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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告解

《伊芙和虛假的天使們 不正經的魔術講師與禁忌教典【正典】》 · 羊太郎 · 1.8萬 字

「喂喂!卡農姐!瑪蒂亞!有沒有可能……伊芙教官,其實是個很厲害的人啊!?」

孤兒院《永恆的箱庭》的浴室裏。

全身赤裸的格拉姆,從牆上裝着的淋浴噴頭下讓全開的熱水從頭澆下,一臉『我發現了不得了的事!快誇我!』的燦爛笑容說道。

「誒,誒誒……?格拉姆醬,你才發現……?」

「……哈哈……」

旁邊同樣在沖澡的瑪蒂亞眨了眨眼,而已經先一步泡進後方浴池裏的卡農只能露出含糊的苦笑。

這裏《永恆的箱庭》的浴室很大,因爲本來就是設計給多人共用的。

四周是白色瓷磚,聲音在裏面不斷迴響。

浴池也大到就算幾個人同時進去,也能自由伸展手腳。溫度剛好的熱水被注滿,大量蒸汽升起,把視野都染成一片白。

在這樣寬敞的浴室裏,卡農,瑪蒂亞,格拉姆三人正沖掉今天訓練後的汗水。

「怎麼想她都不可能是普通人吧……?」

「嗯……」

「是,是這樣沒錯!但我不是說這個!」

格拉姆鼓起臉頰,嘟着嘴繼續說。

「就是說啊!照着教官教我們的方式練習之後,我覺得我最近好像變強了!是不是很厲害!? 以前我們怎麼努力都毫無進步耶!」

「那,那個……我也……有這種感覺……」

瑪蒂亞點頭附和。

「…………」

卡農卻低下視線,一言不發。

格拉姆沒有注意到卡農的細微反應,繼續天真地說道。

她垂着頭,一臉想不通似的站在那裏。

「但是!只要有卡農姐和瑪蒂亞,我覺得肯定沒問題!」

——。

底部比其他層微微厚一點,距離感有輕微不對。

然後直接跳了進去。熱水濺得哪裏都是。

「伊芙大人……我能佔用您一點時間嗎……?」

「而且教官跟前任隊長不一樣!她不會打罵虐待我們!啊,訓練雖然超辛苦也超嚴格……但那種辛苦和嚴格,不怎麼讓人討厭……爲什麼呢?」

(不過問題果然還是卡農……試過各種方式和訓練內容,但她對火焰的心理創傷一點都沒有改善……唉……)

文件抽屜的一角……有種違和感。

『我們一定,會被那個猶大殺掉。』

「格拉姆……瑪蒂亞……」

卡農不知道該對兩人說些什麼。

《伊芙和虛假的天使們 不正經的魔術講師與禁忌教典【正典】》全一冊 第六章 告解插圖(1)
《伊芙和虛假的天使們 不正經的魔術講師與禁忌教典【正典】》 · 全一冊 · 第六章 告解 · 第1張插圖

但她到底知道了什麼?她又在和什麼作戰?

咔噠……門把被輕輕轉動推開。

站在門外的,是卡農。

這時,似乎被格拉姆的話觸動了,瑪蒂亞也開口了。

只是低着頭,默默不語。

「我以前一直覺得……反正自己只是個被丟出去的棋子……遲早會死……那樣的話,至少在最後,能儘量久一點……和卡農醬、格拉姆醬一起待着,那樣就好……我一直是這麼想的……但是……果然還是,我想一直一直和大家在一起。

我把紙條收進懷裏,回應道。

說完,她啪嗒啪嗒地關掉淋浴的水龍頭,完全不遮掩自己赤裸的身體,噔噔噔地跑向浴池……

『《永恆的箱庭》裏,有猶大。』

是一段不祥卻充滿決心的文字。

正當我想找其他克服創傷的手段,拉開放着資料和文獻的抽屜時。

就在那時。

卡農像是在逃避格拉姆的話一樣,啪地站了起來。

「我不像卡農姐和瑪蒂亞那麼聰明!但是,爲了這個,我會拼命努力的!」

最近啊,每當我覺得……也許我們真的能活下來……我就會越來越強烈地這麼希望。」

「對吧!真的不敢相信!居然有人會對我們這麼好!」

「…………」

「那是因爲……教官是爲我們好……不是嗎……?」

格拉姆高興地在熱水裏撲通撲通地遊着,來到卡農的右邊。

瑪蒂亞小心翼翼地說。

我嘆了口氣。

(猶大……聖艾利薩雷斯教教祖《神之子》耶爾的第十三弟子。據說正是這個背叛者,讓耶爾落入統治者之手,被釘上十字架……但這……?)

格拉姆露出開心單純的笑容。

卡農像被突然襲擊一樣愣住了。

「……卡農姐?」

「有什麼事?」

「……卡農?」

但現在不能抱怨。

(如果沒錯,這個房間原本的主人是……諾瓦。《箱庭的羔羊們》中的長女……在前次大戰中戰死的九名僞翼天使之一。而且還有傳言說,她趁大戰混亂殺死了《墮天隊》前任隊長尼祿•泰勒……)

我突然注意到了。

格拉姆用一種奇妙的自信滿滿的聲音這樣說。

「我也……在來到《永恆的箱庭》之前,那個……我是被教會抓來這個國家的奴隸……我的故鄉早就被當成異端滅掉了……爸爸媽媽也都被殺了……就算被解放……」

卡農走上岸,離開了浴室。

「對不起。我有點頭暈……我先出去一下。」

「對吧!卡農姐也一起努力吧!我們一起——……」

格拉姆不管不顧地繼續問:

似乎剛洗完澡。雖然依舊把代表純潔的修女服穿得整整齊齊,但臉頰微微泛紅,頭髮還帶着未乾的水氣,顯得有點性感。

「……請進。」

「教官……大概是真心不想把我們當消耗品……她是真的想讓我們在這場戰爭裏活下來……然後得到解放……」

她如果不克服對火焰的創傷,在即將到來的《聖戰》中,她的生存就會很絕望。

「喂,卡農姐!瑪蒂亞!我們一定要活下去哦!雖然我不知道我們三個人的幸福是什麼樣的……但是活下來,然後三個人一起幸福吧!就算是爲了替那些已經死去的諾瓦姐她們!」

我坐在桌前,翻閱着關於卡農她們至今訓練成果的資料。

我眯起眼,再次檢查文字。

瑪蒂亞認真地點頭。

(這是什麼……?)

