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敘事詩
《圓環物語》 · 圓山夢久 · 2723 字
——就這樣,墨諾斯之戰結束了
在昔日的王都之中
我等 如今不再歸來
阿西 奧爾 弗雷斯托瓦爾
「不敗君王」 白色戰神啊
那位君王離去之後 一顆星星閃耀光輝
赫克瑟姆的老兵堅稱,那位大人率領着一隻古老的軍隊。這個年輕時曾在樂師工房待過一段時間的士兵,在他那粗獷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還殘留着一些詩歌的碎片。
什麼啊,那位大人是一個人衝進敵陣的——蓬託斯的弓箭手如此反駁到。這樣纔是真正的戰神。
爲什麼大家都不說真話呢?一位隨從少年歪着頭。跟在「不敗君王」身後的,明明是數量多到從未見過的銀目啊。大概是因爲戰爭的英雄與怪異並不相稱吧。
尚且年幼的隨從在各色衣服的男人的指揮下,拿着裝滿酒的酒壺,在帳篷之間飛速穿梭。他的衣服是諾沃斯的顏色,是春天發芽的泥土的顏色。
當然,我也害怕怪異。但是芬達爾大人好像說過,怪異是可以馴服的。…啊啊,芬達爾大人。敵人的刀刃上竟然塗了毒!
墨諾斯的廢墟被染成了玫瑰的顏色。現在,是冬天短暫的傍晚。城牆外,託羅斯的士兵正在忙於善後——他們把巨大的維斯塔深埋在地下。旁邊,在夕陽的照射下,倒塌的投石機顯露滑輪的殘骸。
墨諾斯避免了第二次遭到毀滅。城牆內的大部分士兵都被允許解除武裝,帳篷裏擺滿了慶功酒。
每個人都在歡慶戰爭的勝利,同時也在哀悼偉大的魔道師長的犧牲。
叮,不知哪裏響起了魯特琴的聲音。
「是誰?」
「是民間的樂師。這次行軍,沒有正規的樂師跟來。」
「怎麼會這樣。明明這是一場名垂青史的戰鬥。」
「啊啊,要是託瓦雷在這裏就好了!」
從城門的方向,喧囂聲隨風而來。
「不必有這種擔心。」
瑪妮哭了很久。一開始,芬達爾像石頭一般站着,沉默着,但過了一會兒,他慢慢舉起一隻手。爲了不讓鉤爪傷到少女的肌膚,他輕輕撫摸着瑪妮的頭髮。
王沒有帶隨從。這裏只有瑪妮和王兩個人,是命運之夜的重現。
「我已經活得夠久了。但是你纔剛剛誕生於世。而且——」
瑪妮像是腳下生根一般佇立着。她正好站在芬達爾和王廟之間的正中央。
王向芬達爾點了點頭,悄悄地離開了。未來,還有十個需要統治的都市等待着年輕的王。
「而且我還有一位很好的顧問。」
「嗯。真的是受你照顧了。」
「不——不。」
瑪妮正獨自向王廟奔去。銀目奧爾比斯像是影子一般悄然跟在她腳邊。
「我是來向您告辭的。」
宴會之夜。在小小維斯塔的火光照耀下,帳篷的周圍一片明亮。魯特琴的聲音響起,從粗野的喉嚨裏發出粗重的歌聲。
瑪妮屏住呼吸等待着答案。
王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很乾脆地說。
他是照亮了瑪妮前路的光芒,以及——
啊啊,但是,那又算什麼呢。請不要離開。請不要離開。
即使是那歌聲,在越過分隔生者和死者之街的高臺之後,也變得有些模糊。
在少女仍然無法隨意驅使的身體上,只有她的眼睛在拼命追逐着師父的身影。
——這傢伙就是克雷夫。
「請把我也帶去納拉斯吧。」
王廟是通往納拉斯的入口。但是,「不敗君王」或許是從另一個離奇不可思議的入口出入的這裏的。就像瑪妮和王注意到時,自己已經離開了地下洞穴一樣。
魔道師長一邊走下通往王廟的斜坡路,一邊以背影繼續着教導。
即使隔着鎧甲,她也能感受到芬達爾的身體在顫抖。
