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貝特城與武鬥祭〉
《少女身,大叔魂》 · 嶋野夕陽 · 2.5萬 字
一、目的地與粗獷的男人
之後的旅程很順利,沒有出現任何狀況。
一路上天氣都很不錯,我們才能按照原定日程,看見多特哈特公國首都施貝特的身影。遠遠望去,施貝特只是一道高聳而綿延的城牆,但能夠如期抵達,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令人感動了。
這是第一次由我自己規劃的旅行,而且還帶着一個頗爲棘手的委託人。能夠順利抵達應該可以算是相當不錯的成就。
愈接近首都,道路愈寬敞平整,往來的行人也逐漸增加。
仔細觀察會發現,比起維斯塔的居民,前往施貝特的人攜帶武器的比例更高。有人看起來像騎士,也有人一身冒險者打扮,甚至還有佩刀、模樣像武士的人。
想必正如阿爾伯特所說,他們是爲了參加或觀賞武鬥祭而來。儘管在優雅的氛圍和建築的精緻程度上比不上維斯塔,但這裏明顯更爲熱鬧。
「你們聽好了,我們只是在旅途中結識,剛好在擊退盜賊時聊得來而已。可不是護衛,知道了嗎?」
「吵死了!不是都說我知道了嗎!」
我們這幾天聽這句話聽到耳朵快長繭,阿爾伯特頭也不回地回答。
我還想說阿爾伯特是不是又在生氣,轉頭卻目睹了詭異的畫面。
原本應該走在後面的一羣人全往兩側集中,讓出道路中央。畫面明明很詭異,大家卻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一邊聊天一邊慢慢往前走,實在令人費解。
就像日本的馬路。路上有車要通過時,人會自動靠到路邊一樣。
我看到阿爾伯特、蒙塔納、基茲和柯琳也慢慢往路邊移動,忍不住吞了口口水。沒有人發出聲音,大家都理所當然地靠向兩側。
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正打算配合大家的反應跟着行動時,就看見一個男人大步走在大家讓出的道路中央。
他一頭黑髮,眉宇間透着堅毅,卻隱隱帶着不耐,嘴脣抿成一條直線。身上披着暗紅色長外套,背後交叉揹着兩把幾乎和人一樣高的巨劍。
腰間還掛着一把刀,遠遠看去就能感受到他渾身充滿力量。
他身材壯碩,卻也高挑修長。最明顯的特徵是那雙眼睛──銳利到彷彿光靠目光就能殺人。
年紀很難判斷,看似二十出頭,也可能和我來到這個世界之前的年齡差不多。
男人底細不明,明明讓人心生畏懼,卻又無法移開視線。
爲什麼這裏會突然提到暗黑精靈?奧克泰半開玩笑似的看向我,伸出左手做了個合掌膜拜的動作。
我們排在進城的隊伍裏。長長的隊伍一路延伸到高大的城門,我們站在最後面。
「爲什麼大家都往旁邊靠啊?」
「咯咯咯,在我成長的地方,大家都說,見到暗黑精靈就會有好事發生。」
「那、那傢伙是怎樣啊……」
他隨口丟下這句話,不再理會我,繼續大步往前走。我依照他的話轉頭望向前方,那男人的背影轉眼間遠去,愈來愈小。
我踮起腳尖,想看清前面排隊的情況,但周圍有太多高個子,根本看不到。
「咯咯咯,我是二級冒險者奧克泰。原本想在進城之前先教訓他一頓,沒想到這傢伙意外地厲害啊。」
「喂,小子,老子可是爲了參加武鬥祭纔來這裏的。不過剛纔沒聽清楚,你是不是有什麼不滿啊?」
「你們別自己先走啊~~」
「我、我怎麼會知道!可、可能是第二代之類的吧!」
他終究還是走到我面前不遠處,揚起一邊眉毛,開口說道:
「進城爲什麼那麼花時間呢?」
柯琳氣勢洶洶地搖晃基茲的肩膀,後者嚇得慌忙辯解。
二、眼神交會就會襲來的是?
庫丹•圖霍克。
攤販大叔們一副悠哉模樣,還在喊什麼「打啊打啊!」、「你覺得誰會贏?」,就像在看熱鬧。周圍的士兵則無奈地嘆氣,像是在說「又來了」,但姑且還是盯着場面,免得事情鬧大。
「看招!」、「不錯嘛!」的叫喊聲和互毆的聲響,慢慢地愈來愈遠。
後面的人轉頭裝作沒看到,順勢往前補上隊伍的空位。
也有滿懷正義感跑去勸架的人,但有時反而引發新的爭吵,很難說結果是好是壞。挑釁的人、應戰的人,還有跳出來調停的人,全都一樣火爆。
男人絲毫不在意,只是咄咄進逼。靠近之後,經由目測,我發現他比我高出一顆頭以上。
「是在說我嗎?」
看到兩人都沒將配劍拔出來,我才放下心中大石。
四面八方傳來怒吼聲,附近還有失去意識的粗暴之徒倒在地上,說是粗暴的前夜祭也不爲過。
這些武鬥祭的參加者可能鬥志太高昂,只能靠打架宣泄。
光是等待期間,視線所及的範圍內就發生了好幾起爭吵。看來聚集在這裏的全是血氣方剛的人。不過神奇的是,沒有任何人受重傷,而且只要有人糾纏看起來弱小的人,就會有其他人跳出來應戰。對我這種從未打過架的人來說,實在是個無法理解的世界,但他們之間或許真的存在某種規則。
「哎呀,本來想說難得在北方見到暗黑精靈,好歹得在她面前表現一下,結果一回頭人都不見了啊。」
他正是那位被冠以「不屈不撓」、「首狩狼(Beating Wolf)」兩個稱號的特級冒險者。據說他甚至只因爲看某個國王不順眼就直接給了對方一拳。沒想到就是那個人。
長長的隊伍兩側擺滿攤販,熱鬧得像祭典。明明武鬥祭還沒開始,就已經聚集這麼多人。對城裏或附近的居民來說,大概就如同前夜祭一般,是賺錢的好時機。
基茲留下這句話,轉身走進施貝特的街道。直到最後,阿爾伯特都只是隨口敷衍,基茲臉上浮現孤單的神情,但我們誰都沒有再開口。
阿爾伯特走到我身旁,低聲吐出一句話。其他夥伴也盯着那個男人消失的方向。蒙塔納的耳朵整個貼平,尾巴也縮到兩腿之間。
我、柯琳和蒙塔納也跟着往前。
初次踏進這座城鎮,難免有點興奮,我邊走邊四處張望。不過話說回來,阿爾伯特還沒進來。雖說只是排隊入城,不至於迷路,心裏仍有點不安。
「說得也是,所以,你怎麼還跟那個壞蛋走在一起?」
「與其說稀奇,不如說是戰鬥的象徵吧?在最南端的大森林裏,他們是長年阻止破壞者入侵的戰鬥民族。對我們來說,就像守護神一樣!雖說他們幾乎不會離開那片森林。妳怎麼會在北方大陸這種地方?」
因爲一羣血氣方剛的人聚在一起,到處都在打架,昏倒的人愈來愈多。
「還不是因爲你跑去打架。」
那個男人把臉湊過來,惡狠狠地瞪着阿爾伯特。阿爾伯特也從下方怒瞪回去。萬一真的打起來,我得出手幫忙,但還是暗自祈禱不要鬧到那一步。
其實只要安分地排隊,隊伍自然會慢慢前進。到最後,進城的最佳捷徑不是插隊,而是遵守規矩。
「那應該就是特級冒險者庫丹吧。他每年都會受邀參加武鬥祭,不過,聽說他不是每年都來。」
聽說距離武鬥祭開幕還有幾天,排隊的人羣裏果然聚集了不少看起來實力不凡的人。
也沒有事先約好碰面地點,得小心別錯過他。
往城鎮中央望去,可以看見一座被高牆圍起的城堡。牆上有許多能從裏面發射遠距離武器的窗孔,整座建築則以巨石層層堆砌而成。和城鎮裏的民宅不同,看起來具備相當高的防禦力。
「嗯,那就好,再見啦。」
「雖然有點不捨,但我得在這裏與你們分別了。那個約定再拜託了。」
聽見柯琳嫌棄的聲音,我循着視線望去,只見阿爾伯特和剛剛那個人邊笑着聊天邊走在路上。兩人的臉頰都腫了,動作也很僵硬。爲什麼這些人還沒在武鬥祭出賽就已經傷痕累累了呢?
