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不敗君王

第九章 戰鬥

《圓環物語》 · 圓山夢久 · 7406 字

在後世享譽盛名的敘事詩「墨諾斯之戰」,從第二天開始到第三天的部分是最值得一聽的。

戰鬥的第二天,黎明照耀下的墨諾斯城慘不忍睹。早已被維斯塔燒焦的城壁,現在被新的維斯塔的熱量弄出龜裂,昨天還整齊排着盾牌的長廊上,現在到處都散亂着亂七八糟的東西,很是骯髒。

一夜之後,查明的死者有兩百人,傷員有六百人。雖然這個數字比王暗自做好心理準備的人數要少,但也足以讓所有人意志消沉。

當人們喫完冷掉的早飯後,王的帳篷中卻還是沒有任何動靜。王和芬達爾殿下兩人正在談論着什麼——這樣的流言如風一般在帳篷中間吹過。

天空被深灰色的雲覆蓋,一片白茫。弱小的太陽懸掛在正中,照耀着人們不安的臉。而且空氣中還充滿了那個氣味,那是「燃燒之石」精煉後的刺鼻金屬氣味。

人們接連聚集在附近的帳篷中,圍成了一個小圓圈。圈子中,有人竊竊私語,有人高聲交換意見,其間,不時有人以意味深長的目光投向高臺處的黑色帳篷。

這樣下去也解決不了問題。不知是誰低聲說道,王到底要把我們怎麼樣?

人們組成的小圈子,和附近類似的圈子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稍大的圈子。

要是飛在空中的鳥,或者說長着羽翼的獨眼生物飛過墨諾斯上空的話,一定會看到人們的連環如鎖鏈般緩慢地相互交融在一起的樣子吧。

或許,它們還能看到一個影子衝出這些圓圈,跑進古銅色的帳篷裏。

「瑪妮在嗎?」

法娜衝進古銅色的阿蕾娜的帳篷,喊道。嬌小的少女發現瑪妮躺在帳篷裏面的稻草墊子上,甩着頭上緊實地編在一起的辮子靠了過來。

「昨晚你到底要幹什麼?怎麼能把受傷的人丟下不管!而且就在現在,在我們都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你還在慵懶地享受懶覺。什麼啊。芬達爾大人的弟子就這麼了不起嗎?你也考慮一下給周圍人帶來多少麻煩吧。」

瑪妮緊緊閉上一度睜開的眼睛。因爲她以爲只要閉上眼睛,剛纔看到的幻想——襲來的白色骷髏——就會消失。

法娜的小手搖晃着瑪妮的肩膀。瑪妮的頭被少女搖晃着,無力地在枕頭上顫動。

「別裝不舒服的樣子。就算有點不舒服又怎樣。阿雷娜老師和我昨天可是一晚都沒睡。」

瑪妮睜開了眼睛。這一次,她看到了諾沃斯的中庭。在白色日光的照耀下,絲艾拉和法娜面對着面。絲艾拉手中拿着一塊看上去很重的石頭。兩個少女都在哭泣。

然後,幻想終於消失了——在以鋒利的刀刃挖開瑪妮心中古舊的傷痕之後,終於消失了。

「你真的不舒服嗎?」

法娜用比剛剛柔和了幾分的語調問道。現在的她一臉擔心的樣子盯着瑪妮。

(惡鳥。告死之鳥。)

有人說,去王那裏。總之,不能再這樣等待下去了。

瑪妮爲了能讓就站在前方的弓箭手不停地放箭,把空箭筒收集起來,然後撿起敵人落在月臺上的箭,補充到箭筒裏。旁邊偶爾有人撲通一聲倒下,然後被拖到後方。

「門!」

「快注意到啊,可惡,趁我的箭還沒有完全射光!」

「你要做什麼?」

「看吧。弓箭的任務很快就要完成了。」

「怎,怎麼了,突然…」

或許還沒有注意到城壁之下的攻防,霧靄的彼端並沒有援軍過來的跡象。還是說,即使注意到了也沒有來呢?

