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惡夢

——那一天。尚不足十歲的我，正拼命地穿過小鎮奔跑。

那是一座某個鄉下地方的小鎮。

除了有一座很氣派的修道院之外毫無特點的樸素小鎮。

石板路在木造房屋之間蜿蜒曲折，通向廣場。

小鎮空氣清澈，周圍的草木上晨露反射光芒，微微潮溼的土壤氣息飄散在空中……

我一心奔向自己身爲修女所居住的那座修道院，拼命穿過小鎮。對自幼便失去雙親的我來說，那座修道院就如同我的出生之地。

而那座修道院的院長老師，則如同我的母親一般。

當時的我，有一件想盡快告訴院長老師的事情。

沒錯——就在今天，發生了足以改變我命運的一件極其美好的事。

「院長老師——！！」

轉過熟悉的街角，我看到了往常的修道院。

石牆覆滿青苔，鐘樓高高聳立，彩色玻璃反射着陽光。

它非常古老，卻能讓人心緒平靜，切身感到神的存在，是我最喜歡的修道院。

在修道院入口附近，一個修女正站在那裏清掃。

那是頭髮如烏鴉濡羽般漆黑柔亮，看上去極其溫柔的女性。

宛如聖畫中描繪的聖母一般的人——她正是如同我母親一般的修道院院長老師。

「哎呀哎呀，怎麼了呢？卡農修女。」

老師注意到我，停下清掃，轉過身微微歪着頭看我。

「老師！老師！請聽我說！其實我——已經能夠聽見主的聖音了！」

聽到這話，老師眨了眨眼，顯出驚訝的神情。

治癒人們，巡禮各地的旅程持續了很久。即便被稱爲『聖女』，我也不過是個孩子。漫長的旅途非常辛苦，也非常痛苦。

「不、不是……」

但是——……

「那真是非常了不起的事呢，卡農。能從我們修道院送出你這樣虔誠的神之使徒，是我們的驕傲。」

只要老師在身邊，只要老師稱讚我。

「院長老師……」

你看，我果然又聽見了。

『卡農。去治癒人們吧。去拯救人們吧。你就是『聖女』。』

我只需完成主賜予的使命即可。

「自己散播死病，然後再自己治好……還收取鉅額金錢！」

——。

主的聲音溫柔而堅定……我內心的迷惘與恐懼，彷彿霧氣般散去。

「你這魔女！」

「……我明白了。雖然才能淺薄，但我也會助你一臂之力。

「不。這不是我的力量。是你的信仰救了你。」

「……誒……？」

「無論怎麼求，沒錢的窮人都根本見不到你！」

被扔來的石塊砸中頭部的衝擊，讓我不由得向後仰倒。

如此清晰，如此確鑿。這絕不是妄想或幻聽。

「……好！」

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就這樣。

——。

「太、太厲害了……！那麼嚴重的傷竟然瞬間就……！」

『你很好地完成了使命。我讚美你。』

「謝謝你，卡農。那麼，你既然從偉大的主那裏獲得瞭如此光榮的神諭……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呢？」

