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險者公會〉
《少女身,大叔魂》 · 嶋野夕陽 · 2.9萬 字
一、登記
冒險者公會里聚集了很多人。
包括冒險者、委託人,以及公會職員。由於這裏設有食堂、販售日常用品的商店,還有專供冒險者使用的平價旅館,整體氣氛十分熱鬧。建築物橫向延伸,後方則設有一大片訓練場。
這全要歸功於奧蘭茲「大型商業都市」的定位,以及這個國家大力推動冒險者活動的政策。根據城市規模與國家方針,各地公會的設施內容也會有所增減。
其實不存在所謂的冒險者資格。
如果被查到犯罪紀錄就會受罰,但在登記階段不會逐一詳查。遭到通緝的大人物當然另當別論,可是逐一審查的成本太高,公會不會多費工夫。
只要填上姓名與年齡,再繳交低廉的註冊費就能正式成爲冒險者。
在這裏,需要支付的費用只有製作識別證的工本費,相當於冒險者的身分證明。節省幾頓餐費就能湊出這筆費用。
冒險者之所以廣開大門,自有其原因。這項職業本身也具備萬事通的功能。尤其在六級以下的冒險者裏,有些人完全不打算進行戰鬥。靠着腳踏實地做粗活來賺取日薪,或是有辦法傳授知識的人常常被歸類在這一層級。總之,在某些情況下,冒險者這個頭銜其實跟臨時工沒兩樣。
冒險者公會也經常與商業公會合作。冒險者的階級愈高愈值得信任。既不用調查背景,又能輕鬆獲得勞動力,當然沒理由錯過這樣的合作機會。
不過,冒險者中最受矚目的,依然是那些走出城鎮、在外戰鬥的人。許多人對那些冒險故事與傳說心生嚮往,立志成爲冒險者。這些年輕人通常會先接下公會的委託,穩紮穩打地提升等級,之後纔會踏出城鎮外的世界。
公會設有多處櫃檯。登記、委託、回報等流程都是在櫃檯進行。
其中一處櫃檯前,現在站了一名顯眼的女性。小麥色的皮膚和細長的耳朵,銀白色的長髮亮麗奪目。那人容貌出衆,衣着奇特,還與鎮上小有名氣的二級冒險者站在一起。
◆
語言能力似乎已經被植入腦中,識字或書寫都不成問題。雖然很方便,但一想到腦中的語言區域可能被動了手腳,我還是心裏毛毛的。
填完姓名,我的視線停留在「年齡與性別」欄位,握筆的手也暫時停下。原本想圈「男性」,但又不想讓櫃檯小姐爲難,最後還是選擇了「女性」。
年齡是四十三,不過這是我原本身體的年齡。若照實填寫,櫃檯小姐可能會覺得困擾。
我稍作猶豫,然後詢問這位留着鮑伯頭的可愛小姐:
「那個,您覺得我看起來像幾歲呢?」
話一說出口,我就後悔了。根本是喝酒時纏着部下不放的麻煩主管會做出的舉動──強迫對自己毫無興趣的對象玩猜年齡遊戲。簡直無聊透頂。櫃檯小姐一臉困惑,我趕緊移開視線。
「這個人失憶了,所以不知道自己幾歲。」
從外面看來佔地不小的資料室,其實比想像中還要狹窄。入口的木牌上寫着「資料室兼保管庫」。那位坐在櫃檯後方、看起來有點嚴肅的男子身後大概就是保管庫。也就是說,這個空間的一大部分應該都屬於那一區。
他應該是所謂的「獸人」吧?昨天我聽拉爾夫青年提過這個種族。
又讓他巧妙地賣了一個人情。我認命地抓了抓頭,轉身走向櫃檯小姐先前提到的資料室。
這個世界的貨幣分爲兩種。一種由商業公會發行,另一種則由各國政府發行。冒險者大多跨國行動,基本上都使用商業貨幣。不過因爲要顧及各國政府的面子,商業公會讓自己發行的貨幣在價值上略低於各國的官方貨幣。
「據說暗黑精靈這個種族在成年後會佩戴耳扣。您身上沒有這個配飾,應該還未成年。他們十八歲纔算成年……所以,填寫低於十八的歲數應該比較保險吧?」
公會內部十分寬敞。不過我事先確認過地點,課程舉行的研習室離這裏不遠,應該不至於遲到。我筆直地前進,在轉角處發現一間看似目的地的房間,然後悄悄把手搭上門把。
基本上,幾枚銅錢就能購買路邊攤的食物。之前受攤位飄來的香味吸引時,我對上頭標示的價格有印象。換算起來,一枚銅錢相當於一百日圓。
又等了幾分鐘,外面傳來吵鬧的聲音。接着,門被「砰」地打開。一對男女邊交談邊走進研習室。他們看起來比獸人少年年長一點。
我把重要的資訊記到筆記本,闔上書本推到一邊,接着打開第二本書。書名是《這麼做你也能成爲魔法使》。我翻開書本,想了解魔法的基本規則。內頁竟然用可愛的插圖來輔助解說,看起來就像繪本。
我環顧四周,發現資料室裏只有我跟那名男子,於是在入口處猶豫了一下。這時,他看了過來。見我輕輕點頭致意,對方居然也點頭回應,接着彷彿失去興趣般地將視線移回眼前的書本。這個人若是在心底盤算什麼壞主意,或許會讓人覺得難以應付。不過眼下看來,他只是一個認真的人。
若要以冒險者身分正式展開活動,我的個性實在太膽小。萬一不小心失敗,沒人會幫我收拾殘局。總之,我必須去尋找穩定且不必勉強自己的生存之道。不,非得這麼做不可。畢竟,我一路都是這樣撐過來的。
我一心只有這些現實層面的問題。準備離開房間時,背後傳來呼喊聲。
離開資料室時,我像先前進來時那樣向櫃檯男子點頭致意,他也點頭回應。這人還真有禮貌。我邊想邊加快腳步走向走廊深處。
少年一頭棕發,腰間掛着佩劍。少女打扮輕便,將紅棕色頭髮綁成丸子頭。兩人看起來都很活潑,渾身流露出「新手冒險者」的氛圍。根據我偷偷聽來的對話內容,他們也是來上課的。看來沒走錯房間,我總算鬆了一口氣。
我把書放在桌面坐下,打開了《連笨蛋都懂的金錢計算》。這個書名充滿挑釁意味,大概具備十足的自信吧。實際上,內容的確淺顯易懂。
長大成人後,人們很難再毫無保留地依循夢想與希望行動。因爲早就過了即使失敗也能得到原諒的年紀。
翻過一頁又一頁,內心竟悄悄湧現一股悸動。這可不妙。
「吵死了!如果交給柯琳妳帶路一定到不了。絕對是我比較可靠。」
人類、獸人族、矮人族、小人族,還有精靈族,基本上都被歸類爲「人」。大家普遍認爲這些種族能互相扶持、和平共存。
二、起始之日
冒險者的工作可以大致分爲四種:勞動、探索、護衛、討伐。想以「升上更高等級」爲目標就必須接下伴隨風險的委託。但若不追求升級,只在城鎮裏從事勞動任務便足以維持基本生活。
拉爾夫青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慢慢邁開步伐,同時丟下一句話。
舉例來說,遼闊的北方大陸上有個由巨人族建立的國家──「迪格蘭德」。從奧蘭茲出發向東,穿越茂密的森林就會抵達傳聞中「破壞者」之間仍持續爭鬥、名爲「混沌領地」的區域。
不久後,隔壁傳來「喀喀」的聲響,我忍不住再度望向少年。他不知何時拿出一把鑿子,開始在桌上雕石頭。就算只想打發時間,這些流程未免太講究了吧。這裏真的是研習室嗎?我開始懷疑可能是工作室。
我靜靜閉上雙眼,「啪」地闔上筆記本,將心中那股熱血雀躍的少年情懷一併封印。
「放心啦。你看,後面不是有一堆桌椅?」
「這次難得沒迷路,順利找到了呢。」
這位名爲「艾莉•希特史坦」的少女似乎是三級冒險者,公會這次委託她擔任講師。感覺她好像想說什麼,但我依然低着頭,沒有屈服於那股威壓。她最後放棄似的嘆了口氣,開始上課。
聽見眼前的藍髮少女「啊」了一聲,我確定對方也想起來了。
「我預約了一星期的住宿,事情辦完就回去吧。」
既然之後沒有預定行程,總讓拉爾夫青年陪着我也不是辦法。我朝身邊的拉爾夫青年微微點頭,表示接下來想單獨行動。
我原本打算在金錢入帳前先在街頭將就幾天,但還來不及開口,拉爾夫青年就靈巧地穿越人羣,離開公會。就算想追上去,我也沒有像他那樣敏捷的身手,能在人羣中穿梭。
我急忙把筆記本塞進口袋,將書本歸位。
在奇幻世界裏冒險令人嚮往。然而,其中當然潛藏着危險。對我這種長年生活在安全國度的人來說,「暴力」是難以理解的概念。不論是動手攻擊,還是遭人毆打,光是想像就覺得害怕。
「啊,原來如此,請稍等一下。」
又讓年紀小的人幫忙出錢了。話雖如此,我現在身無分文,這也沒辦法。
「拉爾夫先生,這幾天真的很感謝您。我今天一整天都會待在公會里。您應該也有自己的事,請自由安排剩下的時間吧。」
「我還有很多專長呀,沒差啦~~」
不久後,談話聲逐漸變小,但好像不是因爲失去興趣。耳邊還隱約傳來他們低聲說着「很少見耶」、「是新手嗎?」之類的話。
撰寫這本書的目的大概是要培育魔法使並提升其社會地位吧。
「識別證會在傍晚製作完成,屆時請您再過來一趟。今天有專爲新手冒險者舉辦的課程,如果沒有其他安排,也很推薦您參加。」
簡單來說──這個世界危險得要命。
坐立難安地等了十幾分鍾,被我一直盯着的那扇門終於發出「喀嚓」聲,我總算放心了。
這時,鐘聲突然響起。課程快要開始了。
我緩緩地拉開大門,探頭觀察,裏面空無一人。因爲沒有遲到而鬆了一口氣,同時也開始擔心是否走錯房間。我再次確認門牌上寫着「研習室」,這才踏進房間,輕輕關上門。
櫃檯小姐似乎理解了我提問的原因,轉身取出一本書。
她先用指尖滑過目錄,接着翻開書頁,一行一行地閱讀。然後,她抬起頭仔細端詳我的臉,隨即「啪」地闔上書本。
「真的沒走錯嗎?」
書末還連同作者的名字附上一段話:
「請問有什麼事嗎?」
「四個人都到齊了呢……啊!」
三、邀請
然而,想起那塊經我反覆確認的門牌,我又否定了這個猜測。
「偶爾會迷路就算路癡了吧?」
相對的,哥布林、吸血鬼、巨人族,還有人魚族、蜥蜴人等則通稱「破壞者0;Ruins1;」,被視爲敵對種族。據說他們普遍具有攻擊性與破壞性,甚至曾在遠古時期與人類陣營間爆發足以將世界一分爲二的大戰。即使到了現在,我身處的這片北方大陸上依然存在「破壞者」橫行的區域。
房間後方堆着幾組單人桌椅,讓人想起學校的教室。我搬出一組桌椅,面朝應該是正前方的方向擺好。打開筆記本,開始複習剛纔學到的內容。只要坐在這裏等,講師和其他新手冒險者應該會陸續出現。
課程結束了。就算來到這個世界,我也會像在日本時一樣,選擇那種默默忍耐、腳踏實地的生活。那大概是最適合我的生存方式。
