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護符
《圓環物語》 · 圓山夢久 · 5819 字
萊加特人塞布雖然被捕了,但他和其他俘虜分開,被帶到了王的帳篷裏。
萊加特的俘虜中,似乎只有塞布能聽懂「九都市」的語言。王和芬達爾想從他嘴裏打聽出萊加特的情報。
「山賊們應該帶了相當數量的維斯塔進入這裏。」
芬達爾如此說道。
「爲了在這片廢墟中過冬,我們必須知道那些維斯塔的下落。然後啊。」
芬達爾難得地賣了個關子。
「然後怎麼樣呢?」
瑪妮問道,芬達爾憂心忡忡繼續說道。
「然後就是,爲什麼那個人會知道納拉斯和納拉斯之主了。」
——邪惡的墓地,邪惡的都市…白色的不祥之人,一旦出現就完了——
不祥之人。
這不詳的詞語,在瑪妮的記憶中搖擺。
「那果然指的是「不敗君王」吧…」
芬達爾點了點頭。
「從萊加特的角度來看,那位大人只能是災禍。只是,爲什麼現在才——」
芬達爾彷彿要趕走心中的憂慮,輕輕搖了搖頭。他看着瑪妮的臉,輕輕笑了。
「算了。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傍晚時分,以冰冷的淡藍色天空爲背景,魔道師長的帳篷漆黑地浮現出來。芬達爾把自己的帳篷支在已經化爲廢墟的工房廣場的邊緣、乾涸的石造泉水旁邊。從泉水沿着石階向下,有一條細細的溝渠,其盡頭則是一個寬廣的廣場。王的帳篷就坐落於廣場中央,周圍,五顏六色的帳篷密密麻麻地支了起來。
工房廣場上也零星地搭起了帳篷,不過現在幾乎所有人都去喫晚飯了,四周顯得很冷清。
「來這邊,瑪妮。」
「好了,回帳篷吧。風變冷了。」
「護符製成的鎧甲!」
突然,芬達爾的話停了下來。一道難以捕捉的陰影掠過魔道師長的面龐。
瑪妮按芬達爾說的走了過去,來到了曾經是魔道師工房的遺址。初升的明月將廢墟照得格外明亮。
鼎盛時期的這裏,到底是多麼壯麗啊。
芬達爾說道。當兩人踏出廢墟的時候。
「這裏是歷代的魔道師長們的房間——學徒們稱這裏爲『試煉之間』或是『啓程之間』。你看。」
時間停止。大地傾斜。
「什麼事?」
手鐲。像象牙一般的白色手鐲。像象牙一般——像,骨頭一般。
「恭喜你,瑪妮。你是時隔二百年,再次出現的真正的魔道師。」
「再靠近一點。」
「赫克瑟姆的瑪妮,尋得護符的人啊。我在此,正式承認你是魔道師。」
「是。」
「比如手鐲或者戒指?」
所以芬達爾才能用這個手鐲操縱餓胤啊。
「一般來說,怪異的骨頭都會被製作成隨身攜帶的裝飾品,不過也有鑲嵌在劍或盾上的。曾經…」
「那麼,那是什麼?」
那是由骨頭組成的鎧甲。每一根骨頭都歪歪扭扭,從泛黃的白到偏青色的白,一切的白色應有盡有。整體看來,看起來就像是某種別樣的生物。就像在人類之前就存在於這個世界上,早已滅絕的生物一樣。
「剛剛,萊加特的塞布——那個人在王的帳篷前絆了一跤,手不小心放在了篝火裏——」
芬達爾默默地指了指左耳。那裏掛着一個不仔細看根本就注意不到的小小的白色耳飾。
「當時,這裏是「十二都市」的魔道的中心。」
火把像是鬼火一般搖曳着,沿着矮矮的石階疾馳而來。
(哎…?)
