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來襲
《圓環物語》 · 圓山夢久 · 8453 字
啓程之前的大部分日子,瑪妮都是在諾沃斯的練習室中度過的。自從帶着弗雷亞回到工房之後,絲艾拉,法娜,甚至阿蕾娜都對她很冷淡。
唯一的例外是萊安德羅大師,但他也不贊成芬達爾將訓練過的怪異用於戰鬥爭的方案。
「只是,芬達爾殿下想必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吧。」
萊安德羅大師一邊仔細檢查瑪妮描繪的自畫像,一邊說道。
「諾沃斯的人民對怪異的憎恨根深蒂固。即使是沒有受到怪異威脅的南方諸侯們,要抹去他們心中對人們反覆口口相傳的怪異的恐懼,也並非這麼容易。」
「唉…」
瑪妮嘆了口氣表示承認。弗雷亞確實很可愛,但她並不因此就認爲野生的緋顎全都會這麼容易就被人類馴服。芬達爾也說,他是在弗雷亞還沒有睜開眼睛的時候就撫養並馴服了它。
「算了算了。你這素描的細節着實畫得很好,但整體看起來很不自然。你知道嗎。」
瑪妮點了點頭。在迪依的時候,琴託大師也提醒過她同樣的問題。
「這幅畫所體現出來的,是畫師迷失在了畫中。你過於拘泥於部分,而沒有看清整體。——對你而言,自畫像好像還太早了。」
瑪妮垂頭喪氣起來。
「你就畫些更小的東西,或者自己相當熟悉的東西吧。」
「熟悉的東西嗎?」
「是的。第一次的幻影只能是身邊之物。比如說…」
萊安德羅大師的手掌上忽然出現一個小小的戒指。那是褪色的銀,中央鑲嵌着一顆大大的紫水晶。
「好漂亮…就像真的一樣。」
「要不要摸摸看?」
萊安德羅大師有些得意地說着,把戒指丟進瑪妮的手掌中。
「!」
「你也坐下。我允許了。」
「還沒有。」
對方摘下兜帽,露出特徵性的紫銅色頭髮。他雖然五官端正,但一臉的不懷好意。瑪妮見過那張臉——在迪依,就在深紅色的天蓋之下。
在這種寂寥的日子中,她能期待的事情只有自己技術的進步。萊安德羅大師每天只出現一次,剩下的時間裏,瑪妮只能與弗雷亞說話。
厭倦了木片的寫生之後,瑪妮開始描繪弗雷亞的形象。溫順的弗雷亞是最適合寫生的對象。
瑪妮漸漸對男人的態度感到不耐煩。
在萊安德羅大師的注視下偶爾描繪出的幻影,逐漸再現了粗糙木片的觸感。
很久以前,芬達爾在迪依的工房裏這麼說過。
「又見面了啊,學徒。」
瑪妮急忙在記憶中搜尋。
王沉思了一會兒,然後自言自語一般,
萊安德羅大師用他天生冷淡的語氣說完,翻動長袍轉身走出了練習室。
時遠時近,時高時低的鳴叫,在屋頂上不間斷地傳來,消去。每當天花板發出咚咚的聲音時,瑪妮的目光就會轉向聲音的方向。
「不好意思,你…」
「所以說,你應該從更簡單的東西開始練起。」
「不知道。」
瑪妮喫了一驚。王咄咄逼人地繼續說道。
「嗯。」
「既然外觀可以重現,爲什麼觸感就無法重現?」
在離啓程還有不到十天的某一天,在瑪妮已經畫了幾十遍木片的素描時,她膝蓋上的畫板上突然出現了一道陰影。
「別躲着我。我今天是來找你的。」
「伊爾斯 利。」
「你對「不敗君王」有多少了解?」
「爲…爲什麼…」
「餓胤來了!」
「我再問一次。芬達爾去哪了。」
——擁有護符的魔道師,只要在腦海中想起火焰,就能喚出真正的火——。
「他沒有死嗎?」
「王,弟…?」
「也難怪在首都附近的南部地區,這種技巧已經荒廢了。你們年輕人更喜歡外表華麗的幻影吧。」
「哼,魔道師克雷夫,王弟克雷夫嗎。」
「快關窗!」
「失禮了。我去叫阿蕾娜女士過來吧。」
窗外站着一個人。
瑪妮一邊回答,一邊覺得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個男人的聲音。