嬌小的身影走進來。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他頭上的耳朵,還有隨着步伐搖晃的蓬鬆尾巴。外型可愛的少年留着一頭與耳朵、尾巴同樣色系的黃綠色短髮,還有一雙色調略深的圓滾滾大眼睛。他左側腰間掛着一把短劍,右側卻不知爲何繫着一把鐵錘。身上的衣服似乎不太合身,袖口鬆鬆垮垮地下垂,幾乎蓋住手掌。
這或許是給小孩看的書,我不抱期待地繼續翻閱。粗略看完後,我發現內容簡單易懂,正好把我想知道的資訊整理得清清楚楚。
獸人少年依然留在座位上,只把頭轉過去,默默凝視那位少年。儘管我們的反應都頗爲冷淡,兩人卻絲毫沒有退縮,而是嘎吱嘎吱地移動桌子,將四張桌子拼在一起,圍成圓圈。他們到底要做什麼?如此心想時,少年拍了下桌面,並開口說道:
她講述的內容包括「冒險者應該具備的心態」、「委託的分類」,以及「這個世界上各種居民的基礎知識」。
好機靈的櫃檯小姐。我在心裏如此讚許。長相可愛,連這種突發狀況也處理得井井有條。像她這樣的人,將來一定能在組織裏步步高昇吧。和我這種只能完成交辦事項的類型完全相反。我採納了她的建議,在欄位上填了「十七歲」後遞出表格。註冊費當然是由拉爾夫青年一併付清。
房間頓時變得熱鬧。只是多了幾個愛講話的年輕人,氣氛就完全不同了。
我站得筆直,回過頭歪着脖子詢問。也許是因爲對方是年輕女性,再加上我心情低落,語氣有點冷淡。我不禁在內心反省,若是能親切一點就好了。可惜我本來就不擅長應對這種場面。
講師走到我們面前,雙手扠腰,挺胸站直身體。年紀大概稍長於在場的年輕人。
聽見有人說「暗黑精靈?」時,我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結果與那對神情激動的男女對上眼。看來他們一直邊聊邊偷偷觀察我。終於對上視線,他們大概覺得時機成熟了,少女起身離開座位。如果是少年來搭話,說不定還不會演變成什麼奇怪的場面。如此心想的同時,房門被打開,一名狀似講師的女性走進房間。
四目相對感覺會發生什麼糟糕的事,於是我緊盯桌面,細數上頭的刮痕。
我沿著書架慢慢走動,一面觀察書背上的書名。最後挑了兩本書。
我本來就不擅長社交,一時之間也找不到適合的開場白。況且,我的實際年齡已經接近四十五,要我主動和年輕人搭話實在有難度。如果事後還被私下議論,心裏恐怕會留下難以癒合的傷疤。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無微不至吧。
「啊,那個……」
少年走到教室後方搬了一組桌椅,跟我隔着一小段距離擺好。搬動時,他左側寬大的袖子不時撞上桌椅,發出「喀鏘、喀鏘」的聲響。看來,那寬鬆的袖口似乎設計成口袋。
拉爾夫青年有些依依不捨地回應。但對他來說,繼續陪在我身邊應該沒什麼好處。而且他剛纔說了喜歡我之類的話,或許需要一點時間冷靜。
拉爾夫青年幫忙打圓場。
我必須壓下那股躍躍欲試的衝動,察覺風險就該立刻轉身逃離。起身的同時,我也告訴自己:身爲成熟的大人就該活得聰明一點。要還清積欠拉爾夫青年的款項,大概還需要一段時間,但這也沒辦法。只要好好說明,請他讓我延後償還就好吧。
我開始思考今後的生活方針。身爲低階冒險者,我應該先從簡單的勞動任務做起,慢慢累積誠信,再轉行從事以動腦爲主的工作。
『「三連魔導師」吉爾•斯普林着。願所有使用魔法之人都能收穫榮耀與未來。』
兩人交談的同時也在偷偷觀察我和獸人少年。看樣子,他們似乎在尋找搭話的時機。或許是出於某些顧慮而沒有馬上行動。確實,獸人少年帶着一種獨特的氣場,有點與衆不同。
「那個,等一下!可以聽我們說幾句話嗎?」
獸人少年將手伸入袖口翻找,取出幾顆漂亮的石頭排在桌上,認真地一一比對。他似乎相當我行我素,完全不在意我的目光。雖然有點好奇,但這樣盯着別人很沒禮貌。我只好將視線移回筆記本,努力不去注意隔壁的動靜。
是那對在課程開始前就一直觀察時機的兩人組──裏面的少女。她身後的少年正在向另一名獸人少年搭話。
「我只是單純想跟妳待在一起喔。」
以中央有孔的銅錢爲最小單位,採十進位系統,再往上是銅幣、銀幣、金幣。高於這些金額通常以票據形式處理。據說有些國家會發行金幣以上的貨幣,但那種貨幣非常罕見,一般人根本用不到。這麼一想也就不足爲奇。
我今天早上好像見過這個人。不對,應該說被這個人盯着看。
時間應該差不多了,卻遲遲不見人影,這使我愈來愈焦躁。我已經兩度到走廊上張望,可是直至目前,一點收穫都沒有。
男生搬來兩張桌子,女生搬來兩張椅子,兩人將桌椅擺在我旁邊。夾在獸人少年和這對男女中間,只有我是大叔。如果這是黑白棋,說不定還能因爲被包圍而翻面變成年輕人。這麼想着,我突然想起自己現在的外貌已經夠年輕了。
不過,冒險者要對付的敵人不只這些。還有野生動物、變異暴走的魔物、死後仍會襲擊人類的死靈等。只要踏出城鎮一步,甚至可能在險地或山道里碰見盤據其中的盜賊。
她就是我今早在旅館做出暴露行爲時,剛好待在大廳的藍髮少女。看來她就是這次課程的講師。
我闔上書本,閉上雙眼,緩緩吐出一口氣。胸中那股隱約的不安仍未散去,不過,這大概是因爲我還沒習慣這個世界。等哪天能真正站穩腳跟,這種感覺應該會慢慢消失。
「我又不是每次都迷路,妳纔是吧。」
好一段時間,我只是默默盯着筆記本,想像自己在這個世界中生活的模樣。劍與魔法,形形色色的種族,還有冒險故事。
我詢問了詳細資訊,課程預計在午後舉行。聽說我想利用空檔時間預習,她告訴我可以自由使用資料室。冒險者這個名稱充滿殺氣,我以爲人與人的相處上會很冷淡,結果對方非常親切,這讓我鬆了一口氣。
「我們可是同期耶!聽說一起報到的情況並不常見喔!」
「對呀對呀,所以~~我們來增進彼此的感情吧!」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關於是否要接受這個邀約,我思考了一下。一方面是不知道怎麼和這個年紀的孩子聊天。另一方面,我其實想盡快離開這裏,開始物色今後的工作。
話雖如此,人家難得主動開口,直接拒絕未免太不近人情。
椅子上的兩人投來緊張又期待的眼神。看着他們的反應,總覺得內心稍微變得平靜。
反正早幾分鐘離開也不能改變什麼。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多認識一些人應該也很重要吧。
我拉開椅子坐下,挺直背脊,雙手放在膝上。跟年輕人說話是不是應該放鬆一點呢?等我坐下,那位桌子被搬走的獸人少年也拖着椅子走過來。看來他也決定參與這場談話。

「你們也太冷淡了吧~~」
少年嘟起嘴,毫不掩飾地吐出不滿,但也沒露出惱怒的神情。大概是心直口快的類型。他很快切換表情,露出開朗的笑容繼續說道:
「我叫阿爾伯特•卡雷吉,十四歲!老爸以前是冒險者,一直是我的憧憬!我可是有好好鍛鍊,實力也不差喔!」
少年拍了拍掛在腰間的劍鞘。劍鞘上沒有華麗的裝飾,具備年代感,或許是從曾爲冒險者的父親那裏繼承的。上面一點髒污都沒有,一看就知道少年很珍惜這把劍。這孩子比我想像中更認真,說不定很細心呢。
「我是柯琳,跟阿爾伯特同年。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孽緣。放這傢伙一個人出門,他可能很快就死了,所以我決定跟他一起成爲冒險者。」
聽完柯琳的自我介紹,阿爾伯特立刻開始抱怨「我又沒有拜託妳……」,隨後一起轉向我們。兩人整齊劃一的動作讓我和旁邊的獸人少年微微後退。面對他們閃閃發亮的期待眼神,我和獸人少年交換視線。彼此都沒有開口,但當下的眼神交會清楚傳達出同一則訊息:『你先說。』
既然現在「喪失記憶」,我就必須說得合情合理、前後一致。還在構思自我介紹的內容時,獸人少年搶先開口:
「……我叫蒙塔納•瑪爾託,是矮人鐵匠的兒子。我用短劍戰鬥。」
語氣略顯生硬。與其說不擅長說話,不如說,他更像說話前會斟酌字句的類型。不過,那雙眼裏閃爍着對未來的期待,倒是完全展現了一名懷抱夢想的準冒險者應有的純真。
這麼一來,在場眼神最死氣沉沉的人就是我了。雖然不擅長壓軸發言,但既然都輪到了也沒辦法。早知道就別那麼扭捏,快點說完就好了……我在心裏嘀咕。但事已至此,總不能默默離場,於是放棄掙扎般地開口:
「我叫遙•山岸。呃……那個……我不太擅長……引起爭端之類的事情。」
我在腦中回味剛纔說出口的話,一邊思忖自己的精神年齡應該最年長,自我介紹偏偏最沒重點、最沒條理。
「爲什麼啊?」
射向靶心的魔法,全是出自《這麼做你也能成爲魔法使》一書中介紹的基本咒文。因爲大家都大聲朗誦咒語,連我這個魔法知識薄弱的人也能清楚分辨他們使用的魔法。
即便如此,和他們待在一起很舒服,我好像也跟着變年輕了。
說起來,我其實不清楚那家旅館的價位。最好儘早搬出來,找間更便宜的旅館。不過在身無分文的情況下,我連這點都做不到。真希望能趕快賺到錢,過上穩定的生活。如果碰見拉爾夫青年,我再來跟他商量看看能否換一間便宜的旅館。
「坐吧,有什麼忌口嗎?」
特地在這裏堵人的高階冒險者。難不成,她要追究我今天早上類似暴露狂的行徑嗎?還沒當上冒險者,職業就變成罪犯。這未免太慘了。該怎麼解釋才能得到原諒呢……腦袋快速運轉,卻怎麼也想不出好辦法。
那團火焰明明具備熱能,卻沒有灼傷我的指尖,只是靜止不動。我緊張地吞口水,朝那支停滯的火之箭下達指令:
剛纔回應那兩人時,他也像這樣直直盯着我。爲什麼呢?感覺快被盯出一個洞了。我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對不起他的事,難道有不小心惹到他嗎?
