用功唸書的我。

因爲我覺得嚴厲又可怕的愛德沃老師,會頭一個展現差別對待與歧視。

「咕嗚……!」

入學後大概過了兩個半月,「放學後實習」向學年一年級生開放。

雖然探索範圍只限第一層,但這樣就能取得「學分」了。

「沒什麼……只是跌倒而已。話說回來,叫我來有什麼事……?」

愛德沃老師沒有動用暴力,但是我第一次以爲會被人殺掉。

即便沒有光源,黑暗對他們也不是恐怖的存在。

拿着火炬前往地下城的我,看起來想必滑稽得令人想笑吧。

但無論滑稽或是丟臉,我別無選擇。

將學院公開的迷宮地圖記在腦中,事先用教科書澈底調查魔物特性。

左手持火炬,右手持「劍」,一隻接一隻不停斬倒魔物。

「不拿杖而拿劍,真是野蠻……!」

「又不是矮人,要知恥啊!」

見到我攜帶着從雷公之杖收到的「劍」,人人都面露輕蔑之情。

老師們也同樣厭惡不已。不過唯獨這武器我絕對不會放手。

我無法使用「杖」,這把「劍」是唯一的武器。一旦失去這武器我就無法戰鬥了。

學生置物櫃不用魔法就無法打開。

因爲我連置物櫃都無法使用,只能將「劍」時時帶在身旁。

「呼!」

潛心鍛鍊。

爲了儘可能更懂得使用「劍」,無論置身迷宮裏面或外頭,我都不停揮劍。

「早晨」一起牀就揮劍。「夜晚」就寢之前一定要空揮。

我不是愛爾菲喜歡的童話故事中登場的英雄。不是天才。

所以我必須儘可能習慣使「劍」。

熟悉這把幾乎與我同高的白銀利刃。

魔導士們鄙視不已的,發出斬擊的道具。

那天夜裏親眼見到的炎帝之杖,就是那麼恐怖的存在。

反倒是一旦知道那個祕密──察覺到有在魔法之上的力量──愛德沃說不定會採取強硬手段。

澈底鑽研,刻苦學習。理所當然般削減睡眠時間。

如果他真的這麼做,「會死」。

(這樣下去真的好嗎……?)

原本就知道自己在魯莽行事,心裏也這麼認爲。

若要用「劍」,就必須靠近敵人。

瓦克納老師因爲我過火的地下城探索而震驚,隨後勃然大怒。

見到這樣的我,學院中的笑聲不止。嘲笑我好像老人。

我明白了愛爾菲之前讓我使用的魔法有多麼偉大。

在這時期,取得了將近120個「實習」學分的一年級生,就連一個人也不存在。

魔法世界的「異端」──

那代表他澈底探索了第一層的每個角落。

對這樣的我,學生們給了我評語,又或者是蔑稱。

實際使用過,我才知道「劍」是種恐懼的武器。

少年沉浸於鍛鍊與讀書,「書呆子資優生」這般名號漸漸傳開時。

「瓦克納,威爾的狀況千萬不可外傳。」

然而威爾如今依舊五體健全,今天同樣進入迷宮反覆做出魯莽行徑。

如土之民借用魔法蠟燭,與黑暗奮戰至「夜晚」結束。

這種字眼浮現腦海。

這種想法揮之不去。但是我別無他法。

不經意地看向鏡子時,注意到白髮增加了。

我和其他學生不同,無法使用魔法。無法理解魔法的感覺。

第一難受的,是背對愛爾菲逃走。

睜着沉重的眼睛,疲累日益累積的思考中,我只有這種感想。

鍛鍊不夠勤勉就會受傷。害怕敵人也會流血。只要搞錯這兩點就會死。

除了瓦克納老師以外無人察覺,我加速度地增加持有學分。

即便知曉了「威爾的戰鬥能力」,他的立場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學科」還另當別論。算是證明了他雖無法使用魔法仍舊勤奮向學吧。但是,這「實習」的成績……簡直不可能!)

不,他甚至可能瞞着瓦克納等老師與校長,開始偷偷出入第二層了。

在魔法生物室,這次我繳交了整整二十隻分的「骸寶」,取得大量的學分。

於是我揮劍,一次又一次衝向魔物面前。

對愛德沃更是無法提起。

魯莽行徑換來的成果,比愛爾菲還在時增加了一倍。

這一定也是逞強的副作用吧。沒事的。我知道。不成問題。

高高築起的魔物屍山化爲確實的數字,讓我稍微得以安心。

誰也不曉得少年的異常性,也不會承認。所以某種角度而言,這是不幸中的大幸。

他在該處親眼見過了少年的戰鬥,那模樣令他不禁膽戰心驚。

「……威爾.賽爾佛特,合格。給予2學分。」

愛爾法利亞被帶上「塔」的隔天早上,威爾運來了大量的「骸寶」。

瓦克納看了校長只允許他瀏覽的威爾成績表,不禁戰慄。

瓦克納曾有數次進入地下城,硬將威爾帶回學院。

不惜任何代價,追求更多「學分」。

(威爾的「力量」……有如土之民般的戰車……不,是更不一樣的「戰士」。)