瑪妮問道,弓箭手露出潔白的牙齒,笑了。

這時,城門對面的墨諾斯方向傳來嘹亮的號角聲。

「那一天,他們兩人一起外出,餓胤來的時候,他們就在城外。幸運的是,只有一隻餓胤盯上了他們,而且很快就離開了,所以澤拉德才能得救。」

瑪妮的弓箭手將厚實的手掌砸在城牆上。

瑪妮看到,萊加特人隊伍的最前方,一個隊長模樣的人高舉右手。

然後人們看到了。已經不再輕浮,也不再像人們背地裏議論的那樣無能的王的身影。

不知道爲什麼,瑪妮的內心騷動起來。將銀目用於戰鬥沒關係。但是,餓胤就——

「門要開了!」

(餓胤。)

正當她這麼想的時候,她看到芬達爾摔下了馬——是幻像。現實中的芬達爾依然在戰場中央,在混亂中,唯有他鮮明而莊重地挺立着。

在此期間,萊加特有幾支部隊完成了匯合,人數不斷增加,現在就連騎兵都加入隊伍,形成了一支規模雖小但五臟俱全的軍隊。另一邊,城牆內的人就算加上傷員也不夠兩百人——。

「不能和她一樣可愛的話,至少能像你這樣就好了。轉世重來的時候,我要變成男孩,或者像是男孩一樣的女孩。」

「澤拉德一直護在絲艾拉身上,保護着她。每當餓胤的爪子刺進澤拉德的身體,絲艾拉都知道。絲艾拉也知道這和弗雷亞沒有關係。但是,弗雷亞終究是個怪異…所以…」

一隊萊加特人方纔暫時退到弓的射程之外,但現在又開始慢慢前進。城牆上再次下起箭雨。但是弓箭手們的箭筒中已經沒有多少箭了。

盲目詩人的魯特琴在歌唱。恰在此時,雲被吹散,冬日的陽光在王的頭髮上閃耀光輝。年輕的王舉起雙手,祝福他的子民。成千上萬的劍被一齊拔出,劍鋒直指蒼穹。

萊加特人第三次前進。這次沒有箭雨了。

「傳令弓箭隊!」

「快…」

「這樣一來,弓就沒法用了。因爲會傷到自己人。」

瑪妮隨着弓箭手們一起跑回城牆的邊緣。他們最先看到的,是從城門中流出的河流一般流暢的銀色線條。在銀色流線的中央,可以看到騎在灰馬上的魔道師長。

「是芬達爾殿下!」

「絲艾拉喜歡澤拉德。」

當那隻餓胤掠過城牆飛過時,是瑪妮第一次近距離看到餓胤。它長得像鷹異,整個頭部都是成對的喙。作爲怪異的標誌的獨眼位於小得不自然的身體中部,在兩腳之間睜開。

明明是很微弱,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可瑪妮的耳朵卻能清晰地聽到法娜的眼淚落在裙子上。