「哇,真的會用魔法嗎!太好了,魔法使很稀有呢!」
我原本打算在鎮上接工作,慢慢償還跟拉爾夫青年借的錢,之後找個當地的商家就職,過上平穩的生活。應該說,我一直認爲自己「非得這麼做不可」。
「我會積極考慮的。」
四、觀察與實驗
「遙也會一起來冒險吧?」
感覺要被帶去刑場,但至少喫得到飯。爲了避免讓這頓飯變成「最後的晚餐」,我得謹言慎行。我不是真的敗給食慾,但還是在腦中盤算該怎麼解釋,一邊默默地跟上艾莉小姐。
人來人往的店裏,艾莉小姐的動作熟練。先到角落拿了水壺和兩個杯子放到桌上,接着和一位像店員的人說了幾句纔回到座位。
「去吧,火之箭!」
喝了一口那杯飲料潤喉,她帶着平靜的表情問道:
「好像會……等等,可是我打算留在鎮上做勞動工作……」
這場聚會不只是單純的交流會,它有明確的目標,也就是邀請我們倆加入他們的隊伍。
「讓妳久等了~~」
施放了十發、二十發、甚至五十發魔法,我依然沒有出現「魔素暈」的徵兆。
一如我腦中的畫面,每一個魔法都確實地飛向目標。我甚至開始思考,或許依靠想像力就能使出更多種魔法。但我不想太招搖。
「我等妳很久了,有點事想商量。」
但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好不容易壓下的那股難以言喻的情感,又悄悄浮上心頭。
「……火之箭啊,誕生、變尖、飛翔、刺入、綻放吧。朝我手指的方向──」
「欸欸欸,既然這樣,要不要跟我們組隊?一起去各種地方冒險吧!」
訓練場方向傳來木劍碰撞的聲響,還有咒語的吟唱聲。
任憑這股悸動行動真的沒問題嗎?當然不行。
看着柯琳興奮地喊着「太好了!太好了!」,我不由得語塞。明明還沒答應,話題卻自顧自地延續下去。光想像怎麼在這種氣氛下拒絕,胸口和胃部周邊便隱隱作痛。我悄悄按住胸口下方的位置。
至於我原本擔心的「魔素暈」,目前沒有要出現的跡象。
接着,我連續施放風刃、水彈、石彈。實在太開心了,簡直停不下來。
依照腦中的模擬練習,一一完成施法步驟。
「咦?啊……我嗎?」
無論是吟唱咒語、在衆人面前練習魔法,還是那股緩慢聚集在指尖、隱約能感知的微弱能量,這一切都讓我的情緒高漲,心跳也漸漸加速。
穿過走廊就能將訓練場一覽無遺。在晴朗的天空下,冒險者們各自進行訓練。我走向魔法使聚集的區域。
這下可不妙。
老練的魔法使大概就是靠訓練來彌補這些缺點吧。
據說,造成這種頭痛的原因有二。一是注意力過度集中,二是魔素通過大腦時對神經造成負擔。一個人能連續施放幾次魔法與天賦有關,但也能透過訓練逐步提升。就像劍士們每天持續揮劍,魔法使也必須像這樣日復一日地進行鍛鍊。
「哦~~那我就叫妳遙啦,叫我阿爾就好!」
「對了,蒙塔納的父親是矮人族吧?」
這個問題相當直接,毫不避諱地提起人家的私事。我立刻看向蒙塔納,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如果他露出困擾的表情,我原本打算幫忙轉移話題。但多管閒事反而掃興,所以我決定先靜觀其變。
「沒錯。」
沉浸其中時毫無知覺,但我突然覺得不對勁並轉頭觀察周邊時,才發現自己成了萬衆矚目的焦點。一想到自己像個孩子般興奮不已的模樣被看見,羞愧感立刻湧上心頭。我故作鎮定地迅速離開現場,像在逃避什麼似的混入圍觀人羣。
說完便匆匆離開房間。來到走廊後,我陷入深思,不知道這麼做是否正確。
既然確定自己能順利使用魔法,也察覺到其他冒險者投來的視線,我最好在別人主動搭話前離開訓練場。於是我假裝沒注意到那些目光,轉身走向訓練場的出口。
想着想着,心中流過一股暖意。聽蒙塔納這麼說,阿爾伯特與柯琳相視一笑。我不是要懷疑兩個年輕人,但他們似乎想到了什麼鬼點子。
對於自己能使用魔法一事,我已經興奮到不像個大人了。
我人在公會。說精神抖擻或許有點誇張,但的確腳步輕快地走向訓練場。就算腦中的想法未經梳理,明天依舊會照常到來。既然如此,我應該一邊思考,一邊完成眼前的事情。
每個人都很有自信,就像在刻意展示自己的實力。他們或許跟我一樣,來這裏是爲了讓別人看見自己的能力,等着被邀請入隊。
我還一臉茫然,搞不懂距離怎麼一下拉近時,話題已經順勢往前推進。年輕人果然充滿活力。我現在這副身體應該也很年輕,但大概是因爲裏面住着一個大叔,實在跟不上他們這股幹勁。
偷偷瞥向旁邊,蒙塔納有點出神地看着我。
我想起自己第一次施展的魔法。
「可以讓我考慮一晚嗎?」
連續施展魔法後,大部分魔法使會稍作休息。有人眉頭深鎖,有人按着額頭。我大概推測出不造成負擔的情況下,常人平均能施展的次數。
「嗯,好喔。」
不等我回話,艾莉小姐逕自邁開步伐。我呆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要是她沒發現我,直接走掉該有多好……
集中於指尖的力量,最終清晰地化爲一支火之箭。
我壓下這股衝動,環顧四周想找參考對象。可惜的是,沒有人在使用陌生的魔法。
今天擔任講師的艾莉小姐雙腳與肩同寬,抬頭看着我。
「什麼叫應該啦。唉,算了。」
吟唱咒語,將樹枝的前端對準靶心。從尖端射出的魔法筆直飛向目標。
根據《這麼做你也能成爲魔法使》的記載,長時間連續施放魔法會引發頭痛。即使症狀嚴重,休息一段時間就會恢復。但若在突破極限的狀況下強行施放,施法者可能當場失去意識。這種因爲連續使用魔法所引發的頭痛,一般稱爲「魔素暈」。
我的魔法到底程度如何?魔法使用者平均到什麼程度?我通通不知道。在這種情況下貿然答應實在太草率了,我不想給人添麻煩。
避無可避。
彎過轉角,正要前往公會大門時,一名女性突然擋在我面前。她身着魔法使長袍,一頭藍色長髮。
老實說,我本來就不習慣被人盯着看。可以的話希望能面對面交談。我垂下視線安靜地坐着。這時,阿爾伯特探身靠過來,開口詢問:
心臟怦通作響,腦袋一陣發熱,全身湧現如起雞皮疙瘩似的興奮感。我發現自己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連忙收起表情。
「妳早上也在我住的那間旅館吧?」
「應該沒有。」
我垂下視線,漫無目的地思考魔法的弱點。
回到旅館後,有人會幫忙準備餐點嗎?
不是遇到麻煩時的焦躁,更像是在期待某段精彩故事的後續,又或是在觀賞熱血戰鬥場面時,心頭悄然湧現的悸動。
總之,能連續施放五十次魔法應該不至於拖後腿吧。我心不在焉地觀察其他冒險者的訓練情景,發現大家施放幾次魔法後都會稍作休息。也有人因爲超出負荷而抱着頭,蹲坐在原地。
「嗯。」
蒙塔納把尾巴放上膝蓋,撫弄蓬鬆的毛髮,先抬頭看向天花板,又依序望向自己以外的三人。他沉思了一會兒,最後簡單回應:
「妳發什麼呆呢?我不是說有事要商量嗎?我請妳喫飯,快跟上來。」
他似乎不介意提起出生背景的話題。養父母應該是非常值得信賴的人吧,所以他才能如此坦然地看待「沒有血緣」這件事。
「我也要叫妳遙~~!」
在日本的時候,我沒有特別討厭的食物,也沒有對食物過敏,但這邊可能不一樣。腦中閃過這個想法,我纔會下意識用了「應該」這種模棱兩可的說法,結果似乎多此一舉。到底是考慮太多,還是根本沒想清楚,連我自己也搞不懂。
艾莉小姐往前走了幾步,然後轉頭笑了。這是叫我別那麼拘謹,還是那種「妳已經逃不掉了,乖乖認命吧」的從容笑容?
