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不祥之人
《圓環物語》 · 圓山夢久 · 8123 字
進入墨諾斯城後的第二天。
「瑪妮在嗎?」
「嗯,我在呢。」
瑪妮當時正在一邊接受法娜的教導,一邊煮着藥草。在臨時趕製的爐子前,她抬起紅撲撲的臉,只見阿蕾娜帶着一名身穿代表迪依的白色衣服的年輕士兵站在那裏。
「芬達爾大人在找你。這裏已經沒事了,你先去吧。」
「嗯。」
瑪妮用圍裙擦着手來到外面,白色的陽光很是耀眼。
「我是希隆,來自迪依。請跟我來。」
負責給瑪妮帶路的士兵大概二十歲出頭的樣子。兩人走在遍佈瓦礫的道路上,希隆親切地向瑪妮搭話。
「瑪妮殿下,聽說你是從迪依的魔道師工房來的呢。」
「是的。」
「我偶爾也會去「真珠亭」。或許曾經見過你。」
「「真珠亭」!好懷念啊。」
曾經徹夜暢玩的骰子賭博。以及對飲啤酒之時,託莫斯豪爽的笑聲。
「現在的早市差不多該開始賣涅爾家的蘋果派了。」
希隆遺憾地說。
「一想到今年喫不到了,就覺得很喫虧。」
「啊,我也很喜歡它。」
兩人一邊聊着現在這個時候會出現在早市上的食物,一邊走着。道路的情況變得越來越糟糕。
「還有祖卡家的炸麪包…哦呦。」
房子的石壁都很厚,看起來就很堅固。這樣應該可以遮風擋雨吧。
就這樣,兩人不知道走了多久,轉過了多少個直角。然後,王的墳墓突然出現在眼前。
「墳墓…」
「來了嗎,芬達爾的跟屁蟲——」
王和芬達爾都沒有帶隨從。兩人在黑色大門正中央對峙的樣子,就像是一對彩色的雕像。
「——?咦…」
瑪妮感覺風突然變冷了。她原本以爲是圓形房子的建築物,其實全都是墳墓。
(納拉斯!)
「這一帶完全沒有受損呢。」
瑪妮背後某處傳來咔啷一聲輕響,就像是小石頭滑落斜坡的聲音。
他一邊說着,一邊連連用目光催促瑪妮。兩人快步回到廣場。
「解明不可視的道理,即,路軸,就是我們魔道師的任務…」
曾經的墨諾斯似乎是一座道路滿是複雜起伏的城市。四處都是大小不一,高低不一的的階梯,道路層層彎曲。
瑪妮仰着頭,呆呆地呢喃道。
希隆歪起了頭。
「可是,你的跟屁蟲沒有那個怪異。同時,王廟中又有貓的怪異,那麼我的懷疑也是理所當然!」
終於落到下方的地面後,瑪妮再次環視四周。這些奇妙的房子的牆壁由石頭做成,屋頂上鋪着長草的土。房子沒有窗戶,只有一個像是門的豎洞,張開漆黑的口。
瑪妮重複道。
「但是,那聲音是從房子裏面傳來的吧?」
「走吧。芬達爾殿下正在王廟等着您呢。」
「那是紡織工房的紋章。」
「爲什麼?」
「路軸。」
在高臺廣場的一端,就像是站在陽臺放眼遠望一樣,可以眺望到大努夫那巍峨的羣山。腳下的道路突然中斷,前方的土地彷彿被一刀斬斷一般凹陷下去。
「確實啊。這裏一定是工房聚集的街道吧。就像迪依的萊澤街一樣…」
兩人越是往裏走,墳墓的規模就越大,其外觀也越是氣派。其中有的被黑金柵欄圍住,還有的在墓石上塗上了黯淡的彩色。
瑪妮嚇了一跳,抬頭看向老師。
瑪妮用力點頭。
「旁邊好像是樂師工房啊。能夠可以看到魯特琴的紋章。」
「謝謝。」
「我特別喜歡祖卡家的炸麪包。」
魔道師長耐心的聲音中夾雜着些許焦躁。
「據說這樣的設計是爲了讓城市在遭受敵襲時,能夠將敵人的士兵分割開來。越是往深處走,道路越複雜,我也迷了很久的路。」
「代表什麼?」
「這裏在墨諾斯最深的地方。再加上那個懸崖…好了,我們快走吧。」
瑪妮不由得發出感嘆。