「啊 芬達爾!」

瑪妮喊道。她驕傲到幾乎哽咽。

「芬達爾殿下!」

瑪妮負責的弓箭手似乎技術和運氣都很好,目前還毫髮無傷。她遞出裝得滿滿的箭筒,同時抬頭一看,只見穿着蓬託斯的黃色衣服的中年弓箭手正在用粗壯的大拇指指向下方。

將軍舉起一隻手,男人們隨之抓住滑輪的把柄。滑輪嘎吱嘎吱地轉着,將繩子纏繞在自己身上,逐漸咬緊。隨着繩子逐漸縮短,巨大湯匙的頭垂了下來。

「來人,快來人下去把城門關上!」

然後,像是對流下的眼淚感到羞恥一般,法娜粗魯地揉了揉雙眼。

怒號。吼聲。弓弦的咆哮。

號角聲再次響起。接着是震耳欲聾的吶喊。

在瑪妮身邊,蓬託斯的射手苦笑着說道。

於是,在傳令兵還沒回來的時候,墨諾斯的城門打開了。

王也拔出了劍。歷經數代王之手的寶劍的鋒芒,徑直指城門的方向——越過城門,指向在墨諾斯城前展開的萊加特軍隊。

瑪妮全身起了雞皮疙瘩。瑪妮內心深處知道,剛纔她看到的景象,是不久之後就會發生的事情的預兆。

「可惡,是哪個混蛋打開了城門…要是能活下來,我一定要宰了那傢伙!」

蓬託斯的弓箭手輕輕把弓靠在牆邊,拔出了長刀。

瑪妮再次快速向下方瞥了一眼。原來如此,有一隊萊加特人帶着繩梯向城門奔馳而來。城門在吐出「九都市」的軍隊後,再一次緊閉。但令瑪妮喫驚的是,萊加特人靠近之時,城門自動緩緩打開了。

「可惡!」

託羅斯的紅,迪依的白,蓬託斯的黃,赫克瑟姆的藍,諾沃斯的茶,塞普提亞斯的紫。當穿着五顏六色衣服的人來到石階下方時,黑色帳篷的入口唰地打開了。

在銀目們的包圍下,萊加特的馬受驚站立。長着尖牙的獨眼野獸們彷彿水銀飛濺般散落在戰場上。狼狽的悲鳴此起彼伏,戰場被新的混亂包圍。

辮子少女看了看瑪妮。不知道是被瑪妮的力量感染了,還是因爲法娜雖然還不成熟,但也是魔道師學徒的緣故——總之,法娜似乎能感受到瑪妮看到的東西。少女笑了。

銀色與淺褐色。天空與鮮血。混沌之中,挺立着一個高大的黑色身影。

萊加特的箭已經不再飛來了。也就是說,弓箭手手邊的箭筒一旦空了,就沒有什麼可以阻擋下方的萊加特人了。

「當然了。絲艾拉很可愛,性格也很討人喜歡。我——雖然別人都說我堅強又能幹,但沒人說我可愛。」

人們像是被線牽着一樣向帳篷外走去,不久,毀壞的街道上擠滿了擁擠的人羣。街道前方是寬闊的石階,石階上方是高臺,高臺上,是黑漆漆的,彷彿象徵着什麼的,魔道師長的帳篷。

「走吧,去下方阻止那些傢伙。」

這次輪到法娜臉上褪去了血色。

「你臉都白了。」

瑪妮以孩子般的動作揉了揉眼睛。

然後,衆人耳邊迴響起高低起伏的刺耳鳴叫。瑪妮回頭看去,只見長着翅膀的巨大黑色身影此刻正在戰場上低空盤旋。

將軍注視着墨諾斯城牆,平靜地咂了咂嘴。

瑪妮順着城壁的凹陷處戰戰兢兢地往下一看,只見平原上覆蓋着淺褐色的沙塵。在霧靄般的沙塵中,各種各樣的色彩在蠢動。人們的叫聲,馬蹄的聲響,以及馬具和武器碰撞的聲響混合在一起。

「什麼!」

瑪妮拉着蓬託斯的弓箭手的披風,喊道。

「啊 芬達爾!」

「我從來沒有覺得怪異有這麼可靠。」

「你們,往下!往下射箭!」

有着藍色玻璃眼睛的將軍眯起眼睛看向聲音的來源。城牆上,有什麼正在移動。

(不詳之鳥。)