「少在那邊插隊,給我滾回後面排隊!」
上面確實寫着──
就算是武鬥祭前夕,在這裏排隊的也不全是武人。這傢伙大概是看準排在我們後面的那些人都不像能打的人,纔會跑到這裏來插隊。
基茲的聲音還在發抖,但他硬是挺起胸膛,炫耀似的開口:
剛纔一路聽下來,發現有人是因爲「對到眼」,或是「移開視線」這種像野獸般的理由吵起來,簡直是不良漫畫裏的劇情。
阿爾伯特緊握着劍柄,嘴脣抿成一條線,臉上浮現懊惱的神情。
「吵死了,都說知道了。你也得去冒險者公會報告啊。」
我安靜地直視前方,這時突然有人插到我們前面。他咧着嘴笑,只有頭向後轉,用挑釁的眼神看着我們,好像在說「有種就講啊」。大概是看我們這裏只有女人和小孩就覺得好欺負吧。真是個無法地帶。
聽到這句話,柯琳用力地倒抽一口氣,隨即瞪着基茲質問:
「有那麼稀奇嗎?」
我們隊伍裏最容易跟人起衝突的是阿爾伯特。遇上這種場面,當然也是他先開口。雖然我們沒有特別規定,但阿爾伯特自己大概也認爲這就是他的工作,也可能單純是因爲他脾氣急躁。
聽到我的疑問,阿爾伯特皺着眉頭,沉吟了片刻。
「阿爾~~這邊~~」
如果是剛來到這個世界時的我,大概根本沒膽子混在這些人裏。但在冒險者公會的宿舍住了這麼久,如今我已經不會再無端懼怕別人了。
我儘可能不東張西望,避免他人盯上自己。其實很想邊走邊逛攤位,卻也不想惹來額外的麻煩。
柯琳揮了揮手,阿爾伯特發現後,不知爲何還帶着那個男人一起走過來。
隊伍往前移動。
看到基茲能從旁邊的特別通道直接入城,我們也確定他真是貴族。至少這點不是謊言,值得慶幸。
「吵死了,你乾脆去報名武鬥祭的嘴炮組算了!」
我不知道他們最後爲什麼打成一片,大概連當事人都搞不清楚,問了也沒意義吧。不過,一開始對奧克泰的印象是個壞心眼的傢伙,現在對他的印象卻略微不同。膚色黝黑、眼睛又大又凸,再加上一張寬大的嘴巴,要是露出開朗的笑容,看起來完全不像壞人。
阿爾伯特不知道有沒有聽懂對方的恐嚇,他又重複了一次同樣的話,額頭都冒出青筋。
其實我們前面排着一個男人,他手上扛着超過兩公尺的巨大戰錘。這人沒膽插到那個人前面,專挑看似好欺負的對象下手,真卑鄙。
「喂,這裏可不是武鬥祭會場!沒有魔法使幫你療傷!要是不想少一條腿或一隻手再哭着回家,給我閉嘴滾遠一點!」
「哇,好像變得很要好呢……」
「啊……是、是的,我沒事。」
隨着距離愈來愈近,他的五官逐漸清晰,可是給人的印象沒有改變。不過,我察覺到自己和他對上眼。
阿爾伯特在旁邊買了串烤肉,大口咬着肉,歪着身體想看清前方。
「明明是這傢伙插隊在先吧。」
「我也搞不太懂啦。不過,這傢伙滿強的。」
在他逼人的氣勢下,我以跟大家差不多的速度往後退。要是這時候移開視線,他說不定會突然撲上來攻擊──心中兀自害怕。
這座城鎮的氛圍和奧蘭茲非常相似。若要說有什麼不同,應該是建築物的材料。奧蘭茲大多是木造建築,施貝特則較常看到磚造的房屋。
「你是耳聾嗎?少在那邊插隊,給我滾回後面排隊!」
柯琳惡狠狠地瞪着那個男人。
「喂,妳沒事吧?」
他一路上反覆叮嚀我們遵守約定,同樣的,阿爾伯特和柯琳也再三提醒他要確實去完成委託的結案報告。只要他沒忘,這份委託就算完成。
聽到那位特級冒險者的名字,我拿出那本已經有點磨損、拉爾夫幫我買的皮革筆記本。我翻到最後一頁,確認寫在最上方的名字。
「大概是要逐一檢查身分吧?」
前面扛着戰錘的男人只是冷冷地看了他們一眼,便往前走了幾步。
「妳在搞什麼?走路要看前面啊。」
「等一下,庫丹這名字……不是故事裏會出現的冒險者嗎?連一百年前的書上都有記載的大冒險者耶!怎麼可能那麼年輕!」
隨即繼續互瞪。
於是我們決定坐在城門附近一間咖啡店的露天座位,一邊喝茶,一邊等待阿爾伯特。
「你旁邊的姐姐不是在擔心你嗎?現在回家還能讓她拍拍頭安慰呢。」
隨着他走遠,原本往兩側集中的人羣又慢慢歸位,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三、打架的結果
那兩個人又互相靠近,繼續扭打。
「一開始……我根本沒注意到自己往路邊靠。在那傢伙跟遙說話的時候,我才突然發現身邊竟然冒出一個超危險的傢伙。那傢伙到底是什麼來頭啊,真搞不懂……」
真是意外,我還以爲他會突然揮刀砍下來,結果竟然是出聲提醒。大概是因爲我一臉呆滯,他咧嘴一笑,露出銳利的犬齒。
可能因爲暗黑精靈很少見,周圍一如往常地投來許多視線。 不過,沒有人真的上前搭話,只要不在意就等於沒這回事。
兩人沉默地瞪着對方,下一秒,幾乎同時揮出右拳,用力地打在彼此臉上。拳頭正面交鋒,雙方一齊踉蹌,拉開一點距離。
「說起來,在雷吉翁的時候,只要團體代表出示身分就好了。」
「呃……有些複雜的緣由。」
具體說起來,其實是來自異世界、不知不覺身體變成暗黑精靈、假裝失憶這些情況。就算對方繼續追問,我也沒辦法說明什麼。
「比起這些,阿爾,我們還是先來療傷吧。你不是要參加武鬥祭嗎?」
我朝阿爾伯特招了招手,對他施展治癒魔法。既然要參加比賽,當然得以最好的狀態上場。我自己從來沒有參加比賽的經驗,所以更希望阿爾伯特能好好努力。
其實我學生時代曾嚮往過所謂的啦啦隊。穿着立領制服,綁着頭巾,高舉大旗,用盡全力吶喊助威。要是阿爾伯特能一路挺進到不錯的名次,我也想鼓起勇氣試着爲他加油。
「治療,包覆,溫暖,生成,復原,療愈他的軀體吧!治癒──」
我的手伸向他腫脹的臉頰,一邊想着讓身體復原,一邊施展魔法。
確認腫脹完全消退後,我伸出手指戳了戳阿爾伯特的臉頰。雖然個子逐漸長高,年輕的阿爾伯特臉頰依舊柔軟。
「比賽前就受傷像什麼話啊。」
「沒啦,也不是什麼嚴重的傷。」
「少開玩笑了,老子可是至少打斷了一根肋骨啊。喂,要是妳能用治癒魔法,也順便幫老子治療好嗎?」
一根肋骨斷掉,怎麼看都是重傷。我實在無法理解,他怎麼還能若無其事地露出笑容。我帶着責備的心情盯着阿爾伯特,結果他好像察覺了,難得轉頭不看我。看來最好不要太常把視線從阿爾伯特身上移開。
我這麼想着,看向奧克泰伸過來的左手。只見他的小指和無名指歪向奇怪的方向,腫得比原來大了一倍。我一度懷疑是不是眼花了,揉了揉眼睛,但眼前的景象沒有改變。
「……阿爾,這個……」
「哦,對對對,我把他的手指折斷,這樣就用不了劍了!總不能老是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嘛。」
我完全沒有要誇獎的意思,真希望他不要露出那種得意的笑容。
我嘆了一口氣,正要伸手替那根折斷的手指施放治癒魔法時,肩膀被人戳了一下。
「怎麼了?」
柯琳笑得一臉燦爛,一邊用力點頭,一邊把我推去旁邊。是怎麼一回事?
「奧克泰先生,請付治療費。」
兩間雙人房啊……看來今晚我還是得和柯琳同住一間房,大概只能習慣了。
在柯琳挑釁似的話語下,奧克泰竟把一百萬圓──不對,真龍的鱗片隨手丟過來,未免太荒唐了吧。
「……真的折不斷嗎~~?」
漸漸地,蒙塔納對冒險者的生活產生憧憬。趁冒險者停留的時候,他會請對方展示戰鬥技巧,有時甚至能得到指點。他曾經猶豫該走上鐵匠這條路,還是要成爲冒險者,但對於這兩者,他都沒有抱着半途而廢的心態。
「沒關係,我真的不在意。」
大概是現在才注意到一直默不作聲、刻意壓低存在感的蒙塔納,奧克泰盯着蒙塔納的臉皺起眉頭。蒙塔納用力地將脖子往後仰,完全不肯與其對上視線,但奧克泰最後還是伸手指着他大喊:
蒙塔納的父親見到奧克泰就立刻抓起掛在牆上的戰槌,用力揮下,幾乎擦過奧克泰的鼻尖。接着,蒙塔納的父親以平靜卻嚴肅的聲音警告奧克泰,永遠不得再踏進瑪爾託工坊。
阿爾伯特隨口冒出一句,柯琳和蒙塔納同時轉頭看向他,但他本人正專心整理劍,根本沒注意到。
當時年幼的蒙塔納大受打擊,他原本以爲自己只是長得有點奇怪的矮人。
柯琳一臉若無其事地拿着敲了敲,又抓住兩端想要折彎。我差點忍不住伸出顫抖的手去阻止。要是真的裂開,對方要求賠償怎麼辦?