以傷口的滾燙痛楚爲代價,慢慢學會了使劍的方法。

「這樣下去,那孩子一定會自滅的……!」

不難想像在瓦克納無法照看之處,霸凌會增加,對他的反感也會上升。

同時,我也必須澈底理解「劍」這種近似缺陷的特性。

「確認擊破『頭目爬蟲』二十隻……給予10學分……」

「杖」不一樣。射出魔法的杖,能在魔物的爪與牙無法觸及的位置攻擊。

用心苦讀。

對於當下身心都瀕臨極限的威爾,他的強硬手段可能成爲致命一擊。

當他使「劍」時,強得超乎常理。

「這不可能……!」

在魔法生物室的桌面上,他俯視着記載了威爾成績表的魔法圖像,再度呢喃。

「學科」的考試,我一次也不能失手。

所以我繼續埋頭於鍛鍊與讀書。

現在唯一害怕的是,澈底崩潰而無法前進。

難以置信。甚至無法理解。

威爾更進一步增加了學分,如今「實習」已經佔了其中八成。

同時,心中仍有所糾葛。

有必要拿出討厭我的老師們也無從挑剔的正確答案與滿分。

見到少年一天比一天更加逼迫自己,瓦克納的擔憂日益加深。

對於懦弱又膽小的我,這是算是第二難受的事。

不管再怎麼耳提面命,隔天就若無其事般重蹈覆轍。

那意味着我必須比其他學生更加勤奮學習。

面對老師厭煩的表情,領取批改好的考卷,也是家常便飯。

同時,他也認爲現在的威爾太過危險。

入學還不到三個月的學院一年級生,鐵定會丟掉性命。

「……白頭髮……」

一旦知曉,身爲魔導士的自尊將會受傷,環繞威爾的環境肯定也會惡化。

唯獨這件事無法忍受。唯獨這件事無法接受。所以我選擇對抗恐懼。

背誦、計算、考察、報告。我絞盡全力做好每部分。

「不可能啊……」

校長也對他嚴加叮嚀。

我必須與「劍」一同直面恐怖而戰。

「書呆子資優生」,不知不覺間,有人開始這樣稱呼我。

蠕動嘴脣背誦,鞭策羽毛筆在筆記本上奔馳。

「自滅倒是無所謂」。

瓦克納深知愛德沃的個性,下定決心一定要對他澈底隱瞞。

即便是知名的莉亞娜.歐文沙斯與梅莉.羅都未及這地步。

真是諷刺啊。我露出笨拙的笑容。

那與「劍」的鍛鍊不相上下,不,我甚至耗費更多時間面對書桌。

總學分數「170」。

同時也不疏於鍛鍊「劍」,一秒鐘都不能浪費。

「原初的『暗』與終焉的『光』,兩者就性質而言包括了炎、風、土、雷、水等五屬性。因此暗屬性的低階魔法『黑禍火衛』,就相當於使喚暗屬性的火炎。這意味着五屬性的發現時間點較晚,同時也佐證了提倡『起始於暗、終結於光』的『馬克貝斯觀測』。這些屬性關係被認爲與魔法世界的歷史息息相關,以魔女王梅爾賽德斯的君臨爲分界線,魔法體系一度澈底翻新────」

不馬上趕往愛爾菲身旁也不要緊嗎?

如義務般在桌上築起書堆。

持有學分數112。

「術科」永遠零分的劣等生。「學科」的考試持續保持滿分的書蟲。

學院學生們都在傳那些是他專挑弱小怪物,或是從別人那邊偷來的成果。

因此,這是不可能的事。

但是我已經來到了無法回頭的地方。

於是某一天,我察覺了。

大家能直覺理解的事情,我必須化爲理論,以言詞明確描述。

我就算能闖進「塔」,就如瓦克納老師所說,一定會被擊敗。

比起一直以來使用的短杖,劍使起來遠遠更加順手。

(其他教師與學生們雖然看輕了那孩子……但這種事實,不能公諸於世!)

他對威爾的嚴厲態度源自「無法施展魔法的無能者試圖登塔」。

無論是比自己更龐大,或是更敏捷、更強大的對手,都只能衝上前去。

接下來六年間,真的要持續這種生活嗎?

瓦克納與威爾相同,只能獨自一人隱藏少年的祕密。

只要能得到符合代價的成果,我全都能接受。

也許比「無能者」要好上幾分。

黑色頭髮之間,很明顯漸漸有白髮摻雜其中。

憑現在的威爾.賽爾佛特,一定敵不過那怪物。心底深處的聲音說道。

至於雷公之杖……我沒把握。

只知道他不會出手幫忙。

雷霆般的話語讓我重新振作,帶給我在絕望中咬牙堅持的原動力。

唯獨這件事是事實。

他說,弱者唯有咬牙往上爬。

「……愛爾菲……」

有些時候,我好幾次自胸前取出掛在胸口的蒼藍光輝。

然而「蒼淚墜飾」不曾對我發光。

連續好幾天對「塔」寄出寫給愛爾菲的信,理所當然般石沉大海。

仰望着藍天與「塔」,我只能繼續過着「無能者」的每一天。

所以我努力唸書、打倒魔物、鞭策腦袋、折磨身體。

反覆這樣的日子,隨着白髮日益增加。

漸漸地。

我「漸漸地不再正常了」。

五之月, 之日。

之曜。

那一天,同樣深入地下城的我目擊了那場面。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救命啊啊啊啊!」