「和教官一起的話,我真的覺得……我們能夠活着回來的!」

「…………」

(一定要……想辦法……)

這張隱藏的紙條毫無疑問是諾瓦本人留下的。

我移開視線,環顧房間。

(格拉姆和瑪蒂亞真的很順利。完全超過了我的預估……不如說,聖艾利薩雷斯教會把這種人才荒廢,真是無能到極點……這幫傢伙果然不行)

「……………………」

「嗯……我也會努力的,格拉姆醬……」

『我一定會保護妹妹們……無論如何。無論如何都要。』

我憑直覺,用羽毛筆挑起抽屜底板。

「喂喂,卡農姐!如果你自由了……想做什麼?」

「是……呢……只要我們三個人在一起……嗯……」

果然,那裏有一層夾板,掀開後發現了一張紙條。

牀,桌子椅子,書架……除了最低限度的傢俱,什麼都沒有的樸素房間。

「……誒?」

格拉姆開心得合不攏嘴。

———。

我拿起那張藏起來的紙條,用眼睛掃過。

而我……完全沒有要放棄她的意思。

忽然,傳來了敲門聲。

我正沉浸在對那個已逝少女的心緒中。

卡農忍不住稍微帶着怒意地喊道。

留下一句這樣的話。

「喂!格拉姆!不是說過不能往浴池裏跳的嗎!」

瑪蒂亞像擠出來一樣地說道。

(這個抽屜……是雙層的?)

「誒嘿嘿~」

大概並不是要給別人看的,而是寫給自己的。

「格拉姆……」

「今後會發生什麼我們不知道,可是三個人在一起的話,一定有辦法的!」

孤兒院《永恆的箱庭》裏,分配給我的房間。

然而,在格拉姆和瑪蒂亞面前,卡農一句話也沒說。

「我啊,在來到《永恆的箱庭》之前,是那個叫什麼來着的地方的異端審問官……呃,總之就是做殺人的工作啦!我很厲害的哦!? 但是完全沒有自由……來到《永恆的箱庭》以後也還是一樣……都這個時候了,就算真的自由了,我也不知道該做什麼……有點怕啦……」

「誒嘿嘿……我也是!這都是教官的功勞吧!? 多虧了教官,原本一片黑暗的未來,好像突然變得明亮了!」

瑪蒂亞也關上花灑,怯生生地走進浴池,坐到卡農的左邊。

(……嗯?)

上面寫着。

「…………」

在孤兒院《永恆的箱庭》的屋頂上,我與卡農並肩站着。

滿月當空。冬日特有的寒氣隨刺骨的夜風流動。

我把手插在魔導師禮服的口袋裏,默默眺望遠方的夜之森林,卡農則抱膝坐着,同樣無言地凝視着虛空。

她說想談談。於是我們來到這樣一個能獨處的地方,但彼此之間卻一句話也沒有。

不過,我什麼也沒說,只是一直等待卡農開口。

終於,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般,卡農站起身,在我面前屈膝跪下,雙手在胸前合起畫出十字,像在祈禱似的閉上了眼睛。

然後,她開口了。

「伊芙大人……請聆聽我的告解。我曾經犯下罪孽。」

這開場方式……我立刻意識到她想做什麼,於是回道。

「……願主協助你,傾聽你的懺悔。」

這是在懺悔室中,懺悔時特有的儀式。

既然她遵循了告解者的禮法,那麼我也承擔起聆聽告解的神父角色。

「是的。我……曾經是『聖女』。我能聽見主的聖聲,只需觸碰就能治癒他人的疾病與傷痛,擁有施展奇蹟的力量。」

我只是靜靜傾聽。無論她所說的聲音或奇蹟本身並非重點。

「我遵循主的指引,治癒許許多多的人,得到無數人的感激。大人們也常常誇讚我。看到因痛苦而絕望的人們,從苦難中被解放,重新露出笑容,是我無可替代的幸福。

對於我這樣一個原本毫無優點的普通村姑來說,大人們的稱讚與崇敬……讓我稚嫩的心中充滿了驕傲。

所以……我大概是在不知不覺間,變得傲慢了吧。

我只顧着沉溺於治癒眼前受苦的人,卻沒有去看其它事……那些真正重要的事。」

「……好嚴苛呢。」

「有一次,爆發了可怕的瘟疫。屍敗病。身體會迅速腐爛,如同行屍走肉般地死去的病。

在我懷中,卡農瞪大雙眼幾乎至要撕裂,盯着那燃燒的孤兒院。

「卡農。你被神明這個概念綁得太死,大概無法親口說出自己的願望,甚至可能意識不到那就是願望。所以,讓我來替你說出來吧。」

「對你們聖艾利薩雷斯教徒來說,那大概是無法容忍的話吧……但這就是我們魔術師的行事方式。這個世界很殘酷。沒有意志和覺悟,是不可能實現自己的願望的。」

額上滲出了密密的冷汗,呼吸也開始急促。

「但你現在想要的不是這種話,對吧?」

主若是憤怒,奪走我的聖聲與治癒的奇蹟……也毫不奇怪。

「……誒……?想……怎樣……?」

許多人來不及救治,就回到了主的懷抱。

可當時的我……沒有意識到。或者說我根本沒有去意識。

再過了一段時間……如今已不在的諾瓦姐姐們,還有瑪蒂亞和格拉姆……《箱庭的羔羊們》不斷增加……我們就像真正的姐妹一樣……」

我抱着卡農飄落到地面。

「…………」

「字面意思。揹負着不能被赦免的過去,如今的你有什麼願望?」

「伊,伊芙……大人……呼……呼……謝謝……您……」

要察覺……其實一點也不難。我明明能發現的。我明明能做得更多。

「然,然後……!我,我被……被抓起來……!給,給……我烙上……魔女的烙印……!哈……然後……被……火刑……火火火火焰……灼燒……」

「……嗯。」

回頭望去。

我輕輕向她露出一個微笑。

面對必須自己的罪孽……我也有過同樣的痛。

我稍稍停頓,然後斷言。

而留在原地的……只有失去一切依靠的我,以及失去家人與親友,憤怒至極的民衆……!」

卡農發出根本不能稱爲語言的哀嚎,一邊伸手向着孤兒院,一邊在我懷裏拼命掙扎。

帶着某種決心與覺悟,她正準備開口——就在那時。

然而。

「……誒……?」

「按照常規的告解,我應該說『祈禱吧,積些善行吧』,『我以父及子及聖靈之名赦免你的罪』。大概就是這種收尾方式吧。」

「如,如果只是我也就算了,連伊芙大人也要……!?怎,怎麼能——……」

我聳聳肩,看向她。

聽完卡農沉重的告解,我沉默了一陣。

「我,我——……」

「因爲我也有類似的經歷。」

轟隆。

「既然會把我叫到這寒風底下,你當然是有願望的。」

人們向我祈求,大人們發出命令,我便不停地治病。

「因爲現在的我是你的老師啊。老師爲了學生拼命……那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可是,我至今仍無法克服火焰……!都是因爲我過去犯下的罪……!如果只有我一個人墮入地獄……那也無所謂……!但……一想到可能因爲我,連格拉姆和瑪蒂亞的未來都會被奪走……我就……我就痛苦得受不了……! 好難受……! 伊芙大人……我到底該怎麼辦……!?」