最終,我說出口的答案不是拒絕。我不是在思考該怎麼拒絕,而是擔心加入後可能給人添麻煩。光憑這點就表示我的思考方向已經改變。我自己其實有隱約察覺,卻選擇視而不見,繼續順應這個想法說下去。
如果真的想以魔法使的身分生活,我必須先掌握自己的極限。於是,我決定繼續釋放魔法。
我又觀察了一段時間,結果在訓練場角落發現一名咬着三明治的冒險者。原來早就過了中午。發覺自己還沒喫午餐的瞬間,飢餓感立刻襲來。太專注於學習新事物,我竟然連喫飯都忘了。真像個孩子呢。
取代剛剛退下休息的魔法使,我站到靶子前。
她將淡紫色的液體倒進兩個杯子,在對面坐下。從頭到尾,她都沒有透出咄咄逼人的氣息,說不定單純想請新手喫頓飯。
「我以前被一隻大鳥抓走,後來被矮人族的父親撿回家。成爲冒險者後,我想去找親生父母,還想到處走走看看。」
「看妳沒帶武器,難道會用魔法嗎?」
觀摩其他冒險者的練習,我發現魔法從手中或魔杖釋出時,未必能準確命中目標。舉例來說,就像打棒球時的投球動作。愈用力投球,命中率反而會下降。速度再快,打不中目標還是徒勞。但太過緩慢只能擊中靜止不動的標的。
我一邊觀察他們施展的魔法,一邊在腦中模擬施法步驟。
火之箭以無異於普通箭矢的速度從我的指尖射出。筆直飛出並命中靶心的瞬間,伴隨一道小小的爆炸聲,整個靶子被包裹在火焰之中。
「那我們走吧。」
視線所及之處,突然竄出火焰──那種類型的魔法不講求精準度。不曉得既存的魔法中是否具備相似的類型。還沒搞清楚前,我不打算輕易使用。但到了緊要關頭,它說不定能派上用場。
我還能回頭。只要現在開始好好思考,再做出決定就行。沒問題的,畢竟還有時間。
活了四十幾年,我還是第一次這麼興奮。
五、忠告
「但你是獸人族吧?」
「啊……是的。」
聽到我沒什麼精神的回應,她皺起眉頭。我現在就像等待審判的罪人,哪裏還能擠出活力?艾莉小姐沒有特別嚴肅,但在我眼裏,她簡直是資深的檢察官,甚至是法官。我只能低着頭,在沒有辯護律師的情況下靜靜等待判決。
「什、什麼嘛!搞得好像我在欺負新手。妳平常就這樣講話嗎?」
「咦?不、不是的。」
「那就別再擺出那副死氣沉沉的樣子啦……」
「好的,抱歉。」
我連忙小聲道歉,偷偷觀察她的表情。艾莉小姐有點無奈,但似乎拿我沒轍。
「我真的不是要欺負妳啦!剛好看到妳早上跟拉爾夫那傢伙一起出門,我只是有點好奇你們是什麼關係。」
如她所言,艾莉小姐的確沒有生氣,也不打算責備我。
原來艾莉小姐認識拉爾夫青年啊。拉爾夫青年感覺是很受歡迎的類型……我難道不小心妨礙人家的戀情了?如果真是這樣,我得趕快解釋清楚呢。
「我們之間沒有任何關係。在森林裏迷路的時候,是他好心帶我來城鎮,還順道照顧了我。僅此而已。單純是他好心幫忙,對,他人很好,真的很親切。」
我刻意強調他很親切,就是想表達「除了這點,我們之間沒有任何感情」。兩天前纔來到異世界,我可不想被捲入什麼狗血的愛恨糾葛。
「嗯~~那就好。那傢伙啊,異性緣很糟,有時候還會因爲男女關係惹出麻煩。我擔心妳是不是被他威脅或是利用,所以才主動搭話。再說,妳一身奇怪的打扮,還幾乎裸着上身跑到大廳,這樣的傢伙又跑來上課,我能不在意嗎?那家旅館也不是給新手冒險者住的地方吧?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暗黑精靈耶,總之很稀奇啦。」
談話途中,店員就端着麪包和香腸上桌。艾莉小姐的指尖在桌面敲了兩下,示意店員將餐點放下。我們面前的餐盤邊緣還附上切得細碎的醃黃瓜,散發出促進食慾的香氣。
雖然不該因爲旁人的話對拉爾夫青年改觀,但我心裏確實有些想法。稍早那種近似告白的話會不會只是他隨口的搭訕?就算是這樣,他對我也太親切了。
如果得知這副身體裏住着一個大叔,他會怎麼想呢?八成會覺得噁心吧。就算我試着解釋,他大概也不會相信。但我不想被當成精神失常的人,這種事還是放在心裏吧。這次就當作他真的只是出於善意幫助我,我也得幫他美言幾句。不管他內心怎麼想,受到幫助這件事總歸是事實。
「真的是單純受到幫忙。他甚至還借我錢。我現在想盡快找份工作來償還這筆人情。」
「這樣啊~~那妳最好趕快搬出那家旅館,那裏超貴的。基本上是像我這種等級的冒險者纔會住的地方喔。」
「三級冒險者嗎……那我確實該儘快搬走。不過他說已經預付了一週的房錢,我打算下次見到他再談談這件事。」
想到三級冒險者的收入,我就不得不承認,那家旅館實在太奢侈了。拉爾夫青年是冒險者中數一數二的菁英,收入應該相當可觀。那種地方怎麼看都不是我這種新手冒險者該長住的地方。
我們在公會內部繞了一圈,爲了申請宿舍又回到接待櫃檯。公會里現在聚集很多人,比早上剛來的時候更熱鬧。既有像我這樣狀似新手的人,也有拿着使用痕跡明顯的武器、看起來經驗豐富的冒險者。還多出幾個早上沒見過、會大聲吼叫的傢伙。他們投來赤裸的視線。果然得早點準備能遮掩外貌的衣服。
聽起來真可怕。我本質上是個大叔,光是思考該把視線擺哪裏就足夠困擾了,更別說要融入其中。但說出這種話等於不打自招,所以我沒多嘴。
「這樣啊,那我陪妳去吧。」
準備離開餐廳時,艾莉忽然開口提醒:
想到柯琳他們剛纔邀我組隊一事,我這麼回應:
「話說回來,就算妳沒特別做什麼,那張臉跟身材本來就很搶眼啦。」
要是混混跑來這裏,光是撞個肩膀就可能惹事生非。當然,對方如果是冒險者,找人麻煩的下場恐怕很慘。
她嘴裏塞滿面包,默默聽我說話。鼓起的雙頰就像一隻松鼠,真可愛。她原本打算開口回應,還用手遮住嘴巴,但隨即放棄說話,改用手指比出OK,表示同意。艾莉小姐拿起杯子,用飲料沖掉口中的食物殘渣,然後露出笑容。
我瞄了一眼任務佈告欄。早上人很多,不好意思靠近,現在倒是沒幾個人。整個公會依舊被擠得水泄不通,但只是站在那邊看佈告欄應該不成問題。我一直很好奇上面都貼了什麼委託。儘管要先穿過人潮才能靠近,好奇心還是壓過了那點麻煩。
「其實我原本打算找份普通的工作,受僱於某個地方過上安穩的日子喔。」
正因爲如此,我纔會問出這個問題。我只是想找個人幫忙消除這些不安。
聽她提起早上的事情,我忍不住縮起肩膀,再次垂下頭。
「我帶妳去參觀公會的宿舍。跟我來吧。」
「啊,不是不是,是這樣的。今天一起上課的幾個孩子邀我去冒險。我其實不清楚自己能幹嘛,但他們真是一羣有趣的孩子。」
她拋下這句話就快步穿越人羣,在冒險者之間來去自如,沒有撞上任何人。那傢伙是怎麼一回事啊?想到白天那起扒手事件,我趕緊確認口袋裏的錢,看起來沒有少。那剛纔到底是怎麼樣?想破頭都得不出答案。
艾莉嘟起嘴巴,用鼻子哼了一聲。
來到這個世界後,我真的很幸運,能遇到這麼好的人。
「非常感謝您的好意,不過……我其實很好奇,艾莉小姐爲什麼這麼關心我呢?」
等話題告一段落,艾莉端起盤子起身。
見我皺眉,她忍不住笑了。講課時的艾莉小姐一臉正經,看起來相當成熟。私下聊天反倒像個年紀相仿的女孩。
我聽話地站起來,像小雞一樣跟在艾莉身後。這隻小雞未免太老了吧。想到這點就覺得自己很可笑。
「唉,妳啊……問題不是那個……算了,妳自己走一趟大概就會懂了。」
上面的委託似乎是依照等級分類張貼。
「……我會注意的。」
那個瞬間,她眼角下垂,露出像色老頭一般的眼神。下一秒就恢復銳利認真的神情,應該是我看錯了吧。
我們適合接下哪種委託呢?腦中剛閃過這個念頭,我立刻察覺了不對勁。
「妳接下來要做什麼?我去交個任務報告就會回旅館。」
「反正我們很快就會再見面吧。」
關於我的外貌,談話間其實被提及好幾次。當初看水面倒影時,我確實覺得是個美女,但現在才意識到這個外表竟然那麼顯眼。我過去從未留意過外貌,所以要自己判斷着實困難。面前的艾莉,還有先前課後主動搭話的柯琳,在我看來都是美少女等級。
借到足以暫時過活的資金,並完成宿舍申請手續後,我朝艾莉深深一鞠躬。
「真的非常感謝,什麼都幫我處理好了。」
她嘴上說得輕鬆,表情卻像在鬧彆扭,我不禁尷尬地搔搔臉。可是她這種前輩氣場一點也不討厭,反而非常自然,大概是與生具來的天賦。既然如此,我就趁機跟這位年紀比我小的前輩傾訴煩惱吧。
「真的那麼顯眼嗎?」
「不用這麼拘謹啦。就算沒什麼要事也可以一起喝杯茶啊。我們是朋友吧?」
六、洗禮
「沒關係啦,我只是看看,很快就回來。我又不是小孩子。」
事情發展至此,我反而不懂艾莉小姐爲什麼這麼友善。可能是無法掌握我們之間的立場和權力關係,我連要揣測她的動機都覺得困難。再說,她剛纔的提案,說穿了只是換個債主,並沒有解決根本的問題。
不過,既然連艾莉都反覆提醒,我或許該注意一點。應該早點去買有帽子的衣服,儘量不讓人看到我的臉,低調生活。畢竟我不希望因爲長相惹出什麼麻煩。
天色漸暗時,我們已經熟稔到能互稱「遙」、「艾莉」了。想到自己的實際年齡還是有點難爲情,但交到朋友會讓人由衷感到開心。
「啊~~好啦好啦,我懂了,妳比較想去那邊嘛。講到他們,表情都活過來了,真不公平~~」
「遙,妳剛纔有在訓練場施放魔法吧?如果不想太招搖,最好別再那麼做嘍。」
「哎呀,不好意思!」
「沒事啦~~誰先遇到誰也是種緣分嘛。他們的隊伍配置還不錯,妳就試試看吧~~」
我不喜歡欠人情,儘管沒有和他人比較過,但我大概比一般人更在意這種事。一想到自己欠了什麼,我會對任何事情都抱持罪惡感。遇到有趣的事物、喫到美味的食物時,心裏總會浮現「我現在有資格做這些事嗎?」的想法,胸口彷彿被細針狠狠紮了一下。無視他人的善意不太好,但一直仰賴別人的幫助實在不利於身心健康。
她好像又說了什麼,但我已經走進喧鬧的人羣中,沒能聽清楚。比起這個,我現在更擔心剛纔那句話會不會被曲解成搭訕,覺得我很噁心……
「那就這麼決定嘍。能趁這次機會整整那傢伙,我已經很滿足了。好了,這話題結束,換妳說說自己的事吧。爲什麼想當冒險者之類的。」
眼下,我想盡量減少接下來可能增加的債務。光是能省下今天以後的住宿費,積欠的金額應該能大幅降低。
「好了,快去看看吧。」
我在心裏告誡自己,一邊從最角落的委託開始逐項掃視。這時,一羣壯漢朝我搭話。
「哎呀~~我不是在責怪妳啦。總之,我真的沒有其他企圖,妳就當作上課附送的獎勵吧。」
「妳那是什麼表情啦。這種便宜餐廳能有什麼好東西?通常只有葡萄酒兌水啊。說真的,妳平常都喝多高級的東西啊?」
不要擅自期待,也不要對還沒發生的事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萬一事情沒按照自己的猜想發展,痛苦只會加倍。
「有、有這麼明顯嗎?如果讓妳不開心,我很抱歉……」
也許,我只是希望有人能推我一把。畢竟現在的我,不論是外貌、性別還是年齡都不再是原本的我。要在這種情況下融入他們,說穿了就是一種欺騙。我不像他們那樣擁有明確的夢想和目標,帶着這萎靡的靈魂加入真的沒問題嗎?會不會像在潔白的畫布滴上墨汁,把那份潔白染得污濁?