王搖了搖頭。
「對弟子都要隱瞞行蹤嗎。仔細想想,確實很有那個人的風格。」
「在荷洛斯王時代,「不敗君王」真實身份好像是克雷夫。我聽過這樣的傳聞。」
王點了點頭。
男人不顧瑪妮的抗議,一把抓住窗戶的合頁。
「不過,這麼厲害的幻影,我在迪依和赫克瑟姆都沒見過。」
這時,外面的道路上傳來尖銳的慘叫聲。
「你真的不知道?」
王嗤之以鼻。
「不…」
「但是賈德老師說,與其製造虛幻的幻影,還不如培養原原本本地觀察事物的能力。」
瑪妮反射般跑到窗邊。只見人們在街上慌忙逃竄。家家戶戶的門相繼關閉,轉眼間,街道上空無一人。
這麼一說,瑪妮確實有這種感覺,
「它就是幻影。」
「但是,我連外觀都做不成滿意的樣子。」
瑪妮想起了一件事。
瑪妮早上起牀收拾好宿舍之後,就在練習室中練習素描,這樣的日子還在繼續。她遵照萊安德羅大師的囑咐,現在正在對平凡無奇的小木片進行寫生。
王即將啓程,整個諾沃斯都變得喧鬧起來。阿蕾娜和絲艾拉也會從魔道師工房一起出發踏上征途,她們爲了交接藥草園的工作,以及做好藥草園的過冬準備而來回奔走。
「但是,和沒有實體的美麗幻影相比,這個技術實在是太過於樸素了。就拿剛纔的戒指來說,如果只要做出無聊的影像,很容易就能創造出更美麗的東西。但是如果連觸感和重量都要再現的話,就需要加倍的工夫了。」
在淡色的眉毛下,王毫不顧忌地盯着瑪妮看。瑪妮非常不安,一直垂着眼睛。
戒指有些許的重量,也因萊安德羅大師的手掌而變得有些溫熱。
巨大的振翅聲漸漸遠去。
「我真的不知道,王大人。」
瑪妮聽到了激烈的振翅聲。男人猛地砸下窗戶。就在百葉窗用力合上時,有什麼東西撞到了窗戶上。沉重而鈍重的衝擊讓百葉窗的合頁瞬間抖動了一下。
「你知道他去了哪裏嗎?」
幻影是不可能有觸感的。
在迪依的工房中,沒有任何人能做到這種事。無論是多麼完美的幻影,也不可能製造出手感和重量。
萊安德羅大師微微一笑,戒指立刻就消失了。
「沒錯。克雷夫既是王弟,又是魔道師長,是掌握着巨大全力的「十二都市」的影之支配者——這一點和某人很像吧。果然血緣是不會說謊的。」
在荷洛斯去世後繼承王位,與雷特締結「王弟的和約」的人是…。
「老師,老師您該不會是有護符吧?」
聲響持續了一段時間之後,傳來了一聲格外尖銳的聲音,彷彿以此爲信號一般,怪異們一齊飛了起來。
「幻影的技術原本就是這樣的。」
男人的眼睛在兜帽的深處盯着練習室。地板上除了木片的素描以外,還散落着幾張弗雷亞的畫。
「離開了嗎?」
「不是,幻影…?」
但是,記載於正史的王的家譜中,好像沒有克雷夫的名字。
「沒錯。那麼就停止無聊的閒談,繼續你的素描吧。」

「其他的,你什麼都沒聽過嗎?」
萊安德羅大師自豪地說。
「是怪異!」
「那個…」瑪妮拼命地想了想,然後想起了託莫斯說過的話。
「呀,給我等下…」
瑪妮深深低下頭。
「荷洛斯王的下一任王是——克雷夫?」
對方披着深灰色的斗篷,將兜帽壓得很低。那身影,無疑就是那天晚上在廚房裏和阿蕾娜說話的男人。
「繼承荷洛斯的地位的,是他最小的弟弟夏達爾。克雷夫在兩百年前的戰亂時,就音信全無了。」
「芬達爾殿下回來了嗎?」
穿着斗篷的人突然推開了瑪妮。他輕快地躍過窗框,想要強行闖進房間。
被這麼突然地一問,瑪妮不知所措起來。
「那個…詳細情況我也不太清楚,王大人。在迪依聽到託瓦雷的歌時,我才第一次知道了「不敗君王」。」
「王…!」
天空傳來咚咚的聲音。一定是它們落在了屋頂上。咚咚,咚咚的聲音持續不斷,天花板的橫樑嘎吱作響。
聽到混雜着嘆息的聲音,瑪妮終於回頭看向入侵者。
瑪妮默默坐了下來。
「怎麼可能。護符的力量可不是這種小把戲。」
