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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聖國雷吉翁〉

《少女身,大叔魂》 · 嶋野夕陽 · 4.9萬 字

一、迎接

分不清自己現在是睡着還是清醒,但我依然能明確感受到懷裏這個溫暖柔軟的生物。

明明這麼小,卻充滿生命力。

我第一次抱名爲嬰兒的生物,內心深有感觸。

靠近其他人待命的樹林時,兩個小小的身影跑過來。兩個極爲相似的身影是雷歐和堤歐。他們應該很擔心吧?想到就有點開心。

堤歐原本一馬當先,卻在半路停下。靠過來的是雷歐。

「情況怎麼樣?」

「村裏的人恐怕全數罹難了。科迪先生他們現在回頭去搜索其他生還者。這孩子是我們唯一找到的倖存者。」

「這樣啊……果然慢了一步嗎……」

他垂下眼瞼,話中是藏不住的失落。我感覺心臟被揪住了。看到孩子露出悲傷的表情真的很難受。默默站在旁邊的堤歐也一臉失望。

想說點安慰的話,腦中卻一片空白。我畢竟不認識村裏的人,跟這兩個孩子也不熟。原本想講幾句場面話,最後還是閉上嘴。

這種廉價的同情,聽到的人大概也不會開心。如果我更擅長處理人際關係,應該能想到更適合的話吧。

「……我們回森林裏吧。這孩子好像叫尤里。他不哭不鬧,看起來非常聰明。你們有弟弟或妹妹嗎?我沒照顧過嬰兒,如果你們有經驗,可以教教我嗎?」

最後,我還是沒試圖安撫,只是換了個話題。事實上,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溫暖柔軟的嬰兒。

看到堤歐抬頭,我鬆了一口氣。什麼事都沒解決,若能稍微轉移他們的注意力也算有點收穫。

「沒有,我們就兩兄弟。不過補給隊裏應該有很愛炫耀自家小孩的人。」

「那我們先回去吧。問問那個人該怎麼照顧。你看,他的手真小,很可愛吧?」

雙胞胎湊近觀察我懷中的尤里。我們慢慢走回樹林,一路上,兩人都對這個嬌小的身體充滿興趣,似乎覺得「會動」很新奇。

西方地平線上還殘留些許橘色,夜幕漸漸低垂。

周遭一片漆黑,連腳下的路都看不清楚。

林中忽然出現一片開闊的空地,可能是從前管理這一帶的村民趁工作空檔開墾出來的休息區吧。

「哦,謝啦!」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留意懷裏的尤里,稍微加快腳步。

單論心智的成熟程度,我應該遠遠不及科迪。衆人開始依照指示行動時,尤里又回到我懷裏。

好溫暖。

「好、好喔!我會努力!」

「在意就直說啊!差不多該親近一點了吧……我們誰都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好不容易認識了,結果只顧着逞強,話都沒講幾句就分開,不覺得很可惜嗎?」

科迪挑眉笑了,丟下意味深長的話便回到帳篷。我還在琢磨他那句話的意思,柯琳就戳了戳我的手臂。

畢竟是小嬰兒,這點確實很重要。多虧有柯琳提醒,大家也恢復冷靜,不再一擁而上,而是三三兩兩地靠過來。若是被一大羣人圍住,尤里應該也會怕。柯琳的應對非常高明。

「摔倒就危險了,點火吧。」

「咦?可是他不是說會幫忙照顧……這孩子畢竟是我們找到的啊……」

「火光啊,於此地誕生、照亮、升溫,點燃──」

阿爾伯特的背影逐漸遠去,大概是在掩飾害羞吧。提燈的光減弱,腳邊漸漸融入黑暗。

「我第一次看到這種魔法。」

「真的那麼不好嗎?」

「很遺憾……除了這孩子,無人生還。不過,我們有找到一些線索,回國後再確認。」

「妳、妳幹嘛啦!」

三、教都維斯塔

「……這孩子就是倖存者啊……看起來才六個月吧,應該是剛開始長牙的階段。」

耳邊傳來雷歐的輕笑。「朋友關係」大概就是這樣建立的吧。換成我這種大叔,想像阿爾伯特那樣坦率說出自己的心情可不容易啊。

「這樣啊……」

「希望這孩子……能平安幸福地長大。」

準備搖籃、購買衣服、先在這裏待一陣子觀察狀況等,各種意見都有。我很開心尤里這麼受歡迎,安靜地在一旁聽取大家的提議,但科迪似乎不這麼想。

他沉默地聽了一會兒,最後伸手打斷衆人。

當時情況危急,尤里卻被層層衣物仔細包好。依此推測,他們不可能把尤里當誘餌丟下逃命。不過,這或許是我的一廂情願。

我可能得絞盡腦汁才能想出好辦法。相比之下,科迪是有正式身分的人,他能確保尤里過上安穩的生活。

我發現自己的聲音比想像中更低沉,卻無法掩飾。會說出「無人生還」就代表他們在搜索過程中發現遺體了。

「遙~~妳不能隨便跟那種很會算計的大人立下約定啦~~」

進入城鎮後,我們先訂好住宿的地方,再去添購日常物資。

「這是平時能派上用場的小魔法(雜學)。這種程度的魔法,有時非魔法使也能使用。咒語可以省略……不過像我們這樣要準確指定燈芯的位置,吟唱咒語比較方便。遙小姐的話,就算不用提燈也能維持火焰吧?」

難道我真的做了很傻的事?我不覺得自己作爲一個人有哪裏做錯。正歪着頭思考時,蒙塔納開口了:

「嗯~~要是我也能施展就方便多了。」

「妳就是太老實了,真是的~~」

枝椏縫隙間灑落些許橙光。

堤歐得意地說明,從後頭趕上的雷歐又補充一句:

就算我們這些冒險者主動提出要保護這孩子,其實也無能爲力。畢竟沒有固定住處,收入不穩定,還可能經常像這樣長時間離開城鎮。

「久違地站上前線還真累人。我先去休息,後面的事就交給你們了。還有,我打算將那孩子留在雷吉翁,儘可能安排人手保護。妳應該沒意見吧?」

沒見過的魔法。只用一簇小火苗就點亮了提燈。

「……什麼啊。那傢伙人還不錯嘛。」

堤歐投來無奈的眼神,雷歐則面露苦笑。身爲大人,連這種理所當然的事都不知道……他們這樣看我也無可厚非。

「還有其他生還者嗎?」

夥伴們都一副「真拿妳沒辦法」的樣子,然後走向騎士們,準備分配守夜工作。

相較於一開始,雷歐現在友善多了,兩人大概在教學魔法的過程中混熟了。

神聖國雷吉翁的治安由騎士全權負責。與其他國家相比,這裏的街道非常安全。

雷歐得意地回應阿爾伯特的自言自語,後者卻露出奇怪的表情。沉默了片刻,阿爾伯特快步向前,將我們甩在後頭。

二、決定方針

隨着時間過去,尤里的存在也變得理所當然。幸好他只是不會說話的嬰兒,應該能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長大。

科迪的話很現實。就算想反駁那句玩笑般的話,我也清楚他沒有說錯。我忍住衝動,握緊拳頭。

他有什麼在意的事嗎?我正想開口,科迪先回頭說道:

聽到科迪的話,阿爾伯特皺起眉頭,平時話很多的柯琳只是默默看着尤里。

不過,一察覺我在看,他立刻轉頭,還拉開一點距離。這年紀的孩子最敏感,希望沒有討厭我。

堤歐只是有點固執,其實是個好孩子。

雷歐好像很享受教學過程,興致勃勃地向我們說明。

只能將孩子交付給他讓我心裏過意不去,想着至少能盡一份心力。既然是我找到的孩子,就算無法親自撫養,我也絕不吝於幫忙。

「這傢伙……是唯一的倖存者吧?只剩他一個人了……我能替他做什麼嗎?」

我「啪嚓!」一聲踩斷樹枝,阿爾伯特於是走過來,取下腰間的提燈。

「……哎呀,妳說這種話沒問題嗎?我還真的賺到了呢。」

「遙,妳再不小心一點就會受騙喔。」

「停!大家靠近前請先把手洗乾淨!」

我看着科迪,期待監護人已經成功逃脫。

我收回視線,發現蒙塔納和堤歐正偷偷觀察尤里的表情。堤歐似乎也對尤里充滿興趣。

看來過於安逸未必是好事。

重要據點與國境的防衛則交給「迪森特王國」,所以國內能將騎士這股戰力分配到各地。也因此,境內往來頻繁,文化與學術的發展更勝其餘國家。

剛剛纔目睹殘酷的現實,我浮躁的心情好像稍微得到了慰藉。

我重新調整尤里的姿勢時,雷歐將魔杖湊近提燈,開始吟唱咒語:

「對啊,你不知道嗎?」

「不過,正因爲如此,這裏不諳世事的人特別多啦。」

這個世界真的很嚴苛,到處都潛伏着無可奈何的殘酷和死亡。

我不覺得困擾,只是笑着欣賞眼前的畫面。這時,柯琳擋在我身前。

「好消息是我們在村裏找到重要的補給物資,雖然沒有能付錢的對象了。行程照舊,今晚就在這裏紮營。爲保險起見,警備要比平常更謹慎。」

「這種程度的魔法,你或許能學會喔。我一路上教了你不少東西,至少到雷吉翁前學會一個吧。」

我們翻越山頭進入「神聖國雷吉翁」,一路上沒遇到什麼麻煩,就這樣順利抵達第一座城鎮。

我只是說了理所當然的話,爲什麼最後會變成這樣?

既然尤里被藏在那個房間,原本應該有監護人同行。嬰兒不可能自己躲在那裏。

「哎呀,他可真受歡迎。」

意外多出一位叫尤里的旅伴。他文靜可愛的模樣很討喜,衆人於是向科迪提議。

柯琳從後面走來,還輕拍堤歐的背。

我不禁脫口而出,兩人都一臉嚴肅地點頭。

科迪剛回來便輕鬆地開玩笑。見狀,我鬆了一口氣。搜索過程中可能隨時遭遇敵襲。面上看不出異狀就代表他們沒有受重傷。

「不知道耶。我也在想同樣的事。科迪先生或許有好點子,大家一起集思廣益吧。」

大人們輪流抱尤里時,我看見科迪等人撥開灌木叢走來。

當我還深陷在自身的情緒裏,科迪已經快步離開,開始對大家下達指示。看着他彷彿在掩飾什麼般、比平常更忙碌的模樣,我覺得被情緒牽着走的自己格外幼稚。

他不是擔心我,而是怕我跌倒害尤里摔在地上。阿爾伯特意外地很細心呢。

將尤里藏好後逃走的監護人恐怕想以自身爲餌,提高尤里的生還率。

三個人神情凝重地對視時,我突然發現蒙塔納不見了。抬起頭才發現是我的視野太狹窄,蒙塔納就在不遠處觀察忙碌中的科迪等人。

他用手指將尤里的嘴脣往上推,示意大家來看。就算他這麼弄,尤里也沒有哭鬧,真是個溫順的孩子。「怎麼了怎麼了?」大人們一邊出聲詢問,一邊陸續聚過來。

「喂,你別再逞強了啦。」

堤歐盯着柯琳看了片刻,發現她不爲所動,這才移開視線。接着,他望向我和尤里,默默地伸手輕撫尤里的頭。

「好的,麻煩您了。如果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請不要客氣。」

「你也是啊,雷歐。」

看來我還不習慣這個世界的「理所當然」。

我輪流看向夥伴,阿爾伯特和蒙塔納無奈地點頭,就像在附和柯琳。

雖然途中遭逢意外事件,但我們的行程沒有受到太大影響。對旅行經驗豐富的科迪等人來說,計劃趕不上變化早已成爲日常。焦急不安的大概只有我們這些不熟悉旅行的人,還有那對雙胞胎。

堤歐拉着一名男子過來。那名男子被一向未積極接觸的堤歐主動搭話,還拉着自己的手,因此顯得非常慌張。他大概就是剛纔提到那位有小孩的男子吧。

「好,我明白你們的想法了,就這麼辦吧。不管是在這裏添置物品還是租輛跑得快的馬車,開銷都差不多。所以,我、作爲護衛的冒險者和尤里接下來會直接過去『維斯塔』。與其在這裏浪費時間,這麼做對嬰兒來說比較好,你們就帶着行李慢慢跟上。」

僱主都發話了,我們自然沒有異議。事實上,自從進入這個國家,我確實覺得治安非常好,所以認同科迪的判斷。

後來,非常有效率的科迪立刻安排了一輛雙駕馬車並做足準備,隔天一早就能出發。

驚人的決斷力和行動力。真希望我也能成爲如此可靠的大人。

雷歐和堤歐最初抱怨個沒完,隨即被一句「你們還沒完成畢業課題吧?」輕輕打發。

雖然在意迪克特投向科迪的懷疑目光,我們還是搭上馬車,動身前往維斯塔。

教都維斯塔是一座龐大且規劃完善的城市,從遠處就能清楚辨識。

還沒進城,從山頂俯瞰的景色就美到讓人忍不住驚呼。

維斯塔位居國家中心位置,周邊以數公里爲間隔,分佈着許多城鎮與村落。所有道路都通往維斯塔。

往西能眺望遠處汪洋,北方是一望無際的穀倉地帶,往南則是茂密森林與高聳羣山。

愈靠近城市中央,海拔愈高。最高處矗立着一座被無數尖塔包圍、如城堡般巨大的教會。據說是神諭教的總寺院。

或許是因爲都市不斷向外擴張,築起一道又一道的城牆,各個區域被明顯區隔。愈靠近中心,愈能見到高層建築物,建築技術之精湛令人讚歎。被城牆劃分的區域各具特色,從遠處看去,設計與氛圍皆不盡相同,只是看着就令人忘了呼吸。

佛蘭德於旅途中曾多次對我說:「維斯塔是世界第一的城市。」如今看來,這句話一點也不誇張。

若論文化與人文的豐富度,沒有一座城市能與維斯塔抗衡。這句幾乎算得上「傲慢」的評語,既非誇飾也非謊言,如今我深感認同。

「怎麼啦?嘴巴張那麼大。」

我們好像全都愣愣地張嘴。直到聽見科迪壓低的竊笑聲,我才意識到自己的模樣。儘管有點不好意思,眼前的景色實在太壯觀,讓我忘了回話。

「這……真是太驚人了。」

聽阿爾伯特如此呢喃,科迪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呵呵呵,看你們一個個都露出那副表情,身爲住在那座城市的人,我還真開心呢。別急,我會找時間帶你們參觀,好好期待吧。不過在那之前,我們得先替這孩子辦好各種手續。來吧,上馬車,該出發了。」