「所以,你就給他們解開繩子了吧。」
(啊,所以…)
(冷靜。這是儀式,是儀式。)
是的,儀式。爲了成爲魔道師。魔道師…。
瑪妮朝芬達爾走近一步。
「讓銀目!」
被這意想不到的事實打擊,瑪妮呆立不動。
瑪妮又走了一步。她和芬達爾之間的距離,已經不到一隻手臂了。
「到這裏來。」
「瑪妮。」
她曾好幾次和託莫斯以及伊德勾肩搭背,也曾很多次被他們把頭髮弄得亂糟糟的。但是,她從來沒有被這樣抱在過懷中,更別說——
王還沒來得及說話,芬達爾就喊道。
「只要你拿着弗雷亞的骨頭,今後你就不會再被緋顎襲擊了。因爲護符有着保護持有者不受作爲其來源的怪異襲擊的力量。不僅如此,根據持有者的力量,持有護符的人甚至還能操縱那種怪異。」
「瑪妮,這裏啊,是年輕的魔道師學徒們啓程去探索護符的地方。從探險中回來的學徒,得以被授予魔道師的地位。」
瑪妮心中浮現出一個簡樸的圓形房間。黑衣的老人向跪着的年輕人們伸出雙手,獻上祝福。那光景就像是敘事詩中的一節,像是神話時代的物語、
芬達爾點點頭。
「萊加特人逃走了!」
芬達爾的手指筆直地指向瑪妮的胸前——指向掛在那裏的小袋子。
芬達爾從黑色斗篷中伸出形狀優美的手臂,重重地放在對面的瑪妮的右肩上。今晚,芬達爾依然戴着白色的手鐲。當他的手放在瑪妮肩膀上時,那冰涼的手鐲觸碰到了瑪妮的肌膚,像是冰冷的象牙。
聽到瑪妮在混亂之中提出的問題,芬達爾報以微笑。
「我在這裏。」
「魔道師的本質是自由的心——是不受刻板觀點影響,不受流言蜚語蠱惑的靈活的靈魂。若非如此,又怎能解明萬物的路軸?所以,看穿護符的路軸,是對成爲魔道師的人最初的考驗。」
(弗雷亞的骨頭!)
想必,這裏過去有很多的宿舍吧。長長的走廊盡頭是一間寬敞的大房間。彩色的鑲嵌工藝地板上,間隙中還長有枯草。
芬達爾帶領瑪妮來到一個小小圓形房間的遺址。
瑪妮輕輕地把弗雷亞的骨頭放在手掌上。骨頭握起來涼涼的,那滑溜溜的觸感,和她剛剛觸碰到的某個東西非常相似。
「你剛纔說的,是萊加特人。也就是說,剩下的俘虜怎麼樣了?」
「真正的魔道師之心…」

「曾經,在「十二都市」中,甚至有全部用護符製成的鎧甲。」
直到芬達爾靜靜地離開爲止,瑪妮的大腦都一片空白。
「我,以這吻爲你獻上祝福。」
「難道說,老師,那個…」
「那麼,難道您也有銀目的骨頭嗎…?」
芬達爾指着地板上殘留的鑲嵌細工圖案.雖然到處都有殘缺,但白色瓷磚上用紅色書寫的文字,在月光下依然清晰可辨。
「曾經?」
這個詞在瑪妮的腦海中喚起了不可思議的影像。
(啊啊…)
——得到護符的人,纔是真正的魔道師。
兩人穿過畫着白色箭頭的入口,向深處的前進。從殘破內壁的樣子,可以勉強看出房間的佈局。
「我不是說,你找到護符了嗎?」
跑在前面的士兵一邊着急地跑着,一邊報告。
理解像是巨大的波浪湧來。所有的一切都發出聲響,朝着唯一的一個答案傾泄而去。
「但是,阿蕾娜女士說怪異的屍體和骨頭會變成毒…」
「我並非手藝高超的工匠。不過在古代的魔道師中,也有人能做出無比美麗的護符工藝品。」
月光下,芬達爾似乎露出了苦笑。
「啊,但,但是,那個…爲什麼我?」
「到這裏來。」
有什麼東西輕輕觸碰了她的額頭。
芬達爾靜靜地頷首。
芬達爾喊了一聲,身穿代表託羅斯的紅色衣服的士兵急忙停下腳步。
「這些護符都是老師做的嗎?」
芬達爾用搭在瑪妮肩上的手用力把她拉到身邊。瑪妮還來不及思考,就已經在魔道師長的臂彎中了。
(這是要做什麼?)
「但是我沒有護符!」
聽到恢復了平常語調的芬達爾的話語,瑪妮的時間終於再次開始流動。
「沒錯。上古的魔道師之所以這麼說,是爲了在保護護符祕密的同時,甄選出擁有真正的魔道師之心的人。」
瑪妮屏住呼吸聽着老師的說明,但是突然注意到一件事,抬起頭來。
(啊,原來是這樣啊…!)