想到一半,覺得該進地下城,與她朝着反方向前進時。

「既然這樣,那就沒關係」。

那張漂亮又冰冷得有如人偶的臉龐……也會擺出那種表情啊。

瓦克納老師這次再也說不出話,呆站在我面前。

「凹洞」旁邊,某種認不得名字的大型怪物已被斬殺,陳屍該處。

我不禁停下腳步,注視着學院走廊上鏡面狀的巨大牆壁。

「您還在嘀咕什麼……!起初是您煽動威爾這樣胡來的不是嗎!」

那幾人長相我有印象。記得是之前欺負過我的高年級生,高我一年級。

「威爾正在失去記憶!這是重度的『記憶障礙』!從最近的事情到以前的事情,記憶流失的速度愈來越快!」

愛爾法利亞以她不希望的形式,被衆人奉爲魔法世界的希望。

如果對方向我求救,我覺得還是一定要出手相助。

「……」

和髮色相同的黃水晶眼眸頓時睜大。

「昨天發生過的事情,你記得嗎?我對你說過的話,想得起來嗎?」

我倒抽一口氣,連忙檢查行李。

火炬所指之處,有三名學生正逃離成羣怪物。

被老師帶到最近頻繁造訪的魔法生物室,他一開口就這麼問我。

「唉。」

「珂德倫校長!」

沒有抑揚起伏的嗓音,和現在的我相同的眼眸,她低聲呢喃。

瓦克納猛然推開房門,衝進校長室內。

「威爾……」

陰暗、空洞、漸失光芒。

我的嘴脣一度開啓,但立刻又閉上。

…………對喔,那女生叫珂蕾特。

藏在那眼神中的,大概是些許的好奇……以及期待嗎?

所以原本只是木然眺望的我握緊了「劍」──

對那純粹的疑問。

彷彿我纔是人偶。

學過的內容與劍的鍛鍊,都反應於精神與身體上。

現在的我不知爲何莫名地有些羨慕她。

袋子裏面裝着剛纔收集的戰利品。

就連時鐘的長短針都開始戲弄我。不過我也沒力氣能憤慨。

怒罵聲大到讓我嚇了一跳,她猛然轉身,離我而去。

「……這個『凹洞』是什麼?」

瓦克納拍桌般將雙手按在辦公桌上,拉高了音量。

得到這樣的結論,我打算離開現場。

和愛爾菲一起救回的「土班」女生。爲什麼我會忘記了?

那麼,威爾.賽爾佛特正確實累積起前往愛爾菲身邊所須的成果。

轉頭一看,一名少女站在該處,黃水晶色澤的長髮緩緩搖曳。

「……?」

我沒有回答,而是不禁納悶地回問:

一旦有個差錯,似乎會將這份搞錯對象的憤怒向珂德倫發泄。

不知何時火炬也不見了。幸好靠着周遭的火焰,我還能看清周遭。

但是,「昨天獲得的『知識與經驗』仍然留存」。

愣愣地站着的老師不由分說就抓起我的手,拖着我離開。

瓦克納也沒打招呼,快步來到桌前,快口逼問。

「對不起……我現在想起來了。」

即便那是過去欺凌並折磨我的存在。養父一定也會這樣期許吧。

「……!『骸寶』呢?」

爲了爭取更多「學分」,我瞞着瓦克納老師來到第二層,茫然望着這一幕。

剛纔應該還沒有這凹洞。

「………………」

既然這樣,那就沒問題。完全可以接受。

「你也想死嗎?」

原本應該在學院喫午餐,不知不覺間就回到房間,手握羽毛筆。

轉頭一看,在火海的另一頭,見到高年級生們的身影。

有個人叫住了我。

「……!」

現在是幾月幾日?

緊接着,那臉頰頓時發紅,形狀姣好的眉毛往上挑。

瓦克納自認對威爾有所虧欠。

衆人似乎都嚇軟了腿,看着我,臉色蒼白。

「是啊,我知道。我這邊也在監視他的狀況。看來這下事情不太妙啊。」

環顧四周,四處都有火焰燃燒着,發出聲響。

「……」

五之月。 之……不對,是六月?還是十二月?

「你好像一直很痛苦。」

魔法學院校長珂德倫.阿努布,一如往常般坐在椅子上,面對着辦公桌。

好像是因爲我說錯話害她生氣了,之後要找機會向她道歉。

稍微凹陷的眼窩中的眼睛,似乎也顯得混濁。

難道出現了能操縱火焰的魔物嗎?

還是「火眼小鬼」爆炸了?