我在後方小聲提醒,柯琳點了點頭,收回一隻手,轉而對阿爾伯特豎起大拇指。把人打傷了卻比「贊」,這樣不對吧。
我們挑了一家外觀不算華麗的旅館走進去,幸運地還能訂到兩間雙人房。就在我們辦好登記時,旅館門口隨即掛上「客滿」的牌子。
「等一下喔,現在手邊沒有現金……這個怎麼樣?」
「……算便宜嗎?」
「小蒙平常可不會這樣。」
與替阿爾伯特治療時一樣,我指向受傷的地方,伴隨詠唱,祈禱那腫到變色的難看手指能恢復如初。接着,腫脹逐漸消退,終於顯露出粗壯結實、鍛鍊有素的手指。
「算了。啊,阿爾伯特,明天記得去辦選手登記,冒險者公會應該也會受理吧。下一次就在武鬥祭上一決高下吧!」
「真的有這種完全不看場合說話的傢伙啊。」
蒙塔納再次把頭轉向一邊,接着走到我身後,正好擋住奧克泰的視線。
「啊,說得沒錯。」
這種坦率的個性或許易於相處,但終究是有好有壞。就蒙塔納這件事來看,恐怕就是往最糟糕的方向發展。
蒙塔納停下磨石頭的動作,仰望天花板。沉默片刻後,他嘆了一口氣,慢慢地開口:
「……不認識,你是誰?」
「小時候,那個人曾跟着一位冒險者來過我們工坊。是他自己跑去纏着人家,冒險者看起來很爲難。」
那天晚上,他們照例在收工後大肆喧鬧。
把行李放進房間後,我們前往阿爾伯特他們的房間。畢竟要商量明天之後的行程,大家還是聚在一起比較方便。
「嘛,算便宜的啦。」
聽完事情的來龍去脈,我總算明白蒙塔納爲什麼表現出那樣的態度。
「哦,正合我意!」
「別懷疑啊,試試看吧。」
「對了,那一片雖然做不出什麼大東西,不過要是想加工,最好找一家手藝精湛的防具工坊。在這個國家的話,瑪爾託工坊的技術很好,不過那個地方嘛……」
年幼的蒙塔納央求學習的模樣,或許格外惹人喜愛吧。結果,被這副模樣打動,興沖沖地傳授技藝的冒險者們全都大喫一驚。驚訝於他吸收的速度如此之快,還有那些根本難以用語言傳授的技巧,他竟然能憑直覺自行領會。
「要是治好了,就用這個來支付。這樣沒問題吧?」
事後蒙塔納的父親得知這件事,勃然大怒。他平常總是頂着一張紅通通的臉,又老是板着臉,心情如何也只有蒙塔納和母親纔看得出來。
「少裝蒜了!」
父親明明是矮人,你爲什麼是獸人?你們根本不是真正的父子吧?
但也不能直直盯着他。
就這樣,蒙塔納的故事回溯到了大約十年前。
確認完明天的行程以及武鬥祭的日程,氣氛陷入沉寂。這時,阿爾伯特突然開口:
四、不認識
有些冒險者覺得蒙塔納讓人毛骨悚然或心生畏懼,不再靠近他。更多的冒險者卻是出於好奇,或是真心想收他爲弟子而將技術傳授給他。原因各不相同,但蒙塔納就是這樣得到許多一流冒險者指導。
「真的假的……也太厲害了……」
「聽說是真龍的鱗片。就算用盡全力也折不斷,本來打算用來做護具。要是拿去賣,少說也值十枚金幣。要是這傷能立刻治好,我就拿出來支付。」
「嗯,很划算!老子可是二級冒險者,要是等着手指自己痊癒,還得花時間重新鍛鍊,這樣算起來便宜多了。」
就在那時,奧克泰大聲質問蒙塔納。
「……那傢伙從以前就只會躲我,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奧克泰驚訝地低聲呢喃,柯琳立刻從他手裏啪地奪走了真龍的鱗片。奧克泰一度張口,似乎想要抱怨,但反覆將治好的手握拳張開便抓了抓頭。
「對不起,遙……我們應該還能把價錢談高一點的……」
「所以蒙塔納怎麼會認識奧克泰?」
不過,我不想強迫他跟這麼抗拒的對象說話。既然想躲就隨便他吧。
奧克泰伸手一把將鱗片奪回去,接着將受傷的那隻手伸向我。
聽到這句話,柯琳「啊~~……」了一聲,轉頭看向我。
「如果是蒙塔納父親的工坊,之後再詳細問他吧。」
「嗯嗯,好,成交!遙,拜託妳嘍!」
相反的,我是那種因爲想太多,反而什麼也做不到的類型。回過神來,往往已經錯過機會。我缺少的就是瞬間反應的能力。這種情況不是年紀大了纔出現,而是從很早以前就已經如此。
柯琳向奧克泰投去「你到底做了什麼」的眼神,但他完全沒有察覺。大概真的以爲自己是無緣無故被討厭,臉色相當差。
「真的耶,好硬……」
打鐵鋪的夜晚總是很熱鬧。大部分的矮人沒有工作時都在喝酒。對他們來說,喝水後得再喝兩倍的酒,纔算是正常的矮人生活。
聽到這個名字,我們一起歪着頭看向蒙塔納。蒙塔納迅速環顧左右,發現無論往哪邊看都會和人對上視線,只好抬頭望向天花板。
他平常幾乎不會和人起爭執,這樣的反應實在罕見。
「吵死了,我討厭你。」
奧克泰看不慣其他冒險者,以及他想認作師父的那位冒險者都對蒙塔納特別照顧。他因此心生不滿,想暗地裏捉弄蒙塔納,但蒙塔納早已察覺,一直躲着他。
這既不是安慰也不是謊言,但柯琳似乎覺得自己做錯了,整個人沮喪不已。
然而,怒氣沒有因此消退。
像奧克泰或阿爾伯特那種直爽的個性的確令人羨慕。只是,無論如何,凡事還是得講究平衡。
那位冒險者嫌少年煩人,不願理睬,少年卻執意要拜師,不斷糾纏。甚至還像寄生蟲一樣將住宿和餐飲的費用丟給那位冒險者支付。至於那冒險者是不是另有考量,還是單純太過老實,已經不得而知。
雖然和蒙塔納的關係惡劣,但打架建立的友情似乎仍舊存在。兩人伸出拳頭相碰,互相展現毫不示弱的笑容。
奧克泰轉身離開,蒙塔納從我背後探出頭,盯着他的身影。這麼形容可能有點沒禮貌,但那模樣看起來就像個小孩子,或是膽小的動物,反而讓人覺得很可愛。
該名少年就是奧克泰。
「那是什麼?」
柯琳伸出雙手,歪着小腦袋,可愛地索要治療費。
◆
「你既然早就注意到了,好歹打聲招呼吧!」
治癒魔法原來能賺那麼多錢嗎?搞不好與其成爲冒險者,不如去開間診所更好。
「既然已經和阿爾會合了,我們去找住宿的地方吧。要往哪邊走纔好呢?」
「那個……是阿爾打傷他的吧……」
蒙塔納從小就經常出沒於工坊,聽着那些來訪的冒險者誇耀自己的經歷,也就是各種冒險故事長大。
這大概是喜歡打架的人才會建立的羈絆。對我這個青春早已逝去、心境多少有點乾涸的人來說,早已無緣。我並不覺得羨慕。
奧克泰完全沒發現對方已經怒火中燒,最後還是被其他冒險者硬拉着去向蒙塔納的父親道歉。
他說完便掏出一塊紅色、掌心大小的東西。
話說回來,我剛在一瞬間賺進超過一年份獎金的金額。要是她繼續消沉,我反而會跟着覺得鬱悶。在我情緒受影響之前,真希望她能快點打起精神。
「感謝惠顧!」
「啊!瑪爾託工坊的小鬼!」
跟着帶頭的蒙塔納,周遭的人潮逐漸散去。肩膀繃緊、帶着敵意走路的人也少了許多,看起來更像是當地人平常會使用的區域。不過穿越那裏後,的確抵達了一整片旅館林立的地段。
這世上確實有一些人會不經意脫口而出,或者說根本不顧後果就把話說出口。
不過……現在已經不會想選那條路了,就算心裏覺得有點可惜。
蒙塔納指的方向,和奧克泰離開的方向完全相反,大概只是巧合吧。
某一次,有位冒險者帶着一名年輕氣盛的少年來到工坊。
在沒有熟人帶路的情況下,旅途中的冒險者不能太悠閒。最好能在天黑前找到旅館並訂好房間。尤其武鬥祭近在眼前,拖得愈久,剩下的空房只會愈來愈少。
十枚金幣……一枚錢幣大約等於一百日圓。我在腦中迅速換算,心想這是哪門子的玩笑,於是又屈指重新算了一遍。十枚金幣,換算成日幣大約是一百萬圓左右,真的沒有算錯。這金額輕輕鬆鬆就超過我夏季與冬季獎金的總和。
◆