說完,艾莉小姐吐出一口氣,靠上椅背。她又抿了一口杯中的飲料潤喉,接着補上一句:「當然,前提是妳不會覺得爲難啦。」
想破頭也得不出答案,乾脆直接問清楚吧。畢竟在這個世界,我的經驗與知識都遠遠不足,必須蒐集更多能用來判斷的情報。
「而且啊,我還在邀妳加入我的小隊喔。只要妳沒忘記這件事就好。」
這裏的人普遍身材高大、體格壯碩,走路時也毫不避讓,要閃開實在太難了。我這才知道,原本的世界很少在人擠人的車站發生衝撞,是因爲大家都特別留意吧。但這裏的冒險者完全不管別人,很難在人羣間移動。他們難道不在意撞上別人嗎?
艾莉停下腳步,轉頭看我。下一刻,她猛地伸出手指,我嚇得往後退。艾莉認真地開口,彷彿要把這番話深深烙印在我心上。
來到這個世界後,我真的很幸運,總是遇到好人。
面對揮手催促的艾莉,我仍遮着嘴角回答。
「小事一樁啦。」
「都說知道了,快去吧~~」
「這個……嗯,我會記得。」
「我想看一下任務佈告欄再回宿舍房間。」
回顧過往人生,凡是我自己下定決心的事,幾乎沒有成功過。要展開新的生活真的很可怕,我不是那種能當機立斷、立刻做出選擇的強者。
「妳在說什麼啊?是對方主動邀請妳吧?遙妳長得漂亮又擅長用魔法,說話既有禮貌又穩重。我反倒覺得,那些孩子得更努力才配得上妳喔。不知道妳爲什麼如此缺乏自信,不妨先跟他們一起行動看看吧?啊~~小心不要死掉喔,我其實滿喜歡妳的。我可是很認真地在邀請妳加入我們隊伍。聽懂了嗎?」
我們並肩走出餐廳,同時繼續聊天。
「喂,妳就是拉爾夫的女人吧?本來想說他品味不怎樣,結果……眼光還不賴嘛。」
艾莉倚着牆壁,目送我離開。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啦。我現在待的隊伍幾乎全是女生,再加上我有個朋友以前被那傢伙弄哭。還有,這次碰巧由我負責妳的課程,我自己也覺得挺有緣分的。早上的事嚇了我一跳,印象自然會特別深刻嘛。」
不知道她爲什麼這麼堅持邀請我加入隊伍,可是比起來歷不明的善意,她明確的態度讓人更安心。
不知爲何,對方在我胸前深深吸了一口氣,刻意用雙手扶住我的胸部才抬起頭。
艾莉溫柔地笑了,我也鬆了一口氣。希望她能多少接收到我的心意。
「今天真的非常感謝妳。如果我之後遇到不懂的地方,希望妳還願意教我。」
「好的,我去看看。等我賺到錢,下次就換我請妳喫飯吧。」
「當然啦。『訓練場上出現一位能連續施放數十發魔法的美女』已經成爲話題了。我也是聽說後才特地跑去看。就算是初階魔法,使用那麼多次,連我都會累到想休息一下。」
說到一半,她突然壓低音量,所以後半段我沒聽清楚。我擠出開朗的表情再次道謝。
她揮了揮手,彷彿在說「這話題就說到這裏」,一邊笨拙地將麪包撕成兩半,再把香腸和醃黃瓜塞進去。因爲撕得不太整齊,她幾乎是強行用塞的,動作也變得粗魯。她把某種醬料淋在有點失敗的成品上,又急忙撿起掉落的醃黃瓜送進嘴裏。明明長相清秀,行爲舉止卻相當豪放。這或許纔是所謂的冒險者風格吧。
我講述自己的身世時,她一邊「嗯嗯」地附和,一邊認真傾聽。她對我失憶的情況感到惋惜,還很熱心地幫我推測可能的出身地。單純是個心地善良的人。
垂下視線,我看見一頭緊密捲曲、充滿大小姐氣場的金色雙馬尾正埋進我胸前。明明能立刻退開,她卻一動也不動地停在原地。那對金色的雙馬尾也文風不動,該讓開的難道是我嗎?
開口前,我端起杯子大口喝下飲料潤喉。杯中液體略帶澀意,散發酒精的香氣。聞起來倒是不錯,味道就……見仁見智了。
「那我幫妳取消住宿,把錢還給那傢伙如何?這樣妳就能搬來公會宿舍吧?還有啊,如果妳不想欠那傢伙錢,我這邊也能代墊開銷喔。」
我往前走了幾步,抬頭看向任務佈告欄。
我一邊胡思亂想,一邊努力穿越人潮,終於來到任務佈告欄前。這時,突然有什麼東西從正面撞上我的胸口。
「我說啊~~如果遙真的想當冒險者,要不要加入我們?我們隊上都是女生,妳說不定會比較自在喔?」
對於艾莉的提議,我搖搖頭。現在才說可能有點晚,但我不想因爲這種小事佔用她的時間。只是瞄一眼近在眼前的佈告欄,應該不需要人陪同吧。
竟然不小心對這麼小的女孩子心動了……不對,這只是因爲交到新朋友太開心而產生的悸動,一定是這樣,我在心裏說服自己。
迫於那股氣勢,我輕輕地點頭。看見我的反應,艾莉滿足地再次邁開步伐,踏上前方的走廊。
所謂的「我們」是今天邀我組隊的孩子們。但我根本還沒答應,未免想得太遠了。人家搞不好明天就改變心意,撤回邀約。要是真的發展成那樣,我不就變成一個偷偷腦補的愚蠢中年男子嗎?
我本就不擅長與女性交談,但既然接受她的幫助,我不可能道謝後就拍拍屁股走人。我在那間旅館才待了一天,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但她或許有感興趣的話題。
容貌超過某種標準,我的眼睛可能會自動將對方歸類爲「美女」,無法再進一步細分等級。對我來說,所謂的俊男美女只是一個通稱。
我不確定自己的笑容是否自然。還是原本那副身體時,我就不擅長對人微笑。在旁人眼中,我可能只有僵硬地抽動嘴角,但這已經是我所能表達的,最真摯的感謝了。
「不過啊……我這種來歷不明的人要是加入他們,會不會反而成爲累贅呢?」
艾莉擺擺手,表示不用客氣。接着,她換上認真的表情,把手搭在我肩上。她的臉靠得很近,害我不知道該看哪裏。
公會里依然人潮擁擠,佈告欄前面也不例外。我鼓起勇氣,像在划船一樣踏進冒險者們喧鬧的人海中。這邊撞到人,那邊踩到人。一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的賠不是,一邊努力前進。
她把臉轉到一旁,有點害羞地說出這句話。那副模樣真的很可愛。我開始擔心自己可能露出傻氣的笑容,只好用手遮住嘴角。
「明明會用魔法耶?不過妳說『原本』……意思是妳改變心意,願意加入我們嘍?」
話又說回來,她爲什麼要一再強調呢?難道是覺得我看起來少根筋,或是怕我忘恩負義嗎?想到這裏,我想到自己剛剛提過失憶的事,這才釋懷。
「那個,您還好嗎?」
「原來如此……造成麻煩真不好意思,但我想拜託您幫忙辦理退房。還有,我希望能找個機會正式跟拉爾夫先生談談金錢的事。如果您哪天在街上遇見他,能否幫忙轉告我正在找他呢?我還不太熟悉這座城鎮,實在沒什麼信心能靠自己找到人。」
我一開始沒聽懂,直到察覺對方上下打量的視線,才終於搞清楚狀況。這幾個人應該和拉爾夫青年有什麼過節,見到我就隨便揣測我們的關係,想借故找麻煩。
「不是的,我和拉爾夫先生不是那種關係。」
順帶一提,我的內在其實是個大叔,拜託你們放過我吧。
我已經明確表明立場,但那個放聲大笑的男人和他的同夥完全不當一回事。面對這種根本不打算聽人說話的傢伙,我實在想不出該怎麼應對。
「怎麼,幹嘛盯着委託書?該不會想假裝自己是冒險者吧?」
我很清楚,認真應對這種人只會自討沒趣。最好的做法應該是不要引起注意,不和他們有任何牽扯……但現在來不及了。眼下這種情況不是一句「再見,保重」就能脫身的局面。
我儘量將那些話當耳邊風。露出不悅的神情或受到激怒將正中對方下懷。
我不清楚這個世界的人平時怎麼互動,但這番話明顯帶着嘲諷意味。
只希望他們覺得我無趣而自行離開。既不能露出一絲害怕,又得注意別讓人覺得我在挑釁,我只能謹慎地回答:
「嗯,我剛剛登記成爲冒險者。」
「哇哈哈哈!當什麼冒險者啊?妳晚上去招攬顧客還比較好賺吧!」
這傢伙擺明是來找碴的。他們多半不是衝着我,而是對拉爾夫青年心生不滿的冒險者吧。直至目前,我遇到的全是好人。說不定現在正是償還那份好運的時候了。
對方身上有武器,也穿着可以隨時開打的裝備。真的打起來,我絕對不是對手。但這裏畢竟是公會,是冒險者的管理機構,如果有人在這裏滋生事端,職員應該會出面制止。但願他們沒有冷血到會默許新手在這裏受欺負。
「我從明天開始也會跟大家一樣,以冒險者的身分工作,還請多多包涵。我會盡量不給各位添麻煩。」
我低聲下氣地回應,一邊觀察情勢,一邊拚命表現「我沒打算反抗啦,我只是個沒存在感又無趣的人」。一落單就立刻被找碴,之前說不定都是艾莉和拉爾夫青年在暗中保護我。我不禁望向遠方,在心中再次道謝。這時,男子突然一臉憤怒地用力抓住我的肩膀。不至於會痛,但對方終於動手了。我開始有點緊張。
「喂,妳也太悠哉了吧。是不是在小看我?」
「……不是的,絕對不是那樣。我只是不擅長面對這種衝突場面。」
我被抓着肩膀站了好一會兒,卻不見任何人出面干預。我視線遊移地掃向四方,有人一臉畏懼,假裝沒看見。也有人露出厭煩的表情,悄悄遠離現場。回過神時,我們周圍已經沒什麼人,形成一個被孤立的小空間。
仔細想想,我根本不瞭解這裏的處罰機制。
理所當然地拿日本的法律來當標準,以爲動手就是犯罪。但在這裏,「衝突」的定義可能和我理解的完全不同。如果起點口角、讓人受點小傷不算違法,只有打出後遺症纔會受到制裁,我該怎麼辦?
