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端〉
《少女身,大叔魂》 · 嶋野夕陽 · 1.2萬 字
一、關於「噁心」這個詞
遭魔物襲擊後,雙胞胎便加入我們的行列。準確來說是願意開口說話的雷歐拖着堤歐,後者只能無奈跟來。差不多是這種感覺。
順帶一提,蒙塔納還是老樣子,在樹叢間鑽進鑽出。剛纔他好像抓到一隻野兔,現在把生肉掛在樹枝上前進。想必是要等血放幹後再用葉子包起來吧。
「遙小姐,妳有魔法老師嗎?」
「沒有,要說的話,大概就是參考訓練場裏的人吧。」
「冒險者的訓練場,等級有那麼高嗎?」
被詢問的蒙塔納搖搖頭。
「我覺得沒有人比遙更厲害。」
「嗯……那意思是說,妳其實也搞不太清楚就在使用魔法?」
「有看書學過,但確實沒有深入研究。」
「那……那個……嗯,要不要我教妳基本的原理?」
雷歐投來興致勃勃的眼神,他大概想借機拉近關係吧。如果真是這樣,我當然很歡迎。讓孩子先開口並主動接近自己,多少還是有點丟臉,但我內心仍非常感激。
◆
「可以嗎?真是幫大忙了。」
聽到遙的回覆,雷歐鬆了一口氣。他一直覺得受到幫助就要有所回報,再加上,他對遙所使用的那些自己從未見過的技能很感興趣。他覺得自己也許能從中獲得在學院裏學不到的知識,纔想方設法地跟遙拉近關係。
雙胞胎在學院裏一直是出類拔萃的存在,所以他們每天過得無聊透頂。同年級里根本沒有人能跟他們站在同一個水平。就這一點來說,他們原本很期待這次的遠征,實際參加後卻發現,這些騎士里根本沒有能跟他們交談的魔法使。對雷歐來說,遙是他們第一次在城外遇見的比自己還優秀的魔法使。
他原本以爲主動提出要教一個比自己更厲害的人,對方可能會覺得被小看,結果遙的回答意外地和善。就在那個瞬間,雷歐完全確定,遙這個人與外表截然不同,是個非常溫和的人。仔細回想,他還沒看過遙生氣。
就在雷歐對遙的評價愈來愈高時,遙本人倒是沒多想,只是對能學到魔法相關知識感到開心。遙總是受到夥伴的關照,所以完全可以接受自己現在纔跟年紀小的人學習。
能從研究最前線的雷吉翁獲得知識,遙的心中只有滿滿的感激。
當雙方達成共識,準備展開這場「學習會」時,前幾天纔跟雷歐起口角的阿爾伯特居然有點害羞地向他搭話:
「那個……我也能一起聽嗎?我也想多多瞭解魔法。」
「那麼,首先來講關於魔素的知識。」
先開口回答的是柯琳。身爲商人的女兒,她對人們的日常起居非常熟悉,才能這麼快察覺異狀。我則是還不太瞭解這個世界的常識,要馬上發現這些端倪有點難。
「開玩笑的啦,叫我雷歐就好。」
阿爾伯特眼角微微抽動,還是忍住怒火,大概是告訴自己必須爲了夥伴忍下這口氣吧。遙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所以說你根本沒聽進去吧!」
「我覺得不是魔物。」
原來如此,的確不是件簡單的事。要是沒有一定的覺悟,大概也不會想要去建一個村子。
真刺耳的說法,彷彿逃跑是一件壞事。「安全第一」分明一點錯也沒有。
「遙小姐使用的魔法,感覺每次都聚集了過量的魔素。一般人在施展魔法時都會先讓魔素通過大腦,接着在腦中想像自己要的形狀。愈是困難的魔法,需要的魔素就愈多,也愈容易引發魔素暈,這個你們能理解吧?所以厲害的魔法使只會聚集最低限度的魔素量。」
他們到底在說什麼啊?前面非常危險。作爲成熟的大人,我必須攔下他們。就算再怎麼有冒險精神和好奇心,就算再怎麼放心不下可能還活着的倖存者,也有不該拿性命拚搏的時候。
阿爾伯特的反應也出乎雷歐的預期。原以爲他是個頭腦簡單的傢伙,現在反而沒辦法拿他當笨蛋。
◆
但有一件事在我心裏揮之不去。如果真的有人倖存,如果真的有人在等待救援,什麼都不做可能就此失去幫助那個人的機會。說不定敵人早就不在了,卻因爲我們害怕不存在的敵人而放棄了本來可以救下的生命。