蓬託斯的弓箭手再次拿起一度放下的弓,向周圍的弓箭手們呼喊。城牆下方再次下起箭雨。

下方的萊加特人也困惑地停下腳步。

「…是絲艾拉吧。」

前線各處都在進行同樣的工作。前一夜,給墨諾斯帶來火焰和死亡的武器,即將再度捲土重來。

墨諾斯外面的平原被挖了很多洞穴,洞穴底部,各種大小的紅色石頭受熱,慢慢地變成黑色。

法娜停頓了一下,再次開口時,她的聲音微微顫抖着。就像在拼命忍住哭泣一樣。

中午時分,萊加特的將軍,一位白髮蒼蒼,眼瞳如藍色玻璃般的男人騎馬趕來。將軍把馬停在投石機旁,燒焦的石頭氣味讓馬興奮地鳴叫起來。

將軍簡潔地下令,一位士兵跑了出去。滑輪加快了速度,抓住滑輪把柄的男人們背上閃着汗水的光。

她落寞地,慢慢地說。

瑪妮用嘶啞的聲音說。

瑪妮能聽到背後有人急忙跑下樓梯。

「現在哪邊優勢?」

「我一直以爲是你乾的。但是不是。殺死弗雷亞的人,是絲艾拉啊。」

弓箭手們應和道。

瑪妮的弓箭手從咬緊的牙齒之間,呻吟般說。

一陣風捲來,太陽瞬間露出了臉。瑪妮等人的影子明晰地落在城牆上。數個灰色飛石般的影子掠過他們的影子,嗖地飛過。

洞穴旁邊,有着巨大的湯匙狀裝置的機器垂直豎立在地面上。湯匙的凹陷處垂着一條粗繩子,繩子的一頭鬆散地纏在安設在地面上的滑輪上。

「不知道。從昨天還是前天開始,我就一直有這種感覺。像是幻影一樣,我可以看到很多東西。剛剛也看到了絲艾拉和你。絲艾拉拿着一塊大石頭。她一定是用它…但是爲什麼。弗雷亞明明什麼都沒做。」

在古銅色的帳篷中,當兩個少女依偎在一起的時候,人們的圈還在不停地移動。

然後再一次,短暫的幻想再臨了。一個陌生的青年撞開法娜逃走了。在青年身後,一條小木桶般粗的灰色的蛇無聲地敏捷蠕動着。蛇顎驟然張開,在青年倒下的同時,幻象消失了。

「誰知道呢。」

當弓箭手們爭先恐後地衝下城牆時,嘹亮的號角聲響了起來。那是「九都市」的號角。澄澈的音色被隧道放大,穿透戰場的噪音,清晰可聞。

「騎兵隊在做什麼——戰鬥馬上就要開始了吧?」

留在城牆上放哨的弓箭手喊道。

「把那些爬上來的傢伙一個個幹掉。」

《圓環物語》1 不敗君王 第九章 戰鬥插圖(1)
《圓環物語》 · 1 不敗君王 · 第九章 戰鬥 · 第1張插圖

城門依然大開着。

法娜坐在稻草墊旁邊。

魔道師長高高舉起右手,就像是在模仿萊加特的隊長剛剛做出的動作一樣。裝飾着魔道師長戴着黑色皮革手套的手腕的,是閃耀着白色光芒的奇妙骨制手鐲。

在戰鬥剛開始的一段時間裏,瑪妮只能看到將自己和敵人隔開的灰色石壁。去撿落在月臺上的箭時,她也儘量蜷縮着身體,只是看着地板。好可怕。弓着的脊背,伸出的手臂,說不定隨時都會被萊加特的箭矢射穿。

瑪妮來到城門之上——正是在萊加特的進攻來襲之前,希隆和其他男人們在寒冷中負責放哨的地方。現在,衆多的弓箭手們正整齊地聚在這裏,向外面的平原射下箭雨。

向着城牆下方,向着戰場,向着芬達爾,瑪妮猛地跑了出去。

二十臺投石機中有一半在這一天的戰鬥中被破壞。後來,倖存的萊加特人在大公面前訴說,準備就緒的維斯塔之所以沒有發射,是因爲將軍無法理解的命令。

藍玻璃眼的將軍——這位如灰鱗一般狡詐的萊加特第一武將正在最大的投石機旁邊觀察着戰況。在將軍身旁,手持斧子的士兵站在緊繃的繩子前,焦急地來回換腳。

「塞布大人。」士兵終於開口了。「要發射嗎?」

藍玻璃的眼睛滴溜溜轉動,看着士兵。

「如果你想把都市變成一個燒焦的大洞,那就幹吧。」

這就是塞布的回答。

「如果你想要把都市,和在都市中沉睡的寶物都消滅的話…但是,大公想得到的是那些魔道師的寶物。等你到大公面前申辯的時候,我可不會幫你說話。」

將軍的目光貫穿沙塵,直直地盯着黑衣的魔道師。他的右手無意識地撫摸着左手上的皮革手套。手套下面是繃帶,繃帶下面藏着最近受到的燒傷。這是因「九都市」的篝火而受的傷,同時,也是他親入敵營,獲得貴重祕密而付出的代價。