「飛翔、命中、停留吧!顯現於此空間。」
我一度猶豫是否該尋求幫助,但萬一牽連了無辜的路人,害他們受傷也不好。
「來來來,有種就連續噴水啊哈哈哈哈!」
她依然面無表情地望着多特,用平靜的語氣開口。那句「如果你有什麼要求,我會聽的」傳入多特這種混混的腦袋,自動被翻譯成「你要是不服,我奉陪到底」。
爲什麼偏偏是那傢伙!不滿的情緒愈來愈強烈。這時,其中一名夥伴突然指向任務佈告欄。
「等一下啦,那種人放着不管就好!遙!真是的,咦,什麼,妳力氣太大了吧!」
多特最近一直很煩躁。因爲他暗戀的青梅竹馬老是在談論某個冒險者。他原本喜歡她那自然樸素的氣質,對方如今卻化着精緻的妝容,開口閉口都是那傢伙。
我彷彿撥開水珠般輕輕揮手,朝仍在嬉鬧的男人們低聲下達最後的指令:
在訓練場練習時,我曾施展這個魔法,可是實際威力有限,當時還覺得效果有點雞肋。據說要對上身上纏繞火焰的敵人,或是遇水會融化的生物才能發揮效用。老實說,用途狹窄得讓人失望。
摸男人的胸部有什麼樂趣嗎?
意識還沒完全恢復,他只覺得背脊跟臉頰痛得要命,完全搞不懂自己現在是什麼狀況。就在他被人搖醒、緩緩睜開眼睛時,那名暗黑精靈少女正低頭看着他。
我開始詠唱「水彈」咒語。見狀,那羣男人笑得更誇張。有人甚至捧腹大笑,根本停不下來。
那個叫拉爾夫的傢伙,在戰力上應該和自己相差無幾。某次在酒館碰到的一級冒險者這麼說,絕對不會有錯。
我在詠唱中加入「增加數量」的意象,並指示它們「停留不破裂」。就只是這樣,但結果相當成功,實在太好了。
「我比那傢伙還強啦!」就算試圖展現自己──
接着,我逃避現實般地思考:今天好像被摸了好幾次胸部。直到這一刻,我才真正意識到危機。
「來啊來啊,妳放馬過來啊!」他們笑着起鬨,我則在腦中努力思索,能否在不傷人的情況下襬脫眼前困局。
我持續輕晃他的肩膀。不久後,對方開始呻吟,接着微微睜開眼睛。等視線逐漸對焦,和我四目相對,我終於鬆了一口氣。
多特的身體無法剋制地發抖,直接撲倒在地。身爲冒險者的直覺正瘋狂拉響警報,告訴他現在必須馬上道歉。背脊和臉頰都痛得像被火燙傷,他甚至懷疑自己在昏倒期間可能被人拿燒紅的鐵棒烙在身上。
多特思考片刻,與幾名夥伴交換視線後笑了。只要被那種新手冒險者的遜色魔法打一下,再裝出興致全無的模樣離開就好。他朝夥伴們露出煽動似的笑容,內心卻如此冷靜盤算。
我差點因爲一念之差殺了四個人。
「我要回去讓他們把水吐出來。」
正因爲如此,我之前在思考有沒有什麼方式能讓這個魔法派上用場。如果操作得當,或許能和平化解眼前的麻煩。
「稍微讓妳嚐點苦頭吧。」
男人和那羣同夥對視一眼,隨即鬨堂大笑。
被艾莉拖行了一段路,我突然回過神並停下腳步。他們剛纔大概沒死,但如果大量的水灌進肺裏,不是可能因此喪命嗎?走在前方的艾莉被嚇到似的猛然停下,回頭看我。
我低頭致歉。儘管是正當防衛,我自己也覺得太過分了。若他們真要追究,我也打算稍微賠償。
隨着咒語完成,外型不斷變化的水球在我視線前方緩緩成形。總數爲四顆,略大於人頭,成品稱得上相當理想。
「喂,遙,妳還好嗎?欸……這是什麼情況?妳打倒他們了?」
即便如此,青梅竹馬的那個女孩仍滿嘴都是那個礙眼的傢伙。而面對自己,她總是輕蔑地嗤笑。
確認每個人都順利吐水後,我輕拍最初那名男子的臉頰。沒想到第一下的力道出乎意料,甚至留下紅掌印。我太緊張了,沒有掌握好力道,有點對不起他。
「咿嘻嘻嘻!想拿水潑我們讓我們感冒啊?真可怕呀~~!」
他們一邊大笑,一邊嘲諷:「真有本事就試試看啊,新手冒險者能做什麼?」
見對方遲遲沒有反應,我有點擔心。所以沒有再拍他的臉,改成搖晃肩膀。
水彈。
只是想做個小小的魔法實驗,只是因爲他們做了我討厭的事……這樣的心情,真的能當作動手的理由嗎?
多特自己也是四級冒險者。雖然外表看似三十好幾,實際上才二十歲,是個前途無量的年輕冒險者。怎能忍受被人瞧不起?他每天都帶着「總有一天要讓他們刮目相看」的想法,拚命投入冒險者的工作。
現在是不是該跪下來求饒?這種時候根本顧不上自尊或臉面,我完全沒料到自己會在異世界碰上「中年大叔被欺負」的戲碼。
「對不起,是我不好,求您原諒我,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啊~~完蛋了。我現在是用女性的身體,似乎還是個大美人。我這才終於明白,接下來可能會發生什麼……我連想都不敢想的事。幸好有在他的手伸過來前想到這一步,還是得替自己按個贊。
不久後,那名男子開始咳嗽吐水,朦朧地睜開雙眼。就像艾莉說的,似乎沒有嚴重到無法挽回。
多特以爲只要把人帶去外面,她多少會掙扎,或至少開口求救。沒想到對方竟然順從地跟着走,完全不反抗。這女人根本看不起他,多特的怒火因此愈燒愈旺,甚至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
突然落入水中,人類能憋氣多久呢?這個問題的答案,如今攤在我眼前。看着他們痛苦掙扎的模樣,我說不上多痛快,但如果一時心軟被反咬一口,後果恐怕難以設想。
「那個,真的很抱歉,如果我有哪裏做錯了,我會道歉,能不能請你們放過我?但我沒什麼錢,所以可能賠不了什麼……」
他原本只想嚇嚇她,於是開口搭話,結果對方不慌不亂,反而冷靜地一一回應。多特覺得自己彷彿又被拿來和那個令人不爽的傢伙比較,更無法抽身離開。
多特一開始沒打算多聽,但話題牽扯到女人。據說那傢伙今天帶着一名暗黑精靈少女,舉止相當親密,他因此豎起耳朵。那個女人似乎今天剛辦完冒險者登記手續。被自己暗戀的青梅竹馬放在心上,竟然還跟別的女人打得火熱,這點實在令人不爽。
望着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的四人,某種難以言喻的焦躁與不安,逐漸在心中擴散。
我聽見艾莉的聲音,卻因腦中一片混亂,完全無法理解她說的話。聲音好像來自遠方的廣播電臺,不管她講什麼,我只是呆愣地接收。每次緊張或捱罵的時候都是這樣,眼前的景象會變得遙遠模糊,聲音也漸行漸遠。
我僵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男人突然用力抓住我的手臂,拖着我往前走。
他低聲道出這句不祥的話,旁邊幾名同夥則幸災樂禍地跟上來。
只是,對方當時還補了一句:
水球迅速穿越空中。抵達指定位置後,它沒有瞬間破裂,而是直接罩住那些男人的腦袋。這個突發狀況令他們驚慌失措,胡亂揮舞四肢,試圖將覆在臉上的水團扒開。但水這種東西本來就不能用手抓住。
我伸手指向倒在地上的幾個男人。手還有些發抖,但身體總算開始聽令行事。
那名女子開始詠唱水彈魔法時,周圍的人笑作一團,只有多特沒放下戒心。那段詠唱毫無停頓,明顯不同於一般的咒語。那女人的眼神則冷漠地像要貫穿所有人。
基本上,魔法使一次只能施放一種魔法。就算是相同種類的魔法,能同時發動數發攻擊的人也只有極爲老練的高手。冒險者當中,的確有人能同時發動三種魔法,那類人被稱作「三連魔導師」,屬於特級冒險者,也就是所謂的怪物級別。可眼前這個女人竟然同時發動四發水彈。
對方也只是笑着回應:「等你等級超過他再說吧。」
「咦?妳冷靜點啦,沒事沒事,他們只是昏倒了。別管那種事了,妳先來這邊!」
我不知道該怎麼救溺水的人,但如果不好好確認他們的狀態,根本無法放心。我轉身折返,艾莉嘴上抱怨連連,卻始終沒放手。她好像願意陪我一起回去。
這時,幾個偶爾會一起接任務、臭味相投的熟人湊過來,提起那個討厭的傢伙。完成任務後,他們顯然都去喝過一輪纔回來公會。整羣人,包括多特在內都一身酒氣。
艾莉突然大喊,雙手用力抓住我的肩膀搖晃。看到她焦急的表情,我反而產生一股「不能再繼續驚慌失措」的想法,這才稍微恢復冷靜。
「那個……他們還活着吧?我、我應該沒有殺人吧?」
「去吧,水彈!」
「沒問題,我會努力工作,不再幹壞事。」
「欸,妳幹嘛突然停下來啦!」
我就這樣一路被拖出公會,最後抵達某條偏僻的巷子。
多特當時一口乾掉酒水,連同那句刺耳的話一起忘掉了。只要是不想聽、不想承認的事,他一律靠喝酒遺忘,這是多特的壞習慣。
「欸?啊……這樣啊,你沒事就好。」
「真的很抱歉。如果你有什麼要求,我會聽的。」
但事已至此,連武器都拔出來了,又該如何收場……正在腦中思考對策時,那名女子突然舉起手。
多特在水中掙扎,透過模糊的視線看向那名女子。對方面不改色地低頭俯瞰倒在地上的他們。那眼神彷彿在看一羣實驗用動物。他能清楚感覺水流灌進氣管,胸口發出窒息般的聲響。意識逐漸遠去之際,多特懊悔不已,他對不該招惹的對象出手了。
「水之彈啊,於此地誕生、增殖、聚集吧──」
多特只打算嚇唬她,所以將手伸向她胸口的那一刻,他就後悔了。心想這麼做未免太過火。
「那就用身體來賠吧,當作妳讓我不痛快的補償。」
確實,所謂的新手冒險者就算有點實力,能發揮的空間也有限。對那些每天賭上性命工作的老手來說,我和小孩沒兩樣。再加上人數差距懸殊,更沒勝算。對面是四名壯碩的男性,而我只是個嬌小的女人,他們當然毫無戒心。
◆