蒙塔納自小在瑪爾託工坊長大。那裏以他的父親爲首,聚集了許多技藝高超的鐵匠與工匠。也因此,爲了訂製專屬裝備,許多冒險者都會特地滯留工坊。
望向窗外時,隨着暮色降臨,尋找旅館的人潮愈來愈多。若不是蒙塔納熟悉這一帶,我們大概也會和那些人一樣到處徘徊吧。
「好了,還給我。」
我正想向奧克泰道歉,認爲這樣多少有點問題,結果又出現奇怪的一幕──奧克泰用沒受傷的那隻手在包裏翻找。
「你們幹嘛突然都不說話……嗯?嗯嗯?」
「這邊有旅館,我以前來過。」
蒙塔納看向前方,板着臉,少見地直接回嘴。尾巴豎起,毛炸開般地膨脹。
五、報名
阿爾伯特一副想馬上去登記的樣子,但他單獨行動一定會迷路,所以只好要他先忍一忍。既然都要出門了,我們也想順便逛逛,於是決定隔天一起出門。
我們畢竟沒有要參加武鬥祭,心情自然輕鬆許多。
就這樣,我們隔天一早就被叫醒,隨便塞了點早餐就上街。蒙塔納喫飯時幾乎不曾張開眼睛,現在還一手拿着三明治邊走邊喫。
最熟悉街道的蒙塔納偏偏狀態不佳,我們只好一邊問路人,一邊前往冒險者公會。
街上行人逐漸增加,氣氛也愈發熱鬧。看來離冒險者公會不遠了,而我自己倒已經半是抱着觀光的心情。四周瀰漫着濃烈的香料味,明明纔剛喫完早餐,食慾又再度被勾起。
「遙啊,妳真的很愛美食耶。」
「是嗎?我倒是沒發現。」
「嗯~~那等等一起去喫點什麼吧。」
「啊,好啊。」
我覺得自己剛纔的語氣有點太興奮,暗自懊惱了一下。要是他們覺得我太貪喫,未免太丟臉了。
不過說實話,我真的很期待。
維斯塔的街上大多是義大利麪類的餐點,這裏則隨處可見肉類料理。尤其是經常能看到把肉卷在棒子上的料理,我以前在電視裏看過。
只是那道料理的名字怎麼樣都想不起來,大概是年紀大了吧。
「遙,真的是這條路嗎?」
阿爾伯特坐立不安地詢問。應該是啊,聽說只要穿過這條長長的商店街,再往前走一點就到了。
包含今天在內,距離武鬥祭還有三天。
照理說,柯琳可能會提議去接任務,不過這次她似乎下定決心要好好休息。畢竟有基茲的委託報酬,再加上昨天從奧克泰那裏得到的真龍鱗片,柯琳現在手頭寬裕,所以想要悠閒度過吧。
至於我,不知道爲什麼,這個年紀還在拿零用錢,其實並不清楚自己到底有多少錢。柯琳偶爾會拿帳本給我看,存下來的數字看起來相當可觀,所以不怎麼擔心。
我們一路走着,終於來到冒險者公會附近。四周聚集了愈來愈多冒險者和武者打扮的人,就連在公會門口,他們也在互相牽制。
裏面有幾幅顏色濃重卻看不出畫了什麼的畫作,還有幾件看起來並不適合拿來盛放的陶器,零零散散地放着。這大概就是所謂「有格調的擺設」吧,雖然我不懂。
她兇狠地朝我的方向瞪了一眼,隨即抬起右臂,逐一指向靠牆的幾位男性。接着,把叼在嘴裏的煙吐到地上,用鞋跟將菸頭碾熄。
就在這段過程中,那位女性完成登記,走出排隊隊伍。阿爾伯特也快輪到了。
「……嗯?啊啊,是那個倒着走的女人啊。」
「喂,剛剛那傢伙超強的,她一定也會參賽!」
阿爾伯特一說完就朝他口中的訓練場走去。我不確定那邊是不是真的有訓練場,總之還是對着他的背影喊:
桌上沒有菜單。我正東張西望時,軍服男子開口:
我覺得很丟臉,把手放在膝上,視線朝下。或許是看透我的心聲,那名大叔沒有看我,而是朝另一邊開口:
「由您介紹的客人,我們當然十分歡迎,請跟我來。」
「你、你、你,還有你,都不敢上嗎?一羣沒膽的廢物。」
在另一條排隊隊伍裏,則站了個同樣身材矮小的人。不過那位女性的態度和少年完全不同,既大膽又氣勢逼人。
柯琳牽着我的手走進那扇氣派的大門,裏面的門扉隨即打開,迎接我們。
她把左手湊到嘴邊,手上戴着一副嵌滿尖刺的手套,指縫間夾着一根紙菸。可能是嫌針對少年的叫囂太吵,她突然瞪了聲音最大的方向一眼,於是我也清楚看到她的正臉。
「跟龍捲風一樣的人啊……」
我避開看起來像要參加武鬥祭的人,以及來觀光的旅客,轉而向其他店家打聽有沒有合適的餐廳。畢竟直接問餐廳老闆實在失禮,所以特地挑了不同類型的店鋪。
短短几秒鐘後,衝上前的男性不是當場昏過去,就是渾身是血被打回原地。
「那個……有哪裏不對勁嗎?」
「啊,原來如此,真是不好意思。」
就當是謝謝她一直以來的照顧,今天干脆去一間高檔餐廳,錢就從我的存款里扣。

我靠邊觀察排隊隊伍,發現其中有名少年神情怯懦,不知道他爲什麼要去排隊。他似乎成了衆人冷言冷語的主要目標。
「我是五級冒險者柯琳•漢。」
我和柯琳對視一眼,心裏都明白,這裏果然是需要介紹才能進來的高級餐廳。雖然有點遺憾,但也只能用眼神傳達「沒辦法啊」的無奈,總不能硬闖。
「不用擔心啦。遙,走吧,去喫飯嘍~~」
「沒有的話……就不行對吧?」
「別客氣,加上這兩位。」
每一扇門前都站着身穿禮服的店員,應該是各個房間的專屬服務人員。毫無疑問,這裏一定很貴,但也因爲如此,反而讓人更加期待。
「哎呀~~……真厲害啊。」
「坐着等就會上菜,這裏不是點餐制。」
「沒有啦。遙,妳有時候還滿可愛的呢。」
那位女性筆直地朝公會出口走去,卻突然停在大廳中央,正好就在我們等候的位置前方。難道有什麼惹到她了嗎?
蒙塔納回答後偷偷看向我們,應該是想到剛纔我和柯琳說要去街上喫飯的事。
我默默低下頭,站在眼前的人是進入施貝特城前遇到的特級冒險者庫丹。
我立刻和蒙塔納、柯琳一起退往牆邊。下一瞬間,周圍的男性同時撲向她。
這大概是滿分的服務態度吧,希望我到時還喫得出菜餚的味道。
對啊,難得柯琳這麼有興致,我也想去看看自己平常不會一個人進去的店。
我看向店員,希望他能替我們拒絕。沒想到店員察覺後居然爽朗地笑了。
「遙,遙。」
「非常抱歉。」
「不,沒有預約。」
「好啊。」
他身旁站着一位身穿筆挺軍服的男性,比庫丹矮一點,但整體看起來更爲結實。
她伸出舌頭,挑釁似的豎起中指。
體格明明比她壯碩得多,但那個還在叫囂的男人只是被她一瞪就立刻倒抽一口氣,閉上了嘴。
那些男人的同伴回過神後,連忙去攙扶他們。該怎麼說呢,完全被震懾住,說不出一句話。
我並不是在客氣,只是不想和危險人物扯上關係。
沒多久,和剛纔一樣,又有陣陣香氣鑽進鼻腔,腳步自然也變得輕快。
那位女性最後對倒在地上的男人們嗤笑一聲後,逕自走出冒險者公會。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原本想上前調停的公會職員也在半途停下腳步。
不久後,辦完參賽登記的阿爾伯特大步朝我們走來,滿臉興奮,腳步也比平常快得多。
「那麼,是否有人介紹呢?」
六、聚餐
要他們忍下這口氣根本不可能。
可能有很多人跟我的心情相同,冒險者公會一時間安靜到就像在舉辦喪禮。直到陸續有人進來,氣氛才逐漸緩和。
我們走出冒險者公會,沿着街道前行。
她抽出背上的鐵棒,只用手腕就轉起鐵棒。那可不是什麼隨地撿的木棍,而是金屬製的鐵棒。當鐵棒的頂端砸在地上時,地板立刻響起刺耳的「喀吱」聲。
「我是四級冒險者遙•山岸。」
問了幾個人回來後,發現柯琳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她說出一句難以分辨是否和外表相稱的粗話,挑釁般地咧嘴一笑。
「那怎麼可以,怎麼能給您添麻煩……」
「那我們就分頭行動吧~~」
想到這裏,我突然回過神。老是靠零用錢過日子,實在有點丟臉,我是不是該跟她商量取消零用錢制度呢?