這根本無需問。當時的我早已下定決心。

好可怕。好可怕。指責我的所有人都好可怕。

「你！太好了！太好了！！我還以爲你要死了……！」

「我，我不是魔女……！我……我沒有做那種事……！而且……我一次都……沒有收過錢……！」

「這不是惡魔的行爲是什麼！？你這魔女！」

毫無疑問，也毫無猶豫。我確信，那正是我應當用一生去履行的使命。

———。

我在恐懼與混亂中顫抖，用盡全力否認。

在人們的喜悅與感激中度過的日子，是極其幸福的。

「謝謝您！謝謝您！『聖女』大人！！」

「卡農大人！『聖女』大人！這一切都是託您的福！我們該如何報答您纔好……！」

「老，老師……謝謝您！拜託您了！！」

砰！

「啊，啊啊……看得見了……我的眼睛……能看見了……！」

「你到底害死了多少人……知道嗎……！？」

『卡農。繼續治癒人們吧。繼續拯救人們吧。因爲你是『聖女』。』

我作爲『聖女』，與老師一同踏上了巡禮之旅。

我不知道。

無數人將我團團圍住。所有人都燃燒着無底的憎惡與怒火，狠狠瞪着我。我毫無逃路。

「惡魔……！惡魔！！惡魔啊啊啊啊——！！」

「……今天也辛苦你了呢，卡農。你真是了不起的人。

自那天起，我一直聽見主的聖音。主對我的行爲感到很滿意。主在讚賞我。這讓我非常高興。

「別說你什麼都不知道！」

「是的！我……接下來，想踏上巡禮之旅！在各地向主獻上祈禱，同時去幫助那些受到傷病折磨的人們！我想完成主賜予我的『聖女』使命！」

我驕傲地回答。

「啊啊，這是奇蹟啊……真是奇蹟……！」

那些痛苦悲傷的人們重新露出笑容的每一天，讓我和他們一樣幸福。更重要的是——

「嘿嘿嘿……就像老師您說的一樣……」

沒錯。甚至就在此刻，只要閉上眼雙手交疊祈禱，靜靜傾聽……我就能聽見聖音。引導着我這隻迷途的羔羊。

「啊啊！恭喜你，卡農！你自出生便帶有聖痕，僅僅觸碰即可治癒他人……正是《神之子》耶爾大人的再臨！我一直相信，總有一天你一定能聽見主的聖音！」

—。

「呵呵，卡農你啊。可不能把偉大的主，與我這種修女相提並論。」

「不過，好奇怪……主的聖音，感覺有點像老師呢。」

——。

不。也許是……[b]我不願意察覺[/b]。

「院長老師……嘿嘿，謝謝您。」

沒錯，本應如此的。

「因此，多少貧窮的人痛苦掙扎，在絕望中死去！」

「你這魔女……！竟敢欺騙我們……！？」

「嗚啊……？」

隨即，她滿臉喜色，溫柔地抱住了我。

我就完全不會覺得辛苦。

「放屁！你身邊那個一直跟着你的女人，每次治療時都收了大量金錢吧！？」

接着，老師問起我聽到的聖音究竟說了些什麼。

「呃！？」

我已經沒有任何迷惘。

爲了讓你能始終貫徹主的旨意，完成你的使命，我會盡全力協助你。不，如果可以的話，請允許我來幫你吧『聖女』大人。」

——。

「你的罪證已經全部齊了！你就是——散播屍敗病的人！」

聽到我的決心，老師也露出歡喜又驕傲的表情。

「卡農，主到底是怎麼說的呢？」

我以你爲榮。」

「啊，是，對不起。不過！老師您也是非常了不起的人呀！？」

「主讓我用自己的奇蹟之力去治癒拯救人們！主賜予了我作爲『聖女』的使命！」

老師在背後做這種事，我真的——……

我很開心。被如母親般的人讚美祝福，我感到無比幸福。

「巡禮之旅對你這個孩子來說一定很辛苦吧？但是沒關係。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支持你。所以，你只需要按照自己的心意繼續前行就好。」

因此我幼小的身體因恐懼而顫抖，大腦一片空白。

「已經沒事了。請睜開眼吧……你的罪已經被赦免了。」

直到現在，我從未被任何人這樣看，這樣憎恨過。

如今的我也已經不明白了。

那個人對我而言，如同真正的母親一般。她是那位指引我這迷途的小女孩的人，是教我關於神與信仰的一切的人。她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喜歡，最信賴，最尊敬的人。

我之所以決定作爲『聖女』踏上治癒之旅，說到底……比起主的聖音……其實更多是因爲我想要——……

「這，這一定是誤會……！對了……老，老師呢？老師在哪裏……！？ 老師一定會爲我證明清白……！」

「那女人早就帶着錢逃跑了！」

「怎，怎麼可能……騙人的……不可能……老師不可能做這種事……」

腳下像是崩落，世界彷彿在瓦解。

「……啊、啊啊……」

我甚至站不住了，腦袋一片混亂。

我只能顫抖着抱住頭，跪倒在地。

「抓住她！」

「把這個魔女帶走！！」

「哼……別以爲能痛快地死掉，魔女！」

我被憤怒的人們抓住，綁起來帶走。

然後。

在徹底踐踏人類尊嚴，難以言說的酷刑折磨之下，

我被逼得承認自己散播死病的魔女。

於是，我——……

——。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終於看見了。你心靈創傷的本質。你啊……其實只是個孩子。你只想被別人誇獎。你努力了，做得很好，你很棒，很了不起，託你的福我們得救了，謝謝你……你只是，只是想讓大家這麼說而已。只要這樣你就能幸福了。』