聞言,我跟着移動視線。科迪所指的方向依稀能看見房舍和柵欄。
「也是,如妳所說,在這裏做再多沒有根據的猜測也不會得出答案。」
科迪滿意地點頭。然而,正因爲這個推測並非空穴來風,反倒讓人心情沉重。
「沒有任何戰鬥的痕跡。地上既沒有人的屍體,也沒有魔物的屍體。」
「據說也有同時會用這兩種能力,而且願意配合研究的人,不過聽說他們沒辦法同時使用,而且兩邊的能力都只是半吊子。」
「可以啊,但你要叫我『雷歐老師』喔。」
堤歐豎起一根手指開始解說後,雷歐立刻接着往下講。看來他們打算輪流講解。我按照指示開始詠唱,在空中凝聚出一顆水球。
「我會去,就算科迪先生要留在這裏等也沒關係。」
爬上稍微隆起的山丘時,科迪突然對全隊下達指示,要求大家停下腳步,自己則開始與迪克特低聲交談。走在隊伍前方的我們也能聽見他們的談話內容。
我並沒有把情緒表現在臉上,他卻好像看透我的內心,真神奇。
如果對方真的是專業的戰鬥集團,恐怕無人能倖免。
阿爾伯特和柯琳毫不遲疑地表示。我深吸的那口氣,錯過了隨話語一起吐出的時機,只能緩緩地從嘴裏呼出。
「迪克特先生,這看起來有點不妙啊。」
「是誰幹的?」
大概是覺得自己一個人被晾在一旁太孤單,堤歐抓住那隻伸向自己的手,還雙手扠腰一副老大的樣子。阿爾伯特正想說點什麼,柯琳便拉了拉他的袖子,那是提醒他別再把事情鬧大的成熟作法。
柯琳不知爲何突然輕拍我的肩膀,就像在安慰我。我搞不懂她是什麼意思。
「真讓人喫驚……跟我的看法一模一樣。那我補充一下我所掌握的情報。第一,這個村子的人口大約在一百五十人上下,其中能戰鬥的大概只有四十人。第二,目前沒聽說這附近有大規模山賊出沒的消息。第三,我們離開前一座城市時,冒險者公會並沒有收到來自這個村子的救援請求,也不存在相關的傳聞。」
「嗯,那就是『直覺型』。自己也搞不太懂,但就是能用魔法的類型。這種人幾乎不存在。對我們這種有受過魔法訓練的人來說,那種魔法很噁心喔。」
「先在這裏停下。」
而且連夥伴也會暴露在危險中。
他們你來我往的對話很有趣。
迪克特微眯着眼望向遠方,卻沒有說明具體情況。
從房舍的數量來看,人口並不算多。之所以稍微遠離街道,位在森林和山嶺附近,應該是爲了讓前來採集木材或礦石等資源的人把那裏當作據點。
爲了可能不存在的陌生人賭上自己的命……
得知自己「噁心」的原因,心裏浮現一股不安。
堤歐一邊用手指戳了戳我那顆浮在空中的水球,水球的表面微微顫動。又被說噁心了。我認爲自己並沒有做什麼特別怪異的事,但因爲沒學過基礎,也沒辦法反駁他們的說法。他們所說應該是對的,我得從「好好感受魔素」這件事開始訓練。
大概是發現我們在聽他們講話,科迪索性把話題拋給我們。
柯琳和阿爾伯特的對話一如往常,我的心情又輕鬆了幾分。旁邊的雷歐則一臉無奈。
見到雷歐突然態度軟化,堤歐嚇了一跳,忍不住大喊。他心裏的想法多半是:『真的假的?你竟然背叛我?』
有什麼東西輕輕碰了碰我繃緊的右手。低頭一看,蒙塔納的尾巴正輕輕撫過我的手背。和他四目相對後,蒙塔納小聲開口:
二、在這個世界生存
「現在應該是煮飯的時間,卻一點炊煙都沒看見……而且在入口附近好像也沒有守衛站崗。該不會是被什麼襲擊了吧?」
「嗯,除此之外還涉及各種利益糾葛。話題稍微扯遠了。那個村子看起來是不是有點怪?」
我們這趟的任務是護衛。放任應該守護的對象被捲入危險,並不在討論範圍內。
「那個村子啊,是我們上次經過的城市裏,有個男人想闖出一番事業而建立起來的。要建立新的村落非常困難,通常會遭受魔物或強盜的干擾,最後以失敗告終。」
「該怎麼辦呢?遙小姐你們是第一次參加遠征吧?請看一下那邊。」
「不過我總有一天會超越她。」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它一直跟在我旁邊,看起來很噁心嗎?總之先把它放到地上。