少女的眼睛大大張開。長着鉤爪的手在她的臉上畫出複雜的圖案。瑪妮的身體抖了一下,像是凍住了一般動彈不得。
王廟入口處的火把正在燃燒。
在白色鎧甲的胸前,少女的雙手緊緊握拳。
「王您纔是,記得留字條了嗎?」
瑪妮撲進老師的懷中。觸碰到她臉頰的鎧甲又冷又硬,瑪妮甚至連鎧甲裏面的芬達爾的體溫和心跳都無法感受到。
不久,芬達爾的身體失去了力量。他做出了決定。
「他還會回到這裏嗎。」
「太遲了。」
「我會一直等到老師重獲自由的時候!所以——」
瑪妮在心中悄悄迴響起戰爭的光景。不知道那是芬達爾的魔法,還是鎧甲本身具備的力量,「不敗君王」被幻影所點綴。每個人都看到了自己心目中的「不敗君王」,看到了自己希望看到的戰神的身影。
儘管如此,瑪妮還是堅信,只有自己看到了真正的芬達爾。
就這樣,被下一個敘事詩所傳頌的,屬於瑪妮的漫長物語開始了。
所以,或許瑪妮看到的「不敗君王」的樣子也是幻影吧。無論是可怕的白色鎧甲,還是在地上奔跑、攀爬,亦或是在空中飛翔的無數跟隨着他的怪異們。
「你將成爲一個偉大的王。」芬達爾說道。「「九都市」將再次迎來繁榮。」
王意味深長地看向瑪妮。瑪妮慌張求助般看向師父,但是從那張白色的面具上什麼也看不出來。
「回到迪依去吧,親愛的孩子。你會在那裏獲得幸福。」
芬達爾在面具之後說道。
遙遠的夏日,在壞掉的酒桶上,她曾忘我地搖動着圍裙。
瑪妮訝異地抬起頭。獨眼的白色的臉就在她的正上方。
「你身爲得到護符的魔道師,身爲王的顧問,還有很多任務在等待着你去完成。」
——赫克瑟姆的瑪妮,尋得護符的人啊。我在此,正式承認你是魔道師。
「啊 米努斯 凱爾。願你世代永昌。」
「再見了。」
瑪妮回頭看去,只見站在光圈外的白色鎧甲,即使在夜幕中也清晰可見。
面無表情的面具深處,有個含混不清的聲音說。
瑪妮猛地搖頭。然後說道。
隨着魯特琴的音色,太陽急速回歸地平線。
瑪妮拼命掙扎着僵硬的身體。芬達爾的身影馬上就要消失在玄室中了。
——喂,外面那些傢伙回來了。
最後一次,白色的面具回過頭來。
「我卻總是在讓你哭泣。對不起。」
「那麼我走了。我不想被人說是不解風情的王。永別了,芬達爾。作爲「九都市」的王,我必須期盼永遠的和平,但我祈禱,你的痛苦能儘可能減輕一些。」
他是傳說中的魔道師長,也是背叛主君之人。
「你總是在袒護我。」
「請帶我走吧。求求你,不要丟下我…」
年輕的王微微一笑。他脫下盔甲,重新穿上了那件華麗的服裝。但是,無論穿着什麼樣的衣服,大概都不會再有人稱呼這個目光銳利而深邃的年輕人爲「輕浮王」了吧。
他是瑪妮一心一意的仰慕着、追逐着的師父。
就這樣,白色的鎧甲靜靜地離開了瑪妮。
黑色的門關上了。風帶來了歌聲。
「敢讓王等這麼久,真是好大的膽子。」
「從萊加特人那裏,從荷洛斯王那裏——甚至,想要從這鎧甲手下保護我。同時——」
瑪妮以澄澈的聲音喊道。
——啊 芬達爾!啊 芬達爾!
「說什麼胡話。你根本不明白自己在說什麼。」
王舉起一隻手,向瑪妮身後的某人致意。
「我說我喝醉了,所以說要暫時離席。不過不知道利奧斯有沒有聽到…因爲他已經完全醉了。」
在男人背後的門即將關上的剎那,少女的束縛終於解開了。
「我會等着您!」
「在你看來,我不過是個不省心的愚笨孩子吧。可你卻一直忍耐着,侍奉於我。」
芬達爾沉默不語,但是,那沉默中帶着迷茫。
「勇敢的孩子。」芬達爾說道。「你不害怕嗎?」
鎧甲舉起一隻手,伸向瑪妮,但長着可怕鉤爪的手在觸碰到瑪妮之前就縮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