一直渴望從某人口中聽到的話語。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即使承受痛苦，煎熬與不公，你依然努力活下去。你真的非常堅強。作爲一個人，我尊敬你。無論世界上有誰否定你，我都會肯定你……[b]你是真正的『聖女』[/b]。」

「其，其實，我……很害怕……一直，一直都很害怕……！我根本已經……什麼都不相信了……！我撒謊了……！我說我信神……其實是假的……！別說神了，格拉姆、瑪蒂亞、馬爾科神父……我一直都只是在裝作相信他們……！因爲……我害怕……再度被別人背叛……！」

就在那一刻。

這是我的世界。他們是我的惡夢。是我恐懼的化身。

轉瞬之間，四周化作一片地獄圖景。

當然，她根本不在那裏。

大概理解這點，伊芙大人咬緊牙關，滿是不甘。

我一邊被燒，一邊拼命尋找老師的身影。

「主啊……偉大的主啊……求您……」

「這羣魔女……！！」

『是啊。卡農，你……只是[b]想要別人誇你[/b]對嗎？』

「伊芙大人！！」

「給我振作起來！」

這一點我本能地察覺，伊芙大人也一定清楚。

我的世界正在墜落。無止境地墜落。

精神世界的死亡，就是現實中自我的死亡。

「…………」

不可思議。身爲火焰的支配者，竟被火焰灼燒。

惡夢。

吞噬我的黑暗——化作紅蓮燃燒了起來。

我淚流滿面，坦白道。

「《深紅的炎帝啊•高舉劫火的軍旗•以硃紅踐踏萬物吧》！」

「惡魔……惡魔……！！」

[ruby=Eli,Eli]主啊，主啊[/ruby]。

「……！？」

我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感覺不到。

「去死……去死……去死……！」

滿身火焰的民衆撲向伊芙大人。碰到她的瞬間，伊芙大人的身體也被火焰包裹，開始燃燒。

「那——……」

恐懼。絕望。悲哀。混亂。在被活活燒死的過程中，我的腦海裏只剩下這些。

——。

「這些根本不是人類！只是你的惡夢！這裏是你的深層意識！精神世界！如果你不保持自我，就會被惡夢吞噬，死在這裏！回去！回到有瑪蒂亞，格拉姆，馬爾科神父所在的現實！大家都在等你！你不能被這種無聊的噩夢吞噬！」

—。

「……啊………啊，啊啊啊啊……！」

——一直，一直。

「請，請住手……！這樣下去伊芙大人也會……！快逃吧！我怎麼都無所謂……！」

『但你被背叛了。被你最喜歡的院長老師。被你所信仰的神明。還有你深愛着的民衆。對你而言，火焰不僅僅是燒灼身體的痛苦，更是殘酷背叛的象徵。所以，你從根本上恐懼火焰。』

那聲音停頓了一瞬，然後說道。

理所當然。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

「「「「去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當我呆呆地看着伊芙大人的背影時。

被紅蓮烈焰包圍的民衆，像喪屍一樣不斷站起來……身披烈火向我們伸出雙手逼近。

不聽我哭訴似的，伊芙大人再次揮動烈焰。爆裂的熱風衝擊逼近的民衆，將他們擊飛。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呃……！？」