「有啊。我也想看能不能像她一樣同時使用身體強化跟魔法。」
對我們這種途中需要補給物資的人來說,這個位置也算不錯。
「你們是想知道真相?還是害怕到想夾着尾巴逃跑呢?」
夥伴們會不會因此害怕、討厭我呢?心情好糟。自從來到這個世界,我偶爾會沒有理由地感到焦慮。理智上知道這只是杞人憂天,但要控制這種情緒並不容易。
不過,我的心情莫名地平靜下來,安心許多。我輕聲對他道謝,蒙塔納的耳朵微微抖了一下。就算他沒有回應,我也知道自己的話已經傳達給他了。
「那麼,最後一個問題。」
「算是……隱約有吧。」
「妳有感受到魔素的流動嗎?」
我在心裏默默感謝自己能遇到這樣的夥伴,同時平靜地觀摩這四個人的互動。
「對啊,說不定還有幸存者,就讓科迪先生決定吧。」
「哦?你爲什麼這麼想?」
「…………好啦,雷歐老師。」
「嗯,那我們再靠近一點觀察吧。這裏太遠了,看不清楚。不過,要做好隨時撤退的準備喔。好,下一個問題,你們覺得是什麼襲擊了那裏?」
「要去吧?科迪先生看起來也很想去嘛。」
既然說這是第一個,代表還有第二個噁心的點。我現在已經有點難過了。
科迪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依序看向我們每一個人。
「聽了科迪先生提供的情報……」
殺人很可怕,死亡也很可怕。
「堤歐,你也別鬧了。一起當大家的老師不好嗎?逞強也沒什麼好處啊。」
若我的推測無誤,前方等着我們的不是專業的戰鬥集團,就是某種擅長殺人的存在。
「咦!喂!」
最可怕的還是那股懼意。
「是啊,看來真的不妙,要怎麼辦?」
「遙小姐,妳那顆水球應該沒有追加『要跟自己保持一定距離』的指令吧?一般來說,魔法在射出去之前,都會乖乖地待在原地,不會隨着人一起移動。」
「也就是說,遙很強嘛。」
即便當時被說得啞口無言,阿爾伯特也不會生氣或無視對方,這就是他的優點。雷歐露出有點壞心眼的笑容回應:
「沒事的喔。」
「基本上魔素存在於任何地方。只要想着施放魔法,魔素就會經過大腦,轉換成魔法。所以過度使用會出現所謂的『魔素暈』,也就是頭痛。魔法使的訓練,都是從學習如何感受魔素開始的……遙小姐,妳試着施展水球看看。」
「照這樣看來,你們覺得現在那個村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真拿你沒辦法…………」
「第三點,妳應該是維持身體強化的狀態在使用魔法吧?身體強化這種技術,是用魔素在體內或體外形成一層膜來提升身體機能。要同時使用釋放型的魔法跟纏繞型的身體強化非常困難,你們應該知道吧。再說了,身體強化的原理本來就很難搞清楚。很多人是鍛鍊身體後突然能使用,但那類人大多不願意配合研究。」
不行,我做不到。我深吸了一口氣,想開口拒絕,喉嚨卻發出「咻」的一聲。
雖然沒有十成把握,但我有一個想法。接下來要說的話也只是單純的推測,因爲不是會讓人開心的內容。我希望科迪能否定我的想法,於是繼續說道:
迪克特理所當然地往前跨出一步,科迪則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隨即抬手將他攔下。
從位置上來判斷,應該就是我們今天原本要停留的村落。
「哎呀,他們要是反對,我覺得這次先作罷也沒關係。」
平常我也沒特別做什麼,身體卻一直處於強化狀態,而且只要在心裏想像就能隨意施放魔法……我的身體到底是怎麼回事?到底能做到什麼程度?聽他們解說後,我自己也有點害怕。感覺就好像有人突然把飛彈的發射按鈕塞到我手裏。
對於蒙塔納立刻給出的回答,科迪睜大那雙細長的眼睛。我們已經很習慣蒙塔納的敏銳,但科迪應該滿意外的。
「誰啊……這點我不知道……只能說,應該是具備一定組織能力的勢力……」
穿過沿途那座大城市後,已經連續走了三天。翻越作爲國境線的那座山之前,我們原本打算先到村子裏補給一些物資。