對於那樣哭着抬頭望向我的卡農,我只得撓了撓頭。

但隨後,卡農顫抖着,擠出聲音說道。

我的視野——被紅蓮染滿。

嘖……完全是恐慌發作了。這樣已經聽不進任何話了。

「《賜予身心安憩•令其心靈安寧•讓那眼皮降下》」

「……之後的事,我記得不太清了。前後的一切都變得模糊……等回過神來,我就在《永恆的箱庭》了。

「『若汝有所望,便可燒淨他人的期待』」

「爲,爲什麼——?」

「所以,我要說更現實更有建設性的話。歸根結底,你想怎樣?」

「真是的。把孩子弄哭成這樣,我這個老師也算是失格了。這樣下去,[b]那傢伙[/b]肯定會笑話我的。」

那一瞬間,卡農像被雷擊中般僵住。

呼……地長吐一口氣,她繼續說道。

那一瞬間,卡農猛地瞪大雙眼,全身僵住。

「卡農。你的願望是——『想和瑪蒂亞和格拉姆一起活下去』。對吧?」

「願,願望這種東西……像我這樣罪孽深重的人怎麼能……」

我伸手,輕輕將手掌放在她的頭上。

「不用勉強說下去。」

我仍然默默傾聽。

但我一個人……能做到的終究有限。

「…………」

「啊,啊,啊……瑪,瑪蒂亞……!? 格拉姆……!? 神父大人……!?」

「……是,是的……我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失去了所有的一切……可是……我還是想活下去……想和瑪蒂亞和格拉姆一起活下去……! 最近,我總是忍不住會憧憬……和她們一起歡笑的未來……!」

一直低着頭的卡農,緩緩抬起臉。

而我對火焰的恐懼……恐怕也是主賜予我的懲罰……伊芙大人……我……到底該怎麼辦……?」

「……!?那,那是……!?」

「回想起來……其實我隨時都能[b]察覺[/b]到。那些違和感有很多。比如……感染屍敗病的人多得不自然。比如一個城鎮剛止住疫情,另一個城鎮又突然爆發。還有不知爲何,後來來找我的幾乎全是較富裕的人們。

在燃燒。孤兒院《永恆的箱庭》正在燃燒。

無奈之下,我施展了魔法。白魔【安眠之聲】。壓制意識,使目標陷入睡眠的精神系魔術。

「說得不好聽的話,能赦免自己的只有你自己。有句話叫『地必給你長出荊棘和蒺藜來,你也要喫田間的菜蔬。』吧?

「卡農。你想與瑪蒂亞和格拉姆一起活下去的覺悟,就只有這點嗎?」

「…………」

她猛地抱住頭,歇斯底里地哭號起來,開始瘋狂掙扎。

很遺憾,應該已經無人倖存了……正常來說。

「那麼,你的選擇是什麼? 卡農。你想以我爲藉口逃避危險?還是……下定決心與我一起走下去?」

「……!」

「哈……哈……那場瘟疫……其實是那些利用我『聖女』之力偷偷牟利的大人們……把病菌散佈到各地,故意製造出來的。等我好不容易察覺真相時……利慾薰心的大人們早已帶着錢……不知所蹤……!

「伊芙大人……我是個罪孽深重的女人。我沉溺於主賜予我的『聖女』力量,傲慢地以爲那是屬於我自己的,矇蔽了自己。結果害死了無數明明能救的無辜的人。

「可,可是!犧牲伊芙大人……!」

突然,孤兒院《永恆的箱庭》猛烈燃燒起來。

「…………」

即便如此,我還是拼命想救更多的人……努力,努力,再努力……」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謝謝你願意說出痛苦的事,卡農。我也下定決心了。其實有一個讓你也許能夠克服火焰的方法。可那是一把雙刃劍。走錯一步,不論是你,還是我……都有可能死。即便如此——你也有嘗試的決心嗎?」

火焰所釋放出的毀滅性的紅光,將周圍的暗夜染成宛如世界末日般的暮色。

這明顯不是自然的火。紅蓮的烈焰擁有不自然到詭異的熱量和火勢,它正吞噬着孤兒院的建築。無數焰絲沖天而起,連冰冷的天空都被灼燒。

要是這建築裏還有人。

我長嘆一口氣。

因爲我是主所選中的『聖女』。我沉醉於那份特別感……讓自己的雙眼一直被矇蔽……」

「……!」

聽到我的話,卡農啞口無言。

隨着懺悔,卡農的表情越來越痛苦。

——。

然後,緩緩開口。

根據資料,卡農等《箱庭的羔羊們》被帶來,極可能與《大罪》扎米埃爾•德爾蒙德有關,但現在不是談這個的時候。

「————!?」

我撥了撥頭髮,輕描淡寫地帶過。

卡農抱着頭,全身顫抖得像癲癇一樣,像是有什麼致命的情緒快要爆發……就在那一刻。

什麼『不是你的錯』,『是大人的錯』,『你只是被騙了』,『所以你沒做錯』……這些話沒有意義。只要你自己不原諒自己,就永遠救不了你。那是一輩子都要面對的問題。」(注:出自聖經創世紀3:18)

觸碰到我的溫度後,卡農平靜下來。

卡農明顯地顫慄起來。

「換作別人確實是個問題。但如果是我,那就不是問題。」

我的魔術立刻生效,卡農的身體一軟,失去意識。

我輕嘆了一口氣,把卡農溫柔地放到地面。

然後——……

「……神罰已經降臨於此。這便是主的旨意。」

我仰頭瞪向從遙遠的高空中俯視着我與卡農的男人。

僞翼天使。背後張開純白的六翼,正漂浮在空中。

那是一個有着長金髮,美貌讓人脊背發冷的男人。但他那張漂亮的臉孔上,卻刻着冰一般的冷酷,與對視野下方所有存在的厭惡。

「……你是誰?」

「神聖聖堂騎士團,僞翼天使大隊《熾天隊》隊長——米凱拉•塞雷法斯。」

男人——米凱拉簡短地報上名。

最簡短的報名,就像在說要我對你開口真是噁心。

好了好了。真是我最討厭的類型的帥哥。去死吧。

(不過……竟然是《熾天隊》。這可了不得。看來教會是真的把我視爲眼中釘了。)