我確認學長們平安無事,轉身背對。今天就早點回學院吧。

我這麼認爲,並且老實告訴老師。

昨天發生過什麼事,我想不起來。

──回過神來,「我立於火海之中」。

理解了威爾兩人的資質,瓦克納身爲一介教師想指引正確道路。

「嗚……啊……」

至於珂德倫則是用那枯枝般的細瘦指頭,翻着攤開在辦公桌上的書。

老師抓住我的雙肩,激動地問我。

「笨蛋!」

「記憶不連貫」。

時間的感覺日益模糊。

「抱歉……『你是誰啊』?」

鏡子中的我臉頰乾癟,日漸憔悴。

寬敞的通道上,出現了個彷彿巨龍衝撞造成的怪異「凹洞」。

如果兩人作弊,那就必須揭發真相,而且也必須導正。

自己纔剛在「早晨」起牀,回過神來「夜晚」已經到來。

只要能拿到「學分」,「稍微健忘」也沒問題。

「在那之後,我一直看着你。」

珂蕾特……?

我撞見了站在走廊轉角處的瓦克納老師。

應該是剛纔打倒的魔物掉落的「骸寶」也一起裝在袋子裏。

除了火焰外,還有魔物的亡骸四處散落。該不會是我打倒的吧?

隔天起,那三名高年級生不再出現於欺負我的學生之中。

結果卻是那樣。

完全沒印象。

「威爾……你不記得珂蕾特嗎?」

瓦克納老師充滿驚訝的眼眸中,我的表情幾乎一片空白。

除了「火眼小鬼」之外,還有沒見過的大型怪物。

當時伊凡向他暗示了威爾與愛爾法利亞的真相,令他協助了伊凡的計劃。

有沒有見過瓦克納老師都說不上來。

「伴隨頭髮白化的『記憶缺損』……真是棘手啊。身爲『劍』竟是如此殘酷。」

「和我一樣,對死着迷了。」

是怎麼回事?總覺得好像見過。

威爾與她則被拆散,落入失意中,受到整個學院的疏遠。

伊凡當時說謊了。

當初從他口中聽聞威爾是個魔法的才華稍嫌不足的「劣等生」。

然而真相遠超這個程度,少年是沒有魔法資質的「無能者」。

如果事先知曉,瓦克納一定會阻止伊凡吧。

若衆人發現這魔法學院內有「無能者」,反應很容易就能想像。

正是因爲當時用那種方法揭露了真相,纔會導致現在的狀況。

原本眼神燦亮,一心朝着目標努力的耿直少年,被自己親手扼殺了。

當下這個儘管精神與身體深受折磨,仍不惜一切戰鬥的弱者,正是自己親手創造的。

瓦克納對此深信不疑。

所以至今仍然抓着的少年的手,這次絕不能放開。

瓦克納希望能幫助威爾。

希望威爾變回剛相遇時的他。像弟弟般,再次對他展露笑容。

但是威爾本人別說是回到過去,就連與瓦克納的回憶都即將失去。

「我們大人不負起責任,又要怎麼指引孩子們?」

他發自真心吶喊。

珂德倫聽了,再度翻動書頁。

「是啊。如你所說,瓦克納。因此立場更在你之上的我,才必須負起責任。我必須儘快解讀這本『古書』。」

瓦克納這時第一次感到納悶。

從他闖進校長室至今,珂德倫一直在閱讀書籍。

「啊啊,真教人期待。在不遠的將來,她以其絕對的實力與權威,君臨這座『塔』的日子!當那一天到來之時,真想在最近的位子親眼見證!」

羅格韋爾抓住她的額頭,注入了「開花」的魔力。

愛爾法利亞明白了自己的過錯。

這俗稱源自於傳說中將力量授予至高五杖的魔女王梅爾賽德斯。

「可以請你不要亂摸嗎?」

那美麗眩目的衣裳與少女水嫩的肌膚令男人眯起眼睛,伸出了手。

「仍在成長途中的威爾愈是使用身上的『力量』,包含記憶的內在部分就會隨之流失……真是嚴酷的命運。但同時我也理解了。愛爾法利亞明知困難也要來到這學院的理由。」

威爾會時時陪在愛爾法利亞身邊,照顧她,喂她喫甘甜的水果。

沒有威爾在……感覺好冷。

聽了她脈絡不明的自言自語,瓦克納也不知該如何回應。

以及最後一人,隸屬「冰之派閥」的上級魔導士,薩莉莎.阿費爾德。

「她說,頻繁的時候甚至得過六次『祝福』!」

伊凡不理會他們,更加深了笑容。

這是感冒的症狀。

那本書十分厚重,裝訂樣式透露其歲月,看上去的確是本「古書」。

屋頂周遭鑲着藍花圖樣的彩繪玻璃,將光線投入室內。

原本仍沉睡於愛爾法利亞內在的魔力,被強迫解放了。

頻繁感冒的人,才擁有值得期待的魔導才華。

在那之後,她不再故意搞壞身體。

「「「!」」」

在薩莉莎的瞪視下,剛纔想觸碰少女臉頰的伊凡立刻抽回手。

我不會再故意感冒了喔?