芬達爾凝重的聲音讓瑪妮猛地回過神來。
「燒傷本身沒什麼嚴重的,但因爲他痛得厲害,所以王讓兩名士兵帶着他去了阿蕾娜殿下的帳篷中。在那裏,那傢伙突然踢倒煮沸的鍋,然後趁大家都不知所措的時候…」
「我以前也在這裏學習過。來這邊,瑪妮。來看一看以前的年輕魔道師們學習的地方。」
芬達爾微笑着點了點頭。
「這裏是?」
「這是用餓胤的骨頭製成的。」
「非常抱歉!」
芬達爾懷念地摸了摸倒塌的牆壁。
在王的帳篷前,諸侯們已經聚集在一起。
「他還有其他同伴。塞布逃走後,立刻有維斯塔被扔進了俘虜的帳篷中。俘虜們的手腳都被綁住,但又不能放着他們在燃燒的帳篷裏不管…」
「你還沒注意到嗎?當你拿着它使用魔法時,就會用出不尋常的力量。當你馴服墳墓中的緋顎時,它不正是保護了你的護符嗎?」
瑪妮在芬達爾的黑色天鵝絨斗篷中聽到了這句話。
瑪妮重複道。自己真的擁有這麼偉大的東西嗎?
「芬達爾殿下!芬達爾殿下在嗎!」
芬達爾一言不發地跑了出去。瑪妮慌忙追在他身後。
在理解發生了什麼的瞬間,瑪妮的臉一下子熱了起來。
「怪異的骨頭很硬,很難切割或加工。從性質上來說,它們與其說是骨頭,更接近於金屬。想要加工,只能用高溫熔化。」
(剛,剛剛…我,被老師,被芬達爾老師——)
「讓銀目追上去!可以嗎?」
瑪妮藉着篝火的微光,看到王微微露出苦笑。
「準了。找到塞布那混蛋後,我要把他大卸八塊。」
「芬達爾殿下,那些傢伙連馬都偷走了。根據追兵的報告,他們一直在向西走。」
王身邊的利奧斯將軍補充道。
芬達爾點了點頭,然後將手指貼在脣邊,吹響了銳利的口哨。在吹了兩次、三次之後,遠處似是在回應他般,響起了吠叫。
「西邊是米登要塞——那裏有很多萊加特人。」
「——如果快馬趕路,只需要不到五天就——」
諸侯們不安地竊竊私語。聽說米登是萊加特的要塞。如果山賊們告訴他們墨諾斯陷落的消息,萊加特毫無疑問會攻過來。
不久,一直灰色的大犬闖進了光芒之中。
(奧爾比斯。)
芬達爾彎下腰,對着怪異的耳朵低聲說了些什麼。哈啊哈啊,奧爾比斯的喘息在夜晚顯得更加蒼白。
「去吧。」
芬達爾簡短地下令。奧爾比斯抬頭看了看主人的臉,搖了兩三次尾巴。然後一個轉身,蹬地跑了起來。灰色的身影眨眼間就融入黑暗,消失在人們眼前。
「塞布說維斯塔藏在哪裏了嗎?」
對於芬達爾的問題,利奧斯將軍一臉苦澀地搖了搖頭。
「還沒來得及審問他,就被他逃掉了。不過我們知道山賊們在哪裏紮營,所以派了人去那裏找。」
篝火就在旁邊熊熊燃燒,瑪妮卻打了個寒戰。
夜空中,星星們閃爍着寒光。
芬達爾派出的銀目們在三天後的中午回來了。
「你仔細看看石頭的表面。」
「好消息是,我們終於知道維斯塔藏在哪裏了。」
「還有祖卡家的炸麪包。」
「維斯塔變成這種狀態之後,只要不碎裂,就能半永久性地持續燃燒下去。小房子的話,用它就足夠取暖了。」
「聽說還有的銀目叼着毛線帽子和手套回來了呢。」
芬達爾彎下腰,把維斯塔放在火堆上。過了一會兒,整塊石頭開始散發出紅光,周圍的空氣也微微溫暖起來。熱氣轉眼間擴散開來,帳篷裏轉眼間就越來越溫暖。
「我看到它們胸口的毛上有茶色的污漬。」
「王向東部的三都市派遣了使者,請求救援。」
「維斯塔的原石很脆弱,很容易就能打碎。而且維斯塔即使碎了,其性質也不會改變。但是維斯塔一旦變成了黑色,在粉碎後就會產生劇烈的熱量和火焰,碎片也會燃盡。這樣就算能當武器,也無法用來暖房子。」
「聽說沒能全部抓到。」
芬達爾解釋說,維斯塔的原石在使用時必須被打碎。
「那麼,還是要開戰了啊…」
瑪妮總覺得整個城市都有些髒。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來往行人的臉上也沒有精神。