就像阿爾扎諾帝國宮廷魔導師團中,我曾隸屬的特別分室是帝國的王牌一樣。

聖艾利薩雷斯教會的神聖聖堂騎士團,也存在着同等地位的王牌。

那就是僞翼天使大隊。

這支大隊由上級三隊,中級三隊,下級三隊共九個部隊構成(算上卡農她們的《墮天隊》則是十隊),其中《熾天隊》位列上級三隊之首,是實際上聖艾利薩雷斯教會最強的戰力。

「伊芙•伊格奈特。你罪行累累。」

米凱拉把指尖點燃的火焰指向我。

「持有錯誤信仰之罪。蠱惑無辜之民之罪。教唆污穢的墮天使之罪。傳播異端邪術之罪。鐵證如山,毫無審判餘地。伊芙•伊格奈特。我在此裁決你爲異端,由我親手執行審判。」

格拉姆天真地從旁邊撲過來抱住我。

「邪惡的魔女啊。你將由這世上最神聖純潔的存在——天使之手所斷罪並淨化。雖說像你這樣的異端死後不會有安寧與救贖,但至少你將從污穢與罪孽中解放……感恩吧。落淚吧。這便是神的慈悲。」

「我不否定對神的信仰。但人生中的艱難與痛苦最終還是得靠自己突破。那確實痛苦難熬……但人類一直都是這樣活下來的。」

「知道那些傢伙爲何會有如此悲慘的下場嗎?異端。沒錯,都是因爲你。他們的悽慘末路,全都是你罪行的證明。回味這份事實吧,在下一次裁決來臨前,好好在後悔中煎熬。」

「明明是我在教你真理,你卻連嘗試理解都做不到……果然,異教的異端是不可救的。」

「……沒什麼。只是有個自以爲是的小鬼來玩火罷了。」

聽到瑪蒂亞的慘叫我回過頭。

馬爾科神父一臉憂色地喃喃道。

在確認米凱拉徹底離開後,我回頭望去。

「是嗎?那你打算怎樣?要動手?我奉陪。」

馬爾科神父像想起什麼般猛地驚叫。

米凱拉冷酷地瞥了我身旁沉睡中的卡農一眼。

「我從沒見過這麼嚴重的閃回……我,我的力量遠遠不夠……!?」

「真可悲。神不會救人。救人的向來只有人類自己。」

卡農昏迷不醒,卻痛苦地呻吟着。她渾身冒着冷汗,表情因難以忍受的折磨而扭曲,全身痛苦地痙攣扭動。無論我怎麼搖晃呼喚,她都沒有醒來的跡象。

「…………」

「等着下一次裁決吧。那將是你這個邪惡的異端墮入地獄之時。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卡農姐!可惡!爲什麼卡農姐會變成這樣!?」

「……!」

「教,教官~~~~!!」

瑪蒂亞絕望得呆立原地,格拉姆哭喊着緊緊抓住卡農的身體。

啊,真是讓人火大的男人。真想撒點鹽驅驅邪。

「怎麼了!?」

「我的火焰,是舊約法術——【審判之火】。曾將墮落與腐敗充斥的大罪之城索瑪焚燬殆盡的神之火焰。除了我之外無人可熄。只要沒燒盡一切就永不會消失。就算你抱有一絲希望,那也全是徒勞。」

「剛剛發生什麼事了!? 《永恆的箱庭》突然被火包圍了!? 可是,一點都不熱,哪兒也沒燒着啊!?」

「……還是趕不上了嗎。」

我隨手一揮。就這麼簡單,包圍孤兒院的火焰便如同被吹滅的蠟燭一般瞬間消失。

我心中衝出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立刻衝向卡農。

她正蹲在地上,似乎在照看倒在地上的卡農……

聽我這麼說,馬爾科神父臉色瞬間慘白,焦急地制止我。

「……什……!?」

「你們動不動就擺出一副得意洋洋的嘴臉,談什麼神和信仰,可實際上你們的學識貧乏得要命。聖經有好好讀過嗎?——『人不可審判人』……爲什麼?因爲對異端的最終裁決,全都應當交給神吧?」

孤兒院仍舊被熊熊烈火包圍。

「教,教官!您也來幫忙啊!就像之前那樣……!」

「哼……我從來就沒打算和你這種異端討論信仰。我只會遵從神的意志,對你執行嚴正裁決。」

格拉姆眼角含着淚,嘶喊着。

至於是什麼噩夢,不言自明。

「只要我還活着,就不會讓火焰在這裏亂來。」

「呵……」

「就算是異教徒,無神論者,批判你們自己必須遵守的規條有何不可?只是因爲反駁不了,就開始說這種小孩子的詭辯,我要笑掉大牙。」

我笑了。說真的……聖艾利薩雷斯教會的那些人,很多壓根就不懂什麼叫聖經。這些傢伙真的讀過聖經嗎?

「卡,卡農呢!? 卡農沒事吧!? 她有沒有被火——……!?」

我一邊回答,一邊想把像貓一樣撲上來的格拉姆從身上扯下去。

「……【火幻術】。用這術把我和卡農的意識和精神同步,然後深入她的潛意識。我要窺視卡農心底最深處的記憶……將她對火焰的心理創傷根源連根拔除。現在已經只剩這一條路了。」

「伊,伊芙殿下……?你要做什麼……?」

話說……最近格拉姆的肢體接觸是不是太頻繁了?動不動就黏上來。被依賴不是壞事,但老實說有點煩。

別用那骯髒的目光看我的學生。信不信把你燒了。

「我,我正在……盡全力……!!」

我立刻施放了喚醒魔術,但卡農仍毫無反應。

格拉姆,瑪蒂亞,以及馬爾科神父慌慌張張地推開孤兒院的門衝向我。可能纔剛洗過澡,格拉姆和瑪蒂亞都只穿着簡樸的連衣裙。

「放心。我在她發作前就讓她睡着了。」

而卡農身上的燒傷仍在持續蔓延……

「首先,是被你唆使誤入歧途的《墮天隊》成員,以及那個愚蠢地收容你的神父的裁決……雖說有一個漏掉了。」

「嗯,我也覺得差不多快要找我麻煩了。」

「對卡農來說,《永恆的箱庭》是她內心唯一的依靠。眼前那被火焰吞噬,你們全都被燒死的情景……對於有火焰創傷的卡農而言,那是遠超想象的打擊。她的自我爲了防禦這種衝擊,深深沉入潛意識……把自己封閉了起來。現在她一定正在裏面做噩夢……」

我撩了撩頭髮,輕描淡寫地說。

「你不配做我的對手。況且,第一輪裁決已經執行完畢。」

米凱拉冷冷地丟下這句話。

「可笑。區區人類製造出來的僞翼天使也敢這麼狂妄?」

如果這種事都不值得嘲笑,那還笑什麼呢?