「沒什麼。這一帶路況很糟糕。請小心腳下。」
「美中不足的是有點陰森。」
「芬達爾,我國第一的魔道師啊。你竟然不惜如此也要阻止我召喚「不敗君王」。擁有百年睿智的你,不可能不知道這裏是通往納拉斯之都的道路。」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
希隆告訴瑪妮。
瑪妮囁喏道,希隆也悄聲說,
如果把一路上看到的墳墓比喻成小丘的話,那麼王的墳墓就是一座大山。在這種距離,瑪妮即使全力仰頭,也看不到王廟的頂部。附近的地面以墳墓爲中心,呈鉢狀淺淺地凹陷下去,一條平緩的斜石板路一直延伸到鉢底。
「我們用「路軸」這個稱呼來指代能夠點明魔法之條理的東西。無論是怎樣的魔法,怎樣的咒文,都有其條理清晰的理由和規則。若無視它們,就無法使用魔法。」
「哇啊…」
在一座破損較少的建築物被炸飛的入口處,畫着向上的白色箭頭。
在斑駁發黑的牆壁上,可以隱約窺見紡錘型線條。
「就像是從內部被炸飛了一樣。」
「實際上就是很難。我在迪依的時候,經常被老師提醒。『好好考慮路軸』『不要弄歪了路軸』之類的。」
希隆突然提高了聲音說道。
『不可視之理,即爲魔法』
希隆沒有回答瑪妮的問題,而是繞到前面,跨步邁出廣場的邊緣。
瑪妮微笑着回答希隆的問題。
她想起了琴託大師的口癖。
就像希隆說的那樣,在登上一段矮矮的樓梯後,兩人眼前豁然開朗。這裏應該曾經是一座視野開闊的涼亭吧——這是一個小小的圓形廣場,四面都有通往城市的階梯。而現在,在開裂的石板路上,只剩下石柱的根部了。
瑪妮指了指矗立在西側樓梯旁邊的斷壁殘垣。
「瑪妮,過來這邊。」
「您在開玩笑吧。」
「事實上就是這樣。大概,是被從外面扔進來的維斯塔弄成這樣的吧。來,登上那邊的樓梯後,視野就會開闊許多。」
羣山遮蔽下的土地,即使是白天也很昏暗,而且還這麼整齊,顯得更加荒涼。
「——對了對了,繼續剛纔的話題吧。」
「好厲害。比迪依的普通民家還大。」
希隆訝異地說。
「這裏面有緋顎?」
「這一帶全都是貴族的墳墓。」
瑪妮的心砰砰直跳。她曾經在諾沃斯聽到的,王的話語復甦了。
王的眼中閃着亮光,聲音也變得異常低沉。
「嗚哇…」
瑪妮突然想起來,說道。
「吶。讓大家都在這裏過冬吧。」
「這是王的命令。立刻把那晦氣的怪異趕出這裏!」
瑪妮戰戰兢兢地往下方看,看到展開在那裏的景色,瞪大了眼睛。
「啊,您不知道嗎。說起來,迪依沒有這樣的地方呢。這些都是「死者之家」,也就是墳墓。」
「這個啊,代表「路軸」。」
一段狹窄陡峭的石階沿着峭壁蜿蜒前行。兩人貼着峭壁,一點點走下這段沒有扶手的露天階梯。偶爾從正下方吹來的風毫不留情地吹起他們的頭髮和外衣。
「啊啊,那個啊。」
「不知道。如果真的只是鬆動的石頭滾下來就好了。」
「這才哪到哪,裏面的王廟可不止如此。靠近看了之後,你一定會大喫一驚。」
「好了,從這裏就可以下去了。」
瑪妮的手指在白色的箭頭上滑動,彷彿在回憶着什麼一般,望向遠方。
瑪妮來到芬達爾身旁,而希隆默默地站在王的身後。王舉起右手,指向墳墓的黑色大門。
斜坡的盡頭是一扇鐵門,門的兩側,芬達爾和米努斯王互相瞪視着。
年輕的士兵表情嚴肅地點了點頭。他站在前面,率先穿過廣場。
「睜眼說瞎話。「十二都市」的王不可能願意讓骯髒的怪異當守墓人!是你們串謀起來,不讓我進入尊貴先祖的墓地!」