在科迪的催促下,我們終於回過神,慌忙回到馬車。阿爾伯特一直注視遠方,後來被柯琳扯着手臂才依依不捨地上了馬車。那片景色真的非常漂亮,要是手邊有相機,我一定會多拍幾張留念。

馬車繼續前進。路過熟悉的景色,甚至還繞過科迪的宅邸時,我終於忍不住開口:

「遙,鑰匙。」

「噗!哈哈哈!我是開玩笑啦。只是想看看你們會有什麼反應,抱歉啊。接下來纔是真正要推薦的地方,跟我來吧。」

按理說,抵達維斯塔,契約就會結束。本來從那一刻起,我們就能自由行動,但心裏還掛念着尤里。

「好了嗎?」

維斯塔的冒險者公會宏偉壯觀,但沒有附設冒險者專用的宿舍。被周邊建築物包圍讓它看起來非常大,不過單論面積,奧蘭茲的冒險者公會說不定更寬敞。

我沒有任何非分之想,但身爲大叔的自覺讓我有點抗拒這樣的房間安排。

「嗯,要再麻煩你們一陣子嘍。」

將尤里交給科迪時,那雙黑色的眼睛筆直地看向我,彷彿帶着明確的意志。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

「嗯,到了鎮上就不需要護衛了。不過這孩子的事還沒解決,可以的話,希望你們能住在我指定的旅館。白天可以自由活動,但晚上要回來旅館,以便聯絡。我們大概會比預期中更早抵達,距離契約終止還有時間,住宿費也由我們來負擔。對你們來說應該是不錯的提議吧?」

科迪取出契約書,一邊翻閱,一邊開口說道:

總有一天,我一定會再來看這個孩子。到時候,他或許不記得我了,那也沒關係。「親眼見到他健康長大的模樣」彷彿是我來到這個世界的使命之一。

「啊,好。」

「身體不要整個探出去,很危險喔。」

突然有人輕拍我的肩膀,低頭一看,蒙塔納和平時一樣面無表情地回應:

一向穩重的蒙塔納也跟着搖頭。

「是的,非常感謝。」

能幹的科迪說要帶我們去「特別的旅館」,真期待啊。

我把鑰匙交給阿爾伯特,他和蒙塔納毫不猶豫地走進右邊的房間。果不其然,看來是我和柯琳住一間。

「這裏怎麼樣?我保證你們能享受到王侯貴族般的奢華待遇。」

他很清楚怎麼轉移我們的注意力。雖然有點不甘心,但包含我在內,大家都被冒險者公會吸引了。

「大叔你啊……」

「那種情況就按照原本的契約內容,我會支付延長費用。」

「那個,科迪先生……我們好像又回到剛纔那條路了吧?」

那棟建築物的規模一點也不輸剛纔的豪宅。

阿爾伯特忍不住抱怨。我們全都看向科迪。

沒有任何裝飾、僅強調堅固與實用的建築簡直是冒險者聚在一起的模樣,粗獷中帶着一種能讓人像孩子般熱血沸騰的魅力。

「那就拜託您了,請多關照。」

尤里的視線下移,緩緩伸出小小的手,緊緊握住我的指尖。實在太可愛了。他明明只是輕輕握住我的手,我卻感覺心臟一起被握住,心頭湧上一陣酸楚。

「我們還會再見的,尤里……」

「維斯塔,真期待呢。」

《少女身,大叔魂》2 〈神聖國雷吉翁〉插圖(1)
《少女身,大叔魂》 · 2 · 〈神聖國雷吉翁〉 · 第1張插圖

有本事住進這種豪宅的人或許不需要煩惱這些吧。想到自己同樣年紀時還在租公寓,科迪卻……光是這樣比較,內心就非常空虛。這大概就是能力差距吧?我寧願相信只是身處的世界不同。

「我們不是朝反方向前進嗎……」

「我有問題~~如果超過契約時間呢?」

主要街道上人潮衆多,但仍遵守秩序,很少有人突然衝到馬車前。馬車行駛道路中央,行人走在兩側,看起來有點像日本街道的交通規則。

開口指出關鍵問題的是柯琳。原本該由較年長的我來問,但柯琳一向都很可靠。

不用多久,科迪就回來了。他向車伕交代了幾句,馬車便再次啓程。

「是啊。遙小姐,我認爲保持年輕的祕訣就是誠實面對自己,還有不忘記童心。」

「我想去冒險者公會!」

我被科迪的聲音拉回注意力,這才依依不捨地目送那個小男孩。我明明不是特別喜歡小孩的人,真的很不可思議。

經過一棟棟足以稱作「宅邸」的大房子,馬車最後停在一間庭園寬廣的豪宅前。科迪立刻起身。

看來他和妻子感情相當好。一般來說,丈夫出了遠門,還突然帶回一個嬰兒,難免會懷疑對方外遇。不過看他神情自若,顯然沒有這樣的問題。

我們確認了冒險者公會的外觀便被帶到一間步行五分鐘就能抵達的旅館。

大家邊喫飯邊討論明天的行程時,外頭已經夜幕低垂。就算眼下想出去做什麼,我們也對這裏不熟,只好作罷。

才離開不到一年,我如今想起那些回憶只覺得熟悉,不再留戀。

當今日本已經很少有人說「喜歡工作」,不過我想起以前的主管裏確實有這種人。他們會嚴厲地督促下屬,自己也會拚命工作。那股幹勁是日本景氣還算不錯、只要努力就會有成果的年代留下來的遺產。

「嗯,沒錯。」

五、維斯塔的夜晚與大叔性格

這對我們來說是非常有利的契約。或許該懷疑什麼,但我想不到懷疑的理由。看着夥伴們興奮地聊着抵達維斯塔後的計劃,我最後點頭同意。

硬要說的話,我其實不擅長和小孩相處。不過,與其說我不擅長,不如說小孩都不太喜歡我。

真想找個洞鑽進去。當我這麼想,旁邊的阿爾伯特依舊探出身體,「那是什麼?」、「這又是什麼?」地吵個不停。

隨着車伕一聲吆喝,馬車用力一晃,開始前進。

科迪剛吩咐車伕,馬車便掉頭回到原本的路線。

「你特地繞路該不會是爲了嚇我們?」

時間不算晚,不過我們決定仿效科迪,今天早點休息。

雖然不是我出錢,但住在這種住宿費根本無法想像的地方實在無法放鬆。科迪露出前所未有的燦爛笑容,我只能拚命搖頭。

他大聲吼叫,興奮得像個孩子。

沿着走廊前進,一邊確認房號時,我發現房間剛好在正對面,是兩間雙人房。

我一邊假意提醒,一邊微微探出身體,眺望遠方的景色,心裏同樣像孩子般雀躍不已。

道路寬廣,就算四輛馬車並行也不成問題。

我心裏早有打算,要是科迪說「到那裏就解散吧」,我會請他讓我們多留一段時間,繼續守護尤里。關於這事,我已經先和夥伴們討論過,所以不需要猶豫。

每彎進一條街,行人就會少一點,但也不到冷清的程度,反而像進入寧靜的住宅區,瀰漫着靜謐的氛圍。

阿爾伯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科迪完全沒有要反省的意思。

「別這麼生氣嘛,你們平常也沒機會來這種地方吧?反正現在不趕時間,就當作是一種經驗吧。」

我們在冒險者之間找位子坐下,隨便點餐。

「如你們所見,這一帶是神諭教高層和外國人的別墅區。剛纔展示的是其中一棟迎賓館。因爲歸我管轄,可以借你們用。可是住起來大概會很不自在吧?」

我們握住彼此的手,確認契約成立。與此同時,阿爾伯特整個人探出馬車,俯瞰維斯塔的街景。

「你們可以在這裏用餐或是出去喫。這裏的環境對你們來說比較自在吧?」

「嗯。我要先去寫報告,還要替尤里辦理能在這座城市生活的手續。當然有其他堆積如山的工作,不過我打算今天早點回家,好好休息。」

我開始覺得外頭太過奢華,有點不自在時,馬車停在一棟格外氣派的建築前。

「您剛結束長途旅行就要馬上投入工作啊……」

介紹給我們的旅館一進門就是類似酒館的空間。這種設計正是典型的冒險者旅館。太陽剛下山,但幾乎所有座位都被佔滿。看着那些人豪邁飲酒的模樣,我反而感到安心,大概是太習慣奧蘭茲的餐館了。

明顯感受到周圍的視線,不過沒有人會隨意搭話。

「哎呀,怎麼會呢?這只是出於好意的觀光導覽啊。妳看,那邊就是多特哈特公國士兵常下榻的地方。」

隨着馬車緩緩駛上坡道,沿途的建築一棟比一棟華麗,愈蓋愈高。科迪還仔細介紹這一帶是什麼地方。其實就算他不說,我們看了這些建築物也知道。

四、大人的惡作劇

「好,接下來帶你們去一間特別的旅館。契約期間內的住宿費都由我來負擔,你們就放心吧。」

確實,以我們這身冒險者打扮,鐵定會被擋在門外。往好處想,這或許是難得的經驗。要是再樂觀一點也不是不能這麼想。

「抵達維斯塔後,我們該怎麼辦呢?」

抬頭望去,那棟宅邸巍然矗立,佔地面積還遠勝周遭建物,氣勢逼人。

他開始解釋,但這種理由無法矇混過關。馬車明明一路駛向完全相反的方向……我反而從無奈轉爲佩服。

我不是故意表現得冷淡,只是對孩子來說,比自己高大又不愛笑的大人本來就很可怕。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維持這樣的姿勢一陣子,我忽然回過神,連忙縮回馬車。面前的科迪和柯琳正在偷笑,卻一句話都沒說,這反而讓我更不好意思。

「是啊……」

「你們看,那就是維斯塔的冒險者公會,很壯觀吧?」

「我去和妻子說明情況,將孩子交給她照顧。等下再帶你們逛逛這座城鎮。」

「我本來就喜歡工作啊。先走嘍。」

我正四處打量時,科迪已經替我們辦好入住手續。他遞給我們兩把寫着房號的鑰匙。

科迪腳步輕快地轉身離去。那份精力完全不像和我同齡的人。

「啊,是,抱歉。」

「遙,妳在發什麼呆?快開門啦~~」

「啊,好,我知道了。」

我還在猶豫要不要乾脆跟在蒙塔納後面,他們的房門已經毫不留情地關上,只剩柯琳在一旁催促。沒辦法,我只好確認房號並開了門,讓她先進去。

柯琳把行李丟一邊,整個人撲到牀上。我看了她一眼,挑了靠窗的那張牀。

行李整理到一半,在牀上滾到心滿意足的柯琳不知何時端着一個大木盆走到我身邊。

「遙~~幫我放洗澡水好嗎?」

剛踏上旅程時,我幫她弄過一次。可能是嚐到甜頭了,柯琳幾乎每天都會拜託我。反正自己也得用,而且我沒理由拒絕年輕女孩的撒嬌。

在我的認知裏,像她這種十幾歲的女孩子本就難以負荷辛苦的旅程。我也想讓她輕鬆一點。

爲了避免濺出來,我小心翼翼地將水倒進木盆。抬頭時剛好看到柯琳在脫衣服。她平常都會拿着木盆走到隱密的地方換衣服,所以我完全沒料到會撞見這一幕。

我慌忙轉身爬上自己的牀,將視線移向窗外。跪坐是在懲罰自己剛纔撞見少女的肌膚,真的很抱歉。

「……嗯?妳在幹嘛?遙也趕快擦一擦吧?」

「柯琳,妳畢竟是妙齡女子,脫衣服時稍微矜持一點,我會比較安心。」

「妳在說什麼啊~~?我可是聽艾莉小姐說過,遙幾乎裸體在旅館裏走來走去喔!」

柯琳開心得笑個不停。不是的……不,也不算錯。

總之,我在心裏暗自決定,回去奧蘭茲一定要先去找艾莉,拜託她別再提這件事。

我還沒回話,耳邊就傳來一陣腳步聲,接着是牀鋪的嘎吱聲,還能感覺柯琳晃動雙腳的震動。

「其實沒差吧~~反正都是女生。我還想親眼看看遙的胸部到底有多大呢~~」

「……不行。」

「那我幫妳搓背吧。」

「不用了。」

「我也可以。」

難得出遠門,我自然也想順便看看奧蘭茲以外的冒險者公會。從旅館步行五分鐘就能抵達,科迪先生果然推薦了一家很不錯的旅館。

從年紀來看,這些孩子應該跟雙胞胎一樣是就讀雷吉翁神學院的學生。若真是如此,雷歐和堤歐對我可說是相當親切。下次見面得好好道謝。

「莎拉可是神之子,纔不會輸給你這種人!」

難道這就是科迪在旅行一開始提過的那件事?我記得他當時說,有流言傳出「暗黑精靈是破壞之神創造出來的」。看來我和這座城市的孩子合不來,只能打起精神應對了。

說到底,真正該負責的恐怕不是這孩子,而是散播謠言的人。

除了木材使用得不多,冒險者公會的外觀和奧蘭茲的公會差不多。

「那個……她好像在跟我們說話……」

我差點下意識地回應,但看到說話的人還是忍住了。是剛纔在入口處擦身而過的少女。沒錯,就是先前對我展現敵意的那個人。

至於爲什麼都是這類任務,理由其實不難猜。

後方傳來聲援。那些帶着煽動意味的話語只是將名叫莎拉的少女逼到沒有退路。她被這些聲浪推着走,儘管身體不斷髮抖,還是露出下定決心的表情。看得我心裏有點不舒服。自己待在安全的地方,卻把唯一站出來的少女推到前面當擋箭牌,實在不可取。

早上,我們和兩名男性成員會合,在一樓用餐後前往冒險者公會。

和阿爾伯特他們年紀相仿的少年少女,正抬頭望着任務佈告欄。他們穿着類似制服的衣服,看起來完全不像冒險者。或許是他們爲這個冒險者公會添了幾分「優雅」氣質。

語帶惋惜的人是柯琳。不能靠這些委託賺點零用錢,她大概很遺憾吧。

從她僵硬的表情來看,大概真的很害怕我吧。換成其他夥伴回應,她應該不會怕成這樣……可是大家爲什麼無視她呢?我用眼角餘光觀察,夥伴們依舊裝作沒聽見。

我在心中替那些可能牽扯其中的人找藉口時,少女好像下定決心了,指着我大喊:

如果孩子們會像這樣一直糾纏,我待在維斯塔的期間還是乖乖戴着兜帽吧。旅行過程中,我總是很享受放鬆自在的感覺,完全忘記戴兜帽,此刻只覺得後悔。

「我洗完了~~」

我壓下雜念,專心整理這座城市的資訊時,牀鋪發出「嘎吱」一聲,背部忽然壓上一股重量。

「有趣嗎?」

她不會對蒙塔納和阿爾伯特這麼做,所以真的是性別關係吧。可是我的內在其實是個大叔,如果那些舉動代表了信任或親暱,反而會讓我更愧疚。

「不,沒什麼。」

那是一種典型的不良少年式瞪眼。皺着眉頭,將對方從頭掃到腳,再配上那種獨特的甩頭動作。看來這點在日本或異世界都一樣。

阿爾伯特大步逼近少女。面對忍不住後退一步的少女,他毫不客氣地說:

阿爾伯特眼神銳利地瞪了少女一眼,隨即將目光移回佈告欄,從左上角重新瀏覽。柯琳和蒙塔納也只是淡淡地掃過少女,明顯是刻意忽視。

比起這些人,直接站出來說話的莎拉還比較像好孩子。雖然由我這個長年沒朋友的人來說可能有點像喫不到葡萄說葡萄酸,但朋友還是應該慎選。

「暗、暗黑精靈……!」

遇到這種情況,最好直接附和她一句「很香」。遺憾的是,像我這種不常和女性接觸的大叔很難拿捏「是否構成性騷擾」的界線,希望她能體諒。

既然害怕就不要理我呀……她卻鼓起勇氣搭話。被人拉開距離多少讓我有點受傷,真希望她能安靜地無視我。

如果男性做出太露骨的行爲,我還能直接抱怨。可是對於女性之間的互動,我不清楚怎麼樣纔算正常,只能委婉地請她不要這樣。或許哪一天也會慢慢習慣吧。

「就是有困難纔會發委託啊,而且那些是正當的工作喔。我們挑些適合的來接吧。」

我只好強行轉移注意力,再次望向窗外。

我輕拍阿爾伯特的頭。但他似乎還是沒幹勁,視線早就從佈告欄轉移到其他冒險者的裝備。

當我這麼想,眼神不自覺飄遠時,耳邊傳來柯琳輕輕吸氣的聲音。耳際一陣發癢,大概是因爲她的臉靠得非常近。我清楚感覺自己因爲這樣的距離而表情僵硬。

「咦~~?妳真的沒注意到什麼嗎?」

「外面的景色。治安真不錯。」

「遙,妳沒擦什麼東西吧?」

「嗯~~妳剛剛想說什麼?」

「……請放過我吧。」

要是在奧蘭茲的冒險者公會,那些長相兇惡的大叔,不,大哥們早就上前攀談了。可是在這裏,作冒險者打扮的人不會主動搭話。這座城市或許有某種不成文的默契。

少數看起來不錯的委託都得花費好幾天時間。上面還寫着要跟隨騎士前往某地,但我們的其中一項工作就是待在這座城市,自然無法接下。

偶爾會有點寂寞地產生莫名的失落感,但怎麼說呢,至少放在當前的情況,這種改變反而讓人慶幸。

還看見疑似夜間警備的騎士團在街上巡邏。大街上也有醉得搖搖晃晃的人,但沒有發生爭吵或糾紛。能保障夜晚的安全,光從這點就能看出這座城市的治安水準不低。

我的身體瞬間僵硬,但柯琳一點也不客氣。她似乎喜歡帶有肢體接觸的交流,常常主動牽手或整個人抱上來。我不太清楚這樣的舉動在女性之間是否常見。

「莎拉,加油啊!」

「欸,妳在看什麼?」

「妳跟我比一場!如、如果我贏了,請、請妳放了那些被洗腦的人!」

阿爾伯特探出上半身,從頭到尾掃了一下佈告欄,最後狀似無趣地伸了個懶腰。看來沒有吸引他的委託。

就算我說自己沒有「洗腦」任何人,她多半也不會相信。既然害怕到連腿和聲音都在發抖,安靜待着不就好了?我苦惱地搔了搔臉頰。旁邊傳來誇張的嘆氣聲。

「等級好不容易提升了還做這些事?我纔不要咧……」

「你、你們幾個等一下!」

小孩就是看着大人的言行成長的。大概吧?

不過,冒險者對城裏的學生動手可能會變成天大的醜聞。阿爾伯特是替我着想才挺身而出,但看到少女楚楚可憐、幾乎快哭出來的模樣,反而一時分不清誰纔是壞人。

難道我身上有老人味嗎?平常我都有注意,但自己畢竟無法確認。

她顯然不打算退開,我只好認命地放鬆身體。窗外的景色和剛纔差不多,只見一名作冒險者打扮的男性帶着穿着清涼的女性走進小巷。

「啊,說得也是~~這裏不像奧蘭茲那邊有一大片森林。」

「沒有耶。」

只有蒙塔納抬頭,用那雙惺忪的睡眼望着我。奇怪的是,他看的不是少女,而是我。

柯琳似乎翻了個身,飄來一陣淡淡的花香。

「我贊成……姑且再確認一次委託吧。」

「……遙,別理這種人啦。」

「噗噗──」柯琳不滿地出聲,隨即離開牀鋪。我的確因爲她放棄而鬆了一口氣,然而,只聽到聲音的狀況反而讓我更尷尬。

「要不要接一些幫忙搬家或修建的委託?」

緊握拳頭、眼眶泛淚的少女看起來可憐兮兮,反而是被當成壞人的我替她說話。好像有哪裏怪怪的,但太跟孩子計較也沒有意義。

感覺自己就像隨機殺人犯。

「大概是因爲騎士負責維持附近的治安,只有人手不足的情況纔會委託給冒險者。」

我差點反射性地說「好香喔」。在日本,要是敢對女性講這種話,大概當天就會被叫去開性騷擾會議吧。就算柯琳待我親暱,我也不能太過鬆懈。

結果柯琳還是黏着我不放,我擦身體的時候也會不時偷瞄。唉,比起去看別人,被看反而比較能接受。我已經有儘量遮掩,但沒想到都這把年紀了,竟然會體會到「被性騷擾」的心情。

要是她也能顧慮到我無端受到指責的心情就更好了。

「就一下下,再一下下嘛。」

人口本來就多,晚上出門的人自然不在少數。

我向來不是慾望強烈的人,來到這個世界後尤其明顯。即便會對他人心生親近之情,卻不會萌生戀愛的情愫。原本還擔心身體變成女性會受到影響,不過在精神層面上似乎沒什麼變化。

「乾脆不要工作,直接去觀光吧?」

我看向出言挑釁的學生。他們立刻躲到同伴身後,彷彿在逃避我的視線。

她鐵青着臉小聲說道。不巧的是,那清楚地傳進我耳裏。明明沒做什麼壞事,他人卻充滿敵意看着我,真難受啊。少女臉上寫着「糟了」,慌忙捂住嘴跑去同伴身邊。

冒險者或許不容易在維斯塔討生活。要是當初在這附近醒來,我說不定不會成爲冒險者。如今已經難以想像那種生活。

「總覺得……沒什麼特別。」

少女突然用力吸氣,反射性地退後一步。我又不會咬人,她卻像看到危險人物一樣提防我。看來我的顧慮一點作用也沒有。

不過,來到這座城市──更確切來說,自從來到這個世界,我完全沒遇過自己以外的暗黑精靈。明明在這裏見過幾個貌似精靈的人。

「嗯……什麼啊?完全沒有討伐任務。」

別人盯着自己竊竊私語,其實比想像中更不自在。說起來,我一直有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幾乎沒有承受過如此明顯的敵意。

不過啊,這名少女大概真的認爲「暗黑精靈是破壞之神的使徒」。她覺得我是壞人,儘管有點雞婆,還是特地跑來提醒我的夥伴。方向錯了,但她願意替陌生人着想,應該算是好孩子吧。

「那我先來當妳的對手吧。要在這裏動手嗎?啊?」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沒有人做出回應。無奈之下,我儘量以溫柔的語氣小心翼翼地開口,不想嚇到她。

我告訴自己不要在意,但當夥伴帶我走到任務佈告欄前時,對方的態度實在太明顯,很難忽視。

「我纔不停下來。遙身上總是帶着淡淡的甜味,讓人很安心。這是爲什麼呢?平常不太會察覺,可是一靠近就能聞到……」

六、找碴

阿爾伯特用全身表達毫無幹勁。他垂下肩膀,整個人小了一號。看來他真的很討厭當初那段打基礎的日子,這誇張的反應讓我忍不住笑了。

晚上在街上走動的人似乎比奧蘭茲更多。我能透過窗戶清楚看見外面的景色,可見街燈設置密集。

我也大致瀏覽一遍,大部分是日領臨時工的土木或搬運工作,沒有伴隨危險的委託。

「……有什麼事嗎?」

我打算再深入逛逛。正要邁開步伐,一位少女就從門口進來,與我擦身而過。她應該是站在佈告欄前那羣孩子的同伴。明明正要通過,她走了幾步卻突然轉身。

「……什麼啊~~久違地住在旅館,我就用了點香油……妳沒發現嗎?我覺得味道還不錯耶。」

「是的。那個,妳可以不要這樣嗎?」

少女刻意不看向我,目光遊移不定。儘管如此,她還是沒有退縮。稍遠處那羣學生似乎不打算過來幫忙。既然要她一個人出面,倒不如從一開始就攔下她。

說到底,像我這種頹廢大叔想談戀愛根本是一種笑話。

人這麼多卻沒遇過,暗黑精靈大概是非常稀有的種族吧。

他們早就看出這女孩是衝着我來的才選擇無視,只有我傻傻地回應。先前蒙塔納投來的眼神大概是在問:「妳真的要理她嗎?」

人類本來就會對未知的事物心生恐懼。最初散播謠言的人或許壓根兒沒想過暗黑精靈會出現在這座城市。

這個印象就算走進裏面依然沒變。寬敞的大廳裏有任務佈告欄,櫃檯前有人在排隊,還有三三兩兩聚在一旁的冒險者。和奧蘭茲相比,最大的不同大概是這裏的氣氛稍顯優雅,而且年輕人比較多。

「放心吧,遙。我會把這傢伙揍到她再也不敢露面。喂,後面那幾個吵吵鬧鬧的傢伙也別想跑,你們的臉我都記住了。」

阿爾伯特比出大拇指,朝我笑了,隨即瞪向那羣吵鬧的學生,用眼神牽制。阿爾伯特是說到做到的類型,通常不會顧慮對手的性別和年齡。

我瞄了莎拉一眼。她看起來隨時都會暈過去,想必從來沒打過架。後面那些孩子也帶着嬌生慣養的氣質,不像早已習慣粗暴的場面。要是交給阿爾伯特處理,事情肯定不好收尾。

沒辦法,恐怕還是得由我出馬。

我沒什麼把握,但這副身體結實有力,不至於輸給這些孩子。當然,若這些孩子比魔物強大就另當別論。

「阿爾,我來就好,謝謝你。」

莎拉明顯鬆了一口氣,阿爾伯特則一臉不悅。

這孩子真的沒問題嗎?她放下戒心的對象可是「破壞之神的使徒」耶?難道她在潛意識裏已經發現我不是壞人了?

或者說,她只是因爲第一次碰上不良……被阿爾伯特嚇到了?

這件事先放一邊,事已至此,只對付這孩子也沒有意義。我可是大人。孩子做出不恰當的舉動時,適時提醒是大人的責任。

「不過……」

我不是對莎拉,而是對她身後那羣人開口。

「真要打就所有人一起上,不要把責任推到一個人身上。」

七、打架

我從來沒打過架,她們也沒有。我只有一個人,但身體強健有力。她們人數衆多,可畢竟是孩子。

不過嘛……這樣應該算旗鼓相當吧?應該不至於讓人覺得沒大人樣。大概,希望如此。

阿爾伯特狠狠瞪了一眼想溜走的學生,把人帶到冒險者公會的訓練場。反正大家都有冒險者資格,借用這裏應該沒問題。

「遙要自己來也行啦,不過妳能控制力道嗎?」

「呃……應該可以。」

看來阿爾伯特原本也打算手下留情。這樣的話,交給他或許更保險,事情也能順利落幕。

我們站在十公尺見方的裸土區,這裏簡直是訓練用擂臺。地面還殘留踩踏痕跡,顯然真的有人這樣使用。

我現在看起來像會對孩子痛下毒手的人嗎?照鏡子的時候明明不覺得自己長得那麼嚇人耶……

「好啊。」

「要比試沒問題,不過規則要怎麼訂呢?」

「接下來算是前輩的叮嚀──不要隨便挑釁不清楚底細的人。如果我真的是壞人,妳們現在不可能安然無恙喔。要更珍惜自己和朋友。」

「就這樣。聽懂的人可以解散了。」

我在日本生活時,一直對神明的存在抱持懷疑。不過,既然已經來到這個世界,甚至能使用過去難以想像的魔法,要是真有某種超常的存在,其實也不奇怪。

必須好好教育她們。

我靠近時,有兩人停止詠唱,剩下的三人還在詠唱。

不,這是另一回事。他們只是相信我身體強壯,所以沒有插手,並不是隨便對待我。

「嗯,好吧,我知道了。」

連柯琳也擔心地這麼說,我卻搖搖頭。我知道柯琳的身手,但哪怕只有一點,我也不希望她受傷。由我自己應付基本上不會受傷。

她咬着嘴脣,好像還在猶豫。我向前跨出一步時,她受到驚嚇般地施放那道魔法。速度不快,但我閃開說不定會打到無關的人,或是那些逃出去的孩子。

「不、不不準殺人!如、如果殺了人,就、就就算輸了!」

「到、到那個時候……」

莎拉膝蓋一軟跪倒在地,明明什麼事都沒發生卻哭了。或許是怕我,也可能是對他人施放魔法而心生後悔。

「那個……莎拉小姐,妳還有什麼話想說嗎?」

目送阿爾伯特他們倆離開,我也跟孩子們一樣坐在地上。這時,留下的柯琳走來我身旁坐下,掀起我的袖子觸碰手臂。

多虧過去和夥伴們一起狩獵魔物累積的經驗,我可以一邊思考一邊動作。縮短區區十公尺的間距花不了多久。

其實我什麼都不需要。可是,想不付出任何代價就從對方身上奪取什麼,實在有失公允。希望她們能透過這次的經驗學到「不該輕易對他人出手」。

在宗教信仰濃厚的地方說這種話,恐怕會惹上麻煩,所以我只能放在心裏。

她們那細細咀嚼單字般的吟唱實在慢得驚人,沒人會眼睜睜等對手悠哉地念完咒語。

儘管心裏這麼想,我姑且是「勝利者」,還是讓孩子們坐在地上,自己站在她們面前。

「可、可以。」

「……至少我不這麼認爲。要讓那種說法成立,前提是得跟神有直接接觸吧。哪有那麼容易遇到那種存在?」

「……要投降嗎?」

我微微鞠躬,孩子們也跟着鞠躬。果然是受過良好教育的孩子,心腸卻不怎麼樣。

「老師……曾經講過這個世界的起源。據說奧拉克爾神看起來像精靈,破壞之神澤斯特則長得像暗黑精靈……」

「要小心喔!」

我輕咳一聲,甩掉這個懷疑的念頭。

話雖如此,我也覺得不該繼續嚇唬她們,只是安靜地目送孩子們離開。自己這樣的應對方式應該值得誇讚吧?