科迪一邊比出手勢整理情報時,迪克特伸手擋住前方的道路。他們帶着大家走到從村子那頭看不到的林蔭處,先讓扛着行李的夥伴們休息。
「會不會是有人事先計劃好,爲了不讓村裏的人逃走,將他們全部,那個,就是處理掉?」
「你們兩個,到底有沒有在聽啊?」
「換句話說,妳的魔法效率超級差,這是第一個噁心的點。」
「您在說什麼啊?不是該幫助街坊鄰居嗎?我們一定要去。」
迪克特拔出劍,騎士們也跟着亮劍。
科迪撫摸着下巴的鬍鬚,慢慢地斟酌措辭,對我說道:
「嗯,說得也是。那個村子裏的人,在我們去程時熱情款待過我們,還對我們說回程時還要再來。他們當然有自己的盤算,但是啊,他們同時也是爲了讓人類能生存的世界變得更廣闊才決定建立那個村子的勇者。要是沒有那些人,我們的旅途只會更加艱難。對我們這些旅人、商人、開拓村落的人,還有冒險者來說,生命或許輕如鴻毛,但是啊,那不代表生命並不珍貴。我一直很敬佩那些人,也希望自己有一天能成爲那樣的人。所以啊,他們的結局就由我們親眼去見證吧。」
一句一句愈說愈有力,情緒也愈發激動,卻非毫無意義地將自己送進危險當中。這番話裏蘊藏着一股信念。
沉甸甸地壓在我的心頭。
毫不猶豫表示決心的阿爾伯特和柯琳,還有拔劍的迪克特與騎士們,他們的背影看起來閃閃發光。
我活了四十幾年,沒能留下什麼值得珍惜的東西,只是每天虛度光陰。反過來看,這些人年紀輕輕就早早決定了自己要走的路,並努力讓自己發光發熱。這個世界上的人────
實在太耀眼了。
那是我曾經夢想成爲的樣子,就像故事裏的主角。
「怎麼樣,遙小姐?妳要是想留下來看家也沒關係喔?不一定要集體行動。」
這種說法真卑鄙。溫柔的話語中藏着將人逼到絕境的意圖。
我曾經想過要堅持所謂的正義,也想守住一些什麼,從而得到他人的認可。我曾經憧憬過英雄,也期盼自己能成爲那樣的人。埋藏在心底的那股叛逆,還有一直壓抑的那顆童心,此刻開始蠢蠢欲動,甚至大聲吶喊並強烈譴責自己:『又想逃走嗎?』
可是我很害怕,我害怕失去生命,害怕這段快樂的時光會戛然而止,更害怕的是失去那些接納我的夥伴。
我絕對不想那樣。
我緊握着雙手低下頭。這時,蒙塔納抬起頭,靜靜地看着我。
我們視線交會,彼此眨了好幾次眼睛,目前還沒聽見蒙塔納的回答。
「要是遙有危險,我們會保護妳。但如果換成我有危險,遙要保護我喔。沒事的,我們可是夥伴。」
蒙塔納輕輕拍了拍我蜷起的手背。
我慢慢鬆開緊繃的拳頭,把手放在蒙塔納的頭上,輕輕揉亂他的頭髮,希望能從他身上分到一點勇氣。
所有人一起離開屋子時,在村裏搜索的騎士們也陸續回來集合。從他們的報告聽來,似乎沒有找到其他生還者。
原本只是想讓柯琳放心纔回答,結果反而讓她更擔心了。
「哦,不錯嘛,挺細心的。但是啊,我沒關係。我希望你們能儘快把那孩子帶離這裏。即便情況還不明朗,我也不想把嬰兒留在這種到處都是屍體的地方。就算發生什麼事,我也不會怪你們的。」
黃昏時分,昏暗的房間裏,有個用布裹着的孩子。他沒有哭鬧,只是閉着眼睛。
比起自己遇到的不講理,我更討厭那些強加在別人身上的不講理。什麼都做不到的無力感讓人煩躁又焦慮。
迪克特走在最前面,從房子陰影處翻過柵欄。蒙塔納動動鼻子嗅聞空氣,低聲開口:
我把他抱起來,低頭看着他的臉時,嬰兒慢慢張開眼睛。
她是在街上被皇帝看上,強行擄走,成了側室。
「科迪先生,請別小看我。走吧,我一定會完成僱主的期望。」
沒有人倖存,我們來到這裏還有什麼意義?濃烈的屍臭味嗆得我快吐了。
他們三個人一起探頭看向嬰兒。就算突然被這麼多雙眼睛盯着,嬰兒也沒有哭鬧,反而一一回望每個人。那雙眼睛隱約帶着不該存在的理性。
如果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做,只是膽怯地四處逃竄,最後失去夥伴,我寧可和大家一起去面對危險。