王脫下斗篷,迅速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瑪妮訝異地看着王。在灰色斗篷下,王穿着連樂師工房中最爲輕浮的年輕人都要猶豫是否要穿的華麗服裝。
嗚啊,瑪妮能聽到刺耳的鳴叫。總覺得有點像人發出的聲音,讓人不寒而慄。
「失地王」。
萊安德羅大師盯着瑪妮。
振翅音不止一個。瑪妮透過合頁的縫隙看過去,看到有好幾只黑色的大鳥在外面盤旋。
「你,到底…」
「讓開!」
瑪妮聽到腳下傳來「咻」的一聲。仔細一看,只見弗雷亞在地板上,身上的毛倒立着。
至於瑪妮,雖然說她也要爲旅行做準備,但實際上也沒什麼事要做。帳篷已經被芬達爾帶走了,爲數不多的換洗衣服就放在宿舍的牀邊。
「從初代的雷阿爾王到荷洛斯王——墨諾斯的王廟中安置着歷代的王和其家人的棺柩。但是,據說克雷夫的棺柩是空着的。在墨諾斯陷落的前夜,荷洛斯留下一封字條後就失蹤了。後來,他的遺體才被發現。與此同時,克雷夫的身影也從墨諾斯消失了。僅剩的夏達爾千方百計地尋找哥哥的下落,但沒能成功。根據繼承法,他在兩年之後正式即位。也就是說,在與雷特締結和約之時,他還只是王弟。這就是我們與雷特的和約被稱爲「王弟的和約」的原因。」
「荷洛斯王留下的那封信的內容流傳下來了嗎?」
年輕的王露出得意的微笑。
「這纔是關鍵。荷洛斯留下的字條上是這麼寫的——『去見常勝之君』。「常勝之君」也就是「不敗君王」。荷洛斯王去召喚了那位大人。然後,那位大人出現了,讓「十二都市」脫離了危機!」
「但是,克雷夫也在同一時間消失了吧?」
王不悅地點了點頭。
「正因爲如此,纔有傳聞說克雷夫就是「不敗君王」。但是克雷夫怎麼可能是「不敗君王」呢?」
「爲什麼?」
「那是——」
王罕見地吞吞吐吐起來,試探一般看着瑪妮。然後問了完全不同的問題。
「你是不是從芬達爾那裏反覆聽說過,「不敗君王」只是胡說八道的傳說?」
「沒有那回事。」
「不然的話,爲什麼創造出如此完美幻影的你,會否定那位大人?」
瑪妮清晰地回憶起,自己在迪依釀成了大禍的那場宴會上的情景。以及那個時候,芬達爾苦澀的表情。…她連這都沒有意識到,還自鳴得意地以爲自己創造出了美妙的幻影。
瑪妮低聲說道。
「請您不要再說那個時候的事了。」
「不,我不會停止。那個幻影太美了。那時,你確實很憧憬那位大人。這種程度,即使是我也能明白。難道說,現在你已經不再憧憬那位大人了嗎。」
又一次,託瓦雷的魯特琴——那黃金的調子——似乎又在瑪妮耳畔響起。
「這個嘛,我是很憧憬。但是…」
「你不相信,對嗎。但是「不敗君王」一定存在。他就在墨諾斯的深處,在納拉斯之都,等待着王的召喚!」
王眯起了眼睛。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這孩子非死不可?這孩子做了什麼呢…。
「做那種事,會生病的。」
「弗雷亞,弗雷亞——!」
「幸虧存量還有不少。法娜,把這個拿去伊根先生那邊。」
阿蕾娜一邊把煎好後放涼的藥草汁倒進小罐子裏,一邊說。
瑪妮輕輕撫摸着它,可它的身體既不冷也不溫暖,只有長長的尾巴上面的毛豎立着,變得像是刷子一樣硬。
「我知道了…」
「閉嘴!」
嬌小纖瘦的少女搖晃着辮子,連忙跑了過去。
士兵挑了挑粗壯的眉毛。
「弗雷亞…」
我看到了的話,會馬上就通知你——對着這麼說的士兵,瑪妮道謝後,無精打采地走了回去。她心中明白,弗雷亞不可能到這種地方來。
「弗雷亞…?」
是啊,阿蕾娜點了點頭。
瑪妮戰戰兢兢地走近託羅斯的士兵。
「這個…」
他朝門的方向走去,冷冷地瞥了一眼在地板上蜷成一團的弗雷亞。
但是第二天早上,弗雷亞從宿舍裏消失了。
傍晚,瑪妮去了廚房一趟,看到大鍋里正咕嚕咕嚕地煮着藥草。
「有人被餓胤襲擊,受傷了。」