在兩百年前崩毀的建築物之中,那個祕密正在等待着將軍。那是一個詞語,是一個充滿謎團與魔法的鄰國的詞語——「護符」。

在身爲武將的同時,塞布在歷史上也有很深的造詣。他知道,古老傳說中講述的「十二都市」的魔力,遠遠凌駕於現在的「九都市」之上。

在戰爭開始之前,塞布假扮成旅人,在「九都市」內部探查。他在那裏確實看到了各種令人驚訝的魔法,但都對萊加特而言構不成威脅。

塞布繼續探索。他進入」九都市」的深處,終於來到位於南方盡頭的首都託羅斯。但是那裏什麼都沒有。除了脆弱貴族喜歡的華麗卻無用的幻影之外,什麼都沒有。

塞布再次向北前進。「九都市」的弱化,是始於兩百年前的戰爭。雖說失去了肥沃的領土,但探尋「十二都市」的魔力源泉、曾經的首都,應該不是毫無意義的。

果然,祕密就在其中。起源是是在山賊們之間流傳的傳聞。

——「九都市」的魔道師佩戴的飾品中,寄宿着魔法的力量——。

真是無聊的胡說八道。在萊加特南部的市場上,從滅亡的三都市中發掘出來的裝飾品,以及不幸被捕的鄰國魔道師的所有物都在以驚人的高價出售。但是其中沒有一個能給持有者帶來魔力。

但是,任何傳聞都隱藏着一部分真相。塞布很有耐心,他像是獵犬一樣在傳聞的周邊嗅來嗅去。

蘊藏魔力的裝飾品,應該指的是有着某種特別之處的東西吧。而且就像是某種武藝或技能一樣,肯定是隻在魔道師之間流傳。

塞布在已經變成廢墟的墨諾斯中徘徊了一個多月,終於有一天,他誤入了一座畫着指向天空的箭頭的建築物中。塞布那雙不會看漏任何東西的藍玻璃眼睛,沒花多少時間就找到了記載在啓程之間中的文字的痕跡。

瑪妮心中勃然大怒。她的眼角因憤怒而發熱。

王點了點頭,然後掉轉馬頭向墨諾斯的方向走去。

瑪妮看到那個蹲着的男人站了起來。從男人的手上垂下下來的東西,是被黑色袖子包着的,細長的——人類的,手臂。

瑪妮喊道。有幾個男人隔着黑色的翅膀看向瑪妮。但是,瑪妮獨自一人,而且赤手空拳。而在男人們的周圍,更加迫在眉睫的威脅正在胡亂飛舞。

她並沒有唸誦咒文。但是,魔法出現了。魔法從虛無之中飛出,化爲形似貓的怪異襲擊了萊加特的士兵們。

看到這一幕,「九都市」中爆發出劇烈的歡呼。

他們看都沒看瑪妮一眼。萊加特的士兵的動作太過整齊劃一,看起來就好像只有一個士兵在行動,但實際上他們大概有十個人。士兵們一齊撲向魔道師長,其中一人舉起的刀,在夕陽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雲霧散開,太陽照耀着魔法師的身影。他的右手上,是閃耀光芒的白色手鐲。