年逾五十的皇帝身邊有個年輕的側室。那個女人正懷着她第一個孩子。
大概是判斷襲擊者已經不在了,迪克特如此下令────爲了節省時間,所有騎士分散到整個村子進行搜索。
「哎呀,我不是要欺負你啦!嗯,這麼看來,這孩子應該是外面的人帶來的……這次的襲擊也有可能是因爲他。」
「吵死了,纔不是那個意思,笨蛋!」
「還活着嗎?」
科迪少見地露出正經的表情,摸了摸嬰兒的頭就跟着騎士們一起離開。一直以來,科迪給人的印象都是愛惡作劇、有點壞心眼,沒想到他也有如此溫柔的一面。等到完全看不到他的身影,柯琳低聲說道:
總有一天,我也得融入這裏,必須變得和這個世界的人一樣。
我們把原本想跟來的雙胞胎留在樹林裏,一行人潛入村子。看來就連科迪也覺得學院的畢業課題沒必要做到這種程度。
對於皇帝迷戀比自己孩子還年輕的女子,周圍的人都覺得毛骨悚然,但在這位長年專制的皇帝面前,沒有人敢發表意見。有人對這名女子的處境感到同情,也有人厭惡地說她是靠着青春美色爬上現在位置。
我們一間一間檢查臥室,發現其中一間房裏還看得出使用痕跡。牀單凌亂得像是有人慌慌張張地離開。
柯琳和阿爾伯特因爲我和平常不一樣,擔心地靠過來。我在他們頭上輕拍了一下。這樣一來,我就從三個人身上分到了一點勇氣。就算我再怎麼膽小,現在也不能逃跑了。
三、討厭的事物
絕對不能原諒這種不講理的事。人一旦死了,不管做什麼都無法補償,救不了他們,也沒辦法安慰他們,已經什麼都做不到了。
也許有人發現村子遭到襲擊,及時逃走。我不禁希望事情真的是這樣。正當我望向那扇敞開的窗戶時,蒙塔納開口說了一句話。
「不過,竟然在衣櫃裏嗎?他沒被發現,真是個幸運的孩子……不對,既然遭到襲擊,應該說他運氣不好纔對。」
「欸,不用護衛科迪先生嗎?」
不知道這是出生多久的孩子,但無論怎麼看都不可能是已經能獨立思考,或聽得懂他人指示的年紀。要是和父母分開,被關在如此黑暗的地方,肯定會哭出聲被發現纔對。
「活着,嗯,真的活着。我們去跟科迪先生會合吧,要把孩子的事,還有這間房間的主人可能已經逃出去的事告訴他們。」
「血……還有腐爛的味道。」
原本一直凝視着我的嬰兒,聽見這句話又慢慢閉上眼睛。我沒有走太快,小心翼翼地走向科迪他們,儘可能不晃到嬰兒。
我們則跟着迪克特和科迪,負責調查一棟格外氣派的房子。這棟大房子光從門口根本看不清裏面的全貌。雖然是單層建築,裏面卻用牆壁隔成好幾間房間,必須走進去確認。
看着阿爾伯特和柯琳跟平常一樣鬥嘴,我終於放鬆緊繃的肩膀。
「可是我沒聽到任何聲音啊……?」
「嬰兒……?」
「若生下來的是男孩就立他爲下任皇帝。」
「我們分頭進去找找吧。遙小姐你們往左邊,我們往右邊。」
走在最前面的迪克特悄悄靠近最近的房子。他掀開封住窗戶的木板時,一股連我都聞得出來的強烈腐臭立刻撲面而來,我忍不住用袖子捂住鼻子。
蒙塔納將衣櫃門拉開後立刻退了一步,應該是在提防來自裏面的攻擊。不過,沒有任何東西撲來。蒙塔納再次靠近,探頭查看衣櫃。我們也跟着湊過去,結果躺在裏面睡覺的是誰都沒料到的存在。
「是蒙塔納在臥室的衣櫃裏發現的。那間房間的牀單有使用過的痕跡,但裏面沒有屍體,我想房間的主人應該是察覺到襲擊後逃出去了。」
「看來妳下定決心了呢。遙小姐能力很強,心志卻有點脆弱,現在這樣很不錯嘛。」
「嗯,拜託你們了……咦,衣角上有繡字呢。看來這孩子叫尤里。你們……可以帶着這孩子去跟留守組會合嗎?不管有沒有找到線索,我們都會在兩個小時後去找你們。」
然而,來到這裏,我清楚自己的內心正在無聲地大吼────
我沒有兄弟姐妹,從來沒照顧過嬰兒。即便如此,我還是儘可能小心翼翼地,帶着絕不能讓他受一點傷的心情,輕輕地抱起那個嬰兒。他實在太安靜了,我還擔心他是不是已經沒了氣息。不過,我將他抱起時能感覺到體溫和呼吸。