「全部。」

馬爾科神父也只能顫抖着祈禱,而這時。

「大概教會高層會把這次當成事故處理吧。但他們也該明白,再繼續僞裝成事故就很難了。如今戰後局勢混亂,民衆的信仰基礎已經搖搖欲墜。就算是傻子也不會再做出讓人民不信任教會的蠢事。短期內,他們應該不會再動手。」

我懊惱地說。

說完,米凱拉展開羽翼。

「太、太危險了……!我也是修法之人,自然明白你所說的手段意味着什麼!與他人精神同步是禁中之禁!這就像沒帶任何安全繩往深淵裏探頭……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那是自殺行爲!」

我毫不客氣地丟下這句話。

「不行。若再繼續往她肉體上疊加治癒術,反倒會讓身體承受不住治癒極限而崩潰。卡農會死。」

——。

火焰之中有術式在流動。像是某種詛咒之火——……

我正這麼得意地哼了一聲時。

「那就好……啊!? 對,對了!」

「想在炎之魔術上和我較量?你還差十年呢。」

「主啊……求你……求你憐憫……!求你不要現在就帶走這個孩子……她還……!」

「……呀!? 卡,卡農醬……!? 她怎麼了……!?」

我單膝跪地,檢查她的狀況。

「……異教徒竟敢談論主與我們正統信徒之間的契約,令人不快。你沒有任何資格。」

米凱拉輕蔑地笑了。

「有,有這麼危險……!? 不行啊,教官!」

「怎麼會這樣!? 那,那個……馬爾科神父!快救救卡農姐啊!!」

是的,論破。如果現在是宗教辯論,我已經完勝了。

「……有什麼好笑的?」

我低聲念出咒語,豎起食指。指尖點燃了耀眼的火焰。

「呃……咕……啊……啊……啊啊……!」

我剛說完讓衆人安心的話——就在這時。

「怎、怎麼會這樣!? 卡農姐!不要!你不能丟下我們啊——!!」

「那,那就是說……已經無計可施了嗎……?」

我這句直白的指摘,讓米凱拉的太陽穴狠狠一跳。

「呃,嗯? 雖然完全搞不懂,但我們之所以沒事,就是教官救了我們對吧?謝謝你!教官!」

「你叫米凱拉來着?你不是神。」

原來如此。確實,如他所說這並非普通火焰。

「伊芙教官!卡農醬她……卡農醬她……!!」

「無知的是你。吾乃天使。是代行偉大的神之旨意的使者——」

只見馬爾科神父將手覆在卡農身上,施放治癒法術。他手中溢出的溫暖光芒確實在治癒她的燒傷……但燒傷蔓延的速度比治癒更快。

就這樣,米凱拉飛向遠方。

「你腦子進水了嗎?這怎麼看都不是我的錯,是你的錯吧?」

「多謝伊芙殿下保護我們……然而,竟然是《熾天隊》出動……」

甚至,孤兒院上連一點焦痕,半點煤灰都沒有。徹底恢復原狀。

我挑釁似的抬起左手,聚起火焰。……然而。

「哼?這就是除術者外無人可熄、要燒盡一切纔會消失的火?」

「……?」

瑪蒂亞發出痛哭般的慘叫。

卡農那蒼白的臉頰,脖子,手腳,全身各處竟然出現了嚴重的燒傷……而且正在不斷蔓延。

「是,是啊……一定還有別的辦法……!」

格拉姆與瑪蒂亞也慌張反對。

「……沒有。」

我毫不動搖地拒絕。

「已經到這一步,能救她的只有這個。老實說,沒有任何保證能成功……但只能賭。」

「怎麼會……」

「而且。」

我依次望向瑪蒂亞與格拉姆,目光堅定。

「卡農……這孩子早就做好覺悟了。」

「誒……?」

「這是我原本爲讓她克服創傷所準備的最後手段。她明白可能會死,也知道可能會讓我受牽連而死,但她仍決定接受。因爲她——想與你們一起活下去。」

「卡農醬……」

「卡農姐……」

「我必須回應她的覺悟。」

說着,我面對昏迷的卡農,強行撐開她的眼皮,把自己點火的指尖放到我們兩人的雙眼之間。

我們同時注視着搖曳的火焰——……

(真是……沒想到這種賭命的事情人生裏會有[b]第二次[/b]……)

抱怨也沒用了。

現在我只能牢牢守住自我的界線,全神貫注。

(那麼,走吧——進入卡農的世界)

——那一天。尚不足十歲的我,正拼命地穿過小鎮奔跑。

「啊啊!恭喜你,卡農!你自出生便帶有聖痕,僅僅觸碰即可治癒他人……正是《神之子》耶爾大人的再臨!我一直相信,總有一天你一定能聽見主的聖音!」

『你很好地完成了使命。我讚美你。』

主的聲音溫柔而堅定……我內心的迷惘與恐懼,彷彿霧氣般散去。

指尖上的火焰愈發猛烈。

——。

石牆覆滿青苔,鐘樓高高聳立,彩色玻璃反射着陽光。

接着,老師問起我聽到的聖音究竟說了些什麼。

那是頭髮如烏鴉濡羽般漆黑柔亮,看上去極其溫柔的女性。

爲了讓你能始終貫徹主的旨意,完成你的使命,我會盡全力協助你。不,如果可以的話,請允許我來幫你吧『聖女』大人。」

「謝謝你,卡農。那麼,你既然從偉大的主那裏獲得瞭如此光榮的神諭……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呢?」