「現在你不要出現在那些孩子面前。暫時也不要離開工房比較好。」
怪異又尖又冷的小小舌頭,輕輕舔舐着瑪妮垂下的指尖。
「我在這附近沒看到過它。但如果它從城裏逃出來就麻煩了。就在昨天,剛有餓胤襲擊城市。如果它被城裏的人發現的話——」
「那個…會相當嚴重嗎?」
阿蕾娜一臉沉痛。
「歡迎回來,瑪妮。」
「絲艾拉呢?」
瑪妮穿過走廊,來到中庭,正好看到法娜站了起來,膝蓋上還沾着泥土,
突然,王高聲喊道,並且一拳砸向桌子。瑪妮嚇了一跳,把話嚥了回去。
但是王無視了瑪妮的疑問,繼續說道。
「那孩子在澤拉德那邊。」
「搞不好,眼睛就看不見了。」
「瑪妮。」
轉眼間,法娜就回來了。她抓起另一個罐子,一言不發地又跑了出去。
瑪妮點了點頭。士兵露出爲難的表情。
瑪妮慢慢抬起頭。
爲什麼,自己沒有注意到呢?明明這孩子還這麼幼小,連自保都還做不到。
「不好意思。您有沒有在附近看見這麼大的…緋顎?」
「怎麼…」
瑪妮這麼說道,阿蕾娜一瞬間展露猶豫。但馬上點了點頭。
「怎麼辦啊,弗雷亞。」
「告訴芬達爾。如果他要和怪異一起回來,那就不用來墨諾斯了。」
『說起來,自從芬達爾殿下不在後…』
在工房的玄關處,來取藥草的人排起了長隊。瑪妮繞到後門了。如果從這裏想回宿舍,就必須穿過中庭。
「聽絲艾拉說,他的臉上受了重傷。」
「是被嚇到了吧…」
「對。」
「你也一樣,學徒。不準把怪異帶入我的軍隊。」
「我…我不知道。」
王繼續滔滔不絕。
(是在哪兒來着…)
「你怎麼看?召喚「不敗君王」和在戰爭中使用怪異,哪邊更合理?回答我!」
「哼。看來在這個國家,即使有人會違背身爲王的我的話語,也沒有哪怕一人會忤逆芬達爾。」
小小的怪異只是撒嬌般地從喉嚨裏發出聲音,蹭着瑪妮的身體。
「瑪妮,死去的怪異啊,會產生劇毒…」
不久,王猛地站起來,粗暴地取出斗篷披在身上。他低頭看着畏怯的瑪妮,用冰一般的聲音說道。
怎麼了?話音未落,瑪妮僵住了。法娜腳邊的土被翻了起來,旁邊有一個小小的灰色物體。
瑪妮喫了一驚。
嗯?士兵抬起頭,一看是瑪妮,滿是絡腮鬍的臉便笑了起來。
「……」
她將瑪妮的手從弗雷亞身上溫柔地移開。
瑪妮沒看見臉上長着雀斑的活潑少女的身影。
她記得自己最近聽過這個名字。就在最近。在某個地方。
瑪妮爲難地垂下眼睛。
「你怎麼看?我身爲王,行使本就屬於我的正當權力,召喚「不敗君王」,就這麼愚蠢嗎?」
然後,王突然背過臉去,帶着嚴厲的目光沉默着。
這裏的人應該都見過弗雷亞。
「不是的。這是…」
「那個,不好意思。」
瑪妮的腦海中迴響起萊安德羅大師的聲音。那是昨天的事。萊安德羅大師和阿蕾娜當時正在練習室前的走廊上談話。
「澤拉德先生出什麼事了嗎?」
「對不起。對不起。」
「納拉斯…?」
瑪妮喃喃自語着,眼淚奪眶而出。眼前,灰色的身影漸漸模糊,淚水啪嗒啪嗒地掉在土地上。
王離開後,瑪妮仍然呆呆地坐在那裏。王的話語和怪異的鳴叫聲在她的腦海中迴盪。
要是她在挖藥草的話,那就去幫個忙吧,瑪妮這麼想着走了過去,法娜卻膽怯地後退了幾步。
『…諸侯們立刻變得不安起來。甚至有人說,果然還是王錯了吧。真是的,照這個樣子下去,未來真讓人擔憂…』
瑪妮忍不住想要跑出去,但阿蕾娜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攔住了她。
小小怪異的嘴巴和耳朵流着血倒在地上。柔軟的灰毛都被藥草園的泥土弄髒了。
「那個緋顎,可能也暫時關在宿舍裏比較好。」
「它不見了嗎?」
瑪妮哭着用袖子無數次撫摸弗雷亞的身體。可無論她怎麼撫摸,弗雷亞的身體都已經一動也不能動了,真是悲哀。
「拜託你了。我們的人手嚴重不足。」
「是因爲我帶着弗雷亞…帶着怪異嗎?」