「我不會逃。」

[ruby=Lema Sabachthani]爲什麼要拋棄我呢[/ruby]……？

「去死！」「魔女！」「該死！」「惡魔！」「把我們愛的人還回來！」「畜生！」「不是人！」「騙子！」「消失吧！」「下地獄吧！」「接受神的審判吧！」

「……啊，啊……啊啊……」

回過神來，場景已經回到了現實。

腳下堆滿了柴火之後點燃。

「老師……老師在哪裏……在哪裏……？爲什麼……？」

在無數人蜂擁而來的圍觀中，我被示衆似的鎖在木柱上。

然而，那曾經如此清晰的主的聲音，在老師消失的那一刻起，就再也聽不見了。

我已經無法再相信任何事物。

至少，我試圖聽見主的聖音。爲什麼主會給我這樣的試煉……我想知道神的意志。

『很遺憾，卡農。過去改變不了。你曾經被你所信任的一切背叛，這是既成事實無法改變。所以至少——讓我把這句話送給現在活着的你。』

然而——……

「……伊芙……大人……？」

「伊，伊芙大人……你，你怎麼能……！？」

看見燃燒的她，我尖叫起來。

下一瞬間，以她的左手爲中心，猛烈的火焰席捲而出，以驚人的氣勢吞沒四周的民衆——

伊芙大人斷然拒絕。

回過神來時，我已經站在火刑臺上。

伊芙大人舉起左手，吟誦咒語。

但——和剛纔相比，有一點不一樣。那就是——

「好燙！燙！好燙啊啊啊！？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救我救我救我！？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正如伊芙大人所說的證明——

「惡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誒？突然間，在黑暗中響起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顫抖的我，被伊芙大人狠狠斥責。

可無論燒成什麼樣，民衆都不斷站起，繼續逼近。毫不停歇。

———。

好痛。好燙。好痛苦。無論我怎麼哭喊，都無法從這地獄般的折磨中逃脫。

被綁在火刑架上的自己。灼燒着我的烈焰。用看惡魔一樣的眼神辱罵我的民衆。剛纔那宛如惡夢的景象。

「啊啊……好殘酷……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爲什麼……不是這樣的……我只是……只想……■■■■■■■■而已……」