「知道啦!要是受傷了妳再幫我治療!」
「嗯~~……想在這裏用餐的話,要不要跟我一起進去?」
「你是說那位穿修女服的人對吧?」
就這麼莫名其妙和兩個來歷不明的冒險者坐到同一桌,他會開口喊「等一下」也不奇怪。
「……遙小姐和柯琳小姐嗎……難道妳們就是護衛我那個蠢兒子的冒險者?」
「怎麼?已經要走了嗎?妳們午飯也太早喫了吧。」
「是這樣嗎……?」
不過話說回來,當地居民推薦了一家餐廳。據說就在附近,從這裏甚至能看見那扇大門。有門面設計的餐廳,想必價位不低,老實說,這讓人有點猶豫。
「不是的,聽說沒有介紹就進不去,所以打算改天再來。」
眉宇間深深的皺紋清晰可見,一看就知道不是好惹的人。
我怕有人突然來找碴,提心吊膽地走進公會。眼前是長長人龍,最前面貼着一張紙,寫着「武鬥祭參賽登記」。只有一個櫃檯在受理一般業務,坐在那裏的女性百般無聊地看着排隊人羣。
我明明叮嚀他別受傷,他卻馬上說到受傷後的事……這是什麼態度?不過,要是真的受傷,我八成還是會幫他治療。但這樣一直寵着他好像不太好。
「這纔像樣嘛。」
被柯琳戳了腰側一下,我微微扭動身體,只見她笑着看我。
阿爾伯特笑得合不攏嘴,立刻跑去排隊,我們則是退到大廳一角。排隊隊伍裏此起彼落地傳來冷嘲熱諷與挑釁聲。反正我們沒有要參加武鬥祭,可不想平白惹來這些火爆之徒的注意。
我們正要轉身離開,門突然從外面打開。一看到走進來的人,身體瞬間繃緊。
我不否認自己外表端正,但要說可愛,那又完全是另一回事了。這種評價通常會用在像柯琳或蒙塔納那樣的長相,或者是指某種由內而外散發的特質吧。至於我身上散發的,不過是四十多年來堆積的苦澀歷史,和可愛根本沾不上邊。
就算被帶到同一個房間,在同一張桌子前坐下,我們還是緊繃不已。與庫丹同行的那位大叔露出「真拿妳們沒辦法」的笑容。
那是一張由一雙杏仁狀的三白眼、小巧的鼻子和略薄的嘴脣構成的臉龐。明明是帶點稚氣、五官端正的美女,臉上卻留下兩道交錯的傷痕。一道從左眼角劃到下顎,另一道則從額頭左側直直划向右邊。
「對啊,我纔不會輸給她。喂,蒙塔納,陪我去訓練!聽說那邊有訓練場!」
「可惜啊,廢物就別想參加武鬥祭啦。」
「不要打架,也不要受傷喔!」
「好啦好啦,別想太多,進去吧~~」
「來,先打個招呼吧。我是佛爾卡•福柏,來自多特哈特公國的一介小貴族,前一陣子才升爲子爵。不知能否請教妳們的名字?」
鐵棒發出沉悶的破空聲,伴隨着擊中血肉的聲響在公會大廳內迴盪。
「看起來應該很貴吧……」
柯琳拉住我的袖子,神情緊繃,全身僵硬。他確實是很有壓迫感的人,不過昨天和他搭話時,倒也不是那麼可怕。即便如此,他仍是揹負着可怕外號的特級冒險者。我能做的只有祈禱他今天依舊和善。
「怎麼了?」
這樣的情景我反覆看到好幾次。有人被她瞪了後氣得想衝上去,但同伴勸了幾句就把他拉住。只要對方停下腳步,她就會乾脆地移開視線,好像失去興趣。
應對的店員打從心底露出抱歉的表情,不帶一絲惡意,還向我們低下頭。對於這種既不懂規矩又沒在這裏消費過的客人,他竟然還能如此有禮貌,實在難得。總有一天,我想透過介紹再來一次。
「歡迎光臨,請問有預約嗎?」
那些打算參加武鬥祭的男人本來就對自己的實力很有自信。
她穿着與修女服相似的衣物,背上扛着一件詭異的武器──滿是尖刺的鐵棒,長度幾乎和她的身高相當,看起來就像童話故事裏鬼怪拿的狼牙棒。
「好!我去練練,傍晚就回去!」
「要不就選那家店吧?現在只有我們兩個,偶爾奢侈一下嘛。」
他頭也不回地跑走,蒙塔納急忙追上去。
聽到名字的瞬間,我就隱約有如此預感。
佛爾卡子爵毫無疑問就是基茲的父親。
明明沒告訴任何人,護衛的事還是暴露了。不過按照契約我不能透露,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
看來我對貴族有所誤解。因爲基茲那副模樣,我原以爲他父親會是更不正經的人物。
「啊,不必介意。細節我已經全都知道了。我已經好好教訓了那蠢兒子,妳們放心吧。我也要他立刻送出契約的報告。現在想想,因爲他是我唯一的兒子,我大概寵過頭了吧。」
佛爾卡子爵露出苦澀的表情,嘆了一口氣。
從基茲的話裏,我一直以爲他是個古板又蠻不講理的人,但實際見面卻發現不是那樣。雖然帶着粗獷的氛圍,他同時也散發出可以溝通的理性與知性。
「難怪覺得眼熟,原來那個軟弱的小子是你兒子啊。」
「實在汗顏,看來他老是在偷懶,今後我會把他留在身邊嚴加管束。」
說話間,前菜送上桌。
佛爾卡等店員退下後拿起酒杯,將手臂往前一伸。
「接下來邊喫邊聊吧。爲與恩人同席,也爲這段新的邂逅乾杯。」
「你啊,還是一樣這麼拘謹。」
庫丹嘴上抱怨,卻還是舉起酒杯,我們也模仿他。
明明是該緊張的場合,但我的注意力早就被端上來的前菜勾走了。
薄片面包烤得微焦,飄出類似蒜香的香氣,旁邊盛着幾款奶油醬,想來是用來沾着喫的吧。
乾杯後,我等兩人先動手纔拿起一片面包。
沾了奶油咬下一口,咔滋一聲,焦香瞬間充滿口腔,隱約帶着豆類與芝麻的香氣。濃郁的奶油與麪包十分契合,這應該就是所謂的高級美味。
光是前菜就已經讓人如此滿足,自然會更期待接下來的料理。
同桌的是特級冒險者與公國貴族,但若因緊張而無法享受美味,那纔是浪費。對料理本身也很沒禮貌。
「什麼啊……我還以爲是浪漫的故事呢……」
我既沒有和誰交過手,也沒有展現過戰鬥的樣子。就算基茲提過我們,名字裏也不會有我。
那是一張非常精緻、甚至帶點女性特徵的臉龐。整體感覺雖然有些淡薄,但並不使人反感,倒讓人聯想到「短暫」、「易逝」這樣的氛圍。
柯琳似乎還有一堆問題,一邊說着「還有還有……」一邊想下一個問題。她看起來樂在其中,庫丹卻相當痛苦。
「那、那麼!打過迪森特王國國王的傳聞也是真的嗎!」
柯琳興奮得說個沒完。途中佛爾卡笑着先行告辭,但我們沒有因此被趕走。
正當我出神的時候,佛爾卡突然向我搭話。
「……喂,這傢伙怎麼突然這麼亢奮,妳快管管她啊。」
「因爲妳在庫丹先生走過來時沒有躲開,還能跟他說話吧?膽子真大。」
「咦,現在嗎?外面已經天黑了耶?」
話說回來,真龍的尾巴就算被切斷也能再生嗎?龍雖然和蜥蜴相似,沒想到連這一點也一樣。
「餐費已經由佛爾卡大人結清了。他還要我們轉達一句話,說兒子給妳們添麻煩了,很抱歉,餐費請別放在心上。」
「柯琳,我想出去散散步,妳先不要脫。」
後來還上了一道帶着咖哩風味的湯品,我相當滿意。要是香料味再淡一點,稠度提高一點,再配上白飯,應該就能還原日本的咖哩飯。
「廣場那邊的照明很亮。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來。」
「纔沒有。救的是男人不是女人。而且他現在正好就在這座城裏。」
柯琳望着他的背影,笑得很開心。
「不想。」
神之子莎拉曾說過,有一天我會和她一同面對一頭巨龍。難道我真的得和那種能像渦蟲般再生的生物交手嗎?希望那個預知夢不會成真。
「那、那個!庫丹先生真的和真龍打過嗎?」
佛爾卡大概是指那場奇妙的情景。庫丹初次出現時,周圍的人全都自動退到路邊。
庫丹忍不住噗哧一笑。即使笑着,那張臉依舊兇惡,但不帶惡意。
「打過。」
「可是……就是很不公平啊!」
「不僅承蒙您的介紹進入餐廳,您還如此耐心地陪我們聊天,真的非常感謝。原本以爲特級冒險者會是更可怕的存在,我剛纔的態度恐怕也有點失禮,在此向您致歉。」
「所以,那真的是本人啊!」