「芬達爾老師說,騎着快馬逃跑的萊加特人,估計至少有五六人越過了凱利斯河的支流。」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維斯塔表面原本坑坑窪窪的小洞看起來比剛纔少了。
「但是,我聽說那裏和萊加特之間小規模衝突不斷…」
「比較大的原石有一百顆,已經變成黑色的有兩百多顆。就算把原石砸成小塊,也只能是每三個帳篷只能分到一個的數量。」
總共三十名左右的俘虜,剛一出墨諾斯就四散奔逃。倒在銀目手下的,幾乎都是些不能騎馬的傷員
帳篷外的廢墟上,寒風呼嘯。
法娜刻薄地說道。
王在爲即將到來的戰爭做準備。他命令諸侯們加固城牆,又在城牆的內側準備了許多水桶,用來應對敵人扔進城牆內側的維斯塔。而桶中的水也在早上結了一層薄冰。
人們都不願意離開有維斯塔的帳篷,墨諾斯的士氣越來越低落。
「與其說是軍隊,不如說是難民。」
芬達爾從黑色斗篷之中取出拳頭大小的石頭。
「萊加特什麼時候會攻過來呢?」
瑪妮欽佩地看着黑色的石頭。
「雖然已經做好了戰爭的覺悟,但是墨諾斯這樣一來…」
「?」
「那麼,這樣的石頭,我們發現了多少呢?」
「那麼,芬達爾大人說了什麼,瑪妮?」
芬達爾遞過來的維斯塔和剛纔截然不同,沉甸甸的。瑪妮握住它後,感到石頭的中心微微傳來熱度。
「這個就是維斯塔嗎?」
在城門上方,城牆最寬的地方有二十步寬,最窄的地方也有五步的寬度。軍隊在城牆上設立了每半天換一輪的崗哨,而瑪妮和法娜的任務,是負責爲長時間處於寒冷中的他們送去熱飲和食物。
是啊,希隆一臉消沉地點了點頭。
如今,墨諾斯中能稱得上廣場和空地的地方都立着帳篷。原本是建築物的地方堆滿了瓦礫,根本無法居住。從廣場溢出來的帳篷堵住了道路,到處都是垃圾堆。
阿蕾娜嘆了一口氣。
瑪妮微微一笑。
瑪妮眯起眼睛望向西方——望向米登所在的方向。放眼望去,被染成枯草色的大地盡頭沒有任何動靜。她把目光轉向城牆中,看到雜亂的廢墟中,六色的帳篷雜亂地排列着,通往死者之家的高臺對面,被雲層覆蓋的大努夫山黑壓壓的。
「不可思議…這麼小的石頭。」
「我想回迪依,喫涅爾家的蘋果派喫個飽。」
天氣越來越寒冷,強勁的北風中偶爾夾雜着白色的東西。到了最近,即使套上兩件毛織外衣,再在外面裹上厚外套,沒有維斯塔也冷得受不了。
銀目像獵犬一樣依靠氣味追趕獵物。所以一旦過了河,氣味就會消失,無法追蹤。
芬達爾遞過來的「燃燒之石」意外地很輕,顏色像是磚塊一樣,上面到處都是蜂窩狀的洞。
那天,正好是迪依的希隆負責崗哨。瑪妮把食物遞給他後,又和希隆聊了一會兒。
「明年的這個時候——」
聽到阿蕾娜擔心的詢問,瑪妮無力地搖了搖頭。
「現在可以碰了。」
瑪妮身後的希隆說。
法娜還是老樣子,一邊照看着藥草鍋,一邊不悅地說道。
那一天的傍晚,瑪妮問芬達爾。而芬達爾剛從王的御前回來。
芬達爾用火鉗夾起維斯塔,把它扔進裝滿水的罐子裏。隨着咻的一聲,巨大的蒸汽噴了出來。
「這是從礦脈上直接切下來的原石。你看。」
「中央廣場已經臭氣熏天,不用嘴呼吸根本沒法走。更何況鋪路的石板還留在原地,也沒法好好地挖水井…。才三天就變成這個樣子,一個星期後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
過了一會兒,芬達爾取出石頭。石頭已經變成了黑色,表面像是打磨過一般光滑。
東部的三都市指的是泰特羅斯,歐克塔,德卡,分別以橙、綠、藍爲都市的代表色。
「靠近東部邊境的泰特羅斯和德卡,應該沒有餘力派遣援軍吧。剩下的歐克塔公爵也不知道是否會同意…」
利奧斯將軍所說的「最快兩週」的那一天,在五天後就已經逼近了。
王的軍隊總計兩萬餘人。每一個帳篷中大概住着四個人。
「利奧斯將軍認爲快則兩週。我也贊成他的意見。最遲一個月內就會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