某一天,威爾察覺愛爾菲故意想感冒,他生氣了。

「現在能阻止威爾的……恐怕只有她一人吧。」

站在牀邊的伊凡俯視着頻頻吐出溫熱氣息的少女,如此笑道。

「……!難道沒辦法阻止威爾嗎?」

在她年幼時就發現,只要大量施展魔法就容易得感冒。

將愛爾法利亞從威爾面前帶走的那一夜。

牀鋪旁除了伊凡外還站着其他三名魔導士。

於魔法世界,特別是在「塔」之中,魔導士的感冒被稱爲「魔女的祝福」。

所以只要得了感冒,愛爾法利亞就能獨佔威爾。

打從孩提時代就一直如此。

「雖然手段稍微強硬,但當時只是『開啓』而已吧,羅格韋爾?」

有時故意穿得涼爽,故意不烘乾頭髮,或是故意讓自己很累。

在朦朧的意識中,置身懷念的夢境,呼喊着少年的名字。

所以愛爾法利亞不時嘗試得感冒。

最大特徵是眼鏡,由於冷淡又毫無破綻的舉止,人稱「冷鐵之女」。

「卡里奧特大人。我知道這很失禮,但我可以請教您過去在進入成長期時,每年大概會獲贈幾次『祝福』呢?」

「魔法師之塔」最上層附近。

對於卡里奧特的淺笑提問,高個子的美女薩莉莎面露疲勞深重的表情回答。

名爲「暝寢之室」。

伊凡彷彿炫耀自家孩子的才華般,滔滔不絕地對卡里奧特等人說明起來。

「威爾……威爾……在哪裏……?」

「那正是因爲愛爾法利亞大人使龐大的魔力沉睡已久。」

生病當然很艱苦、很難受、眼淚也流個不停。

男人的視線轉回愛爾法利亞身上,輕舔嘴脣。

注視着在牀上沉眠的少女,眼眸中透出無法割捨的競爭心。

「關於威爾的記憶,我會設法解決。瓦克納,請你繼續守候着他。你要時時陪伴着他,避免他跨越最後一線。」

因爲威爾老是顧着這些義弟義妹,愛爾法利亞少有機會與威爾獨處。

「她不惜涉險,就是在尋找『這道魔法』。」

魔法的資質莫名快速地成長,一定也是因爲這緣故吧。

人稱「魔力覺醒的儀式」。

「大概三次吧?」

這是個形似教堂的寬敞室內。

伊凡抬頭面對三人,高聲宣告:

躺在牀鋪上,模糊的視野中,少年總是一臉擔憂地守候着自己。

在孤獨的黑暗中,愛爾法利亞朝着空無一人的身旁,淚流不止。

雖然歷代款式有差異,不過唯獨有資格成爲下屆「冰姬之杖」者才能穿着。

換作是從未感冒的人,那就毫無資質可言。

其副官羅格韋爾。

但是,在指尖即將觸及時,抵在他手背的短杖阻止了他。

隨着魔力增長,愛爾法利亞更頻繁感冒,常與威爾獨處,也害他擔心。

「她今後一定會立於頂點!由我親手發掘的才華,魔法世界將迎接天賦異稟的冰姬登基!身爲『發掘機構』,已無更加崇高的名譽……!」

魔女搖了搖頭,僅此一次垂下視線,隨後她仰望矗立於窗外的「塔」。

見到卡里奧特三人顯露程度不一的驚訝,伊凡洋洋得意:

愛爾法利亞不禁眼眶泛淚時,威爾也同樣流淚。

在有如將巨大冰塊削切而成的水晶牀鋪上,愛爾法利亞痛苦呻吟。

那是少女企圖獨佔少年的幼稚,也是超羣的天賦。

這知識並未在一般民衆之間傳開。只有上級魔導士之上的人物才知曉。

威爾、威爾……你在哪裏?

之前一度被認定是下屆至高五杖人選的她,現在的眼神十分肅殺。

以前喜歡感冒。

回想起來,總是害他擔心。

「真了不起!換作是我這般凡人,兩年有一次感冒症狀造訪,就算得上多了……然而愛爾法利亞大人不同!」

爲了讓她得到足以成爲至高五杖的最起碼資格。

「這有困難。一旦我們出言制止或限制行動,那孩子就會更加失控。想必會更加不擇手段吧。就算把他關在某處,他也會發揮更強的『力量』逃離。屆時……他就會變成失去一切的白色殘骸。」