「這裏是一片廣闊的廢墟。就算有山賊的殘黨藏匿其中也沒什麼好奇怪的。總之,把你送到芬達爾閣下身邊之後,我必須馬上叫人來纔行。幸好你是要去芬達爾閣下身邊。」
芬達爾點了點頭。
「我一直覺得很奇怪,這個箭頭到底是什麼?和魔法有什麼關係嗎?」
「魔道師工房肯定也在什麼地方。你看!」
踏上石板路後,瑪妮依舊在好奇地東張西望。另一邊,希隆自從走下懸崖之後,不知爲何話突然變少,只是快步走着。
經在雷特,曾經有爲了保護王的墳墓而在墓地裏放毒蛇的習俗。這大概是對其的模仿吧。」
「那並不是弗雷亞。」
兩人走在坍塌建築物之間的狹窄巷子裏。街道兩側的建築物幾乎全毀,只剩下外牆還矗立着。
他扔過來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瑪妮有些畏縮。
在瑪妮的頭上,芬達爾壓抑地嘆了口氣。
「哦?」
瑪妮的腳被絆了一下,差點摔倒,希隆抓住了她的手,拉住了她。
遙遠下方的大地被縱橫交錯的石板路整齊地劃分開來。在劃分得整整齊齊的四方形方格里,成片的有着枯草色屋頂的圓形房屋一個接一個整齊地收納其中。
「那是?」
瑪妮一邊聽着希隆的話,一邊好奇地環顧四周。
「剛纔是…」
也許是聽到了瑪妮她們的腳步聲,年輕的王突然轉向這邊。
瑪妮回頭看去,只見至今爲止走過的道路就像是地圖一樣展開在眼前。
「聽起來好像很複雜。」
瑪妮大大地點了點頭。
『「不敗君王」一定存在。他就在墨諾斯的深處,在納拉斯之都,等待着王的召喚!』
瑪妮帶着新的畏懼,回望墓地的門。
(這裏是通往「不敗君王」之都的入口…)
「——我不會做那種事的。」
魔道師長的聲音非常平靜。
「我只是說,即使不借助那位大人的幫助,我們也能贏得這場戰爭。王,如果您如此希望,我馬上就能驅逐裏面的怪異。」
「那就這麼做吧。馬上!」
不詳的預感讓瑪妮膝蓋顫抖起來。爲什麼芬達爾要叫自己來這裏——偏偏是有着和弗雷亞同樣是緋顎的怪異盤踞的墳墓前?
「瑪妮。」
芬達爾的聲音非常溫柔,但瑪妮卻被擊潰了。
「你沒帶弗雷亞來嗎?」
該來的時候終於來了。
瑪妮不斷想象着自己把弗雷亞的死訊告訴芬達爾的畫面,不知煩惱了多久。芬達爾信賴着她,所以把弗雷亞交給了她。若是聽到了弗雷亞死去,芬達爾會多麼的悲傷和失望?那樣一來,自己肯定當不成他的弟子了。一想到這裏,她就害怕得夜不能寐。
(但是,這是…)
這是最糟糕的情況。比瑪妮想象的任何場面都要殘酷。
「爲了馴服裏面的緋顎,我們需要弗雷亞。怪異不會襲擊自己的同伴。只要看到弗雷亞的身姿,緋顎就會讓我們通過。」
(啊,怎麼會這樣。)
芬達爾沉默地等待着瑪妮的回答。即使從瑪妮的表情中看出了什麼,他也絲毫沒有表現出那種樣子。
「我…」
瑪妮顫抖着說。
柱子上的緋顎發出鳴叫。
瑪妮拼命衝到他面前。
它幾乎和奧爾比斯差不多大,青灰色的毛覆蓋着倒三角形的臉,毛梢有些地方變成了白色,在通道的燈光下不時閃着光芒。它那在曾經黑暗中那麼明亮的眼睛,現在已經被長毛遮住,看不見了。
(如果是從荷洛斯王死去的時候開始算起的話…難道已經兩百年了?)
「…啊啊啊啊吧」
「別在我面前耍把戲——芬達爾。讓怪異潛入聖域是嚴重的不敬罪。我要把你交給利奧斯。直到等來進一步的裁決之前,你都要在禁閉室中度過。」
王笑了。
「怎麼了,學徒。要收回那句話,就趁現在吧。」
「開門!」
瑪妮明明知道自己應該再一次召喚出弗雷亞的幻影,卻害怕得發不出聲音。而且,就在怪異的眼前召喚出的幻影,能騙過它嗎?