艾莉簡單地確認他們的狀況,隨即抓住我的手。我跟剛纔被拉出來時一樣,被她牽着,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頭。
「抱歉,如果你們再不住手,我就要開始反擊了。」
我這輩子從沒跟暴力扯上邊,遇上這種情況,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應對。翻遍過去的人生經驗,我都找不到解決方法。只能任由事態推動,毫無招架之力。
多特醒來時,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糟了,她好像還在生氣」。
我讓他靠牆坐好,接着替其他人做了相同的處理。
一般來說,魔法命中目標併產生效果後會立刻消散。就像程式一樣,只會依照詠唱的內容發揮效力。但修改詠唱內容或許能產生不同效果,這就是我這次的發想。
那裏站着一名美麗的暗黑精靈少女。她的氣質堅毅出衆,美得讓多特一瞬間忘卻所有情緒,深陷其中。他立刻用力地搖頭,硬把那股情緒扭轉成憤怒。他告訴自己,那傢伙的女人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於是大口喘氣,邁開步伐走向對方。
多特很清楚一件事。
七、焦躁和後悔
大約過了三十秒,幾個男人開始抓着腮幫子翻滾,就這樣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我後退一步,沒有拍掉他的手,只是舉起一隻手開口:
他們挑釁嘲弄的空檔,我更謹慎地詠唱咒語,確認每個音節的發音。既然他們願意等,我就不客氣了。
「抱歉,如果你們再不住手,我就要開始反擊了。」
「等、等等,妳怎麼了?很不對勁啊妳!他們對妳做了什麼嗎!我是不是來晚了?」
◆
「即便如此,階級比你高就代表他身上有值得你學習的地方。」
找到那四個倒在地上的男人後,我翻過其中一人,讓他側躺,再用力拍向他的背。不知道這麼做是否正確,但以前聽說嗆到或噎到的時候,這樣拍背能讓異物吐出來。艾莉站在稍遠的地方,嘆着氣觀察我的動作,像在默默守護我。這讓我安心不少。
魔法正式發動。看到水彈的數量,多特頓時脊背發寒。
心底忽然湧現強烈的不安,擔心若繼續維持水球,他們可能真的會沒命,於是我立刻解除魔法。危機是解除了,但我也產生自我厭惡的情緒。主動攻擊他人的這個事實,讓我的心情非常沉重。
那天也是,多特隨便挑了個任務就衝出去,一股腦兒地完成後回到冒險者公會。能獨自完成任務本身,其實就證明他是個能力不錯的冒險者。但多特最想獲得認可的人從來不把他放在眼裏。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還好嗎?」
他說着便朝我的胸部摸來。我最先感受到的其實是「困惑」。
「是嗎?太好了。」
對方的態度轉變之快把遙嚇了一跳,急忙撤離現場。只有站在一旁的艾莉瞭解事情的來龍去脈,正努力憋笑。
想到接下來可能的發展,艾莉不打算多做解釋。她默默牽起遙的手,留下五體投地跪在地上、不敢亂動的多特,轉身走回冒險者公會。發現遙一臉困惑地看着自己和多特,艾莉不禁露出笑容。
那天晚上以後,遙的身邊多了四名凶神惡煞的跟班。她不想要這樣的待遇,卻沒有明確說出「不要」的勇氣。這些舉動可能引來旁人側目,莫名羞恥,所以她姑且嘗試婉拒。但對方似乎完全沒放在心上。
晚餐時刻,當幾個身形魁梧的大漢圍着她喊「大姐頭!大姐頭!」時,遙不禁有點後悔,要是當時沒回頭去幫他們吐水該有多好。
八、組成
鐘聲迴盪在整座城鎮。
聲音穿透半夢半醒的意識,我才發現已經天亮了。
耳邊持續傳來陌生的鳥鳴。不管在哪個世界,鳥兒總是一大早就那麼有精神。
我現在時不時會意識到「這裏不是原本的世界」,但也許哪一天,我將習慣這個鳥叫聲,就算聽到也不會多想。
我對原本的世界沒有特別強烈的留戀,不過一想到可能再也回不去,心裏還是浮現一絲寂寞。如果那裏有我在乎的人或無法割捨的事物,我大概會更迫切地想回去吧。試着想像那種「被迫分離」的心情,我很慶幸自己沒有那樣的牽掛。
「……起牀吧。」
我刻意說出口,讓自己澈底清醒。這種半夢半醒的狀態只會刺激漂浮不定的心理狀態,讓我更難受。
我維持仰躺的姿勢,靠腹肌的力量撐起身體。換成原本的身體,我應該沒辦法輕鬆坐起來吧。得抬高雙腿、拚命踢個幾下,發出幾聲呻吟才能勉強爬起來。這麼一想,現在這副身體輕盈多了。
昨晚,我就那樣被多特他們請客。
艾莉還是不太高興,喫相比我豪邁,還喝了很多。她似乎對「有人輕率地碰觸女性身體」這件事感到厭惡。這也難免,作爲一名女性冒險者,這確實不是能被輕輕放下的事情。
看着艾莉彷彿胃底裝了無底洞的喫相,多特悲傷地打開錢包。我還記得當時的景象。
多特後來反覆地道歉,不過隨着酒意上頭,他開始一邊抱怨,一邊傾訴自己的遭遇。他的同伴丹尼斯、多米尼克和羅曼不斷插嘴鬧場,打斷話題。等他講完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雖然覺得男人的嫉妒心很難看,但我也不是完全無法理解他的心情。
多特看起來的確在反省,其他三人倒是一臉平靜,不見悔意。可能是那種會見風轉舵、巴結強者過活的牆頭草吧。
散場時,我的言行舉止也變得隨意不少。他們倒是一副「我們感情變好了呢」的模樣,看起來滿開心的。冒險者之間的相處,維持這種程度的隨性或許剛剛好。
「可以的話,能讓我加入你們的隊伍嗎?」
沒有手機真的很不方便。幾十年前,大家明明能正常生活,現在卻連日常小事都離不開手機。果然,人類一旦習慣奢侈的生活就很難回到原本的日子。我試着回想小時候是怎麼辦到的……好像只是記住幾組市話號碼。
「嗯,我正好想說這件事。謝謝你們願意等待我的回覆。」
話說回來,多特大概真的很討厭他,根本不打算掩飾那充滿敵意的態度。
總拿「對這個世界還不熟悉」當藉口,但說穿了,我只是在仰仗別人的溫柔。
「我真的能收下嗎?這個多少錢?」
「說到底,我爲什麼非得從艾莉小姐這裏打聽山岸小姐的事啊?我想直接問她本人,能不能退後一點?妳說是吧,山岸小姐?」
只是覺得既然有緣相遇就一起加油吧。就算知道他們一定會接受我,等待回覆的時間還是非常緊張。
柯琳丟下慢吞吞走在後頭的阿爾伯特,直接坐在我旁邊。她沒拿早餐,應該在外面喫過了。
直到我出聲打招呼,他總算移動視線,緩緩地看向我,眨了兩、三下眼睛。
不知爲何,另一邊有人跳出來聲援。聽艾莉這麼說,我才發現拉爾夫青年明明剛纔都稱呼我爲「山岸小姐」,卻在不知不覺間改口叫名字。大家都這麼叫,我也不討厭,但他身上總是帶着「花花公子」特有的圓滑氣質。
「對啊!遙決定怎麼樣?」
拉爾夫青年會不高興也是理所當然。我昨天就該親自去找他說明,結果情急之下竟然把所有事情都丟給艾莉,這樣確實不太好。
三人的熱烈歡迎讓我鬆了一口氣。與此同時,即將以冒險者身分踏上旅途的期待情緒一併湧上心頭。與夥伴一起接下任務、完成委託,簡直就像故事裏的角色呢。
「很遺憾,我已經跟她說好了,你才應該退到旁邊吧?對吧,遙?」
「我剛剛睡着了。早安。」
柯琳似乎一眼就認出我們,立刻快步跑來,活力十足地打招呼。
「聽說你們昨天去糾纏遙小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眼看兩人又要吵起來,我只好硬着頭皮擋在中間。
「什麼『大姐頭』啊?他們是遙認識的人嗎?」
聽了我的提議,阿爾伯特急忙把麪包塞進嘴裏,一口氣喝光濃湯。柯琳在一旁催促,蒙塔納則搖着尾巴站起來。大家眼裏都閃爍着興奮的光芒,不是隻有我這麼激動。這點讓我格外開心。
「對了,我們昨天幫大姐頭買了幾件衣服。」
「妳不喫點什麼嗎?」
雖然不覺得身上有體味,甚至隱約聞到花香,但這種事不是自己說了算,不能掉以輕心。另外,活動時胸部總是會晃動,讓我非常在意。真希望能儘快解決。
「那我就在這裏悠閒地等待吧。」
十、禮物
「……吵死了,關你屁事?」
正式組隊或建立據點之類的事,我其實沒想那麼遠。
阿爾伯特完全藏不住興奮,搶先衝向任務佈告欄。行經走廊,穿過接待櫃檯時,我看見拉爾夫青年和艾莉站在那裏。兩人臉色都相當難看。
「不、不是的,我沒有在對山岸小姐發脾氣……」
他們那副模樣很像以前在公司裏帶過的後輩或部下,我忍不住露出微笑。
阿爾伯特隨便拿了點食物,坐到蒙塔納旁邊。聞言立刻探頭過來。
我們一邊喫早餐,一邊瑣碎地閒聊。蒙塔納話不多,但只要我開口,他都會認真回應。
「那我就收下了。呃……謝謝你們。」
「兩位早安!」
九、集合
「我知道這麼做很不知感恩。會選擇搬離您安排的住處,一方面是不想再增加您的負擔,但老實說,也有一部分是出於我的私心。身無分文的情況下,看着債務愈滾愈大,我真的很害怕。不管怎麼說,我太依賴艾莉了。」
等這場意義不明的大型酒局結束,艾莉帶我回房間。我一覺到天亮,迎來這個早晨。
「……請兩位就此打住。拉爾夫先生,謝謝您的關心。不只在前來城鎮的路上多方照應,之後也一直費心照顧我,真的很感謝您。」
我昨天就覺得他是個特別的孩子。現在看來,他好像能張着眼睛睡覺。可能是獸人族的特性吧?我沒有多說什麼。不過,有眼皮的生物也能這麼睡覺嗎?