我打算只呼吸幾口夜裏的空氣就回房。但若太快回去,柯琳還來不及穿好衣服,那才更麻煩。於是我心裏盤算着得在外面多消耗一點時間。
「不會,但我的一名夥伴會參加。」
「拯救龍族獸人的公主,之後還和她結婚也是真的嗎!」
「你也想捱揍嗎?」
「不僅贏了,還把牠的尾巴砍下來,這是真的嗎?」
從在這裏沒有動手來看,庫丹並不是那種不經思考就亂來的暴徒。
「冒險者果然就該是那樣!」
「少說廢話。」
「啊~~別問了別問了。我等下還有行程,剩下的下次再聊吧。」
之後端上桌的菜餚都非常美味,香料的調配恰到好處。
他那帶着倦意的聲音,如同外貌一樣中性,卻隱隱流露出一股難以言喻的魅力。明明表情有點不耐,卻還是開口提醒,是個意外正直的人。
他獨自一人,或許和我一樣想出來散心吧。我莫名產生了幾分親近感。青年似乎察覺到我的視線,抬起頭。
「問了還嫌棄,到底是怎樣啊妳?」
他的雙眼閃爍着鮮紅的光芒,異常奪目。若是柯琳看到,大概會爲這張俊美的臉龐雀躍不已。
也許正因如此,廣場上的長椅到處都有親暱依偎的男女,讓人有點尷尬。
漫無目的地閒晃時,突然聽到不遠處傳來一聲沉重的嘆息。循聲望去,只見一名黑髮青年低着頭,獨自坐在長椅上。自從來到這個世界,我幾乎沒看過黑髮的人。
他的耳朵和尾巴都垂了下來。這只是場偶然的相遇,我也沒辦法,但看着蒙塔納沮喪的模樣,心中仍隱隱作痛。
「嗯,我好像稍微瞭解大家爲什麼會這麼嚮往冒險者。」
「反正要是惹出麻煩,不就是打一架嗎?」
「大家一起喫飯,怎麼可能有人中途離席啦!」
「這樣啊,真可惜。如果妳有參加一定能拿下不錯的名次。」
或許只是自我安慰,但我還是向庫丹表達了感謝與歉意。
然而,這位男性並不是在炫耀功績,更像是在解釋「真龍就算受點傷也沒關係」。
之後將近三十分鐘,柯琳的「那麼~~」一個接一個,庫丹終於受不了,站了起來。能陪我們這麼久,真的很有耐心。光是這段時間就足以澈底顛覆我對他的印象。
柯琳一直默默地觀察庫丹,最後似乎鼓起勇氣。她正襟危坐地開口發問:
庫丹回答時,不知爲何語氣像是在辯解。或許在他心裏,砍掉尾巴不算是什麼光彩的事吧。
「啊~~……我可能是遲鈍的那一種,有點丟臉呢。」
不久後,我拉着還在喋喋不休的柯琳,對店員說要結帳。店員依舊露出沉穩的笑容回應:
「……因爲大多數人認得我這張臉,我才放出威壓將人逼退,不然被認出來會很麻煩。不過遇到特別遲鈍的傢伙,或是真有實力的人,這招就不管用了。至於妳是哪一種,我可不知道。」
「沒錯。不過那種傢伙的生命力極強,尾巴還會再長出來。」
即便他嘴上抱怨,還是有老實地回答所有問題。
因爲不想太顯眼,我把兜帽拉低。不過外面光線不足,本就看不清楚容貌。雖然到處都有設置火把,仍然有點昏暗。
我把她的抱怨拋到腦後,轉身離開房間,走出旅館。
人這種生物,不實際見上一面、聊過一次,果然不可能看清真面目。想到自己一開始帶着偏見接觸他,不免覺得慚愧。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睡前,柯琳照例端着一個大澡盆走了進來,還哼着歌,看起來心情很好。我替她將盆子注滿熱水後,她立刻開始脫衣服。我早料到會變成這樣,先伸手阻止。
我察覺到自己一直失禮地盯着對方,於是輕輕點頭致意,打算從旁邊走過去,卻聽見他開口:
庫丹一臉不耐,把手肘支在桌上瞪着柯琳。不過,一旦習慣就不會再害怕。
我本以爲阿爾伯特纔會對這種像冒險傳奇的內容感興趣,沒想到柯琳也相當着迷。明明剛開始怕得要命,放下戒心後立刻眼睛發亮、連珠炮似的追問。或許是之前一直忍着不敢問,現在一旦開口就停不下來。
七、黑髮青年
「要是放着不管,牠們的四肢和角都會重新長出來。」
「這種時候,女性獨自走在外面很危險喔。就算廣場再亮還是有不少粗野的冒險者。還是說,妳有事找我?」
「還不是你自己老是喊着訓練訓練的。」
庫丹其實不像外表那麼粗獷,他的個性相當細膩。
「……特級冒險者和一般人沒什麼不同。不過確實也有最好別扯上關係的傢伙,保持警戒沒有錯。我也不會拍胸口保證自己絕對不危險。反而應該把特級冒險者當成一堆怪人比較好,不用改變這個認知,就當他們是些底細不明的傢伙。」
啊,難得有這個機會,下次就向阿爾伯特或柯琳借幾本書吧,我想看看有庫丹登場的冒險故事。
晚上回到旅館,將今天的事告訴大家後,阿爾伯特立刻大喊,接着就像壞掉的收音機似的一直說着:「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要是再遇到庫丹,我一定要叫上蒙塔納。我這麼想着,伸手輕輕揉了揉他的頭。
將閒聊的兩位男性放在一旁,我和柯琳只顧着默默用餐。
「是真的啦,但我又不是沒原因就揍他。」
「嗯~~好吧,那妳要小心喔~~遙真是害羞,偶爾幫我擦擦背也好嘛~~」
佛爾卡擺出一副「看吧」的表情,對着正要走出房間的庫丹背影開口:
和原本世界的中東料理相似。
「也叫我去不就好了嗎!」
庫丹神情凝重,斟酌字句對我說。那是一種懂得顧及他人才會有的矛盾心境。他一方面不希望讓我過度害怕,一方面又要提醒我不能放鬆警惕,所以纔會考慮要怎麼說才恰當。
「我也想聽……」
爲什麼不是問「妳們」,而是說「妳」?心裏感到疑惑,但覺得不宜讓對方久等,還是立刻回答。
等於承認他曾砍過四肢和角。
佛爾卡被他狠狠瞪了一眼,卻若無其事地否認。
撇開談話內容,他向我求助的模樣,和普通青年沒什麼不同。除了目光凌厲、個子高挑,他根本不像傳聞裏那種可怕的特級冒險者。
庫丹只丟下這句就快步離開現場。
真想再喫到那種帶點甜味、只要微波加熱就能上桌的咖哩。
「搞不好真是這樣吧。」
「吵死了。」
兩人吵個沒完,我暫時放着不管。過了一陣子,火氣才逐漸消退,阿爾伯特換上一副正經的模樣,開始聽柯琳轉述從庫丹那裏聽來的話。這兩人三天兩頭就吵架,早已不是什麼新鮮事,我乾脆稍微移了一下座位,躲到蒙塔納身邊。這時,我聽見他小聲地嘀咕:
「謝謝您的提醒,我會注意的。不過,我覺得您是很溫柔的人。」
「爲什麼會這麼認爲呢?」
「不公平!我也有好多問題想問啊,真的太不公平了吧!」
「對吧對吧~~!不過光靠蠻力可不行喔,雖然很多人都搞錯了!」
見我追問,佛爾卡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朝庫丹使了個眼色。
「話說回來,妳會參加武鬥祭嗎?」
我還在認真思索這些事,回過神才發現柯琳已經興奮到臉頰泛紅,眼睛閃閃發光,就像個孩子。
「真不錯啊,終於有懂你的人了呢。」
我心裏感到抱歉,但只能微微低頭,避開那道視線。原本還以爲他會有什麼反應,結果庫丹只是嘆了一口氣,就像默許般放過我。
「不是的,只是我在想事情時聽見沉重的嘆息聲。」
「抱歉打擾了,那就這樣,妳還是早點回去吧。」
那位青年彷彿隨時都會消失,真的沒問題嗎?
我想起過去一位突然辭職的部下。明明一直都很認真工作,有一天卻突然不來公司,完全失去音訊。
其實我當時就察覺到他似乎有心事,只是覺得像我這種年紀差距太大的大叔去攀談,反而可能會造成他的困擾,才遲遲沒能開口。
他辭職後,公司裏開始流傳各種不堪的謠言。人就是這樣。
什麼外遇啦、跟壞人有牽扯啦,盡是些不堪入耳的話。
真假不得而知,其中甚至有一種說法是他已經自殺,不在人世。
聽到那個消息時,我深感後悔。爲什麼要武斷地認爲自己沒有資格關心對方,沒有主動聽他傾訴呢?