瑪妮已經害怕得不敢再看下去了。她把臉埋在雙拳中,縮成一團,咬緊牙關閉上眼睛。
王哼了一聲。
——緋顎善於爬樹。它們在樹上狩獵。當獵物從下方經過的時候…。
「哎哎哎…。啊吧哎哎哎。呼啊啊啊吧哎哎哎。」
柱子上的怪異明顯被弗雷亞吸引了。隨着一聲輕響,巨大的影子落到了地板上。
在他們的面前,一扇鐵門隔絕了生者與死者。瑪妮抬起頭,挺直脊背,站在門前。
她每退一步,巨大的影子就靠近一步。
由於將精神集中於幻影的技術,瑪妮的聲音莫名生硬。
希隆走上前,慎重地慢慢打開了門。在鐵門的另一邊,只有濃密的黑暗縈繞着。
緋顎的臉的後面是兩隻前腳,隨後,它的身體也進入了通道。緋顎的身體瘦得驚人,褪色的毛到處都有磨禿的痕跡,從身體兩側露出的獠牙,就像是瘦得突出來的肋骨。
「這是弗雷亞的骨頭。」
外面的光被她的身體擋住,讓她一開始什麼都看不見。
(它是在說什麼嗎?)
「那麼——那麼,我去把裏面的緋顎帶出來!」
墳墓的入口又窄又長,瑪妮站起來,頭上就只剩下一點點空間了。
希隆站了起來,躊躇着走過來。
瑪妮舔了舔乾燥的嘴脣,說。
「好吧!但是如果你失敗了,你也和芬達爾同罪。」
瑪妮向着死者的故居邁出了第一步。
她已經無法正視芬達爾了。好害怕,全身都在顫抖,頭腦嗡嗡作響。
「誰能說,那不是你昨天晚飯時剩下的骨頭?」
瑪妮好不容易習慣了黑暗的眼睛中,隱約浮現出圓柱上的輪廓。
「那個…緋顎先生?」
「我並沒有看到什麼屍體。」
「伊…伊爾斯 弗雷亞!」
嘎吱嘎吱的磨牙聲還在持續。聲音是從房間中央的圓柱上傳來的。
「如果我把裏面的緋顎帶出來,就能證明芬達爾老師的清白了吧。」
(要被喫掉了!)
它到底待在這個地方多久了呢?
弗雷亞一次也沒有叫過。所以這是瑪妮第一次聽到緋顎的叫聲。雖然是第一次,不過…。
王的聲音像石頭一般冰冷。
瑪妮嚇了一跳,停下腳步。在驚嚇之中,她的集中力亂了,弗雷亞的幻影一下子消失了。
「!」
圓柱大概有兩摟那麼粗吧。展開在圓柱上方的,是一個渾圓的黑影。而那垂落下來的一道晃動的影子,一定是它的尾巴。
(怎麼辦!)
當瑪妮來到通道中間的時候,緋顎的頭終於出現在通道中。
「離開?」
「!? 」
「王大人。我害死弗雷亞是真的。你還記得城市被怪異襲擊的那一天嗎?那之後的第二天,弗雷亞不知道被誰抓走了。傍晚我再見到它時,它就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諾沃斯的阿蕾娜和法娜都看到了弗雷亞的屍體!」
芬達爾說,只要教它們,它們多少也能聽懂人話,但沒想到會是這個形式。
這是從王的口中直接下達的逮捕命令。瑪妮的膝蓋顫抖着撞在一起,呆立在原地。
如果我從那裏經過,它就會從上方襲擊我。
王命令道。
「!」
(好,好大…)
幻影的小貓消失了,緋顎的臉緊貼着瑪妮的臉。本來整齊地緊閉着的,乍一看很小的嘴慢慢張開。
「吧哎哎。啊吧哎哎。嗚啊,吧。」
和第一次召喚出弗雷亞的幻像時一樣,瑪妮感覺到手中緊握的怪異的骨頭彷彿在脈動。
「你是在叫我離開吧。」
(芬達爾老師!)