「不、不用啦,這算是我們對昨天那件事的賠禮,希望您能收下。也沒花多少錢,您就拿去穿吧。」
「等等,這傢伙不是拉爾夫嗎!他果然想對大姐頭出手吧!得讓他喫點苦頭!大家給我上!」
我壓下心底的激動,向三人提議:
我穿好衣服出門,把鑰匙插進門鎖。老舊的鑰匙有點變形,要完整轉一圈還得費點力氣。
「遙姐~~早安啊!喂,這是怎樣,哪個傢伙敢讓我們遙姐低頭啊?找死嗎?啊?」
「不是的,兩位一點錯都沒有,是我太依賴別人了。身爲一個有責任感的成年人,這樣的行爲真的很不像話。」
「快點快點!」
他們散發出生人勿近的氣場,但我也不能真的當沒看見。昨天剛發生那種事,他們很有可能是在談論我。我向夥伴們知會一聲後跑向那兩人。
我昨晚只用清水洗了貼身衣物,得想個辦法處理外衣呢。
今天我想先去找阿爾伯特他們,傳達想一起冒險的意願。但我根本不知道要去哪裏找人。
看別人爲了自己起口角,着實不好受。他們是我在這個陌生世界中難得遇見的好人。
「太棒了!遙,今後請多多指教喔!」
「早啊,遙。」
「嗯,是認識沒錯……只是,那個……我們剛剛在談正事……」
「請勿在接待櫃檯前喧譁,會造成他人困擾。請移駕到別的地方。」
這個「請不要爲了我爭吵」的場面讓我忍不住扶額。魔素暈不會對我造成影響,但遇到這種麻煩事真的很傷腦筋。
「哎呀,你知道嗎?山岸可是遙的姓氏喔?」
他掏出一個包裹遞給我。看來他們還記得我昨天晚餐時說過自己「沒有換洗衣物」。
原本在吵架的兩人竟然反過來幫我說話。可是,不管怎麼想,挑起爭端的人都是我,不能把責任推給他們。
「早安,山岸小姐。」
兩人立刻轉頭露出笑容,面對我繼續談話。氣氛依舊劍拔弩張。
「太好了,今後請多指教啦!」
「不是那個問題……唉,算了,我知道了。看在遙小姐的份上,這次就算了。」
移至角落後,跟班之一的丹尼斯率先開口:
目前想不到什麼好方法,我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只要待在餐廳,遲早會碰面。他們畢竟也是剛入行的冒險者,生活作息大概差不多。
我轉向拉爾夫青年,深深一鞠躬。感覺他們終於停止爭執後,我繼續說道:
我把話題拉回自己身上,希望拉爾夫青年不要再針對多特。剛纔也是,我只要看到身邊的人起爭執就坐立難安。
拉爾夫青年眼神銳利地掃過四人組,但多特毫不退縮地回瞪。
「住手啦,你們不要隨便挑起爭端!」
衆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後乖乖閉嘴,悄悄轉移陣地到公會角落。那位櫃檯小姐真可怕,但也有點帥氣。
「我在外面喫過啦!話說回來,遙,妳想好了嗎?」
「真可惜啊,既然我們來了,你就別想得逞!今天不會簡單放你走!」
到了餐廳,我在陽光灑落的位置發現一對顯眼的黃綠色耳朵和尾巴。我拿了一些麪包和湯當作早餐,在蒙塔納對面坐下。他也拿了餐點,卻只是發着呆,一口也沒喫。他在做什麼呢?
喫完早餐,柯琳和一頭亂髮的阿爾伯特終於走進餐廳。
「……所以呢?妳該不會想憑這點小事展現優越感吧?真無聊。」
「不確定,但現在是早上,他們應該會來吧。」
冒險者公會的宿舍是那種狹長走廊兩側排滿小房間的格局。房間面積大約是四張半的榻榻米,裏面擺着老舊的牀、嘎吱作響的小椅子,以及一張聊勝於無的小桌。窗邊綁了一條細繩,應該是用來晾衣服的。
「對啊,這不關你的事吧?還有,別趁亂偷偷喊遙的名字!」
多特微微低下頭,懇求似的這麼說。三名跟班也跟着低頭。這三人昨晚還嘻嘻哈哈,沒想到真的有認真反省。現在硬是把禮物退回去好像不太好,我還是懷着感激之情收下吧。
「請多指教。」
我還想繼續解釋,遠處卻突然傳來大聲呼喊。抬頭一看,昨天的四人組正走進公會,筆直地走向我們。
大家同時轉頭,只見櫃檯小姐抬起下巴瞪人。她推了推眼鏡,毫不畏懼地直視我們,用冷冰冰的語氣開口:
不曉得是原本就認識,還是在這之前就吵了好幾輪,拉爾夫青年話中帶刺,腳尖在地上敲出規律的「噠、噠」聲響。艾莉則一邊用手指卷頭髮,明顯很煩躁。
「昨天我有稍微研究任務佈告欄。喫完早餐,大家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我想答覆昨天的邀約。阿爾伯特和柯琳會不會來這裏呢?」
話音剛落,三道真誠的視線便集中到我身上。他們默默等待回應的模樣,既天真又惹人憐愛。
丹尼斯、多米尼克和羅曼將拉爾夫青年團團圍住,有點狀況外的多特急忙制止三位夥伴。或許是因爲昨天的事,他現在會注意言行,不讓場面失控。
「早安。你們似乎心情不好呢……」
「我應該親自向您說明的,拉爾夫先生。很抱歉讓您感到不快。」
他們真是講義氣的孩子。雖然我知道自己很感性,但只要像這樣主動示好,昨天那點不愉快立刻就煙消雲散。我拆開包裝,把衣服攤開。裏面有兩套衣服,分別是亞麻色長褲配藏青色調的長版寬鬆上衣,還有一件黑色連帽長袍。穿運動服的確很顯眼,這份禮物簡直送到我心坎裏。穿上這些衣服在街上走動應該不會太引人注目。
原本在任務佈告欄前興奮大喊的阿爾伯特也湊過來,一邊扯着我運動外套的下襬,一邊嘰哩呱啦個沒完。現場變得一團亂,無法收拾。正當我想抱頭大喊「該怎麼辦!」時,背後的地板傳來清脆的「咔噠」聲。
「好,走吧!等我一下!」
「對、對啊,我纔是硬要插手的那個人啦!」
見我道謝,多特他們不是抓頭就是摸摸鼻尖,露出靦腆的笑容。正當我以爲事情能圓滿落幕時,拉爾夫青年忽然插嘴:
「早安,蒙塔納。」
拉爾夫青年抓了抓頭,長嘆一口氣,似乎在整理心情。隨後,他搖搖頭,換上溫和的笑容並提出新的建議:
「詳情先放一邊吧。如果遙小姐今天打算接任務,我在想能不能一起行動,所以特地在這裏等。要是妳願意,我也可以幫忙找尋合適的委託。」
拉爾夫青年的臉上透出幾分緊張,我也下意識繃緊神經。我已經決定加入新的隊伍,理應在這裏表明態度婉拒他。但回頭一看,阿爾伯特早就被任務佈告欄吸走,蒙塔納則直接坐在地上,專注地削石頭。整個隊伍裏,唯一有在聽我們說話的人只有柯琳。
「那個……遙……」
柯琳小聲開口,語氣帶着躊躇。不知爲何,她的視線在我和拉爾夫青年之間遊移。也許是因爲對方的冒險者等級太高,她覺得難以拒絕。但這種場合不該讓年紀小的成員出面,我應該親自把話說清楚。
「不小心錯過開口的時機了,這個給妳。」
還在猶豫時,艾莉輕拍我的肩膀,遞來某樣東西。大概是發現柯琳的爲難才幫忙轉移話題吧。她也給我一個紙袋,但款式跟剛纔的不同,顏色相當可愛。
「妳應該會用到吧,內衣褲。尺寸應該沒錯。不用給錢啦,反正也不是我買的。」
她轉過頭。我順着她的視線望去,看見一個熟悉的人影。是昨天靠在我胸口深呼吸的金髮雙馬尾少女。她鼻息粗重地比出一個贊。
不知道爲什麼,對方明明是可愛的女孩,我卻感到一絲詭異的不適。
「她是我們公會隊伍的會長,好像很喜歡遙喔。她喜歡漂亮的人,所以注意別和她獨處。」
昨天被多特他們包圍很不妙,但我現在感受到更強烈的威脅。至於「爲什麼不能和她單獨相處」,我實在沒有勇氣追問。只能小心翼翼地舉起右手,回了一個贊當作回應。對方立刻用雙手捂住臉,瘋狂地搖頭。見狀,我連忙移開視線,轉過頭和艾莉說話──有點不忍直視呢。
「『公會隊伍』……原來她是一級冒險者嗎?」
「沒錯。她是『金色之翼』這支公會隊伍的會長。正常互動的話,她也不是什麼危險人物啦。」
所謂的「公會隊伍」是由多個冒險者團隊組成的大型集團。這些組織通常設有據點,還肩負某種共同目標。
想建立公會隊伍必須先獲得冒險者公會的認可。這大概是爲了防止暴力分子羣聚,或是在防堵非法升級。創立規範上有不少限制,但只要公會隊伍的實力被認可就有機會直接拿到委託。
我能推測出她的等級是因爲創立公會隊伍的門檻就是「具備一級冒險者以上的資格」。看起來只是個小女孩,結果她居然是冒險者中最頂尖的一級冒險者。真的是人不可貌相。
冒險者集團的稱呼相當複雜,我悄悄打開筆記本再次確認。
•隊伍:每次接任務時臨時組成的搭檔。
•團隊:在公會登記的固定隊伍。
•公會隊伍:由數個團隊組成,獲得冒險者公會認可的組織(整座城市只有少數幾個)。
「沒錯沒錯~~」
「那就沒辦法了呢。不過,如果真的遇上什麼事,記得第一個來找我喔。」
拉爾夫青年很親切,我不覺得他是壞人。但在場似乎沒有人要幫他說話。
距離實在太近,我下意識後退一步。我以前或許不在意,但自從他說出類似告白的話,實在很難忽略。雖然有點過意不去,但每次和拉爾夫青年對話時,我都會不自覺地拉開距離,確保個人空間。
拉爾夫青年湊近觀察我的表情。
拉爾夫青年應該對這個結果不太滿意,但還是面帶笑容輕鬆回應:
果然,我還是對這個世界,也對這副身體不夠熟悉。
「所以,妳的想法是?」
我在心裏默默道歉時,旁邊傳來這句話。轉頭一看,艾莉露出像喫了苦瓜的表情,多特也不屑地哼了一聲。
「那傢伙還是讓人不爽。」
柯琳從我背後探出頭附和。
「真愛耍帥。」
柯琳如釋重負地大喊,隨即開心地抱住我的腰。她突如其來的舉動把我嚇一跳,雙手僵在半空中。我就像擠上客滿電車的上班族,本能地想向衆人表示「我不是變態」。
「很抱歉……其實我已經答應跟別人組隊了……」
語畢,他乾脆地轉身,邁步離開冒險者公會。沒能接受他的提議讓我產生罪惡感,但若是在心懷虧欠的情況下同行,彼此反而會顧慮太多,產生齟齬。
「啊~~太好了!我還以爲遙會被他搶走~~!」
既然她是「公會隊伍」的首領,實力自然不容小覷。但聽說那個投來變態視線的傢伙竟然是會長,我反而感到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