我冷靜地分析,同時湧上心頭的是「居然還有人倖存」的喜悅。比起探究這個孩子爲什麼沒被發現而活下來,必須保護他的念頭更爲強烈。我當場蹲下,抱起那個嬰兒。
當我下定決心,邁步往村子走去時,才發現自己的腿在微微發抖。哪有可能這麼快就做好覺悟?就當這是上陣前的戰慄吧。
整個村子都遭到襲擊,只有這個嬰兒獨自在衣櫃裏存活下來,實在太奇怪了。
阿爾伯特歪着頭,看向盯着衣櫃的蒙塔納。蒙塔納沒多做解釋,只是慢慢地走近衣櫃,輕輕把手搭上門把。
相較之下,倒在這裏的屍體,一個個臉上都還殘留驚恐、痛苦的神情。和葬禮上看到的完全是兩回事。
不知道是不是爲了釐清思緒,科迪說出自己的推測。結果反而有點駭人。
甚至還感到憤怒。爲什麼要這麼做?他們做錯了什麼嗎?難道這麼多人都壞到必須趕盡殺絕嗎?不可能有這種事,我絕對無法原諒這種不講理的事。
柯琳疑惑地輕聲嘀咕。
「……我沒事,謝謝妳。」
迪克特神情凝重,仍舊冷靜地持續下達指示。於是,我們從主臥開始,分成左右兩邊展開搜索。迪克特他們往寬敞的客廳移動,我們則沿着滿是客房的走廊調查。
「真的沒事嗎……」
「那我們去找這孩子的家人吧。可以嗎,迪克特先生?」
「避開視野開闊的地方,跟在我後面。」
即使靠近村子邊緣,仍不見一點人影。真希望能聽見一點聲音,哪怕是睡着的呼吸聲也好,可是耳邊傳來的只有縫隙裏風聲呼嘯的迴音。
隨着年紀增長,我總是告訴自己:對方應該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我或許也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夠好,用這種方式掩飾怒氣活到現在。我一直認爲,與其去責怪誰,不如成爲能伸手幫助那些受苦之人的人。
五、身世
「還活着嗎?」
我應該成爲一個做好覺悟、配得上這些夥伴的人。
那雙熟悉的黑褐色眼睛,看起來就像日本人。走到有光的地方一看,他那柔軟的新生黑髮也是黑色的。自從來到這個世界,我早就習慣了五顏六色的頭髮和瞳孔,反倒覺得這樣的顏色有點懷念。
聽見夥伴們精神抖擻的回應,我朝留守組藏身的樹林走去。
迪克特搖了搖頭,伸出三根手指。
「我們會盡量尋找。」
只是一想到他們的未來被某個人毀掉,心底不禁湧現一股悲傷。明明是和自己毫無關係的陌生人,心情卻莫名沉重。
「人家有老婆小孩喔。」
果然被看穿了,好丟臉。
看着往村外走的迪克特、幾位騎士和科迪的背影,阿爾伯特開口喊道:
我故作鎮定地開口,不知道有沒有漏餡。看到科迪偷笑的樣子,總覺得自己早就被看穿了。
「科迪先生,好像有點帥耶。」
「裏面有什麼東西。」
意思是裏面有三具屍體。從房子的大小來看,這戶人家恐怕全滅了。
我自己也在雙親的葬禮上看過遺體。那些遺體化了美麗的妝容,儘管臉上再也沒有血色,卻和活着的時候沒兩樣。
說到底,和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相比,我的覺悟還差得遠。
「遙,妳沒事吧?」
就算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要是真的發生打打殺殺還是很可怕。可以的話,最好不要有人死掉。
「哦?竟然有嬰兒活下來嗎?」
我一邊祈禱走在旁邊的蒙塔納不要發現,一邊努力地挺起胸膛往前走。
看起來像臥室的房間裏,躺着一對夫妻和他們孩子的屍體。他們大概是在熟睡時遭到襲擊,連牀都還沒下來就已經斷氣。或許對方真的是身手了得的高手。
「好了,走吧,麻煩大家注意周圍嘍。」
「原來如此……這個孩子,之前我們來這座村子的時候沒見過呢。」
然而,當她懷上皇帝的孩子,事情已經超越單純的情感問題。
四、安穩的睡眠
總之,儘量不發出聲音、不讓身影暴露,小心翼翼地跟在騎士後面吧。柯琳和阿爾伯特也擺出和平常完全不同的嚴肅表情,一邊觀察周遭,一邊小心地往前走。