但是,唯獨在魔法世界,感冒正是「吉兆」。

「愛爾菲還好嗎?不用擔心喔!一定……一定馬上就會好起來的!」

少女被送進「塔」之後,服裝已經從學院的制服換成了輕薄的衣裳。

透過儀式強迫才華洋溢者在無意識間使之沉眠的魔力甦醒。

「換言之……『感冒』對魔導士而言,就等同進入下一階段的『昇華』。」

之所以捉弄他無法使用魔法,是出自他們的淘氣,是她們想得到威爾關注的願望。

「我不想看見愛爾菲難受的樣子。如果就這樣分開了……我不要!」

炎帝之杖,卡里奧特.因斯蒂亞.懷斯曼。

不過,不同於身體健壯的威爾,到頭來愛爾法利亞還是時常感冒。

所以她勤奮練習魔法。

「……失禮了。」

理解了一直以來爲自己擔憂的威爾的心情,她也哭出聲音道歉。

只要愛爾法利亞開口要求,擺出爲難的表情後,總是會陪她一起睡。

眼淚自閉闔的眼皮間溢出,數道汗水滑過無瑕的肌膚。

薩莉莎是今年滿二十二歲的優秀上級魔導士。

「話雖如此,遲遲沒有清醒啊。在那之後也過了一個月吧?」

衣服也會幫她換,會把冰涼的手擺在她的額頭上。

不過這種時候的愛爾法利亞就能成爲「威爾的公主」。

愛爾法利亞從未見過那樣勃然大怒的威爾。

表情一度顯得悻悻然,但隨即恢復平常。

儘管他本人覺得被看輕而喪氣,但威爾在孤兒院的孩子間其實很有人氣。

「撇開魔法資質不談,肉體正不斷衰弱。儘管靠着體外注入魔力維持生命運作,坦白說狀況愈來愈不樂觀……」

「是的,卡里奧特大人。」

珂德倫以指尖輕撫「古書」的書頁,呢喃低語。

「雖然不樂意,但這小丫頭已經是我們『冰之派閥』的人。儘管你是發掘機構……也應該要避免不必要的接觸。否則會讓我這種女人產生不必要的誤會。」

然而,「一般的天才」也不可能沉睡超過一個月。

那是薩莉莎爲她換上的「細冰聖衣」。

「對我們樂園之民而言,感冒有重大的意義。當資質成長,無法抑制的龐大魔力自身體溢出,副作用則是顯現發燒與倦怠感等症狀……」

所以……別走開。

對自身榮光深信不疑,男人的愉悅化爲笑聲,響徹房內。

從不介意尋求着少年名字的少女,一次也不曾。

(真是有夠礙眼。)

席翁.亞爾斯塔這麼想。

前幾天纔剛喜迎十一歲生日,但他現在心情惡劣至極。

招待許多朋友,包下整間餐廳舉辦了慶生會。

甚至讓企劃慶生會的跟班利利爾與戈登互看彼此,顯得不知所措。

席翁的臉色差勁到讓他們緊張兮兮,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事了。

原因很明白。

「喂,吊車尾的,聽說你一個人進地下城喔~?」

「要不要我們給你一個位子?幫忙提東西,還有當肉盾!哈哈哈哈哈哈!」

「……」

席翁對威爾看不順眼。

明明飽受其他學生的欺侮與霸凌,卻從未回嘴,也不曾還手。

之前也一樣。

無意間從三樓窗口看向中庭時,有人用魔法奪走了威爾的劍。

劍飄在半空中,他怎麼也構不着,最後劍被扔進噴水池中。

當學生們笑着離去,威爾一身溼淋淋地撿回了劍。

無論在學院何處見到他,總是像這樣任人欺負。

但是一到了隔天,他就像「忘了一切」般埋頭唸書。

見到威爾毫不抵抗,席翁更是火上心頭,又賞了他一拳。

在今天「水班」使用的教室中,找到了威爾。

「喂!」

──非去不可。前往她身邊。

「呀啊啊!」

這種事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

忘記了初次見面時自己也瞧不起威爾,席翁在心中唾棄。

席翁這下再也忍受不了,將短杖指向威爾。

「借過。」

席翁一定是最看不慣這一點。

他一瞬間看見的側臉,那眼神絕非「幽暗雙眸」。

最讓他生氣的是,威爾明明在說謊,卻看起來好像真的「不記得」。

──時間不夠。

席翁呆站在原地好半晌,一度遲疑後,再度追上去。

──你在幹麼?還手啊。

威爾背對着自己,理所當然般從未看向席翁。

「你這傢伙!也不回宿舍,到底是去哪了!」

少年再度邁步。

朝那有些駝背的背影伸出手,抓住他的肩膀。

那雙看向自己的「眼睛」也教人不愉快。

「在這種地方不太好啦!」

發出沉重的聲音而墜地。

但威爾不理他。

因此現在的威爾在席翁眼中非常礙眼。

「……!」

人要先磨練自己,纔能有益於他人──

紙張燒成灰燼而墜落,威爾也沒察覺。這一點根本不重要。

「……席翁?」

他眼中注視的,只有大概正置身該處的重要的少女。

──沒空分神管其他事。

學生們見狀,紛紛發出比起小鳥鳴啼還要嘈雜的嘻笑聲。

比起任何人,比起任何事,都讓他看不過去。

從前陣子就顯得不太對勁的孩子王,讓他們哭喪着臉,大喊大叫。

魔法發動,點燃字條。

「────」

其他學生投來看見奇妙事物的目光,席翁纔不管。

「席翁~你要去哪裏啦!第一節是『炎班』的『術科』課耶!」

「……我不記得。」

被那彷彿凝聚了黑暗深淵的眼神貫穿,席翁不禁倒抽一口氣。

昨天在男生宿舍前方埋伏了一整晚,但威爾徹夜未歸。

他只是抬頭仰望「塔」。

「你昨天竟敢無視我啊?我都好心說要收你當小弟了!」

比起那少女0;珂蕾特1;更引人擔憂的幽暗雙眸。

席翁先是發泄近似遷怒的怒氣,隨即用力搖頭,瞪向威爾的臉。

「唉,你看那個。」

威爾的言行舉止莫名其妙,讓席翁認定自己被看輕了,爲此激憤。

席翁在走廊上一昧向前走,戈登與利利爾跑步追趕在後。

爲了別人什麼的,只是冠冕堂皇的假話,不懂得珍惜自己的傢伙根本沒用。

上頭寫着「我是沒有價值的無能者」。

然而爲了他自己,他就什麼都不做了。

周遭的學生交頭接耳,但他毫不介意,對威爾的背影拋出話語:

一眼就能找到孤零零的他,因爲其他學生與尤里烏斯等人都與他保持距離。

「少開玩笑!你都那樣害我丟臉了!」

少年走出校舍,來到連接校舍間的走道上,停下腳步。見到那身影,席翁頓時理解了。

他堅稱自己「不記得有這回事」,令席翁的腦袋滾燙到幾乎沸騰。

絕對、絕對不是爲了保護他。

沒有感情的眼眸。

所以,他掄起了魔導士或貴族不應使用的,野蠻的拳頭。

抱着劍,踩着確切的步伐,一次也不曾回頭看。

但在威爾眼中,對席翁或其他學生,就連礙眼這種念頭都沒有。

剛纔只是袖手旁觀的「水班」,見到席翁揍了威爾而傳出驚叫。

只是覺得,這樣一來自己眼中礙眼的風景會少一些。

表現得好像將無所謂的事情拋諸腦後。

身爲貴族,席翁受的是這種教育。

唯一確定的是,威爾昨天確實見過席翁,卻「忘記了」。

席翁的臉頓時變得通紅。

無可抑制地被那眼神震懾,鬆手放開他的肩膀,忍不住倒退。

比昨天更加發黑的無光雙眼。枯白的頭髮好像也增加了。

雖然一句話也不說,但是他的背影沉默地表明意志。

因爲使勁將他轉向自己,少年抱在懷裏的劍掉落。

「會拿不到『學分』喔!你到底是怎麼了啦~!」

那悽慘落魄的模樣,光看就讓人氣憤。

「這樣一來你就不會老是被人看扁……」

「……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我不曉得』……」

「……醒來的時候在瓦克納老師的房間。記不太清楚……」

人要不愧對自己,才能談貢獻社會──

自己被那「幽暗雙眸」嚇到使他氣憤,不服輸的他賭氣地追趕。

「喂,我要收你當我的小弟。」

他原本想要立刻取出短杖使出魔法。

對此席翁也感到不愉快,他大步走向威爾,用雙手拎起了威爾的衣領。

只有充滿刺眼強光般的「決意眼神」。

走在走廊上的他大概沒發現,背上被貼了一張紙。

憤怒與羞恥彼此混合,鞭策他追上去。

席翁一直覺得威爾很礙眼。

「不準忽視我!」

踏過燃燒的灰燼,席翁走向他。

「席翁,不可以啦!」

跑過走廊轉角,立刻就追上威爾。

「喂、喂!」

威爾默默拾起劍,重複剛纔的情景般再度邁開步伐。

席翁被宿舍長臭罵了一頓,腦中火山頓時爆發,決定放縱怒氣。

從這一天起,席翁.亞爾斯塔變得非常討厭威爾.賽爾佛特。

「席翁?」

「是在幹麼啦,哈哈哈。」

既不停下腳步,也不回話,消失在走廊的另一頭。

利利爾與戈登也連忙上前阻止,但席翁的憤怒遲遲沒有平息。

這一天,威爾也同樣慘兮兮。

隔天。

席翁雙眼綻放老鷹般的銳利光芒,毫不理會兩人的攔阻,使勁推開目的地的門。

和愛爾法利亞在一起的時候,威爾會保護她、扶持她,什麼忙都願意幫。

貴族女學生舉手掩口時,尤里烏斯毫無興趣般冷眼旁觀。

「別想唬我!是你害我被罰掃廁所喔!」

但是愛爾法利亞一度對他說教的貴族義務掠過腦海,在千鈞一髮之際忍住了。

然而。

這時,一直低着頭的威爾抬起臉。

不習慣揍人的拳頭傳來陣陣刺痛,好似席翁的拳頭在哭泣。

「你們幾個在做什麼!」

就連鬥毆都算不上的小騷動,持續到瓦克納出現在教室。

直到被他的手拉開爲止,席翁一直斥罵着威爾。

「席翁……你爲什麼要打人?」

「因爲那傢伙說什麼他都不記得……!」

將引發騷動的三人組交給同事0;菲爾迪1;,好不容易上完這堂課。

瓦克納將席翁獨自一人叫到魔法生物室,詢問來龍去脈。

「因爲他明明故意忽視我,還說不曉得!」

泫然欲泣的席翁看起來就像個與年齡相符的孩子。

儘管生於貴族之家,擁有菁英思想,也沒什麼大不了。

到頭來,魔法學院的學生們只是一羣十歲出頭的少年少女。

爲這反應不禁莞爾的同時,已是大人的瓦克納爲了該怎麼說明而苦思。

「阻止我也沒用……!在那傢伙承認爲止,絕不會放過他……!」

前半是對瓦克納說,後半則是席翁對自己的宣言。

那雙紅眼雖然銳利但也溼潤。恐怕不會接受哄騙小孩子的說法吧。

而且,瓦克納覺得雖然形式與自己不同,席翁是如此把威爾放在心上。

現在的瓦克納覺得,要欺騙這樣的席翁以矇混過關稱得上失禮。

「……席翁。我接下來要說的事,你不可以說出去。」

瓦克納也曾躊躇。也一度打消注意。

但同時也萌生了預感。

但是瓦克納攔不住。

無論那感情多麼近似於「戀情」,那終究不是「愛」。

「席翁,你能明白嗎?所以希望你不要繼續刺激威爾……」