「卡農,主到底是怎麼說的呢?」

轉過熟悉的街角,我看到了往常的修道院。

聽到這話,老師眨了眨眼,顯出驚訝的神情。

———。

「老,老師……謝謝您!拜託您了!!」

你看,我果然又聽見了。

小鎮空氣清澈,周圍的草木上晨露反射光芒,微微潮溼的土壤氣息飄散在空中……

「是的!我……接下來,想踏上巡禮之旅!在各地向主獻上祈禱,同時去幫助那些受到傷病折磨的人們!我想完成主賜予我的『聖女』使命!」

「老師!老師!請聽我說!其實我——已經能夠聽見主的聖音了!」

「那真是非常了不起的事呢,卡農。能從我們修道院送出你這樣虔誠的神之使徒,是我們的驕傲。」

「院長老師……嘿嘿,謝謝您。」

光芒將周圍染得一片白。

穿越卡農內心的最深層,更深的深處。

「太、太厲害了……!那麼嚴重的傷竟然瞬間就……!」

——。

「不。這不是我的力量。是你的信仰救了你。」

我就完全不會覺得辛苦。

我已經沒有任何迷惘。

「主讓我用自己的奇蹟之力去治癒拯救人們!主賜予了我作爲『聖女』的使命!」

「呵呵,卡農你啊。可不能把偉大的主,與我這種修女相提並論。」

那些痛苦悲傷的人們重新露出笑容的每一天,讓我和他們一樣幸福。更重要的是——

宛如聖畫中描繪的聖母一般的人——她正是如同我母親一般的修道院院長老師。

在修道院入口附近,一個修女正站在那裏清掃。

我只需完成主賜予的使命即可。

如此清晰,如此確鑿。這絕不是妄想或幻聽。

『卡農。去治癒人們吧。去拯救人們吧。你就是『聖女』。』

就這樣。

當時的我,有一件想盡快告訴院長老師的事情。

沒錯——就在今天,發生了足以改變我命運的一件極其美好的事。

「……今天也辛苦你了呢,卡農。你真是了不起的人。

——向更深處。

毫無疑問,也毫無猶豫。我確信,那正是我應當用一生去履行的使命。

老師注意到我,停下清掃,轉過身微微歪着頭看我。

「卡農大人!『聖女』大人!這一切都是託您的福!我們該如何報答您纔好……!」

「你!太好了!太好了!!我還以爲你要死了……!」

「啊啊,這是奇蹟啊……真是奇蹟……!」

聽到我的決心,老師也露出歡喜又驕傲的表情。

第七章 惡夢

那是一座某個鄉下地方的小鎮。

—。

「……好!」

「已經沒事了。請睜開眼吧……你的罪已經被赦免了。」

自那天起,我一直聽見主的聖音。主對我的行爲感到很滿意。主在讚賞我。這讓我非常高興。

沒錯,本應如此的。

「嘿嘿嘿……就像老師您說的一樣……」

——。

在人們的喜悅與感激中度過的日子,是極其幸福的。

我一心奔向自己身爲修女所居住的那座修道院,拼命穿過小鎮。對自幼便失去雙親的我來說,那座修道院就如同我的出生之地。

『卡農。繼續治癒人們吧。繼續拯救人們吧。因爲你是『聖女』。』

但是——……

「院長老師……」

而那座修道院的院長老師,則如同我的母親一般。

我的意識被吸入其中——……

「啊,是,對不起。不過!老師您也是非常了不起的人呀!?」

「啊,啊啊……看得見了……我的眼睛……能看見了……!」

「……我明白了。雖然才能淺薄,但我也會助你一臂之力。

——。

「巡禮之旅對你這個孩子來說一定很辛苦吧?但是沒關係。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支持你。所以,你只需要按照自己的心意繼續前行就好。」

只要老師在身邊,只要老師稱讚我。

「不過,好奇怪……主的聖音,感覺有點像老師呢。」

除了有一座很氣派的修道院之外毫無特點的樸素小鎮。

我很開心。被如母親般的人讚美祝福,我感到無比幸福。

治癒人們,巡禮各地的旅程持續了很久。即便被稱爲『聖女』,我也不過是個孩子。漫長的旅途非常辛苦,也非常痛苦。

石板路在木造房屋之間蜿蜒曲折,通向廣場。

我以你爲榮。」

隨即,她滿臉喜色,溫柔地抱住了我。

「哎呀哎呀,怎麼了呢?卡農修女。」

這根本無需問。當時的我早已下定決心。

沒錯。甚至就在此刻,只要閉上眼雙手交疊祈禱,靜靜傾聽……我就能聽見聖音。引導着我這隻迷途的羔羊。

「院長老師——!!」

我驕傲地回答。

它非常古老,卻能讓人心緒平靜,切身感到神的存在,是我最喜歡的修道院。

我作爲『聖女』,與老師一同踏上了巡禮之旅。

「謝謝您!謝謝您!『聖女』大人!!」

砰!

「呃!?」

被扔來的石塊砸中頭部的衝擊,讓我不由得向後仰倒。

「你這魔女!」

無數人將我團團圍住。所有人都燃燒着無底的憎惡與怒火,狠狠瞪着我。我毫無逃路。

「嗚啊……?」

直到現在,我從未被任何人這樣看,這樣憎恨過。

因此我幼小的身體因恐懼而顫抖,大腦一片空白。

「你這魔女……!竟敢欺騙我們……!?」

「你到底害死了多少人……知道嗎……!?」

「惡魔……!惡魔!!惡魔啊啊啊啊——!!」

好可怕。好可怕。指責我的所有人都好可怕。

「你的罪證已經全部齊了!你就是——散播屍敗病的人!」

「自己散播死病,然後再自己治好……還收取鉅額金錢!」

「這不是惡魔的行爲是什麼!?你這魔女!」

「不、不是……」

我在恐懼與混亂中顫抖,用盡全力否認。

「我,我不是魔女……!我……我沒有做那種事……!而且……我一次都……沒有收過錢……!」

「放屁!你身邊那個一直跟着你的女人,每次治療時都收了大量金錢吧!?」

「無論怎麼求,沒錢的窮人都根本見不到你!」

「把這個魔女帶走!!」

「因此,多少貧窮的人痛苦掙扎,在絕望中死去!」

伊芙大人舉起左手,吟誦咒語。

我被憤怒的人們抓住,綁起來帶走。

腳下堆滿了柴火之後點燃。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至少,我試圖聽見主的聖音。爲什麼主會給我這樣的試煉……我想知道神的意志。

「…………」

我一邊被燒,一邊拼命尋找老師的身影。

『我終於看見了。你心靈創傷的本質。你啊……其實只是個孩子。你只想被別人誇獎。你努力了,做得很好,你很棒,很了不起,託你的福我們得救了,謝謝你……你只是,只是想讓大家這麼說而已。只要這樣你就能幸福了。』

但——和剛纔相比,有一點不一樣。那就是——

顫抖的我,被伊芙大人狠狠斥責。

然而,那曾經如此清晰的主的聲音,在老師消失的那一刻起,就再也聽不見了。

如今的我也已經不明白了。

老師在背後做這種事,我真的——……

回過神來,場景已經回到了現實。

「那女人早就帶着錢逃跑了!」

回過神來時,我已經站在火刑臺上。

恐懼。絕望。悲哀。混亂。在被活活燒死的過程中,我的腦海裏只剩下這些。

「給我振作起來!」

[ruby=Lema Sabachthani]爲什麼要拋棄我呢[/ruby]……?