面對讓人心痛的畫面,我閉上眼開始思考。
「活着嗎?」
科迪說着便輕戳孩子的臉頰。這時,嬰兒張開眼睛。看到孩子皺起眉頭,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科迪連忙收回手指。
各種情緒翻湧而起,胸口彷彿被什麼塞得滿滿的,我卻只能咬緊牙關,什麼都做不了。
我們折返時,科迪他們剛好也調查完其他房間,恰巧在玄關附近撞上。
科迪看着嬰兒這麼說道。這孩子是罕見的黑髮,如果之前見過,應該不可能忘記,或許是旅人的孩子吧。
看着這些屍體,我不覺得害怕或噁心。
聽到這句話,我的身體震了一下,卻沒有停下腳步。
據說皇帝曾對近侍這麼說。謠言迅速傳遍整座皇宮。
這位皇帝本來就是個驍勇善戰、極爲獨裁的人。把帝國的版圖向南大幅拓展正是他的功績。他擁有的實力,讓人不得不容忍他的獨斷專行。
可即便如此,這件事還是太超過了。
許多臣子、貴族們都在暗自祈禱生下來的是女孩。然而,生下來的是個男孩。
原本的第一順位繼承人是正室所生的長子,如今已經三十歲。只要是他領兵出征,從未吞過敗仗,甚至持續往南擴張國土。
另外,他年輕的時候爲了培養更開闊的眼界,不顧現任皇帝反對,毅然地進入神諭綜合學園,還因爲成績優異,僅用三年就從學園畢業。他擁有能讓人聯想到先代皇帝的果斷個性,對政治和軍事都非常熟悉。而且,憑藉學生時代累積的人脈,他在各國的重要人物之間也很喫得開。
要是他能成爲下一任皇帝,國家肯定會更加繁榮,大家都是這麼認爲,也對此充滿期待。
就在這個時候,謠言傳開了。
時隔兩年凱旋迴到首都的皇子,一聽到那個傳聞就立刻晉見皇帝。
他完全沒提繼承皇位的事,只是在旁觀察情況。總覺得父皇的樣子有點奇怪。明明年紀還不大,卻活像個失智的老人。不只言辭反覆,還老是說些天馬行空的話。
父皇不正常。皇子確定這件事後便下定決心,但仍一臉平靜地離開現場。
他召集了曾經在最前線一同並肩作戰、最值得信賴的部下們,告訴他們父皇已經失常,隨即發動政變。爲了應付這種情況,他事先從前線調回士兵,這一點發揮了關鍵作用。
經過短短几天的抵抗,政變輕而易舉地成功了。那是因爲,早有許多人對開始失常的皇帝失望透頂。
皇子對那位側室也曾心生憐憫,但爲了避免局勢更加混亂,最後還是將她和父皇一同處斬。至於最關鍵的那個孩子,卻不知爲何始終找不到。
看見側室笑着斷氣時,他還以爲這女人瘋了。後來才明白,那大概是因爲兒子平安脫逃而露出的笑容吧。
如今人已經處斬,無從得知這個女人究竟打算做什麼。她真的愛那個被迫懷上的兒子嗎?還是打算將他扶持爲下一任皇帝,好讓自己掌握權勢?又或者,她是真的精神失常?無論如何,真相已經無從得知。
察覺到人已經逃脫的皇子,立刻向部隊下達命令。若是那女人的兒子還活着,今後必然會成爲自己統治上的絆腳石,絕不能留活口。
那個被精神失常的皇帝看上、命運悲慘的女人,在短短一夜就失去了幾乎所有的人際關係。沒有人敢反抗那位恐怖的皇帝,在這樣的情況下,只有她一直疼愛的妹妹願意陪她進入皇城,照顧她的起居。
妹妹個性好強,甚至說過要偷偷把皇帝殺掉這種危險的話,脾氣可以說非常剛烈。女人當時嚇得臉色發白,連忙反駁那些話。但正是這樣的妹妹救贖了她的心。
被帶走的那天、和那個已經失常的老人共度一夜的隔天、懷上孩子的那天、生下孩子的那天……一直以來,只有妹妹支撐着她的心。
希望那孩子能幸福。
女人總是在一些奇怪的時候特別固執。妹妹氣得破口大罵,又哭又喊,最後還是接受了姐姐的請求。
這句話裏沒有一絲虛假。科迪閉上雙眼,低下頭祈禱,希望這個值得尊敬的女人能安詳、安穩地長眠。
她歇斯底里地放聲尖叫,這也是對這個荒謬世界發出的最後吶喊。
她不管樹枝扯破衣服、荊棘劃傷皮膚,硬是衝進灌木叢。看見前方山谷時絆到樹根,狠狠摔倒在地。她急忙把空籃子拋到谷底。這樣一來,追兵應該會以爲孩子死了。接下來,自己只需要追上去一起墜谷。