「……我是爲了想事情出來的。這裏看起來有空位,我可以坐在旁邊嗎?」
我隔着一個人的距離坐下。他可能會覺得我很奇怪,但反正只是萍水相逢,這點小事不必在意。
「怎麼樣,妳是在搭訕嗎?以妳的外貌,應該不愁沒對象吧。」
「不是的,我對那種事沒有興趣。」
「啊,是嗎?」
我沒有說出口的是,我早就是個乾枯的大叔了,對男人毫無興趣。
真的坐下來了,但接下來該怎麼辦?總不能說有什麼困擾就來找大叔商量吧。若是以原本的模樣出現,對方八成會立刻報警,就算用現在的外表開口,對方大概也只會覺得我是怪人,嚇得跑走吧。
我找不到開口的時機。
結果只是靜靜坐着,將近三十分鐘一句話也沒說。說到底,我算是個相當怪異的人吧,結果什麼都沒做到。
沉默的時候,周圍愈來愈熱鬧,看樣子是有情侶開始喧鬧地打情罵俏。我忍不住抬頭望向天空,心想自己到底在幹嘛。
那位青年突然起身,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哦,原來妳是冒險者啊。」
道了晚安,蒙塔納就回自己房間了。
我縫着手邊的布,確認完規則後問出心裏在意的事。
不想來到這個年紀竟還能模仿啦啦隊,心裏有點高興。
「嗯,好的,我會早點休息,不會睡過頭的。」
這大概是他想讓我好好看自己比賽的心意吧。
「…………因爲我要帶着遙替我加油的心意上場。」
對於沒經歷過的事情興奮不已的人大概是我,不是阿爾伯特。
「好……遙也睡吧!聽好了,我一出房門,妳就要馬上睡覺。」
我正雙手抱胸,仔細思考該寫什麼時,阿爾伯特打着呵欠走進房間。正好,讓當事人自己決定再適合不過。
「喂,遙?」
走了一段路後回頭一望,伊斯頓似乎還站在原地看着我。即使對上眼睛,他也沒有揮手,表情毫無變化。大概只是單純擔心我才一直看着吧。
我索性豁出去,對着背對我的青年開口:
我感覺到他那種能自然拉近距離的氣質,先一步邁開腳步朝旅館走去。
「阿爾……他是戰鬥愈久,愈能集中精神的類型……大概是這樣。」
這個人一定很受歡迎。
「是魔法使吧,妳還滿會拉生意的嘛。」
「其實呢,我正在做一面旗子,打算用來替阿爾加油……」
「難、難道說,妳難得開口要錢就是爲了買那個?」
「意外地離得不遠,看來不用特地送妳回去。」
「做什麼啊……當然是阿爾的加油旗啦。」
我也跟着起身,嘆了一口氣。這裏的氣氛鬱悶到彷彿連幸福都會被驅散。
「開玩笑的。我叫伊斯頓•維拉•德奈布•豪斯曼……算是個旅人吧。」
白皙的臉龐上,臉頰泛着一點紅潤,不知道是因爲燈火映照,還是寒意所致。無論如何,他身上都帶着一種奇異的魅力。
「謝謝妳,不過我沒事。既然相遇了,真要有什麼事,我或許會想跟妳說吧。」
蒙塔納縫布的速度是我的兩倍以上,他把視線從手邊工作移開,仰望天花板,一邊思索一邊回答。然而,他的手依舊縫個不停,我深感佩服。蒙塔納可能從根本上就比我靈巧好幾倍吧。
比較麻煩的部分已經有人幫我處理好,現在只剩下寫字。要寫什麼好呢?「必勝」果然最簡潔明瞭吧。還得加上阿爾伯特的名字,讓人一看就知道是在爲他加油。
「我知道了,阿爾也要早點睡,好好爲明天準備。」
要是自己也能做出那樣的舉動,也許在原本的世界裏能更受人喜歡。
「阿爾,好贊喔~~遙特地爲了你去買材料,還做了這個喔~~」
八、昔日的憧憬

少年從頭到腳仔細打量我後點點頭。
「所以……你們兩個是在做什麼?」
「嗯,既然阿爾那麼努力,我也想認真地替你加油!」
他會允許我稍微揮一下旗子嗎……應該不行吧。
旗子的事先放一邊,至少該準備一條頭巾吧。在我這麼思考時,不知不覺便進入夢鄉。
其實也未必,那恐怕還得有他的容貌與氣質纔行。
阿爾伯特一臉擔心地喊着我的名字,我於是點頭回應:
「揮這麼大的旗子好像很累,不用。」
「是啊,寫上阿爾的名字,邊揮舞邊加油,很帥氣吧?」
「啊,呃……你是不是不喜歡?對不起,都這把年紀了還那麼興奮……」
將近一千位參賽者分成八組,透過生存戰逐一淘汰。每組最後留下的四人才有資格晉級,接着由這三十二人再次展開淘汰賽,要成功突圍相當不容易。
阿爾伯特先是板着臉看了柯琳一眼,接着把雙手放在我肩上,一臉認真地說:
阿爾伯特的話確實有道理。況且,我平常也少有機會能看到多人混戰,像我這種戰鬥經驗不足的人更應該趁機學習。
「不,不光是那件事……不過,確實有點在意。」
「呵呵,不用了。我想阿爾一定會很高興……!」
比賽場地就在城鎮南門外的競技場。裏面設有鋪着石板的舞臺,平時舉辦活動時經常會使用。
「是啊,怎麼了嗎……?」
我心裏泛起一股說不清的成就感,踏着夜色走上昏暗的街道。
世道這東西啊,說到底,就是這麼不合理。
「要不要也幫妳做一面?」
「喂,怎麼回事啊?蒙塔納回去後把臉埋在枕頭裏,還發出奇怪的聲音……遙,妳在幹嘛?」
伊斯頓順着我指尖望向稍遠處的旅館。那雙微微眯起的紅眼好像閃過一絲光芒。
換作是我,八成只會招人嫌棄,最後落得一場空。能不被當成跟蹤狂,就算勉強過關了吧。
「嗯,就是呢,先在布上寫字再綁在樹枝上,揮舞着爲他加油。我白天還特地去買了能在布上寫字的顏料。」
「就算很遠也不需要送啦。」
「嗯,那我寫完字再休息。」
柯琳的舉止有點反常。她說話時肩膀微微顫抖,頭轉向另一邊。
「我沒那個意思……」
「叫我伊斯就好,如果有需要的話。」
預賽中只能使用主辦方準備的木製武器,原則上禁止下殺手。若有人違反規定會依照法律進行裁決。
「加油旗?」
「這個嘛~~感覺不太拿手耶。我覺得小蒙更適合吧~~」
「啊,不、不是那意思。妳替我做這個我當然很感激。只是我更希望妳能認真看比賽。要是光顧着揮旗子,說不定會錯過最關鍵的時刻喔。」
比賽前一天,原本以爲阿爾伯特會興奮到睡不着,沒想到他早早就上牀睡覺。
我目送阿爾伯特帶着放心的表情走出房間,也依照他的叮嚀鑽進被窩。
或許就像千羽鶴吧。雖然做不了旗子,但如果阿爾伯特覺得這樣最好,那也無妨。
「啊,謝謝你。對了,要不要也幫蒙塔納做一面?」
柯琳趴到牀上,把臉埋進枕頭。可能是看字看久了,覺得累了吧。
蒙塔納抬頭望着我,雙眼瞪圓,接着慢慢搖頭。
「旗子……?」
的確,擅自做加油的旗子,也許真的有點得意忘形。雖然我是打算好好爲他加油,但阿爾伯特會不會覺得那是認真的又是另一回事。
「要是被誤會了對妳不太好,我還是先回去了。」
「是這樣嗎?」
「我知道了,明天我會專心看着阿爾的表現。」
「爲什麼……?」
「……我也該回旅館了。」
阿爾伯特的聲音微微顫抖,盯着那塊還沒寫字的布。
「做好了。」
「好……那這塊布就由我保管。」
「妳一直在想這種事嗎?」
把阿爾伯特留在房裏後,我拿出偷偷買來的布料,邊縫邊和另外兩人再確認一次大會的規則。
「如果有什麼需要,隨時都能找我,伊斯頓先生。」
「那個……阿爾擅長多人戰嗎?」
「晚安。」
「那個……如果你有什麼煩惱,我可以聽你說。嗯,就算不是跟我說也沒關係,但獨自煩惱只會愈來愈鑽牛角尖。」
「怎麼能讓女性夜裏獨自走在街上呢?」
「晚安。」
「聽好了,遙。我很高興妳要爲我加油,但這個還是算了吧。」
「那做小一點的……」
「我好歹是冒險者,說不定能派上一點用場。」
「遙,妳這是……」
學生時代曾看過啦啦隊,當時覺得他們很帥氣。
「我是遙•山岸,住在那邊的旅館。」
青年回過頭,脣角微微勾起,大概是笑了吧,也可能只是在取笑我。
這場比賽規定一級冒險者以上的強者不得參加。據說二級冒險者和一級冒險者之間存在極大的實力差距,若是放任一級冒險者上場會讓比賽難以進行。至於特級冒險者就更不用說了。
「真的不用,遙也快休息吧。」
柯琳停下記帳的動作,將話題拋給蒙塔納。

九、當天早上
隔天早上,身爲選手的阿爾伯特先一步進入會場。
觀衆還不能入場,於是我們花了約一小時逛逛攤位以打發時間。等候的人羣開始移動就是可以進場的時候。
爲免走散,柯琳和蒙塔納一左一右拉着我的袖子。乍看之下,好像是我帶着他們前進,但其實最擔心和大家走散的反而是我。要是在這樣的人潮裏被衝散,我沒信心能順利會合。
穿過入口,慢慢走上階梯後,我們抵達觀衆席的最高處。看來我們來得算早,最前排還有不少空位。
想着先佔位子比較放心,我們三人並排坐下。但距離比賽正式開始似乎還有一段時間。
「阿爾……能一路贏下去嗎?」
「這個嘛~~我覺得阿爾其實還滿強的……小蒙,你覺得他能通過預賽嗎?」