「……啊,啊……啊啊……」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瞬間,以她的左手爲中心,猛烈的火焰席捲而出,以驚人的氣勢吞沒四周的民衆——

「別說你什麼都不知道!」

「那——……」

「……誒……?」

「……!?」

「……啊、啊啊……」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直渴望從某人口中聽到的話語。

「啊啊……好殘酷……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爲什麼……不是這樣的……我只是……只想……■■■■■■■■而已……」

當然,她根本不在那裏。

在徹底踐踏人類尊嚴,難以言說的酷刑折磨之下,

———。

好痛。好燙。好痛苦。無論我怎麼哭喊,都無法從這地獄般的折磨中逃脫。

「……啊………啊,啊啊啊啊……!」

然後。

「抓住她!」

「惡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主啊……偉大的主啊……求您……」

「老師……老師在哪裏……在哪裏……?爲什麼……?」

我甚至站不住了,腦袋一片混亂。

轉瞬之間,四周化作一片地獄圖景。

「《深紅的炎帝啊•高舉劫火的軍旗•以硃紅踐踏萬物吧》!」

我不知道。

——。

就在那一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些根本不是人類!只是你的惡夢!這裏是你的深層意識!精神世界!如果你不保持自我,就會被惡夢吞噬,死在這裏!回去!回到有瑪蒂亞,格拉姆,馬爾科神父所在的現實!大家都在等你!你不能被這種無聊的噩夢吞噬!」

—。

不。也許是……[b]我不願意察覺[/b]。

那個人對我而言,如同真正的母親一般。她是那位指引我這迷途的小女孩的人,是教我關於神與信仰的一切的人。她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喜歡,最信賴,最尊敬的人。

——。

『卡農。你很了不起。』

吞噬我的黑暗——化作紅蓮燃燒了起來。

[ruby=Eli,Eli]主啊,主啊[/ruby]。

「伊,伊芙大人……你,你怎麼能……!?」

代表着憤怒民衆憎惡與仇恨的火焰瞬間騰起,逐漸焚燒我的全身。

——一直,一直。

當我呆呆地看着伊芙大人的背影時。

「怎,怎麼可能……騙人的……不可能……老師不可能做這種事……」

於是,我——……

「……啊,」

『是啊。卡農,你……只是[b]想要別人誇你[/b]對嗎?』

腳下像是崩落,世界彷彿在瓦解。

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我的世界正在墜落。無止境地墜落。

『即使承受痛苦,煎熬與不公,你依然努力活下去。你真的非常堅強。作爲一個人,我尊敬你。無論世界上有誰否定你,我都會肯定你……[b]你是真正的『聖女』[/b]。」

誒?突然間,在黑暗中響起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很遺憾,卡農。過去改變不了。你曾經被你所信任的一切背叛,這是既成事實無法改變。所以至少——讓我把這句話送給現在活着的你。』

伊芙大人站在我身前,像是在護着我般,獨自與責備我的民衆對峙着。

「……伊芙……大人……?」

我已經無法再相信任何事物。

我之所以決定作爲『聖女』踏上治癒之旅,說到底……比起主的聖音……其實更多是因爲我想要——……

「好燙!燙!好燙啊啊啊!?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救我救我救我!?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聲音停頓了一瞬,然後說道。

「這,這一定是誤會……!對了……老,老師呢?老師在哪裏……!? 老師一定會爲我證明清白……!」

被綁在火刑架上的自己。灼燒着我的烈焰。用看惡魔一樣的眼神辱罵我的民衆。剛纔那宛如惡夢的景象。

在無數人蜂擁而來的圍觀中,我被示衆似的鎖在木柱上。

我被逼得承認自己散播死病的魔女。

我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感覺不到。

圍繞我的所有人,都在惡毒地辱罵我。沒有任何人站在我這邊。

我只能顫抖着抱住頭,跪倒在地。

「去死!」「魔女!」「該死!」「惡魔!」「把我們愛的人還回來!」「畜生!」「不是人!」「騙子!」「消失吧!」「下地獄吧!」「接受神的審判吧!」

「哼……別以爲能痛快地死掉,魔女!」

『但你被背叛了。被你最喜歡的院長老師。被你所信仰的神明。還有你深愛着的民衆。對你而言,火焰不僅僅是燒灼身體的痛苦,更是殘酷背叛的象徵。所以,你從根本上恐懼火焰。』

那是——

惡夢。

正如伊芙大人所說的證明——

「去死……去死……去死……!」

「惡魔……惡魔……!!」

「這羣魔女……!!」

被紅蓮烈焰包圍的民衆,像喪屍一樣不斷站起來……身披烈火向我們伸出雙手逼近。

站在惡夢面前。

「不,不行的……」

我淚流滿面,坦白道。

「其,其實,我……很害怕……一直,一直都很害怕……!我根本已經……什麼都不相信了……!我撒謊了……!我說我信神……其實是假的……!別說神了,格拉姆、瑪蒂亞、馬爾科神父……我一直都只是在裝作相信他們……!因爲……我害怕……再度被別人背叛……!」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聽我哭訴似的,伊芙大人再次揮動烈焰。爆裂的熱風衝擊逼近的民衆,將他們擊飛。

可無論燒成什麼樣,民衆都不斷站起,繼續逼近。毫不停歇。

理所當然。

這是我的世界。他們是我的惡夢。是我恐懼的化身。

大概理解這點,伊芙大人咬緊牙關,滿是不甘。

「「「「去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滿身火焰的民衆撲向伊芙大人。碰到她的瞬間,伊芙大人的身體也被火焰包裹,開始燃燒。

不可思議。身爲火焰的支配者,竟被火焰灼燒。

「呃……!?」

「……對不起……大家……讓你們擔心了……」

(這就是……伊芙大人的……火焰……)