「『塔』也真是慢條斯理……既然都已經定好了,就別管瀕死的悠瓦爾閣下,直接將至高五杖的稱號交給愛爾法利亞大人不就好了。」

交到作爲「發掘機構」活動至今的伊凡手上,拆散兩人只是小事一樁。

「啊啊,如今還能憶起第一次與她相遇的那天……目睹她以年幼之身凍結一切的魔法,那瞬間我感受到近似初戀的衝擊……!」

只是簡略告訴他,威爾罹患了持續忘卻記憶的怪病。

伊凡在自己的房間品酒。

就算開口總是沒好話,但「老友」的存在終究無可取代。

並非以教師對學生,而是對等的魔導士,向他坦承了威爾的祕密。

深信自己的所作所爲將對魔法世界帶來莫大的益處。

從這一天起,視威爾.賽爾佛特爲眼中釘的席翁.亞爾斯塔頻繁找碴。

「只有我可以!」

在學院作爲教師觀察學生的資質,另一方面也走遍世界各地,不負其祕密魔導士之名。

找出那「非凡的才華」是這工作的一部分,但也是偶然而且近乎奇蹟。

攔不住那頑固而笨拙的淚水。

「因爲那傢伙全部都會忘記吧?現在我有多麼生氣,還有他自己受過多少屈辱!」

「我要繼續欺負那傢伙,讓他再也忘不了!」

事情如此一帆風順,連日來美酒的滋味更勝平常。

開門聲。

「戀情」無法長久懷抱沒有回報的心意,唯獨「愛」才能。

那份激情猶如「戀情」。

「席翁……」

沒過多久就要打破校長0;珂德倫1;的嚴格囑咐,瓦克納也對自己覺得傻眼。

伊凡飲酒並想像着這樣的未來時,聲音響起。

深夜。

希望他能成爲理解威爾處境的友人,瓦克納不禁萌生了這種念頭。

真正的目的就如其名稱所示,在於發掘優秀人才。

在過程中招攬才華洋溢者,邀請至利加甸魔法學院。不分貴族或平民。

口中嘀咕着在外頭絕不能說出口的對「塔」的批評,但其實伊凡心情甚佳。

看了就礙眼、聽見就刺耳,也許會因此想把他趕出學院。

純粹的情意猶如向黑夜飛昇的火星,瓦克納終究檔不下。

「──!」

「一直到那傢伙生氣,只看我一個,還手打過來的那一天爲止!」

「……?這是怎麼回事?」

「我不要!我以後也要繼續欺負那傢伙!」

《杖與劍的魔劍譚 引導之魔錄書》1 -起始之淚- 第五章 不屈的意志與崩壞的序曲插圖(1)
《杖與劍的魔劍譚 引導之魔錄書》 · 1 -起始之淚- · 第五章 不屈的意志與崩壞的序曲 · 第1張插圖

當然瓦克納隱瞞了詳細的背景。

對永遠抬頭仰望「塔」的威爾,那單方面的心意肯定不會有傳達的一天。

「威爾他……罹患了重度的『記憶障礙』。」

「哎呀,你是──」

他真正的職稱,名叫「發掘機構」。

「席翁?」

譏笑、怒罵,比起任何人都兇狠地瞪着那礙眼的少年,日復一日欺凌他。

這是機密的職務,學院教師這個頭銜純粹只是僞裝。

在酒醉的狀態下,臉頰微微泛紅。

雖然愛爾法利亞身旁有個「多餘的東西」,但是不成任何問題。

酒醉的伊凡渾然不覺時,某人將手擺到他肩上。

那淚水究竟是出自不甘心,抑或是──

但是垂着臉的少年抬起臉,反抗瓦克納。

對於年幼的愛爾法利亞,伊凡崇拜她有如傳說中的魔女王。

赤紅眼眸開始滴落透明的水珠。

聽了這番話,席翁爲之愕然。

眼前的少年總有一天一定會憎恨威爾。

有如老鷹宣稱那是自己的獵物。

有如不給其他人欺負的餘地。

瓦克納邊說邊想,如果只透露這些,校長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包含威爾連續數天進入地下城,不理會制止已經徑自進入「第二層」。

這次輪到瓦克納喫驚了。

恐怕無法得到回報。

以及他不是魔導士而持有「戰士」的特異「力量」等,瓦克納隻字未提。

有如圍繞威爾四周的火焰。

在水晶杯中放入蒼藍冰塊,注入珍藏的美酒,取悅舌頭。

但是,瓦克納在與席翁等人同年齡時,體會了同年齡友人的寶貴。

真心希望將來成長得亭亭玉立的她,能對自己的一番苦心賜予獎賞。

領受「塔」的敕命,伊凡的活動範圍甚廣。

「她可是魔法世界的至寶,有朝一日擊敗『天上侵略者』的關鍵!那肯定是我畢生最大的功勞……!」

無法得到回報,因此憤怒、憎恨、扭曲,也許會想將威爾從眼前抹除。

瓦克納不禁這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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