不是,那個……我確實沒能完全掌控自己的力量,但不至於做到那種程度。孩子們嚇得縮成一團,我根本沒有那種打算,他們卻擅自腦補出愈來愈兇惡的暗黑精靈形象。

「話說回來……我贏的話,嗯……有什麼好處嗎?」

「嗯嗯~~」

最初停止詠唱的兩人已經畏畏縮縮地逃出場外。我看到莎拉麪前浮現小小的「風刃」。依照她的詠唱速度,應該早就施放了,但不知爲何,魔法現在還停在她手邊。

雖說如此,在神聖國雷吉翁,暗黑精靈幾乎難得一見。等孩子們成長爲能分辨是非的成年人,自然就能明白整個宗教沒有否定暗黑精靈。

莎拉停止哭泣前,我腦中只有一個念頭:『我到底對十來歲的孩子做了什麼啊?』明明沒有做錯什麼,可是看到哭個不停的孩子就覺得自己錯得離譜。

身爲冒險者,受傷無可避免,但柯琳顯然不滿意這個回應,一直盯着我。現在更重要的是跟這些孩子好好說明。

等了一會兒,她們的「作戰會議」還是沒開完。我本來不想催促,最後忍不住提醒:

若要和平收場,或許可以訂一些規則,例如「出界就輸了」……我在心裏盤算,阿爾伯特卻拋出一句很危險的話。

至於把莎拉推出來,讓她一個人承擔危險這事,我選擇不提。因爲這不是靠強硬說教就能解決的事。

「遙,記得手下留情啊,別一不小心就把人殺了。」

我都說了「解散」,孩子們仍面面相覷,幾秒後才戰戰兢兢地起身。難道覺得我會追究責任,突然撲上去嗎?她們沒有轉身,而是一步一步後退,那不是在野外遇到熊的做法嗎?真的不該用在一個人類身上。拜託別再這樣刺傷我的心。

一個大人站在跪坐在地上哭哭啼啼的少女面前。這幅畫面實在太像犯罪現場,氣氛尷尬到不行。

即便我再次提醒,莎拉還是緊咬着嘴脣,沒有動作。那副悲愴的表情,讓我忍不住擔心她是不是又要哭了。我朝柯琳投以求助的眼神,但她只是聳聳肩、搖搖頭,很明顯是在說「我也不知道」。照理說,她應該比身爲大叔的我更懂女孩子的心情纔對……

「我沒事,謝謝妳。」

大概是神話一類的說法吧?遺憾的是,我對這世界的起源並不熟。

如果學者都這麼說,或許就是這樣。可若真是如此,將暗黑精靈視爲壞人的羣體未免太侷限。如果是專家學者下的定論,神諭教應該會更全面地防備暗黑精靈纔對。

最後還得強調一件事。我面色凝重地用嚴肅語氣警告:

「那個……爲什麼會說暗黑精靈是神的使徒?」

孩子們原本很緊張,不曉得會被說什麼,此時卻一臉呆滯。儘管如此,我還是能看出她們有認真聽。沒有反駁,也沒有擺出嘲諷的態度。

我不是在躲避柯琳的視線,真的不是。

「投降或走出這座廣場就算輸,造成無法痊癒的傷也算輸。可以嗎?」

腦中閃過一個不安的念頭──我贏下這場比試會不會完全被當成大壞蛋?還是別想太多吧。

「加油~~」

我的確毫髮無傷,但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樣。如果當時換成阿爾伯特,這些孩子又使用魔法,我一定會立刻阻止。

「啊,這樣啊?好吧。」

「遙,要不要我替妳上?」

咦……這麼一想,我的夥伴們都沒有出手幫忙呢。

但就連對我這個來自異世界的人,所謂的神也從未與我有過接觸,祂真的存在嗎?

大喊的人不是我的夥伴,而是施放魔法的人。風刃擊中我的手臂和身體,隨即消散。

「結束了再叫我,我去訓練一下。蒙塔納,偶爾跟我打一場吧。」

可能是把阿爾伯特的話當真,莎拉顫抖着說出這句話。她又一次挺身而出,其他人都縮在後面發抖。我不太清楚「神之子」是怎麼樣的存在,真的可以這樣依賴她,把所有責任推給她嗎?

她們是真的覺得暗黑精靈死了無所謂,還是根本想不到這個魔法會對人類造成什麼影響?又或者,她們認爲光靠「風刃」不可能殺死暗黑精靈?嗯,我覺得自己大概不會死,卻會留下什麼糟糕的體驗。

「妳也可以回去了。就算背對我,我也不會偷襲,請放心。」

「那我們就開始吧,請多指教。」

莎拉等人竊竊私語,反覆地從右邊袖子拿出石頭,放進左邊袖子,又從左邊袖子拿出乾果塞到右邊袖子。看起來在整理什麼,但我在旁邊實在看不出個所以然。

我原本還從容地觀察,但看到包括莎拉在內的五人同時拿出像指揮棒的東西,急忙擺出防禦架式。她們吟唱的咒語是「風刃」。

「遙也是女孩子,注意別讓自己受傷嘍!」

若莎拉所言屬實,問題就在於,身爲老師的人對孩子傳授模糊的內容。

「啊!不、不行!」

「看來沒受傷呢。」

也有人嚼着不知從哪兒拿來的水果,漫不經心地聲援。一點緊張感都沒有。

「總之,我是暗黑精靈沒錯,但不會無緣無故跟人作對。所以,看到我的時候請不要發動攻擊。我不會要求妳們熱情地打招呼……」

沒辦法,柯琳不出面,我只好自己來。

八、年少輕狂

不確定她是爲了什麼道歉,但看得出來她真的很後悔,也知道自己闖禍了。

科迪和騎士們從來沒有表現出那種態度,可以看出那並不是普遍的想法。

「…………我不太確定。」

「我有很多話想說……但要先拜託一件事。我是暗黑精靈……」

既然這樣,我希望她別再哭了。

事情往意料之外的方向發展,我反而更像壞人了。連那些躲在莎拉身後的孩子也深受感動,紅着眼眶喊她的名字。

「要、要……嗚、嗚嗚嗚……對、對不起……」

「不,我不是那種……」

抵達訓練場後,其他三人直接坐下,進入觀戰模式。這或許表示他們對我有信心。不過蒙塔納似乎一點也不關心事情進展。

教育孩子是父母或老師的責任,至少不該由街上隨便一個陌生大叔來執行。當然,就算大叔的靈魂寄居在女性身體裏,這份罪愆的重量也不會改變。

其實不是很確定,就常理來講應該是吧。

於是朝迎面飛來的風刃揮下手臂。我心裏有數,先前測試過自己的身體有多堅韌,那種程度的風刃不至於傷到我。大概啦。

不移開視線大概是她虛張聲勢的極限了。我不想嚇唬這孩子,但至少得裝得兇惡一點,讓她身後那羣人知道反省。

「我、我就成爲妳的僕人!所、所以請不要對其他人出手!」

「最後,要確實遵守規則。妳們應該知道風刃會對人造成致命傷吧?隨便對人施放魔法非常危險。」

既然和雙胞胎讀同一所學校,本來就必須考慮她們會使用魔法的情況。儘管如此,魔法一旦命中通常會危及性命,這可不是打架時能隨便動用的能力。約好的「不能殺人」又算什麼?

面對我的詢問,莎拉抬起頭,露出下定決心般的表情。其實她沒必要那麼慎重,我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

最後只剩莎拉一人留在原地。

「妳、妳真的……不對,暗黑精靈真的不是破壞之神的使徒嗎?」

面對嘴裏唸唸有詞的三人,我伸手抓住兩人的衣領打斷詠唱,就這樣邊跑邊把兩人丟到場外才轉身。遠處傳來類似青蛙被壓扁的聲音,應該沒有大礙。

換句話說,在這種流言四起的時候大喇喇地現身,也是我自己不好。

「這樣啊……來說說我個人的情況吧。我只是和夥伴一起活動的冒險者而已。沒有什麼和神扯上關係的重大使命,也不想隨便傷害別人……要怎麼做妳纔會相信我呢?」

說到最後已經變成自言自語。就算沒辦法解開她的誤會,應該也不會發生什麼事吧?可是,面對一個嘗試認真思考問題的少女,要是丟下一句再見轉身離開,會讓人覺得於心不忍。

「……我相信妳。我覺得妳是個溫柔的人。明明我們說了過分的話,也做了過分的事,卻完全沒有受傷。」

她好像終於理解了。這麼一來,我就能回去繼續參觀城鎮。我深深地吐了一口氣,讓身體放鬆下來。如果這位勇敢的少女未來能朝正確的方向成長,我的辛苦也算沒有白費。

「是嗎?那我……」

「所以,我也會遵守約定!從今天起我就是妳的僕人!」

我正準備說「那我先告辭了」,她卻突然丟下一顆驚人炸彈。

那位可愛的少女,帶着一雙澄澈發亮的眼睛,用洪亮的聲音大聲宣告。如此宣言響徹了整座訓練場。

我完全搞不懂,年輕人真是難以理解。

「柯琳……」

我用沙啞的聲音求救,柯琳的眼神閃爍,隨即將臉轉向一旁。

看來,就連年輕的柯琳也無法理解這孩子異想天開的提議。糟糕,真讓人頭痛。還有,誰來處理一下在訓練場中開始騷動的人羣?

我並不是在哄騙少女,肯定有什麼誤會。

事情到底爲什麼會演變成這樣?唯一的安慰大概就是我現在不是「大叔」的模樣吧。要是還維持大叔的外貌,我恐怕會被毫不留情地押走,關進牢裏,直接定罪──這點根本毋庸置疑。

我再次望向柯琳,發現她的肩膀微微顫動。

難道說,她在笑……?

不,不可能。柯琳應該也在思考要怎麼跟我一起跨越這個窘境吧?懷疑夥伴可是非常輕率的行爲。

……只是,旁邊傳來像是忍不住笑出來的聲音,但多半……應該只是錯覺吧。

九、神之子

聽到莎拉順從的回答,阿爾伯特的氣似乎也消了一點。他接着開口:

我會這麼問是想讓自己對未來安心一點,也夾帶着「要是如此就好了」的心願。

阿爾伯特沒有生氣,只是神情平淡地說出這段話。他的語氣就像是在陳述理所當然的權利,聽得我和莎拉臉色發白,另外兩名夥伴卻對阿爾伯特的發言連連點頭。

「阿爾,你可以當作沒聽到剛剛那句話嗎?」

或許還有像他們那樣對暗黑精靈沒有抱持敵意的學生吧。真希望有。

「話說回來,『神之子』是怎麼回事?剛纔其他人好像也有提到?」

兩人從剛纔就持續乾瞪眼,誰也沒出手,這也許是個好時機。

「哼~~我是阿爾伯特•卡雷吉,十六歲,五級冒險者。因爲護衛委託從奧蘭茲來到這裏。要不是遙說她要自己上場,我本來還打算折斷妳們所有人的一、兩根骨頭。現在想想,說不定還來得及。」

「那、那、那個,謝、謝謝您,遙小姐……」

「是的,沒錯。」

是那個姓氏嗎?仔細想想,好像沒聽過他們用全名自我介紹。

大概就像所謂的超能力者吧。正因爲是在這個國家,更確切來說是在神諭教的庇護下,纔會稱爲神之子,在其他地方可能會有不同的名字。

兩人的實力不相上下,始終難分勝負。

看她一副畏畏縮縮的樣子,我實在於心不忍,想設法幫她解圍,可偏偏在這種時候,我完全不曉得該怎麼開口安慰。

想着「有立場的人真辛苦呢」的時候,我注意到莎拉正盯着自己。她看起來有點緊張,好像在猶豫什麼。

「他們魔法很厲害……預計會跳級畢業,現在大概在參加畢業實習。」

我可是親眼看過他和堤歐吵吵鬧鬧拌嘴到深夜,知道他們早就沒有隔閡。也因爲這樣,對我來說這是個會讓人發笑的畫面。

「喂!蒙塔納,我纔沒輸!剛剛明明是平手,平手啊!喂,你有聽到嗎﹗」

阿爾伯特即便身體失衡,也能馬上接續下一個動作,因此就算對方躲過攻擊,他也不會立刻遭到反擊。

在這個本來就有魔法的世界,很難想像所謂「特殊力量」又是什麼。應該是魔法難以模仿的能力吧,又或者是一種不用魔素就能施展的魔法。

換句話說,要不是我出面,剛纔跟他對戰的那些孩子很可能落得相當慘烈的下場。

原本我以爲就跟以前一樣,只是單純的好奇,可一旦特別留意就發現有些人盯着我的眼神就像在看可疑分子。而且那種視線多半來自孩子。

的確,他們一副懶得和人打交道的樣子,但沒有因爲我是暗黑精靈就排斥我。他們的拒絕充其量只是出於過高的自尊心,或是年紀使然的反叛心理罷了。

蒙塔納將耳朵貼平,裝作沒聽見。不管阿爾伯特怎麼抱怨,他都置若罔聞,意外地壞心眼,看來也是個在意勝負的人。

「不、不會,好險妳沒事。」

大概是因爲蒙塔納眼力很好,阿爾伯特一旦開始動作,他便能立刻對應。

「……?不是要去逛街?」

莎拉或許覺得是自己說明得不好,纔沒辦法順利傳達,整個人像泄了氣的氣球一樣垂下肩膀。即便阿爾伯特沒有那個意思,以他給人的第一印象來說,莎拉會這麼敏感也不是不能理解。

當事人聽到這種介紹一定會翻臉,但那似乎有準確地傳達給莎拉。看來他們在哪裏都擺出那種態度。

「會不會是因爲努力避開了纔沒有發生,或者只是還沒發生呢?」

這樣下去該怎麼辦呢?