鳴叫聲戛然而止。
即使在黑暗中,瑪妮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尖銳的視線。她壓下恐懼,扭轉身子抬起了頭,看到圓柱上有一道閃着炯炯光輝的綠色圓點。
「王大人…」
在隨時可能遭到怪異襲擊的時候,自己居然會想到這種事,真是不可思議。瑪妮並非不害怕。證據就是她的心臟在喉頭像是急促的鐘聲一樣跳動。
「啊…」
那個瞬間,瑪妮下定了決心。她緊握着弗雷亞的骨頭,一下子抬起頭來。
(緋顎!)
瑪妮摸索着胸前的小袋子,把小小的骨頭放在掌心。她能感覺到,頭頂上芬達爾的視線正注視着那走形的骨頭。
——曾經,有人在酒館打了一個賭…
那聲音以動物的鳴叫來說太不自然了。緋顎好像很辛苦地想要發出某種聲音。
瑪妮剛踏進了這個房間,就聽到了「嘎啊」一聲激烈的威嚇聲。
「可以——開門嗎?」
小貓出現在地板上,全身都微微閃着光。那一定因爲是瑪妮在腦海中描繪弗雷亞的樣子時,連光也一起召喚出來了吧。
人類能否和幽靈共舞?
突然,一段令人懷念的歌謠浮現在瑪妮的腦海中。
不久,瑪妮眼睛適應了黑暗,發現腳下有一道石階。石階共有四、五級,終點是狹窄的石室。
我就像那首歌裏的姑娘一樣。不過在墓地尋找的對象不是幽靈,而是怪異。
在石室深處的牆壁上,前方狹窄通道的入口處開着一個四方形的洞。瑪妮站來到它正面,發現通道的盡頭好像還有一個房間。瑪妮走在弗雷亞的幻影前面,走了進去。
瑪妮脫口而出後,倒吸了一口涼氣。王微微露出竊笑。

「那兩人都是魔道師工房的人。在這個世界上,凡是自家人說的話,可信度都要打個折扣,不是嗎。」
(我被發現了。)
就在瑪妮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的時候,緋顎毫無預兆地跳了起來。它剛一飛起來,就落在瑪妮眼前,毫不留情地揮動一隻前腳,揮散了弗雷亞的幻影。
(好…大)
(完蛋了。我要…我要失去一切了。弗雷亞也好,芬達爾老師也是,一切都…)
回答她的是不愉快的低吼。緋顎長長的尾巴尖不停地抖動。
瑪妮和弗雷亞的幻影一起,慢慢地在通道中後退。
「伊爾斯 弗雷亞!」
「我害死了弗雷亞!」
通道的盡頭果然是個巨大的圓形房間。發光的牆壁驟然展開,在微弱的光芒下,瑪妮只能勉強看清房間中央粗壯的圓柱。
即使進入了通道,瑪妮也還是能隱約看到周圍的情況。因爲灰色的石壁微微散發光芒。這是什麼機關嗎?還是古代的魔法?
王冷冷地看着她。
瑪妮和弗雷亞的幻影一起走下石階,來到了石室的地板上。她幾乎聽不到外面的聲音,空氣中淤塞着渾濁的黴味。
「求你了。跟我一起來吧。」
作爲害死弗雷亞的懲罰,瑪妮若是失去了老師也是無可奈何。可是現在,芬達爾卻要因爲她的緣故而被問罪。
瑪妮張開手掌,從中躍出一條水銀般的閃光。
銀光畫出弧線,落在地面,變成了小貓的模樣。小貓邁出蹣跚的腳步走到黑色的門前,用前腳輕輕撓了撓門。
一個長着毛的硬物碰到了瑪妮的右手。她嚇得縮得更緊了,然後,那硬物變成了溼冷的某樣東西。
瑪妮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發現緋顎正用鼻尖不停地戳着自己的手——她緊握的手中,是弗雷亞的骨頭。
突然,怪異的身體發出低沉的轟鳴。骨瘦如柴的怪異的頭「咚」的一下撞向瑪妮。
瑪妮一屁股跌坐在地,緋顎的頭在她胸前蹭了好幾下。
(是在撒嬌嗎…)
瑪妮畏畏縮縮地伸出手,撓了撓它的耳後。緋顎的低吼聲越來越響亮。瑪妮站起來,邁出步子,而緋顎溫順地跟在了她的後面.