「要看遇到誰。如果旁邊剛好有很強的人,應該很難。」
「這樣啊……」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結果我反而愈來愈緊張。
場下的選手們正在活動身體,但我怎麼找都找不到阿爾伯特的身影。就算找到了,在這麼擁擠的情況下,預賽一旦開始,八成很快就會跟丟。
仔細想想,我確實沒空揮旗子加油。
就這樣看着選手熱身。不久後,士兵進來將他們帶回休息室。
接着出現的是一對男女。
女性先低聲詠唱了什麼,男性隨後清了清喉嚨,他的聲音響徹整個會場。
「好,聽得到我的聲音吧。感謝各位今天到場!」
男性主持人就這樣開始自我介紹與說明規則,和昨晚確認過的內容沒有出入。
他偶爾穿插一些玩笑,帶點滑稽的口吻交代完重點,最後宣佈選手即將入場。說完,他「噠噠噠」地用一種怪異的小跑步退到會場邊緣,然後消失在人羣視野裏。想必是靠主持活動維生的專業人士吧。
隨着他的退場,選手們互相牽制着走上石板舞臺。場上一片沉默,觀衆席卻響起熱烈的歡呼聲,全場氣氛瞬間沸騰。
趁着這空檔,先前對峙的大漢連連進攻。我這次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能屏息緊盯。
尤其是他在勝利後高舉手臂,引來觀衆歡聲的一幕,簡直就像故事中的主角。人各有所長,像我這種無法自然做出那種舉動的人,大概不適合當主角吧。
看來中場休息還安排了表演,接下來登場的不是選手,而是一支樂隊。等會場的氣氛稍微平靜下來,隨即響起雄壯的樂曲,以此提高觀衆對下一場比賽的期待。
「好的!我可不想腦袋搬家,所以還是照流程進行吧!那就由我僭越地先來介紹幾位值得矚目的選手……」
演奏結束後,終於輪到阿爾伯特上場。
一定會贏。我這麼相信,也下定決心要親眼見證阿爾伯特奮戰的身影。
「啊?我纔沒聽過這件事。」
「危險……!」
那一下正中脛骨,就算力道不算大也絕不可能毫無感覺。
漸漸地,站在場上的人一個、兩個地減少,最後剩下八人,轉爲一對一的戰鬥。果然如介紹時所說的,那位俊美的選手無論身處什麼情況皆能積極出手,令人印象深刻。
隨着主持人的聲音響徹全場,銅鑼聲震得空氣發顫。
胸口深處湧上一股炙熱的情感。不知不覺間,我已和其他兩人一起朝阿爾伯特用力揮手。
十、阿爾的預賽
我也這麼想。原本還擔心他會受傷,不過照這樣下去應該不用太擔心。
庫丹丟下這句話便起身離開,從遠處都能看到他的背影。經過短暫的沉默,主持人彷彿不當一回事地繼續說道:
「啊,小蒙,這是你事前提議的策略嗎?」
然而,阿爾伯特像是早已看穿般地迅速應對。他抓住那位因疼痛踉蹌的男子衣領,猛力一甩,再度轉過一半身體,把那個人當盾牌擋下大漢的攻擊。
更何況,參賽者裏有不少高個子,也有可能因爲夾在人羣中而錯過。
每個人都是帶着某種心情或責任面對比賽。至少在這些參賽者中,沒有人會帶着「自己必輸」的心情上場。
戰鬥開始了。
他偶爾會與人短暫交手,但總會在分出勝負前拉開距離,或是將突如其來的攻擊巧妙地轉嫁到其他選手身上,靈活地周旋。出乎意料的是,他完全沒有闖入激戰區。
「原來如此,那些動作果然是蒙塔納的計策啊。」
「遙,妳老是問這個問題~~」
正因如此,哪怕只是看着,我的內心也被深深觸動。
場上已經沒有其他選手。
我明明不喜歡戰鬥,也不喜歡爭執,卻還是因爲沒有投身那場戰鬥而感到些許遺憾。我察覺到自己心底其實還有一股「不想就此埋沒於這個世界」的心情。
阿爾伯特由上而下的斬擊被對手迅速格擋,兩人刀光交錯,連斬數回合。就在這時,那個緊追在後的男子已經掄起武器攻向阿爾伯特。
「簡直就像遙自己要上場比賽呢。」
隨着主持人宣佈比賽開始,會場中響起銅鑼聲。全場瞬間沸騰,感覺整個身體從裏到外都在震動。
他突然爆發般地衝出去,狠狠揮刀斬向身邊那位大漢。
雖然是理所當然的話,卻直接擊中了我的心。
選手互相攻擊、搏鬥,將對手踢翻的場面既駭人又震撼。我緊緊盯着他們拚命奮戰的姿態,完全無法移開視線。
最後是蒙塔納找到阿爾伯特。
「真的很擔心嘛……」
我絕對無法像他這樣。所謂的好男人,大概就是舉手投足間都散發光彩吧。
我忍不住脫口而出,身體也跟着前傾。然而,我的聲音不可能傳到阿爾伯特耳裏。我差點因爲不想看到那可怕的一幕而閉上眼,但還是勉強忍住。
意猶未盡的觀衆熱烈地討論剛纔的比賽,說得口沫橫飛。錢包也跟着打開,攤位上的商品賣得飛快,場面宛如祭典。
兩人雙雙倒在阿爾伯特腳下,不再動彈。
他不會緊張吧?在休息室沒有出什麼狀況吧?真心希望他能平安無事地獲勝。心裏焦躁不安,怎麼樣都無法冷靜下來。
和上一場比賽一樣,隨着人數逐漸減少,場上各處開始出現僵持的局面。因爲選手的實力相當,誰都不敢輕舉妄動。
比賽僅僅持續了十五分鐘左右,會場的氣氛卻極爲熱烈。
不過,我也看得出來,阿爾伯特在這種膠着的情況下開始感到焦躁。從上面望去,他是場上動作幅度最大、最積極尋找機會的人。
目送工作人員抬走倒在腳邊的選手後,阿爾伯特轉向我們這邊揮手示意。
還因爲他們是憑着自己的意志去挑戰、去戰鬥。
回顧自己一直以來總是逃避挑戰的人生,我下意識地握緊拳頭。這場戰鬥的勝者之所以閃耀,之所以像故事裏的主角,並不只是因爲外貌出衆。
「……說得對,一起爲他的勝利加油吧。」
「做得很好。」
他步步逼近身旁的選手,同時也有人在等着抓住阿爾伯特出手的破綻。
在所有人屏息期待比賽開始之際,那位主持人不知何時已回到觀衆席,高聲喊道:
同一時間,我也看見先前伺機而動的男子立刻跟上阿爾伯特。
直到我察覺自己身體不自覺地往前傾纔回過神。偷偷看向兩側,其他兩人也同樣認真地望着場中央。再仔細觀察其他觀衆,大家的身體幾乎全都往前傾。
我緊盯着入場的選手,但始終沒有找到阿爾伯特。入口分成四個,就算分頭留意,也很難找到。
「在比賽正式開始前,先爲各位介紹今天的特別來賓!說到特級冒險者,就不能不提這位──人稱『首狩狼』的庫丹•圖霍克先生!今天將由他來擔任解說!」
「不然他早就在競技場中央耗光體力了呢~~」
我停止身體的顫抖,依然緊握拳頭,靜靜等待阿爾伯特登場。
趁大漢因他意料之外的動作而短暫遲疑時,阿爾伯特抬腳猛踢那個昏倒男子的後背,撞向對方。大漢摔倒在地的同時,阿爾伯特立刻踢中他的側頭部。
「少裝傻啊,我纔不會解說。」
有些樂器我從未見過,但形狀多少與原本世界的相似。
專注地看着比賽時,我發現那些主持人介紹過的選手正靈巧地應對。或許因爲太過引人注目,其他人開始出現包圍的動作,他們卻身形敏捷地躲過,在石板鋪成的會場上縱橫奔走。
「阿爾會贏嗎?」
明明不可能聽到,阿爾伯特卻沒回頭,身體一蹲,靈巧地閃過那一擊。他保持低姿態,身體半轉,木劍掃向偷襲者的腳。
在阿爾伯特之前,已有一位選手率先贏下小規模戰鬥,另外兩處的戰況也正要分出勝負。此刻的結果已經不可能再逆轉。
原來這是再自然不過的反應,就算自己內心澎湃也沒關係。這麼一想,心情也跟着放鬆了一點。
全場隨即響起熱烈歡呼。

我心裏希望他能再等一下,等到衆人開始動作時再出手。可惜沒能如願,最先動手的果然還是阿爾伯特。
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阿爾伯特正伸展着手臂做準備,他環視了一圈會場,朝我們這邊輕輕揮手。在觀衆席人數遠遠勝過選手的情況下,他竟然能準確找到我們的位置。
接着,他陸續介紹了幾位選手。有人靦腆,有人回以銳利的眼神,反應各有不同。其中還有來自「格羅賽帝國」的軍官。格羅賽帝國與多特哈特公國情勢緊張。觀衆席看向他的眼神冷冽無比,但那位膚色黝黑的俊美男子神情從容,還笑着揮手示意。
在剩下的十幾人中,阿爾伯特格外年輕,這代表他的實力遠勝同齡人。
「是的。」
對我這種一向與比賽、競技無緣的人來說,眼前的熱烈場面是前所未有的體驗。那不是在電視上心不在焉看甲子園時能感受到的,而是被現場的熱氣所感染。
「好的,非常感謝!請問您是否有特別關注的選手呢?」
身旁傳來柯琳的輕笑聲,她把手放在我膝上。我這才發現自己的身體一直顫抖。
阿爾伯特的身影融入奔走的選手中。但他沒有急着往內側衝,而是選擇在場地邊緣奔走。
「若勝敗一開始就決定,那就不叫比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