圍繞我的所有人，都在惡毒地辱罵我。沒有任何人站在我這邊。

『卡農。你很了不起。』

代表着憤怒民衆憎惡與仇恨的火焰瞬間騰起，逐漸焚燒我的全身。

伊芙大人站在我身前，像是在護着我般，獨自與責備我的民衆對峙着。

「不，不行的……」

「……啊，」

站在惡夢面前。

明明知道在這個惡夢裏她的反抗毫無意義，卻仍然不斷放出火焰擊退亡者。

「卡農……這個世界很殘酷。你明明一直爲他人努力，卻被這世界背叛得不到回報。你的絕望悲哀，我非常明白。」

她說得彷彿自己也經歷過同樣的絕望。

「但我絕不會背叛你。」

「……！」

「鼓起勇氣吧。這世界固然殘酷，有背叛與絕望，但也同樣存在值得信任的真實……這一點，你其實也知道吧？正因爲知道，你纔會痛苦地掙扎，對吧？」

聽到伊芙大人的話，我深受震撼。

格拉姆，瑪蒂亞，還有我所愛的妹妹們的臉不由得浮現在腦海中。

而伊芙大人繼續與逼來的亡者，我惡夢的象徵戰鬥着。

她的身體不斷燃燒。亡者怨恨的烈焰灼燒着她的頭髮和皮膚，原本那般美麗的人，逐漸變得滿目瘡痍。

但即便如此，她仍放出更強的火焰，與惡夢戰鬥。

而她的火焰——……

（好……美麗……）

不知何時，我的視線已無法離開她的火焰。

一邊灼燒着自己，一邊爲了保護我而揮動的火焰。那光芒耀眼，美麗——就像在漆黑中照亮前路的引導之燈。

（這就是……伊芙大人的……火焰……）

明明我一直害怕火焰。

可此刻的伊芙大人的火焰，一點也不可怕。反而——……

「啊……『願主帶走你心中的痛苦與折磨，只留下安寧』……」

就在那時，我感覺心中某種束縛被解開了。

確認卡農甦醒的瞬間，格拉姆和馬蒂亞立刻飛撲過去。

被這樣恭敬道謝，連我都有些不好意思。

明明過去一直恐懼得無法開口，現在卻自然得讓我不明白爲什麼以前會那麼害怕，爲什麼做不到。

赤紅。

「你啊……[b]其實想做就能做到嘛[/b]。」

「是……那個……伊芙大人。」

我疲憊地回答道……就在那時。

「卡農醬……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卡農還虛弱地躺着，卻直直望着我。

聽到伊芙大人的誇獎，我心中一陣欣喜。

一直以來，我十分抗拒，想要回避的火焰咒文，現在卻輕而易舉地完成了。

………。

然後——

「卡，卡農姐……？」

卡農慢慢睜開了眼。

「嗚哇～～～！！ 太、太好了～～！！ 卡農姐～～～！！」

我緩緩站起像在確認地面一樣，輕輕吐氣。

卡農笑了。

…………。

那目光……像是在期待着什麼。

然後，下一瞬間。

……。

「……沒什麼大不了的。」

「無論我這種外人做再多，當事人沒有跨越的力量，戰鬥的意志，就什麼也改變不了。救了卡農的……毫無疑問是卡農她自己。我不過是稍微推了她一把。」

然後——

「啊！？ 教官醒了！？」

「燒傷……停止擴散了……？」

一切——都是赤紅。

然而，那並不令人恐懼。

「……真的……非常感謝您……」

感覺……真的是久違地，從心底笑出來了。

在燃燒的屍骸亂舞，世界迎來終結的景象的正中央。

我立刻明白她的意思，微笑着對她說道。

「……原來如此。」

「卡。卡農姐……！」

伊芙大人回頭看向我，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留下一句有點彆扭的話，露出淡淡的笑容，伊芙大人的身影消失了。

漸漸地，燃燒着的紅色世界被染成熾熱的白色。

「回去之後……好好和瑪蒂亞，格拉姆，馬爾科神父談談。把你不安的，害怕的……在你能說的範圍內，都坦率說出來。沒關係的。大家一定會理解你。」

我也笑了。

「……對不起……大家……讓你們擔心了……」

在現實世界中，格拉姆和瑪蒂亞像是呆住般地低聲喃喃，看着發生在卡農身上的變化。

然後。

格拉姆滿臉不安地對我追問。

「……看來已經沒問題了。我先回去了。好累。」

一直坐在卡農身旁，以指尖的火焰窺視她深層意識的我，深深吐了口氣，睜開了眼。

「那，那個！伊芙教官！？ 卡農姐呢！？ 卡農姐到底怎麼樣了！？」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左臂。

「說到底，與心靈創傷的戰鬥……終究是和自己對抗。」

「那個……伊芙……大人……」

「是……我回來了，伊芙大人……」

而是一種帶着溫暖，只要注視就令心靈顫動的美麗之紅。是熾烈生命的頌歌。

格拉姆和瑪蒂亞情不自禁泣不成聲。

「哼。這算加班。給我加班費。」

「難道……！？」

我舉起雙手，如往常那般在胸前劃十字，雙手合攏祈禱。但這次吟誦的，不是禱文，不是聖句，也不是聖經的哪一節——

「……《以硃紅踐踏萬物吧》——！」

不，是我再次想要去相信它。

正想着要怎麼收場時。

侵蝕我深層意識的惡夢世界，被那火焰燃燒殆盡。

以我爲中心，紅蓮之炎直衝天空——並向四面八方擴散。

留下這句話後，伊芙大人的身影也像融入我的火焰般緩緩消失。

而是彷彿盛夏盛開的向日葵般明亮耀眼的笑。

不再是過去那種帶着陰影的笑。

「……啊……」

「歡迎回來，卡農。能回來真了不起。」

格拉姆和瑪蒂亞撲到我身邊，看着我用衣袖擦去額頭的汗水。

「嗚、嗚嗚……伊，伊芙殿下……！您……竟然把卡農救了回來……感謝您……真的太感謝您了……！」

我不知道自己以前爲什麼要拒絕它。現在，它竟如此自然地從我心底升起。

「伊芙教官……！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哼……」

是魔術的咒語。是我敬愛的教官，最擅長的魔術。

憔悴至極，卻帶着確實笑意，卡農輕聲道歉。

「哈……我能平安回來，不就已經說明一切了嗎？」

「……是！」

「卡農醬！」

「即便如此……我仍想向您獻上最誠摯的謝意……真的……非常感謝……！」

在赤紅的世界中。

「《高舉劫火的軍旗•》……」

馬爾科神父發出驚呼，同時繼續將卡農全身的燒傷完全治癒。

惡魔般的民衆，恐怖的火刑臺，都在火焰中消散——

靜靜地，但強而有力地，我的魔力暴漲。

純真無邪，宛如孩子般的笑。

「《深紅的炎帝啊•》……」

「……呼～～～～…………」

那是自我來到這個國家以來，她第一次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

對着正消失在火焰中的伊芙大人，我最後道出一句話。

馬爾科神父眼角泛淚，顫抖着向我表達謝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