「無論是多麼悽慘的遺體,這都是她活過的證明。爲了她留下來的孩子,我們至少該從她身上找出什麼線索不是嗎?」
「啊────放開我!放開我啊!那孩子……那孩子掉進山谷了!」
「我也不是真的無動於衷啊,真狡猾。」
妹妹收拾好值錢的東西,把那個乖巧、看起來聰慧的男孩藏進籃子裏,裝作只是外出購物,若無其事地離開皇城。她把帽子壓得極低,遮住腫脹的雙眼,悄悄地離開自己出生的城鎮。
其實如果能這麼死掉就好了,可惜她無法如願。
「似乎是南方大陸的人呢。」
她從窗戶一躍而下,腋下夾着放嬰兒的籃子,朝着森林的方向拚命奔跑。
她把嬰兒用的衣物仔細包好,藏進衣櫃。真是個聰明的孩子,從來沒半夜哭過,而且不知道爲什麼,他好像能聽懂自己說的話。與其帶着他一起逃,不如把他留在這裏,或許還能多一線生機。
「不能哭唷!乖乖在這裏安靜等待某個人來找你。一定不會被發現的,沒有人知道你有多懂事、多聰明。」
「嗯……還好沒有帶過來……」
希望那孩子能幸福。
追兵愈來愈靠近。
希望那孩子能幸福,連同她那可憐姐姐的份一起。
然而,女人並沒有逃走。她把孩子託付給妹妹,拜託妹妹帶着孩子一起逃走。
迪克特將視線從屍體上移開,低聲對科迪說。
某天,妹妹衝進房間,催促她快點逃跑。皇子發動政變的消息,其實已經傳進她的耳裏。
從村子走一段路,穿過一片茂密的樹叢後,他們來到了一處懸崖邊。那具遺體就在懸崖旁的樹根下,看起來就像靠坐在那裏。
看着那具赤裸破敗的女性遺體,科迪沒特別對誰,只是自言自語般輕聲嘀咕。
發現的時候,周圍聚集了不少肉食動物,已經分辨不出手指和腳趾究竟是在生前就失去,還是死後遭到啃食。若是再晚半天,恐怕只剩下骨頭了。
她身上沒有任何能證明身分的東西,不過從崖邊往下探時,他們發現一塊卡在巖壁縫隙裏的布料碎片。
有時候,她甚至對自己生下來的孩子心生憎恨。然而,多虧妹妹總是說「跟姐姐一模一樣呢」並疼愛那個孩子,她才學會愛自己的兒子。也因此,她又得到一個心靈的寄託。
「您竟然能這麼冷靜地觀察這樣的屍體。」
「只要我死在這裏,那個孩子或許還有機會活下來不是嗎?」
面對她這副模樣,追兵的表情卻毫無波瀾。即便如此,她還是得把這輩子最後一場戲演完。
妹妹罵她別傻了,當場拒絕,女人卻固執到怎麼都不肯讓步。
今天也一樣,又是個無法入睡的夜晚。遠處傳來壓抑模糊的,臨死前的慘叫。
還是被追上了,抱歉連累了你們。她一邊這麼想,一邊慌慌張張地收拾東西,探頭從窗戶望出去。
◆
就算她說孩子掉進山谷,就算她罵對方是殺人魔,就算她痛到聲嘶力竭,這一切都沒能結束。
一直目不轉睛看着她的嬰兒,似乎真的明白她的意思。
就在她雙手撐地,打算撲向谷底時,一隻手抓住了她的腳,硬生生地拉住她。
她已經不可能再回去了。就算真有機會回去,這個國家犧牲了自己最愛的姐姐,她也不願回去。
追兵已經到肉眼可見的地方,這下再也逃不了了。
撕裂般的疼痛一波波襲來,空檔裏,他們不斷逼問嬰兒的下落。
「我明白,但我真的沒辦法直視這具屍體,這裏就交給您了,科迪先生。」
再一下,再撐一下下。
她心裏只想着這句話,始終沒說出嬰兒真正的藏身處。
在逐漸模糊的意識裏,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在心底默默祈求。
她很清楚,這是自己這輩子最後一次拚盡全力奔跑。就算肺要炸裂、雙腿跑斷都沒關係,反正已經沒機會再用這副身體了。
她很清楚,追兵正一點一點逼近。原本打算到神聖國雷吉翁尋求庇護,結果路線遭到封鎖,不得不繞道。她看向鏡子,映入眼簾的是雙頰凹陷、眼底有着嚴重黑眼圈的自己。因爲害怕追兵,夜夜無法入睡,整個人一下子憔悴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