「還真是模糊呢~~」

回頭一看,距離半步遠的莎拉,臉上浮現滿意的表情,她似乎認爲我接受了她的提議。

「到此結束。」

「咦、嗯、這個嘛……大概、應該算是吧?」

「這、這樣啊。所謂的『神之子』是指不同於其他人且擁有特殊力量的人。有時候也會用來稱呼魔法或戰鬥能力特別出色的人……據說意思是『受神眷愛的孩子』,所以才叫做神之子。」

「我話都說完了喔!訓練正好告一段落,現在去城裏逛逛吧。」

「你聽到了吧!是平手!就是平手!」

正當我煩惱不已時,柯琳忽然開口說「說到這個」,真不愧是她。

她會害怕也不奇怪。阿爾伯特的語氣聽來不像威嚇,反而透出一股認真的壓迫感。

我們和那對雙胞胎約好在城裏集合。阿爾伯特的心思似乎已經全飄到他們身上,很符合他的作風。

「妳是指……史塔福德家的雙胞胎嗎?」

老實說,真的很難受。

偶爾看他們的訓練,最後總是這樣發展。

最近我也開始看得懂他們的攻防來往了。雖然在行動上還不太俐落,但眼力確實敏銳許多,心裏不免有點開心。

即使到現在,我仍不時能感覺到從四面八方投來的不友善視線。

只是很遺憾,除了他們兩人,我幾乎沒看過其他人的對戰。所以其實不太清楚他們之間的攻防策略有多高明。

聽到柯琳的吐槽,莎拉用力點頭。她自己也知道這個能力不怎麼靠得住。

「那個……你們關係不好嗎?」

「也不是啦,我們來這裏的時候還是一起走的呢。真希望他們快點回來啊。」

「條件很不清楚呢……」

「對喔,你說得沒錯。我叫莎拉•科特,十三歲,現在就讀雷吉翁神學院。父母是神諭教的祭司,將來也想成爲祭司。我對魔法還算擅長,也被稱作『預知夢的神之子』。」

「咦~~妳很清楚耶,和他們感情很好嗎?」

「我的能力是預知夢,可以在夢裏看見與自己有關的未來。不過,沒辦法隨心所欲地指定要看什麼,也不算是有用的能力……另外,神之子大多都能熟練掌握魔素。」

我還在認真思考,坐在一旁的阿爾伯特卻說一句「完全搞不懂」,乾脆地放棄了。

「那個……有時候什麼都不會發生,所以其實可信度並不高……」

當其他人都認定是那樣的存在,本人自然會更努力,周圍也會抱持期待,所以我總覺得在這樣的情況下,想不優秀也難。

蒙塔納完全不理會跟在後面的阿爾伯特,將木刀收好,快步跑向我們。

「這傢伙幹嘛跟着我們?」

聽到我說的話,阿爾伯特放鬆身體,回頭看向我。就在那瞬間,蒙塔納突然行動,用木刀尖端輕輕點了一下阿爾伯特的腰側。真的只是碰一下,稱不上攻擊。然而,蒙塔納抬頭看了阿爾伯特一眼後開口︰

「爲了能儘量記住夢的內容,我醒來時都會記錄……然後,那個……其、其實我曾夢到過一幕──遙小姐對我發動攻擊。所、所以看到夢裏出現的暗黑精靈讓我一時慌了手腳……不過仔細想想,那時候我的視線好像更高一點,手裏還拿着法杖。這是不是代表,有一天我必須和遙小姐交手呢……」

不過,話說回來,這或許也算是蒙塔納比過去更願意敞開心房的證據。這麼一想,倒是個讓人會心一笑的畫面。

因爲顧慮旁人的眼光,我提議換個地方,暫時擱置了「她說要當僕人、我說不需要」這種毫無意義的爭執。也就是說,問題完全沒有解決。

「那、那個……這次對遙小姐的態度之所以如此強硬,是因爲我曾在預知夢裏見過您的身影……」

「莎拉,妳是學院的學生對吧?那妳會不會認識堤歐和雷歐呢?」

「是、是的……」

原來如此,感覺莎拉確實比其他孩子更擅長塑造魔法。至於那是因爲她自身的努力還是「神之子」的加持,我其實不確定。

「要去買東西了。」

「所以,妳叫莎拉對吧?既然要跟着我們,至少先自我介紹一下吧。」

「話說回來,那對雙胞胎明明也是學院的學生,卻沒對遙說什麼奇怪的話,只是對所有人態度都一樣差。」

「因、因爲我是遙小姐的僕人啊。」

面對阿爾伯特氣勢凌厲的斬擊,蒙塔納看準他起手的瞬間移動身體,沒有接招,而是選擇反擊。阿爾伯特沒有將揮出去的木刀收回,而是憑着出色的身體能力,硬是往後跳開,拉開距離。蒙塔納緊接着追上,再度縮短距離。

莎拉硬要把我儘可能想撇清的事當成事實,真希望她饒了我。阿爾伯特則在我和莎拉之間來回打量,像是在盤算什麼。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並不是無緣無故地挑釁嗎?她到底是看見了什麼樣的我呢?我沉默地等她繼續說。

在原本的世界裏,大叔對孩子打招呼也可能被當作可疑分子。但即便如此,我也從沒像現在這樣,在如此負面的意義上成爲衆所矚目的焦點。

「既然遙覺得這樣就好,我也不計較了。不過妳可不要忘了我有多火大。」

「怎麼了嗎?」

「……喂,剛剛那算什麼啊。」

「妳夢到的事情,不一定會真的發生吧?」

「啊……不是的。那兩位幾乎不跟別人來往,我也很少聽他們開口說話……」

「嗯~~我還真沒聽過。」

「妳知道嗎?」

「那應該沒錯。」

「我纔不承認,絕對不承認!遙,剛剛那是平手對吧?」

聽到這裏,我比剛纔更能理解她了。即便如此,我仍然無法想像自己會攻擊莎拉。如果她說的是剛剛那件事,就變成「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問題了。

阿爾伯特歪頭看向我,就算他這樣,我也沒有答案。既然連在這個世界長大的阿爾伯特都不知道,想必是某種特殊的職業吧。我搖搖頭,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走出訓練場沒多久,阿爾伯特瞪了一眼跟在後面的莎拉,接着歪着頭。的確,我還沒向他們解釋來龍去脈。老實說,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她爲什麼還跟着我們。

「你、你不知道神之子嗎?」

「雖說是預知夢,我並不知道夢裏的事會在什麼時候發生。有些夢能記得很清楚,有些卻只剩模模糊糊的印象。我想應該就跟大家說的『會成真的夢』差不多吧。」

我打算跟那兩個訓練中的人知會一聲,不過他們似乎還在忙着對練。

「神之子大多誕生在神聖國,這也是將有能力的人稱爲神之子的原因之一。在別的地方,或許有不同的稱呼。」

或許在更遙遠的未來,我會與神諭教對立吧?我在心裏暗自發誓,今後一定要謹慎過日子,儘量避開那樣的局面。

莎拉聲音發顫,緊緊抓住我的長袍下襬。

「不是說訓練告一個段落?剛好就到我贏爲止。」

「好好好。」

「是的。不過,我也遇過那種明明想過對策並採取行動,最後還是照着預知夢發展的情況。」

我是不是應該先解釋一下,其實我根本沒有要求她當什麼僕人?

「對吧!他們就一副沒有朋友的樣子!」

「大概吧?啊,就是一對金髮的雙胞胎。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看起來有點傲慢。」

興奮插話的是阿爾伯特,雖然現在已經混熟,他一開始可是在雙胞胎手裏喫過不少苦頭呢。莎拉先是驚訝地瞪大雙眼,隨後含糊地回應,勉強擠出一抹苦笑。大概是還不太瞭解阿爾伯特這位少年的個性,所以有點不知所措。

冒險者的作風一向粗魯,可是沒想到會到這種地步。雖然同樣身爲冒險者,我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冷顫。這大概纔是他們所謂的「正常」反應吧,還好沒有把事情交給他。

「那兩個人……比較特別。」

「嗯~~也就是說,遙以後還是會遭到白眼或被找碴吧~~」

別用那種輕描淡寫的口氣說這種話啊。

在我垂頭喪氣地往前走時,有人輕輕地拍了拍我的手臂兩側。柯琳和蒙塔納投來同情的眼神,替我加油打氣,我的心情卻沒有因此好轉多少。

十、科迪的請求

柯琳手邊的錢,足以應付在城裏觀光、閒逛一整天的花費,就算不接委託也沒問題。只是,我們原本沒打算要觀光,所以事前幾乎沒有查過關於維斯塔這座城市的資訊。

正當我們煩惱時,莎拉主動提出要當嚮導。推薦的店家、餐廳、觀光景點等,她一邊帶路,一邊告訴我們城鎮的區域劃分。

我當然沒有把她當僕人的意思,但她這麼幫助我們,實在很難冷漠地對待她。最後,我乾脆不提什麼僕人不僕人的話題,就這樣愉快地度過一天。

可能是因爲莎拉在身旁,孩子們頂多只是遠遠看着我,不會直接說什麼。不過,那些無聲的視線還是讓人有點疲憊。

莎拉偶爾注意到那些目光,想替我出面制止,但總是被我以「我不在意」勸阻。

畢竟,她已經和一個流言纏身的暗黑精靈同行了,要是還爲我挺身而出,恐怕會動搖她在學校的立場。

這個年紀的少年少女,生活圈狹窄,反而會顯得特別殘酷。一點小事就可能讓昨天還是朋友的人相互攻擊。

我不希望這個看起來很有正義感的女孩度過一段灰暗的青春。我們的相遇方式雖然不愉快,不過我對這個叫莎拉的少女其實印象不差。

可以的話,我希望她現在就遠離我,迴歸她原本的日常生活。然而,不知爲什麼,她固執地要跟着我行動。

在離開城鎮之前,我是不是該使出《哭泣的赤鬼》那一招呢?不過前提是,我得有青鬼先生那樣的演技纔行。

「這座城裏有很多在外面走動的孩子呢。現在學院是在放假嗎?」

想說至少拉近一點和學生的距離,我試着問起他們的現況。表面上還得裝作只是隨意看着街景,完全沒把那些視線放在眼裏。只要我露出在意的樣子,莎拉就會像只忠犬一樣衝去替我理論,所以我得多加註意自己的態度。事情怎麼會演變成這樣呢?

「是的,現在正在放寒假。準備畢業的人會在這段期間外出實習,結束後再提交報告。我們在校生大概會在新年時開學。所以爲了年末或新年的活動,現在有不少學生會到冒險者公會接任務賺零用錢。學院允許我們接相當於七級的委託。」

「難怪冒險者公會里小鬼那麼多。」

這句話出自年紀上也還是小鬼的阿爾伯特。只是成爲冒險者就擺出一副大人的架勢。在社會上確實會被當作成年人,他這樣的態度也不算錯。

「另外,我要給妳一個忠告。」

這根本不像正常大人會提出的建議。難道是我聽錯了?這大叔到底在胡說什麼啊?

正當我這麼想時,科迪手肘靠在桌上,雙手交握抬起臉,露出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容。

「那種暴力行爲,我不是很……」

「喔~~原來如此啊。」

而且,看他的態度,八成覺得被拆穿也無所謂。

明明有人要我的命,我最後卻用說教帶過,簡直是僞君子。

「真的只是這樣嗎?」

心裏有點過意不去,但我想起他們在遠征第一天說「有狀況隨時可以來找我們商量」,於是乾脆全盤托出。畢竟,就我看來,眼前的情況實在不能算正常。

真正的暗黑精靈要是看到我,八成跟日本人在國外看到五顏六色壽司是一樣的心情吧。雖然我滿喜歡加州卷的。

這種提議,我這種普通大叔怎麼可能隨便答應?這時候,我開始懷疑科迪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內情纔會出現在這裏。時機實在太巧了,他連莎拉的情況都瞭若指掌。

因爲阿爾伯特隨口亂說,我只好乾笑帶過。

無論如何,我現在完全猜不透科迪的想法。在這種情況下,我根本不可能爽快答應。

能夠交涉到這個程度真是太好了。既然目標相同,科迪應該不會感到不快。從明天開始,我得認真在城裏四處走動了。到時候……雖然有點厚臉皮,可能還得請同桌的莎拉幫忙。

「她一開始來找碴,被遙教訓一頓後,成了遙的僕人。」

聽到他說的話,我一時間無言以對。畢竟我自己其實也有過同樣的想法,纔會選擇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科迪。

阿爾伯特嘴裏塞滿食物,完全沒搞懂我眼神的含意,只是一臉疑惑地歪着頭。柯琳則停下手邊的動作,用手指比了個小圓圈。蒙塔納也輕輕點頭。

就算是我,多少也察覺到科迪並不像外表看起來那麼溫和。

就精神層面來說,我就是個日本大叔,跟現在的外貌完全相反,不如說根本是另一個世界的人。要我擺出一副正統暗黑精靈的樣子,以高高在上的態度四處「教育」那些孩子,怎麼想都不對勁。

再說了,他講得好像我是暗黑精靈的代表一樣,但我成爲暗黑精靈也不過才半年多,根本是個新手。說真的,我都懷疑自己能不能算是暗黑精靈。

「今天要做什麼?」

有既定立場的人大多是這樣,在確定方針前,不會隨便把話題拋給他人。如果是組織裏的成員,照着上頭的方針做事就好,但對我們這種契約關係來說,他那種老愛藏着不說的態度實在讓人頭痛。

「嗯,其實是這樣的……」

天色漸暗,我們回到住宿的地方用餐。莎拉當然也一起,看來最後還得送她回家。她究竟什麼時候纔會打消「當我的僕人」這個念頭呢?

十一、澄清流言

大概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回答中帶點警告的意思。我也不確定到底要相信到什麼程度纔好,但既然委託書沒有問題,我也不能一直懷疑對方。

應該是表示「照妳的意思就好」,我這才鬆了一口氣。

等到科迪與莎拉離開旅館,身影完全消失後,喫完飯的阿爾伯特小聲地嘟囔一句:

語言相通不代表能共享同樣的倫理觀,也不代表對方就會尊重生命。

也就是說,我之所以能那麼從容是認定「自己不會受傷」嗎?我還沒辦法完全理解這句話的真正含意,但直覺告訴我,這不是能裝作懂了就隨便拋在腦後的話。

「妳想想看,我姑且算是這個國家對外的窗口,若是讓那些奇怪的流言和偏見在前途一片光明的孩子間蔓延,對我來說可是個大麻煩。」

「嗯~~說得也是,撇開其他因素,妳的想法確實合理。」

「的確是事實,但你這樣說會讓聽到的人誤會吧。」

「不行,身在這個位置,我必須顧慮對外的關係。這完全是不該發生的醜事。幸好遙小姐妳脾氣好,換成其他暗黑精靈遇到同樣的情況,極有可能釀成大事。」

除此之外,也得想想明天該怎麼跟那些孩子對話。至少我和這裏的孩子還有對話的空間。

蒙塔納對着大窗戶發呆,同時出聲詢問。

阿爾伯特似乎沒有理解委託的內容和我昨天說的話。也可能是他明明知道,卻還是覺得把所有人打過一輪也沒關係。畢竟阿爾伯特的思考方式就是標準的冒險者,打架在他眼裏算是一種解決問題的方法。

至少那句「不用擔心我會給你們添麻煩」應該是真心話,姑且可以相信。

「隨便在城裏走走吧。」

「妳是莎拉吧?就是那個預知夢的神之子。怎麼會跟遙小姐她們在一起?」

「阿爾,不要亂講啦。科迪先生您也不要跟着說什麼『原來如此』……」

孩子們欺負我也不是單純的惡作劇。他們或許真的相信暗黑精靈是破壞之神的使徒,會突然暴走,威脅到自己和重要之人的性命,所以才那麼提防我。

「我又沒說錯。」

保險起見,我再次確認。內容就如同他昨天說的,委託的工作是利用我現在受到的關注消除學院學生對暗黑精靈的偏見。

畢竟是待我們不錯的委託人,我不可能完全否決他提出的請求。既然頭都洗下去了,我也覺得采取一些行動會比較好。

「看來那個流言已經傳開了啊。」

空氣中瀰漫着一股莫名的緊張感,難道我做錯什麼了嗎?