瑪妮帶着緋顎穿過了通道,回到了最初的石室。從細長的門口射進來的陽光很是耀眼。
「呼哦嗚。」
聽到可憐的聲音後,瑪妮回頭一看,發現緋顎正站在通道的入口處。背對着陽光,用可憐的聲音鳴叫着。
「陽光很刺眼嗎?」
「啊啊啊嗚。」
(它一直都處於黑暗之中啊。)
對於習慣了黑暗的眼睛來說,太陽的光過於猛烈了吧。結果,緋顎並沒有從黑暗的通道中走出來。
「怎麼了,學徒。嚇得逃出來了嗎?」
王手持火把,走進墳墓。緊隨其後的是芬達爾。看到蹲在通道上的巨大怪異,王一下子停住了腳步。
緋顎被火把的光照到,愈發厭惡地叫着。
瑪妮輕輕用一隻手遮住怪異的眼睛。
「這就是圓柱上的怪異嗎?」
「是的。」
王目不轉睛地盯着瘦削的怪異,從他的目光中,瑪妮知道,王雖然不情願,但還是承認了它不是弗雷亞。
「你是什麼人,萊加特人?在我的都市中做什麼?」
對於王的問題,希隆點了點頭。
男人轉動眼睛,依次打量着王,芬達爾,瑪妮和希隆。然後,他的目光緊緊停留在了王的身上。過了一會兒,他斷斷續續地開始說話。
「根據古籍記載,這條道路的盡頭有一座暗室。從暗室再往裏走,就是通往「不敗君王」之都,納拉斯之都的道路。」
「那個,不行。不祥之人,出來。白色。不祥之人。不能,打開。不能,呼喚。」
「什麼意思?」
王恨恨地問。
「就在剛纔,他襲擊了我。」
「不用擔心。我不打算去納拉斯。至少現在還不打算…」
瑪妮想起了在已經化爲廢墟的魔道師工房裏聽到的微弱聲響。大概希隆是在瑪妮不在的時候,向王報告了這件事吧。
那時看起來像是山的線條,現在看來,實際上是看起來很像山的隆起的橋。而橋的前端,是既像尖塔又像高山的尖銳突起——
「這座墳墓,打開。不祥之人,會出來。很多,一個眼睛的東西。不要打開。」
王的話還沒說完,墳墓中突然喧囂起來。
「是萊加特的殘黨嗎?」
「說不定他就是你剛纔提到的那個在工房附近的人。」
(是啊,沒錯。因爲萊安德羅老師說過,那木刻是墨諾斯王廟的抄本。)
男人把當作武器的短棒丟在地上,四仰八叉地趴在地上。
「我正是「九都市」的王。回答我的問題,萊加特人。」
戰鬥很快結束。不用任何人幫助,希隆就用刀背擊倒了看上去比他大上了一圈的對手。
王說道。
男人那人造品一般、宛若藍色玻璃的硬質眼睛不停地眨着。
「明白嗎?關閉它。邪惡的墳墓,邪惡的都市。你,王。告訴你。白色的不祥之人,一旦出現,就完了。」
和萊安德羅大師的木刻上的畫完全一模一樣。
直到剛纔,瑪妮甚至沒有注意到這裏還有壁畫。那是用拙劣的線條描繪的王的隊列,以及上山的轎子和隨行的人們。
先是希隆的怒吼,接着是激烈的刀劍相碰的聲音。
啪的一聲,火把濺出了火花。搖曳的火焰照亮了牆壁上細小的浮雕。
「回答我!」
男人焦躁地指着王廟。
萊加特的男人肩膀很寬,體格健壯,被太陽曬黑的臉上刻着深深的皺紋,剃得很短的頭髮和鐵絲般的鬍鬚中夾雜着不少白色。
萊加特人抬眼看向這邊,瑪妮也看到了男人鮮豔的藍眼睛。
「那是納拉斯之都。」
「能把它帶出去嗎?」
男人的手緩緩移動。希隆立刻警戒起來,但男人只是指着王廟。
在飛奔出墳墓的瑪妮等人面前,希隆正在和一個陌生男子纏鬥。
「壁畫…!」
「有賊人!」
「你是,王,「九都市」嗎?」
「不…。我想它不會再繼續向外走了,王大人。」
「王!」
聽到芬達爾低沉而銳利的聲音,王輕輕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