「那個,我也來幫忙。」
阿蕾娜點頭。
法娜猛地轉身,連滾帶爬地逃走了。她穿過中庭,衝進廚房,用後背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瑪妮慢慢走進了土地被挖開的藥草園。
「是你一直帶在身邊的那個嗎?」
「弗雷亞…」
「我還以爲是誰呢,原來是魔道師長殿下的學徒小姐啊。你打扮成這個樣子,我都認不出來了。」
「要是它真能逃到這裏來就好了。這裏的人都知道它屬於魔道師長殿下。」
是阿蕾娜。
士兵同情地看着瑪妮。
野營地中已經開始早早地升起幾縷炊煙。近處,一個身穿代表託羅斯的紅色衣服的中年士兵正在用小刀削樹枝。
不知道哭了多久之後,瑪妮注意到有人站在自己後面。
「每個人都稱我爲王,結果卻都服從芬達爾!我這個年輕的王就算再怎麼掙扎,也敵不過百年的睿智!」
有人問她在找什麼,她就問對方有沒有看到一隻黑色的小貓。雖然瑪妮覺得不喜歡活到的弗雷亞應該不會來到這麼遠的地方,但她還是一直找到了城外的野營地附近。
他看起來是個和善的人。瑪妮鬆了口氣。
瑪妮全身失去了力氣。
瑪妮一整天都在諾沃斯的街道上尋找弗雷亞。她聽了阿蕾娜的忠告,脫下了工房的束腰外衣,改穿上和城中少女無異的衣服。
她抱起小貓的怪異,撥開它小小額頭上的長毛。僅有一隻的圓圓眼睛,正滴溜溜地仰視着瑪妮。
阿蕾娜一邊說着,一邊用手中的白布小心翼翼地裹住弗雷亞的身體。
「你,你要做什麼…?」
阿蕾娜抱着瑪妮的肩膀,讓她安心。
「要進行消毒。之後,把它埋葬。所以呢,你去換個衣服,好好洗個手吧。你的身體好像很冷,也可以去洗個澡。…好了,快去吧。」
瑪妮被阿蕾娜半推着向宿舍的方向走去。走到門口,瑪妮回過頭,看到阿蕾娜正好從另一側走出中庭。
「處置完畢後,我一定會叫你的。所以你就放心等着吧。別忘了要好好洗手哦!」
瑪妮拖着步伐,回到冰冷的宿舍。
她洗完澡,換好衣服,然後不知發了多久的呆。
咚咚,敲門聲響起,阿蕾娜走進了房間。
「怎麼連燈也不開…」
身邊傳來阿蕾娜四處走動的腳步聲,接着,房間一下子亮了起來。
「我給你帶了湯。你走了一天的路,肚子一定餓了吧?」
阿蕾娜輕輕把盤子放在桌上。瑪妮終於回過頭來。
「對弗雷亞的處置…結束了嗎?」
「嗯。」
阿蕾娜不知爲何表情僵硬地點了點頭。
「現在它在哪?」
阿蕾娜垂下眼睛,將小小的布袋交給瑪妮。裏面裝着某種又硬又光滑的東西。
瑪妮把袋子攤開在手心裏,然後,一個帶着蒼白之色的灰色不規則塊狀物滾了出來。
「……?」
萊安德羅大師嘆着氣說道,他的側臉上,浮現出不知道是憤怒還是寂寞的複雜表情。
瑪妮照他說的做了。這一次,弗雷亞的幻影即使是被萊安德羅大師觸碰也沒有消失。
「哎呀,你已經沒事了嗎?」
「這是沒辦法的事。埋葬怪異屍體的地方,土壤會枯萎。所以聽說它被埋在藥草園的時候,我就叫法娜去把它挖出來。我已經拆了燒了弗雷亞的爐竈,爐竈的碎片也放在別的爐竈裏燒掉了。弗雷亞的骨頭在燒了之後幾乎完全融化,最後只剩下那塊了。」
萊安德羅大師說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他抬頭瞪着不知所措的瑪妮,嚴厲地命令道。
「再試一次。」
第二天早上,瑪妮發燒了。不知是因爲在寒冷的室外待了太久,還是如阿蕾娜擔心的那樣中了弗雷亞的毒。
法娜一言不發,利落地收拾好房間,離開的時候瞥了瑪妮一眼。
「阿,阿蕾娜老師…」
「你臉色很不好,瑪妮。喝了這碗湯,今晚就好好休息吧。等到了明天,再把那塊骨頭埋在城外。」
瑪妮盯着小小的骨頭,徹夜未眠。
兩個少女一瞬間目光相碰,立刻都僵硬地移開了視線。
「那個…」
早知如此,就不交給她了。
(…誰?)