「嗯。我明天早上再過來。莎拉就由我來送回家吧,反正順路。」

我也認爲這個問題仔細處理會比較好,卻不免懷疑──科迪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因爲始終想不明白,我再度問了和昨天相同的問題。

「我明天早上會送來一份神諭教署名的正式委託書。主要的委託內容是糾正那些對暗黑精靈抱持偏見的學生。重傷或殺人當然不行,但造成一些小傷是被允許的。報酬就採成果制,依照多少學生改變態度來決定。」

如果遭到挑釁的是重視名譽的暗黑精靈戰士,或者恰恰相反,是沒有戰鬥力的暗黑精靈。無論是哪一種情況,都有可能演變成嚴重的外交問題。

就今天的事來說,那些孩子可是一起朝我施放魔法。對一般人來說,那是足以危及性命的攻擊,我這個當事人卻沒有當一回事。

「那個大叔到底在講什麼鬼啊?」

「我們神諭教的存在就是爲了保障在這座城市裏生活的人。只要沒有犯罪,任誰都能夠安心生活。遙小姐,這次造成妳不少麻煩,身爲有職責的人,我必須正式向妳致歉。」

「所以,遙小姐,我想再次正式委託你們一件事。如果從明天開始,還有學生來挑釁妳,或者用無禮的眼神盯着妳,可否請妳適度教訓他們一下呢?」

「那就換妳來說明,避免人家誤會吧。」

就像在原本的世界會爆發戰爭一樣,在這個世界,也有組織會奪去整個村落的性命。一旦牽涉到現實情勢,所謂的倫理觀將不復存在。

隔天一早,科迪依約帶着委託書來到旅館。

的確,光是「學院學生」這個身分,就等於有了基本的保證,能接相當七級的委託也不奇怪。之前覺得沒有什麼值得接的任務,大概也是因爲這樣吧。

我要小心一點。

「那就拜託你們了。我今天也會繼續調查關於尤里的事……這件事日後恐怕也得請你們幫忙。」

話一說出口,我像猛然回神般看向夥伴,剛剛我差點就要擅自拒絕這個委託。因爲提議太過離譜,加上我對科迪心存懷疑,完全忘了先和夥伴商量。

我應該算有成長一點吧?過去就算遇到討厭的事也只會點頭答應。儘管進步緩慢,我肯定有所改變。

科迪用力地點點頭,隨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他搖了搖頭,皺着眉頭,顯然對此事頗爲不滿。

我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反覆確認了好幾次,但無論怎麼問,答案始終沒變。

日本那些接案的自由工作者,應該就是這樣的心情吧。若真是如此,我也能理解他們爲什麼那麼厚臉皮了。

「……什麼?」

接着,他注意到同桌的莎拉,露出「咦?」的表情向她攀談:

「沒錯,也就是說,我想拜託妳這位暗黑精靈親自用物理手段教訓那些沒禮貌的學院學生。」

「能用言語溝通固然很好,但那是強者理論。因爲前提是,無論對方做什麼都傷不了自己。希望妳把這句話當成弱者的意見銘記在心。」

「那個……動手應該是最後手段,可以的話請你節制一點……」

「既然能用言語交流,我認爲沒有必要主動去傷害人。」

「什麼忠告……?」

我按照順序把今天發生的事講了一遍。原本想說盡量不摻雜自己的情緒,只是單純地如實描述,最後聽起來還是像個小孩在向大人打小報告。

仔細想想,光憑「語言相通」就認爲可以對話,這或許就是一種傲慢的想法。

這次的準備相當周全,反應也快得像事前就計劃好。我不排斥聽令行事,但要是連真正的目的都不知道就這樣遭到利用,心裏還是不太舒服。

「嗯……嗯,就這麼辦吧,我同意這個做法。」

「說得也是~~反正我們光是走在街上,他們就會自己找上門。順便觀光也不錯。」

「既然都要做就把他們全都找出來打一頓吧。」

「這、這沒什麼,科迪先生,您不用做到這種地步,請不要這樣。」

看來科迪的話對阿爾伯特完全沒造成影響。

「我打算……從明天開始,先嚐試和那些學生溝通。如果最後還是演變成衝突場面,到時候……或許就會按照您的提議行動。這樣可以嗎?」

科迪抬起頭,神情嚴肅地開口:

科迪裝出一副沉吟片刻的樣子,笑着繼續開口:

「我……知道了。」

不久後,科迪走過來,隨口打了聲招呼「哈囉,你們好啊」,並理所當然般地拉開椅子坐在我們旁邊,順手點了杯飲料。

科迪點了好幾次頭,手指緩緩地敲着桌面,垂眸思考,一邊斟酌着接下來的話。

我這個龜毛又敏感的大叔無法像阿爾伯特那樣用一句「什麼鬼啊?」帶過,躺到牀上時,還在反覆咀嚼科迪剛纔說的話。

「大部分的冒險者都喜歡這種說法呢。嗯,看來遙小姐妳不是那樣的人啊。」

他幾乎把額頭抵在桌上行禮道歉,我頓時慌了手腳。我沒有要他做到這種程度,周圍的視線也讓我很在意。

只要想到阿爾伯特差點對那些孩子下手,我就能輕易想像最糟的結果。

若真是如此,那就是我想得太天真。老實說,我並不是完全沒有感受到,自己就像隔着一張紙在看這個世界。

就算換個說法,意思還是一樣。

「哎呀,當然有各種考量啦。可是啊,不用擔心我會給你們添麻煩,我可不是那種爲了找樂子就特意樹敵的人。」

「這項委託,對科迪先生有什麼好處呢?」

「……好吧,我們會盡力而爲。」

不小心扯遠了。

「決定了嗎?」

蒙塔納說着便站起來,徑直往外走。他平常總是慢條斯理,這次意外地乾脆。我們一頭霧水地追出去,只見他推開旅館的大門,愈走愈快,最後甚至開始小跑步。

「怎、怎麼了?」

我追問,但他沒有回答。跟着蒙塔納噠噠噠地轉過街角後,我發現他在巷弄盡頭和一個少年四目相對。

「幹、幹嘛!閃開啦!」

「找到一個了喔!」

少年想趁蒙塔納轉頭時從他旁邊鑽過去,但蒙塔納目不斜視地側身一擋,堵住了他的退路。少年想逃走,卻沒有膽子正面突破,只能慌張地左右徘徊。

蒙塔納個子不高,從遠處看還以爲兩人在玩鬧,但該名少年臉上寫滿焦急。

這也難怪。對他來說,他原本正在監視我,也就是「邪惡的暗黑精靈」,結果卻被逮個正着……雖然我根本不打算欺負他。

聽說昨天有朋友發現暗黑精靈,上前挑釁後反而被對方打退。少年不禁打了個冷顫,心想維斯塔這座和平的城市,終究出現了壞人。

他和朋友們討論一段時間,始終沒有結論。於是,大家向謹慎卻不懦弱、被同伴們稱爲「智囊」的少年徵詢意見。他皺着眉對衆人開口︰

「我先去看看情況。因爲人太多會被發現,我一個人去就好。」

他原本的打算是先觀察情況,找到對方的弱點再告訴同伴。

得到朋友們的讚美與掌聲,他覺得非常暢快。就算原本有點害怕,只打算待在遠處偷偷確認對方的外貌,此刻卻產生一股逞英雄般的心情。既然如此,自己必須帶回確切的情報纔行。

少年這麼下定決心後,一大清早便出發到街上。

他找到那間旅館,開始監視,發現正在與對方交談的中年男子似乎是在典禮上見過的重要人物。少年心想,大人或許已經遭到洗腦,既然這樣,只能靠我們自己努力了──這股使命感驅使少年行動。

少年從窗戶偷看時,發現有一名小獸人盯着自己的方向。他的心臟「撲通」一跳,心想難道被發現了嗎?

還沒仔細確認戴着兜帽的暗黑精靈長什麼樣子,現在逃跑可能會讓那些稱讚自己的同伴失望。因爲這念頭,少年錯過了逃脫的時機。

過了不久,那位身分顯赫的人離開後,以小獸人爲首的壞蛋們也走了出來。少年慌張地鑽進巷弄深處時,聽見背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拐過街角回頭一看,剛纔的獸人少年竟然緊跟在後!

他心想糟糕了,打算拔腿狂奔的瞬間,眼前卻聳立着高牆,無法再往前。他覺得情況不妙,想跑回大街時已經太遲,背後的獸人少年擋住了去路。

在這樣的情況下誕生的,便是被稱爲「破壞者(Ruins)」的好戰種族。

暗黑精靈拉下兜帽。

「早安。」

「咳咳,我叫瑪蒂娜•史塔福德,在學院裏任教,負責歷史等課程。」

「不用道歉,我也想詳細聽您說明,正好是個好機會。」

少年回答得太乾脆,我忍不住疑惑地歪頭,不過基本上成效不錯。

「就照這股氣勢,呵呵,繼續吧!」

我偷偷看向夥伴們,他們三人完全不當一回事。阿爾伯特甚至捲起袖子,一副準備打架的樣子。這孩子似乎不在乎對手是男是女,渾身散發着隨時都想開戰的氣勢。

與此同時,邪惡的暗黑精靈緩緩地朝他走來。

「那個,可以聽我說幾句話嗎……」

好難得這兩個人說話如此含糊,我歪着頭表示不解時,柯琳忍笑開口,聲音都在顫抖。

原來如此,我知道她爲什麼緊張了。從我的角度來看,說難聽一點,她就是這次騷動的源頭。

胸部好大,是個美人,很帥氣……怎麼沒人提到這些?還有,胸部真的很大。

修長的雙腿、纖細的腰身、豐滿的胸部、彷彿曬過太陽的古銅色肌膚,還有隨風飄逸的銀色長髮。當她把垂落到頰邊的髮絲別到長耳後時,清楚顯現了那端莊的面容。然後、然後……

他認真聽我說話,還精神飽滿地回應,讓我覺得談話確實有意義。

十二、流言的源頭

瑪蒂娜帶我們來到一間氣氛安靜的咖啡館,最後落坐在不太會有人注意到的角落。她將從櫃檯拿來的飲料放在桌上,然後對我深深一鞠躬。

這幾天在城裏走動時,我和孩子們談了不少話。

「那走吧,還有人要一起嗎?」

「我們纔剛回來就被要求幫忙轉達。大致的情況我們都聽說了……但我會站在遙小姐這邊喔,姐姐。」

「不用客氣,畢竟我是遙小姐的僕人嘛!」

奧拉克爾相信創造新的事物纔是真正的美好。對生物而言,最重要的是遵守規則與體貼彼此。

澤斯特則認爲,事物因爲終將毀壞才值得珍惜,生物應該強壯、勇敢,帶着野性活下去。

以這樣的開場白開始,瑪蒂娜說的話相當引人入勝。

「這樣啊,路上小心,別迷路了。」

原來如此……她沒有告訴其他孩子這件事啊。

「只是呢,我畢竟脫離羣體很久了,所以要是遇到其他暗黑精靈,最好還是仔細觀察,再判斷對方是什麼樣的人。」

在桌邊坐下,點了茶後,我向少年提議:

「咦、啊,您好,早安。」

以一個會把暗黑精靈說成壞人的人來說,她意外地客氣且冷靜,應該不會輕率談論影響這麼重大的事情纔對。

這名少年將會在十幾年後,一手促成神聖國雷吉翁與暗黑精靈裏之建交──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沒錯,一起加油吧。」

她用手掌輕輕拍了拍我的背。嗯,大概不算壞事吧。

「光是願意幫我轉達就已經很感謝了。貿然前來打擾真的很抱歉,但能否撥出一點時間給我呢?」

如今走在街上已經沒有之前那麼不便,我也不打算責怪專程來道歉的人,但至少希望能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

「啊,那我也跟你們一起好了~~」

少年從她的腳尖一路看到正臉後心想──

的確,閒逛也許會比較輕鬆,但要是大家都走了,我還是會有點不安。我瞄了一眼蒙塔納,他還是一副沒睡醒的模樣,呆呆地站着,看來沒有要跟上的意思。

少年原本是勇敢謹慎的人,也懷抱着爲城市着想的正向想法。可是更勝於此的,似乎是暗藏在他心底的不健全念頭。

接着我回答了她們的問題。像是「平常都在做些什麼?」或「能做到什麼?」。原本帶着懷疑的質問漸漸轉爲出於興趣的提問,最後還問起關於我個人以及冒險者的事。等我回過神時,帶着敵意的目光已經消失,只剩下一羣充滿好奇心、熱愛學習的孩子圍在身邊。

「首先我要致歉。因爲我的教導,造成各位很大的困擾。我聽說還有學生對您施放魔法,真的非常抱歉。」

「如果有機會遇到暗黑精靈,保持警戒當然沒問題。不過,我希望你能親自觀察、思考,再決定要用什麼態度接觸對方。至少,我沒有打算做什麼壞事。」

有時是蒙塔納把人抓過來,有時則不知爲什麼,男孩們成羣結隊地出現。走在最前面的是那個少年。我向他道謝,他卻怪叫一聲就跑掉。情緒不太穩定嗎?真讓人擔心。

「……怎麼了嗎?」

「我、我會聽妳說。因爲是莎拉拜託我纔來的,我、我纔不會被妳的長相騙了!」

「莎拉小姐,謝謝妳幫我說話,真的幫了大忙。」

創造之神奧拉克爾最初創造出模擬自身形貌的精靈,接着又創造出人類,然後是獸人、矮人與小人族。

周圍頓時安靜下來。原本強勢的女孩已逐漸放鬆,聞言,她眼裏瞬間再度迸發銳氣。莎拉猛然回神,用雙手捂住嘴巴,但已經來不及了。

雙胞胎還沒開口,她就禮數週全地向我們問好,所以我也跟着鞠躬回應。她是誰呢?難道是雙胞胎的姐姐嗎?