「卡農醬……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哼。這算加班。給我加班費。」

明明知道在這個惡夢裏她的反抗毫無意義,卻仍然不斷放出火焰擊退亡者。

「嗚哇~~~!! 太、太好了~~!! 卡農姐~~~!!」

「伊芙大人!!」

聽到伊芙大人的誇獎,我心中一陣欣喜。

對着正消失在火焰中的伊芙大人,我最後道出一句話。

……。

不知何時,我的視線已無法離開她的火焰。

一邊灼燒着自己,一邊爲了保護我而揮動的火焰。那光芒耀眼,美麗——就像在漆黑中照亮前路的引導之燈。

「伊芙教官……!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啊……」

「卡農醬!」

但即便如此,她仍放出更強的火焰,與惡夢戰鬥。

明明過去一直恐懼得無法開口,現在卻自然得讓我不明白爲什麼以前會那麼害怕,爲什麼做不到。

在燃燒的屍骸亂舞,世界迎來終結的景象的正中央。

我疲憊地回答道……就在那時。

伊芙大人斷然拒絕。

………。

「燒傷……停止擴散了……?」

留下這句話後,伊芙大人的身影也像融入我的火焰般緩緩消失。

以我爲中心,紅蓮之炎直衝天空——並向四面八方擴散。

侵蝕我深層意識的惡夢世界,被那火焰燃燒殆盡。

我舉起雙手,如往常那般在胸前劃十字,雙手合攏祈禱。但這次吟誦的,不是禱文,不是聖句,也不是聖經的哪一節——

靜靜地,但強而有力地,我的魔力暴漲。

這一點我本能地察覺,伊芙大人也一定清楚。

「卡。卡農姐……!」

看見燃燒的她,我尖叫起來。

「……!」

「請,請住手……!這樣下去伊芙大人也會……!快逃吧!我怎麼都無所謂……!」

「你啊……[b]其實想做就能做到嘛[/b]。」

「難道……!?」

「《深紅的炎帝啊•》……」

格拉姆,瑪蒂亞,還有我所愛的妹妹們的臉不由得浮現在腦海中。

惡魔般的民衆,恐怖的火刑臺,都在火焰中消散——

憔悴至極,卻帶着確實笑意,卡農輕聲道歉。

卡農慢慢睜開了眼。

「……是!」

「……呼~~~~…………」

「是……那個……伊芙大人。」

明明我一直害怕火焰。

而她的火焰——……

然而,那並不令人恐懼。

赤紅。

然後,下一瞬間。

而伊芙大人繼續與逼來的亡者,我惡夢的象徵戰鬥着。

確認卡農甦醒的瞬間,格拉姆和馬蒂亞立刻飛撲過去。

「哈……我能平安回來,不就已經說明一切了嗎?」

精神世界的死亡,就是現實中自我的死亡。

我也笑了。

我不知道自己以前爲什麼要拒絕它。現在,它竟如此自然地從我心底升起。

在赤紅的世界中。

在現實世界中,格拉姆和瑪蒂亞像是呆住般地低聲喃喃,看着發生在卡農身上的變化。

就在那時,我感覺心中某種束縛被解開了。

然後——

「我不會逃。」

格拉姆和瑪蒂亞撲到我身邊,看着我用衣袖擦去額頭的汗水。

「……看來已經沒問題了。我先回去了。好累。」

一直坐在卡農身旁,以指尖的火焰窺視她深層意識的我,深深吐了口氣,睜開了眼。

馬爾科神父發出驚呼,同時繼續將卡農全身的燒傷完全治癒。

伊芙大人回頭看向我,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以硃紅踐踏萬物吧》——!」

是魔術的咒語。是我敬愛的教官,最擅長的魔術。

「卡,卡農姐……?」

留下一句有點彆扭的話,露出淡淡的笑容,伊芙大人的身影消失了。

「鼓起勇氣吧。這世界固然殘酷,有背叛與絕望,但也同樣存在值得信任的真實……這一點,你其實也知道吧?正因爲知道,你纔會痛苦地掙扎,對吧?」

「啊……『願主帶走你心中的痛苦與折磨,只留下安寧』……」

漸漸地,燃燒着的紅色世界被染成熾熱的白色。

然後。

聽到伊芙大人的話,我深受震撼。

然而——……

而是一種帶着溫暖,只要注視就令心靈顫動的美麗之紅。是熾烈生命的頌歌。

【插畫】

感覺……真的是久違地,從心底笑出來了。

格拉姆滿臉不安地對我追問。

「那,那個!伊芙教官!? 卡農姐呢!? 卡農姐到底怎麼樣了!?」

她說得彷彿自己也經歷過同樣的絕望。

一切——都是赤紅。

「卡農……這個世界很殘酷。你明明一直爲他人努力,卻被這世界背叛得不到回報。你的絕望悲哀,我非常明白。」

「《高舉劫火的軍旗•》……」

「……真的……非常感謝您……」

「但我絕不會背叛你。」

「啊!? 教官醒了!?」

不,是我再次想要去相信它。

可此刻的伊芙大人的火焰,一點也不可怕。反而——……

「……原來如此。」

一直以來,我十分抗拒,想要回避的火焰咒文,現在卻輕而易舉地完成了。

她的身體不斷燃燒。亡者怨恨的烈焰灼燒着她的頭髮和皮膚,原本那般美麗的人,逐漸變得滿目瘡痍。

然後——

(好……美麗……)

「回去之後……好好和瑪蒂亞,格拉姆,馬爾科神父談談。把你不安的,害怕的……在你能說的範圍內,都坦率說出來。沒關係的。大家一定會理解你。」

…………。

格拉姆和瑪蒂亞情不自禁泣不成聲。

「嗚、嗚嗚……伊,伊芙殿下……!您……竟然把卡農救了回來……感謝您……真的太感謝您了……!」

馬爾科神父眼角泛淚,顫抖着向我表達謝意。

「……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緩緩站起像在確認地面一樣,輕輕吐氣。

「說到底,與心靈創傷的戰鬥……終究是和自己對抗。」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左臂。

「無論我這種外人做再多,當事人沒有跨越的力量,戰鬥的意志,就什麼也改變不了。救了卡農的……毫無疑問是卡農她自己。我不過是稍微推了她一把。」

「即便如此……我仍想向您獻上最誠摯的謝意……真的……非常感謝……!」

被這樣恭敬道謝,連我都有些不好意思。

正想着要怎麼收場時。

「那個……伊芙……大人……」

卡農還虛弱地躺着,卻直直望着我。

那目光……像是在期待着什麼。

「哼……」

我立刻明白她的意思,微笑着對她說道。

「歡迎回來,卡農。能回來真了不起。」

「是……我回來了,伊芙大人……」

卡農笑了。

不再是過去那種帶着陰影的笑。

而是彷彿盛夏盛開的向日葵般明亮耀眼的笑。

純真無邪,宛如孩子般的笑。

那是自我來到這個國家以來,她第一次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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