「是什麼呢?」
「殺了弗雷亞的人…是法娜嗎?」
萊安德羅大師像是看到了什麼珍奇的東西一樣,仔細打量了瑪妮好一會兒。
「你可能不相信,但那不是我做的。」
瑪妮咣噹一聲站了起來。
瑪妮頹喪地低下頭。
「…嗯。」
她躺在宿舍的牀上,因爲發燒而昏昏欲睡,這時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一隻冰涼的手觸碰到了她的額頭。
「真不敢相信。」
「對不起。但我還想…還想再帶着它一會兒。」
「你們把弗雷亞…燒了嗎…?」
「不。」
瑪妮輕輕伸出手,摸了摸那圓圓的小腦袋。輕飄飄的毛的下面,是小小的蓋骨的觸感。
瑪妮幾乎沒聽進阿蕾娜的話,只有法娜這個名字引起了她的注意。
萊安德羅大師自嘲地笑了。
那是弗雷亞的觸感。
「萊安德羅老師。」
阿蕾娜的目光停留在瑪妮掛在脖子上的小袋子上。
「這是弗雷亞的骨頭。」
「不不,沒那回事。這大概是我的不是吧。有件事我忘了告訴你。」
阿蕾娜靜靜地離開了。
咚的一聲,瑪妮感到弗雷亞的骨頭在她的手掌上脈動。
阿蕾娜放緩了語氣,安慰般看着瑪妮。
瑪妮沒有回答。
她的燒過了整整兩天才退,第三頭早上,瑪妮起牀前往練習室。阿蕾娜在走廊上向她走來。
這時,一隻瘦骨嶙峋的手從旁伸了過來,輕輕撫摸着弗雷亞的頭。
粗糙的小舌頭,呆呆瞪大的杏仁狀眼睛,柔順的細毛——。
阿蕾娜斷然搖頭。
「說是最好給你換一次衣服。因爲你之前出了很多汗。」
「是的,託您的幫助。」
法娜尷尬的垂下眼睛,迅速說道。
「不要太勉強自己。最好還是再休息一段時間。」
在瑪妮的集中力被切斷的瞬間,小貓的怪異「啪」的一聲消失了。
「……」
「伊爾斯 弗雷亞。」
失禮了,瑪妮再次低下頭,逃也般地衝進了練習室。
咒文很容易就從瑪妮的脣中溜了出來。
「果然不出芬達爾殿下所料嗎。」
「壞事?」
瑪妮一次撫摸着小小怪異的身體。撫摸着它的頭,後背,身體兩側的兩排小獠牙,以及長長的尾巴。
瑪妮從小袋子裏取出弗雷亞的骨頭。這就是那柔軟而嬌弱的生物的殘餘。
「那個,我是不是做了什麼壞事?」
「那孩子只是把弗雷亞挖出來了。請不要責怪她。」
「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瑪妮,以「伊爾」開頭的咒文啊——本來是無法再現「生物」的觸感的。」
瑪妮眼前的桌子上,出現了一隻銀灰色的小貓。它小小的腳踩在畫板上,嗚嗯地伸了個攔腰,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瑪妮…雖然你可能很難受,但還是早點處理掉它比較好。就算燒掉了,也不敢說毒就完全消失了。」
這個房間裏還留有很多弗雷亞的素描。其中每一個都是它蜷成一團睡覺的樣子。
瑪妮睜開眼睛,法娜的臉就在眼前。她擔心地盯着瑪妮。瑪妮一睜開眼睛,少女就慌忙縮回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