「萊加特的混蛋!」

原本有規律地盤旋着的餓胤們開始像是被火煽動的黑色紙片一樣胡亂飛翔。這些獨眼的猛禽開始肆意襲擊周圍的人。

「啊 米努斯!」

隨着瑪妮的慘叫,刀揮了下去。

冬日的太陽已經西斜。從萊加特的陣地中,傳來長長的哀傷號角聲。然後,萊加特人開始一齊撤退。

就像是在等待着這一刻般,在瑪妮背後,河堤下的灌木叢中,萊加特的士兵一股腦地衝了出來。

「啊…」

幾個士兵簇擁着王和魔道師長,站在離城門稍遠的平緩河堤上。銀目們還散落在戰場上,而餓胤們已經基本都回來,在它們的主人上空盤旋。

「啊 米努斯!」

芬達爾的馬直立起來,箭筆直地插在馬胸上。魔道師長的斗篷大大敞開,他的身體緩緩從馬上落下來。

——王的隊伍終於拿着火把回來了。最開始飛進來的那顆維斯塔讓王的馬失控了。萬幸的是,王的馬雖然失控,但還是朝着墨諾斯敞開的城門的方向跑去。隨後,人們立刻想要救出芬達爾,卻被有翼的怪異妨礙了。

「九都市」的士兵們心中湧起勝利的預感。

瑪妮也倒下了。她滾到了河堤的下方。當瑪妮抬起滿是泥污的臉時,最先看到的景象,深深烙印在了她的眼瞼中。

圍着魔道師長的男人中,有幾個人被餓胤的利爪掀倒,但大部分人都毫髮無傷。其中一人蹲下來,用手在芬達爾身旁擺動着什麼。

不知道是怎麼做到的,怪異們能夠區分「九都市」和萊加特的士兵。銀目的獠牙不會傷到「九都市」的士兵,驟然從空中襲來的鉤爪也只會撕裂萊加特人。

那也可能是幻像。萊加特士兵以爲是緋顎鉤爪的東西,可能是被幻影迷惑的同伴的劍。但無論如何,瑪妮召喚出來的貓的怪異,將萊加特士兵們一個不剩地撕裂,而他們的身體在被撕裂的同時就成爲了餓胤的食物。

「護符,嗎。」

「差不多該撤退了。千萬不可讓士兵們追的太深了。」

「啊 米努斯 凱爾!」

這就是寶物的名字。還有,那個魔道師。操縱怪物,宛若黑色瘟神的那個男人。如果他是真正的魔道師,那麼他身上戴着的東西無疑就是護符。

將軍露出牙齒笑了。他笑着對士兵說。

維斯塔擊中了芬達爾身邊的步兵的盾牌。盾牌頓時粉碎四散,在場的所有人都被爆炸掀翻在地。

「不要——!」

他們一邊在口中唸誦着魔道師長的名字,一邊戰鬥,同時用看着忠實獵犬的目光看着從腳邊疾馳而過的白色怪異。

塞布對亂飛的黑色羽翼視若無睹,眼睛只是盯着黑色的魔道師。

「啊 芬達爾!」

「找個射術高超的弓箭手來。」

當王來到瑪妮身邊的時候,瑪妮正用自己的圍裙壓住師父的傷口,顫抖着說不出話來。

這時,一聲尖銳刺耳的鳴叫聲迴盪在空氣之中。

「啊 芬達爾!」

河堤上的人們——無論是「九都市」的人,還是萊加特人,都在躲避它們的喙和鉤爪。

就在這時。一個小石頭大小的維斯塔飛進了衆人的中央。

芬達爾叫了一聲。瑪妮拼命地爬上河堤。她看到——在萊加特士兵的腳邊——芬達爾還在動。

護符是哪個東西?是戒指?還是釦子?

空氣中充滿了振翅聲、鉤爪聲和怪異的鳴叫聲。現在,又有一個近似悲鳴的聲音從瑪妮的喉嚨中噴發出來。瑪妮的聲音宛若野獸咆哮,她指向拿着半截手臂的萊加特人。

當瑪妮撥開士兵來到芬達爾身邊時,她聽到芬達爾這樣對王說。

瑪妮花了費了很長工夫才走出城門。當她終於看到老師的身影時,微弱的太陽已經沉入了地平線的彼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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