「姑媽好像有話要跟遙說。我可不想聽到什麼麻煩的話,先走一步了,阿爾伯特你也一起吧?」

「好的,請多指教!」

少年連連點頭,眼神堅定,沒有絲毫猶豫。

據說這個世界由二柱女神所創造。

「我也會告訴朋友的!」

這時,暗黑精靈一夥人冷不防地探出頭,少年立刻明白自己逃不掉了,臉色瞬間發白。他試着左右移動,卻發現所有退路都已被堵死。

目送三人走遠後,我轉身面對雙胞胎的姑媽。她一臉嚴肅,被雷歐用手肘撞了一下才清了清嗓子。

在奧拉克爾創造生物時,破壞女神澤斯特也沒有閒着,她同樣創造了生命。她先創造出與自己外型相似的暗黑精靈,之後逐漸衍生出形態各異的種族。

就算不是小孩,感覺他們還是會迷路,所以我很擔心啊。不過有堤歐陪同,大概沒問題吧。順帶一提,希望那位假裝事不關己的柯琳也能注意一點。

莎拉有點害羞地露出笑容。

「是!我也這麼想!」

「……嗯。」

這對雙胞胎女神創造了大陸、島嶼,以及在其中生活的動物。最後,她們創造出擁有智慧的生物。嗯,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創世神話吧。我本身就喜歡這類故事,完全不覺得枯燥,不知道學生們是否有相同感受。至於蒙塔納,他已經在點頭打瞌睡了。

直到談話結束,走出旅館時,少年還是一直朝我用力揮手。嗯,是個好孩子。

少年心生恐懼,卻仍下定決心,從頭到腳仔細觀察這個暗黑精靈。

我心滿意足地走出旅館,夥伴們的反應卻有點奇怪。阿爾伯特和蒙塔納一臉訝異,柯琳則不知爲何笑個不停。

奧拉克爾所創造的人類,一般都擅長製造物品,也善於培育萬物。

就算在街上走動,也已經不再在意孩子們視線的第六天早上,我們要去見回到維斯塔的雙胞胎兄弟。

許多女孩用兇狠的眼神瞪着我。好可怕。這不是戰鬥力的問題,光是被一羣女性盯着就足以讓人心生恐懼,難道她們是爲了報仇才集體過來嗎?

後來我被迫解釋了半天,好不容易纔把誤會解開。最後身心具疲地拖着腳步回到旅館。

我們姑且把少年帶回旅館。他原本拚命地想逃走,但經過我語氣誠懇地請求,他乖乖點頭,跟着我們回來。

她將話題追溯到這個世界的二柱女神。

她的態度過於鄭重。我原本還很緊張,不知道會遭到什麼樣的責難,等來的卻是誠懇的道歉。到底怎麼回事?我完全搞不懂。

果然,孩子就是孩子,會吸收傳達給他們的知識,在犯下各種錯誤後成長。想到其中或許有自己的一份功勞,心情還不錯。

總之,既然她們願意聽我說話,我便把該傳達的話說了出來。

二柱女神本身無意爭鬥,她們依照自身形貌創造出的衆生卻不一樣。

「呃,那個,謝謝……?」

「走。」

諸如,我不是敵人、最好不要靠近覺得危險的對象、希望她們能好好地確認事情的真相等。

「啊,好的。我還會在這座城市待上一段時間,如果有需要就來這間旅館吧。」

站在最前面的女孩雙手抱胸,擺出抗拒的態度如此宣告。我從來沒有用這張臉騙過誰,這股莫名的敵意到底是怎麼回事?

抵達約定地點時,雷歐和堤歐果然在那裏等我們。除此之外,還有一位戴眼鏡、長相和他們有幾分相似的妙齡女子。

好可怕。

這次能順利交談,全要歸功於最初遇見的那個少年,以及莎拉的幫忙。當然要向她表達謝意。

堤歐率先表示要離開,在他的邀請下,阿爾伯特乾脆地答應了。姑媽周身確實透出嚴肅的氛圍,接下來恐怕不會是一段愉快的對話。他們兩個不知不覺就培養出了默契。

某天,第一天後就沒再出現的莎拉帶着一大羣女孩現身。

「是!我知道了!我會照妳說的做!」

而且他的視線始終停在頸部位置,就像在遵守面試時的基本禮節。該怎麼說呢,真是個穩重的少年。

「我們又不是小孩子,不會迷路啦。」

「沒事。」

「我沒有受傷,也願意接受您的道歉……不過是否可以請您說明事情的經過呢?」

「謝謝。我們換個安靜的地方吧,費用由我來負擔。」

「或許聽起來像在辯解,不過我並非有意將暗黑精靈塑造成邪惡的存在。只是,那時我還是個新上任的老師,想讓學生對世界的歷史和奧祕產生興趣,結果在講課的時候不小心太過投入。」

畢竟是工作,我於是打起精神。結果柯琳轉過頭髮出奇怪的聲音,我實在不懂她到底在笑什麼。

承襲她們理念的衆生爭戰不休。

於是爆發了上一個時代的戰亂,也就是所謂的「神人戰爭」。

那場戰爭既激烈又漫長,最終令世界滿目瘡痍,衆生只能拚命求生。許多文化消亡,許多知識遺失,直到僅存的人類再度擴展生活的領域。據說這就是如今的時代。

二柱女神曾給予自己創造的族羣一些指引,但從未乾涉他們的生活方式。那或許是她們之間的約定也說不定。

「也就是說呢,破壞者和我們人族生活方式不同,但兩者其實都是受神明眷顧而誕生的存在!究竟……」

「姐姐,別再說了。」

當瑪蒂娜愈說愈激動,話題逐漸往不妙的方向發展時,雷歐出聲打斷。

內容的確相當吸引人,我原本還想繼續聽下去,但看來這並不是能在外頭手舞足蹈談論的話題。

「所以我才說不要在課堂上講得那麼激動啊!妳看!果然惹出麻煩了吧。」

「是……」

「姐姐妳不適合當老師啦,老是離題,還是回學院的研究大樓比較好吧?」

「可、可是,史塔福德家出了不少優秀的教育者,總得有人成爲教師不是嗎?」

「也不是非妳不可吧。」

瑪蒂娜被說得啞口無言,沉默不語。她大概天性認真吧。不過,看她興致勃勃談論最新見解的模樣,與其說是教師,不如說更像研究者。

「再說,姐姐妳對暗黑精靈本來就抱持一些私人情感吧?那種心思或許在不知不覺間表現出來了。」

「那個……」

瑪蒂娜張口想反駁,卻一時語塞。

「那個……是有什麼原因嗎?我聽說這一帶根本不會看到暗黑精靈。」

既然從未見過,也沒遇過,她爲什麼會懷有私人感情呢?雷歐用眼神催促欲言又止的瑪蒂娜。

「妳不是已經惹出麻煩了嗎?」

「不會,我纔要道謝呢,畢竟都是些我不知道的知識。我不斷地發問可能讓妳覺得麻煩,但能夠學到這麼多真是獲益良多。」

我向來不擅長揣測人心。

破壞者的本性與現在沒有太大的差異,確實有許多好戰分子,衝突不斷,但也並非像現在這樣斷絕往來。如今雙方的語言依然能互通,這便是證據。

「好吧,既然遙小姐想聽就說吧。不過,可不要又激動到大喊喔。」

「原來如此,那現在呢?」

「如果以後還有機會……能再和您聊聊嗎?我幾乎不會離開這座城市,很期待下次能夠聽聽遙小姐的冒險經歷。」

大叔我很想讓她打起精神,可惜我從以前就不擅長這種事。總覺得隨便開口反而會被當作性騷擾,結果什麼都沒能做,時間就這麼過去了。

根據瑪蒂娜的說法,爭端還沒擴大成全面戰爭之前,破壞者不過是衆多種族之一,甚至有人類與他們共同生活。從資料解讀來看,確實有這樣的描述,也留下過「人類與破壞者比鄰而居,城鎮距離相近」的記錄。

她說的話當然沒錯,畢竟冒險者在執行任務時,有時也會和破壞者交鋒。希望對方「別攻擊我們」的想法未免太天真。

「怎麼了?有些話不好說出口嗎?」

「交給那家孤兒院,他應該能夠平安長大吧?」

「是嗎,哼。」

好可怕,美女生氣起來真可怕。尤其是那種平時冷靜、不太會提高音量的人,眼角抽動着大聲喊叫時更是嚇人。我明明沒做錯什麼,卻忍不住想道歉。

要是繼續順着他的節奏聊下去,恐怕會說出更多不必要的話,還是換個話題比較保險。

「今天的工作已經結束了嗎?」

科迪一邊向店員點了飲料,一邊如此回應。

「妳怎麼看破壞者與人族之間的關係呢?」

雷歐接下來講的內容,與瑪蒂娜的說法明顯不同。

「不是的,從那之後……他經常寄信給我。什麼『暗黑精靈身材很好』啦!『美人很多』啦!就算是青梅竹馬,身爲未婚夫也不該老是在信裏提這些吧!一點分寸都沒有!那個人本來就……呃……抱歉,我剛剛有點太激動……」

「那個……要不要一起喫晚餐?明天……可以的話,希望你能帶我在城裏逛逛。」

瑪蒂娜神采奕奕地詳述這些資料中的內容,中途卻一度猛然回神,特地加上一句警告。

科迪沒有回答,而是轉頭看向雷歐。

「她沒有……灌輸什麼奇怪的想法給我喔,以此爲前提。嗯,如果語言相通,我覺得兩個種族或許曾經和平共處。」

對於突然以暗黑精靈的身體生活在這個世界的我來說,或許能從中找到一些線索。嗯,單純覺得歷史浪漫也是一個很大的原因啦。

歷史的話題告一段落後,瑪蒂娜談起破壞者的分類。就像人族裏有獸人、矮人,破壞者也分成許多種族。

如果她因此失去了未婚夫,那也就能理解她爲何對暗黑精靈抱持偏見。在我倒抽一口氣時,瑪蒂娜慢慢地搖頭。還好,看來人還健在。

「差很多啊,而且這種話題也不該在咖啡館大聲談論……不過,爲了避免遙小姐誤會,我還是把神諭教的看法告訴妳吧。」

也就是說,他並不是因爲這件事懷疑我,單純是我自掘墳墓,好丟臉。

「若真有需要,我會拜託妳的。這次的旅程已經能證明你們的實力。」

我不太能看透對方的想法,不過眼前始終掛着笑容的科迪明顯在試探。

雷歐的表情依舊不悅,盯着科迪片刻才默默起身。

科迪看似大方隨和,心思卻難以摸透。而且他在神諭教裏是有頭有臉的大人物,要是把瑪蒂娜的話一五一十地轉告,只怕會讓她惹上麻煩。

「遙小姐,您的身材非常好,容貌也很端正。」

這點我也很在意。神諭教確實始終都將破壞者視爲敵人,可是聽了瑪蒂娜的說法後,我覺得似乎存在另一種見解。

總之,正因爲學生腦中已經先入爲主,纔會出現「模擬破壞之神誕生的暗黑精靈是壞蛋」這樣的想法。可以說是各種立場與想法交錯下釀成的不幸結果。

「……妳很開心嗎?」

這時,雷歐又對如此萎靡的瑪蒂娜補上一刀:

不過,宗教與歷史本來就經常出現分歧。

「尤里……他現在狀況如何?能夠在這裏生活嗎?」

他們彼此爭鬥、征服和牽制,並非團結一致地對抗人族。也因爲如此,如今人族才能將領土拓展到這樣的規模。

「嗯,這點妳可以放心,我保證不會做那種事。」

這大概是提醒我別再追問。神聖國雷吉翁不只與北方,也與南方大陸的幾個國家接壤。像我這樣的冒險者就算繼續打聽也不會得出什麼好結果。只希望那孩子的出身不會替他帶來不幸的未來。

「雷歐,你今天先回去好嗎?」

「難、難道說……」

「不過……就算如此,我並不打算貶低暗黑精靈。只是哪怕一個也好,希望有學生會對世界的歷史產生興趣……這不過是藉口吧……」

「我還沒遇過破壞者,不好判斷。您爲什麼要問這個呢?」

愈說愈小聲,最後以道歉收尾的瑪蒂娜,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整個人顯得格外萎靡。她看起來大概才二十出頭吧,若是在公司,也不過是剛從大學畢業的新鮮人。

科迪詢問時,依舊掛着那抹像是在盤算什麼的笑容。

他微微向前傾身,壓低聲音發問。這顯然不是能隨便讓外人聽見的話題。

「回答之前,我得先聲明,我同時也從她那裏得知神諭教的正統說法。所以,希望您不要因此對她產生不必要的懷疑。」

「那個……我沒說過嗎?我失憶了,只有這半年左右的記憶。我還以爲您知道,冒險者公會沒有跟您提過嗎?」

神人時代是人類的全盛期,城鎮遍佈整個大陸。

雷歐原以爲輪到自己,結果又有人插隊,臉色明顯不太好看。明天得想辦法補償他纔行。總覺得對於他這種穩重的孩子,更不該老是要他忍耐。

「…………那就這麼說定了。走吧,待了一整天,店裏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們,看得我渾身不自在。」

「失憶……?我倒是沒聽說過。冒險者公會一般不會透露個人情報。」

一方面是不擅長,一方面是我本來就不喜歡做這件事。

一路上聽着雷歐分享自己喜歡的店家,還有堤歐犯下的糗事,不知不覺就回到旅館。一推門而入,迎面而來的是熟悉的身影,我們的委託人科迪正若無其事地坐在那裏向我們揮手。

當時,創造之神奧拉克爾原本不願戰鬥,但因破壞之神澤斯特所創造的破壞者發動攻擊,只好將戰鬥的方法傳授給人類。據說魔法便是在那時誕生的。

「嗯,我很好奇。」

「妳本來就在課堂上講了太多違反神諭教教義的內容,遲早會被抨擊。」

十三、科迪•赫德納特

「那個……能不能更詳細跟我說說世界的歷史呢?」

雷歐一針見血地點破,瑪蒂娜嘆了一口氣,不情願地開口:

「他們本來就是好孩子,再加上莎拉小姐幫了不少忙……就是有點誤會,能順利解決真是太好了。今天還遇到一位叫瑪蒂娜的學院老師,稍微聊了一下。」

「嗯,本來想等大家都在時再說,省得一直重複。我會將他安置在這裏的孤兒院。另外,我也找到一些可能與他身世有關的線索……不過還沒有確定,就先不提了吧。」

「好久沒有……暢所欲言地談這麼多關於歷史和種族的事了,真的很開心……我明明給您添了麻煩,您卻願意聽我說這些話,謝謝。」

雷歐說完,心情也隨之恢復,他或許比我想得還要成熟。

根據神諭教的見解,創世神話中的雙胞胎女神在途中反目,爲了爭奪南方大陸而讓各自創造出的族羣互相廝殺。

接着,瑪蒂娜壓低聲音開始講述歷史,每回剋制不住音量都會被雷歐瞪視。

科迪既然答應得這麼幹脆,就代表他真正的目的並不是要追究那位老師,至於他究竟打算做什麼,我依舊看不透。

瑪蒂娜興奮地晃動身體,那時不時偷瞄雷歐的舉動簡直像個小孩子。她平常可能沒有多少機會能把自己的見解講給其他人聽吧?雷歐皺着眉頭看向這邊,接着像是拿她沒轍似的開口:

「我有一位未婚夫……和我一起從事考古研究。大約四年前,他說想去看看暗黑精靈,便前往南方大陸,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沒有補上一句「那樣很丟臉」,或許是雷歐的體貼吧。

「哦?難怪雷歐跟你們在一起。工作處理得真快啊……那妳們聊了些什麼呢?」

這種話連我都聽得出來,科迪幾乎是在說「接下來的話不能讓你聽到」。

等我對破壞者和這個世界的歷史瞭解到一定程度,外頭已經染上暮色。聲音有些沙啞的瑪蒂娜舉起手臂伸了個懶腰。

「嗯,收工時間由我自己決定,今天先到這裏。我聽說了喔,你們很快就贏得學院學生的信任了吧?」

「神諭教所傳授的神話,和剛纔聽到的不一樣嗎?」

「嗯,我覺得很有趣。」

「嗯,對了……妳覺得瑪蒂娜小姐說的考古學內容有趣嗎?」

要說有什麼問題,大概是雷歐中途開始就沒什麼存在感,現在多半正在鬧彆扭。蒙塔納這段時間一直獨自磨石頭、削石塊,專注於手邊的工作。雷歐則安靜地坐在一旁。明明特地跑來見我們,結果被晾在旁邊一整天。

「可以呀,或是透過史塔福德家聯繫我,我也能抽出時間。」

「我明白了,那就交給您了。雖然我不覺得自己能夠幫上什麼忙,但和之前說過的一樣,我的心意沒有改變。若是有什麼能爲他做的事,還請告訴我,我一定盡力協助。」

聽過神諭教的說法再回想瑪蒂娜講的內容,無論怎麼想,我都覺得她隨時可能因爲這段發言被當成異端分子抓去審問。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沒有什麼難以啓齒的。只是請她告訴我關於這個世界的種族和歷史而已。瑪蒂娜小姐不愧是老師,講得很清楚。」

瑪蒂娜露出滿足的笑容,俐落地拿起帳單,付完錢便走了出去。今天真是收穫滿滿,我也心滿意足了。

「可、可以嗎?」

「嗯,這麼繁華的城市,我一定還會再來。到時候……去學院就能見到您嗎?」

回想白天的對話,我一時間遲疑該怎麼回答,沒辦法清楚區分哪些能說,哪些最好別提。

這是怎麼回事?突然開始誇獎我?總覺得下一句會冒出什麼驚人的內容。可惜這並不是我真正的外貌,就算受到稱讚,我也沒什麼特別的感覺。

「那個……嗯,還算開心吧……」

「哦,那就好。遙小姐對這類話題很感興趣嗎?」

單就住在最北大地的巨人族來說,就有巨人、獨眼巨人和山怪。還有頭上長角、臂力驚人的食人鬼、擁有驚人再生能力的夜之王吸血鬼、能在空中飛翔的迦樓羅與鷹身女妖。海里則棲息着美麗的賽蓮和魚麪人。

整體的脈絡差異不大,最大的不同是將破壞之神澤斯特描繪成邪惡的一方。

但我還是想聽聽考古學者的見解,畢竟我非常好奇這個世界的歷史究竟是怎麼樣。

「在遙小姐的故鄉,不太會聽到這類話題嗎?」

「那、那麼!」瑪蒂娜一開口,聲音比想像中還要大,雷歐立刻瞪了她一眼。蒙塔納像是被嚇醒,眨了幾下眼睛後竟若無其事地伸手拿起茶水啜飲,八成還沒進入狀況。

「這個嘛…………的確滿耐人尋味的。」

「嗯,至少目前看起來是這樣。」

我思索了許久,最後只能這樣回答。不妙,不知道科迪用了什麼手段,他早就掌握了我們和瑪蒂娜的談話內容。甚至可以說,他就是爲了這件事才刻意在這裏等我們,再隱瞞下去也沒有意義。

「不過呢,這終究是過去的事。若是在這個時代碰到破壞者,我們應該毫不猶豫地選擇逃跑或是挺身戰鬥。正如我們將他們視爲敵人,他們一定也是如此。能溝通的話……當然是好事,但要是因此送命,那就什麼都沒有了。」

「明明是我先和遙小姐約好的……」

「抱歉,我會找機會補償你。」

「……那我先走了。遙小姐,明天一定要一起出門喔。」

「嗯,說好了。」

真是個懂事的好孩子,他心情大概很差,但因爲對方是科迪,最後還是選擇服從。這背後多半還牽扯到學院的畢業考試,或是國內的一些情況吧。

要不是雷歐如此乖巧懂事,科迪大概也不會用那種口氣跟他說話。

「接下來……蒙塔納該怎麼辦呢?」

「……就算您只想和我單獨談話,如果有必要,我還是會告訴夥伴喔。」

「嗯……那好吧,接下來就說點祕密吧。」

科迪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在嘴脣前豎起一根手指。與剛剛那種刻意營造的笑容不同,這舉動反而顯得孩子氣,或許這纔是科迪真正的模樣。

「其實呢,我覺得最新的考古研究比神諭教傳授的內容更接近真相。當然,這不是能在公開場合說的話。」

科迪一邊觀察我們的反應,一邊冷靜地繼續說道:

「所以,我想盡快平息這次莫名傳開的流言,免得新的見解遭到抹殺。你們的解決速度比我想得還要快,真是幫了大忙,謝謝你們。」

「原來如此……但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些話?」

「這就是至今累積的信任啊。第一,我不覺得遙小姐是會隨便泄漏祕密的人,嗯,就當作是我選擇相信妳吧。第二,我看好妳日後的成長,也想與年輕、思考靈活的冒險者合作。當然多少帶點打賭的成分,不過就算妳背叛我,畢竟是外人,我還是能夠處理的。」

「……最後那句纔是真心話吧?」

「不只是最後一句,我是真的認爲你們的隊伍會愈來愈有名。如何?要不要現在就和我結爲共犯?」

科迪的笑容不同以往,連眼角都染上笑意,宛如單純的少年,我卻笑不出來。也就是說,直至目前,他一直在試探我們。我自然只能回以凝重的表情。

「希望妳別擺出那麼不高興的表情。畢竟我多少算有人脈,也能派上用場,今後還可以把一些不錯的委託交給你們。加上尤里的事,這對你們來說應該不算壞事吧?」

「或許是這樣沒錯……」

大致有三條路可走。

「你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說?」

「不是聽到我們的行程纔看過來嗎?」

他支支吾吾的模樣,以及刻意逞強的態度,總讓人覺得可疑。不過,沒有和科迪交談時那種緊張感。他畢竟是客人,不需要完全相信他的說法,只要做好必要的準備即可。既然他原本打算獨自上路,不至於一點經驗都沒有。若真如此,他的父母理應會替他準備護衛或馬車。

話雖如此,我還是聽得出來他們是在誇獎我,臉頰逐漸發燙。他們誇的應該不是我現在這副模樣,而是剛纔的態度吧。因爲不是刻意爲之,反而更讓人覺得難爲情。

因爲事情進展得太順利,我沒注意到細節。仔細一想,的確像他說的那樣。剛纔的對話從頭到尾都有種奇怪的感覺,所以我沒有察覺。

先不說我到底有沒有那個本事,至少這種情況並不是常態。這個熱情奉承我的聲音,來自這幾天一直纏着我的莎拉。這個世界的女性跟蹤狂未免太多?我腦中不由得浮現奧蘭茲城那位一級冒險者的臉。

第一條最輕鬆,就是原路折返。補給方便,也比較不會迷路。

我用手扇了扇臉,裝沒事樣。這時,一直沉默的蒙塔納開口了:

通常護衛任務都會包含路線選擇和補給計劃。與科迪同行的旅程,讓我們能夠完全專心在護衛上,對新手來說真的是相當平穩的旅程,也是難得的經驗。

「首都施貝特。現在出發的話,就算慢慢走也趕得上,不過……」

「我想走多特哈特公國這條路。聽說過完年不久,首都會舉辦武鬥祭,我想去看看,要是能參賽的話也想試試看。」

第三條是往南繞,穿越多特哈特公國的領地。城鎮數量稍微少一點,距離和第一條路線差不多。途中可以順道去首都「施貝特」算一個優點。不過邊境附近有許多險峻的山道,看起來會比較辛苦。

「……若是要進行交易,對象自然是愈多愈好不是嗎?只要能夠彼此理解,就該像愛護鄰居一樣相處。」

「原來如此,失禮了。那戰鬥方面呢?」

「我今年就要從這所神諭綜合學院畢業了。能在四年內畢業算不錯吧。父親要我在畢業前和未婚妻見一面,還吩咐我去武鬥祭露個臉。所以,我希望能在那之前趕到施貝特。各位意下如何?」

基茲露出爲難的表情,但這話怎麼聽都不對勁。就算有點可疑,只要寫好委託書,至少還有公會的保障,反之,只有口頭承諾當然沒保障。

科迪究竟身居何位,掌握多少權力,我並不清楚。但從他能這樣自由行動來看,權限必然不小。

「其實我接下來也必須回施貝特。你們是冒險者吧?能接受護衛的委託嗎?」

「不能現在就接受嗎?我有不太想寫委託書的苦衷……」

「您爲什麼要這麼做呢?」

莎拉現在一副「我理應在場」的樣子,不過,我們絕不可能帶她去旅行。對於她是否明白這一點,實在令人擔心。

不過嘛,如果不是伴隨危險的事,出手幫忙也無妨。

「那個,可以點這個嗎?」

「我回來啦~~!你們回來得真早。」

整理完三條路線的情報後,大家雙手抱胸陷入苦思。保險起見,理應選擇原路折返。可是身爲冒險者,總覺得「該累積經驗的時候就該去累積」。

「嗯,那就請多指教了。接下來立刻有件事想請妳幫忙……如果在旅行過程中遇到能夠溝通的破壞者,希望妳能告訴我。若是能幫忙引薦就更好了。啊,當然安全第一,千萬別勉強。」

「哦,遙,妳回來啦。」

爲了將交涉權全交給我的夥伴們,我不能點頭接受這種要求。我表面裝作冷靜地拒絕,其實心裏撲通撲通地狂跳。他應該不會突然發火吧?

「既然委託順利完成了,今天就由我請客吧。」

我還沒有回應,基茲就像落荒而逃般跑向櫃檯。看來他不想寫委託書的原因,大概就是那個「奇怪的條件」。不確認清楚的話,什麼也判斷不了。

神奇的是,看平面地圖的時候,阿爾伯特和柯琳不會展現路癡的特性,還能提出正常的路線建議。不過,一旦上路,要分左右或南北時,他們馬上就會迷路。

「……當、當然。身爲光榮的多特哈特公國貴族,不可能不會露營或旅行吧?」

「抱歉啦。之後不會再試探你們了。只是,我也有我的立場,能找到合作伙伴的機會並不多。既然要合作,對方是稍微謹慎一點的人,你們應該也比較安心吧?」

不知道科迪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籌劃這件事,結果最後還是照着他的意思發展。只能說手段高明,同時也有種像被狐狸耍的感覺。奇怪的是,我不覺得討厭。

「哇!太棒了~~謝謝您~~!」

蒙塔納曾經自豪地自稱是矮人之子,看起來不像和父母不合,但不知怎麼回事,他現在明顯提不起勁。

「好吧,如果真的有那樣的破壞者存在,我會轉告您,不過別抱太大的期待。」

我既不是莎拉的主人,平常也沒有傻呼呼,更沒有在剛纔的對話裏伸手指着對方。

我對與人類戰鬥沒什麼把握,可以的話,希望別遇到盜賊之類的。我之所以會這麼問,是想作爲參考,判斷旅途中發生意外時,需要保護基茲到什麼程度。這點也會影響委託的酬勞。

總之,這麼一來,隨時都能離開這個國家。望着大口吃肉的阿爾伯特,我的腦中已經開始描繪回程的路線。

「沒錯!不愧是我的主人!」

「沒事,有委託的話就去施貝特。」

「你們如果要去施貝特,我想委託一件事。」

「從今天算起還有幾天的時間?」

這實在不像是那個曾對我講述「強者理論」的人會說的話。或許那時的說辭只是幌子,用來掩飾真正的目的。想到自己還因此認真思考,反倒顯得可笑。

買了這種地圖後,冒險者通常會一邊蒐集情報一邊自己加註。用久了,上面的訊息會相當雜亂,屆時就得買張新的。也有隻畫出城鎮位置的空白地圖,但考慮到資訊量,購買內容完整的地圖更划算。

想想瑪蒂娜說過的話,這無疑是一條險路,不過走在最前面的是科迪。把他當成工作上的合作對象,保留這層關係也不算壞事。

「你沒事吧?」

夥伴們會不會有什麼想法呢?我轉頭確認,發現柯琳他們正用閃閃發亮的眼神盯着我。這股奇怪的氛圍是怎麼回事?

「遙啊,妳剛纔那樣俐落地回應,真的好帥~~」

即便考慮到我們經驗不足這件事,這個時間應該也趕得上。除此之外還有幾個地方得確認。我一邊思考,一邊依序向基茲提問:

正當我看着笑容滿面的莎拉出神時,旁邊傳來一聲咳嗽,我於是把注意力拉回那名男子身上。

不禁讓人懷疑,他是不是打算回國後就反悔,或是另有所圖。

「瞭解,那麼基茲先生,您有旅行的經驗嗎?」

「當然可以。」

幾天後,我們在冒險者公會的桌上攤開一張地圖。

說完這句話,蒙塔納沉默不語,我也無法繼續追問。

「關於剛纔那件事,想和他們說的話就挑妳覺得合適的時機吧。不過……和阿爾伯特說的時候,希望妳能謹慎一點。」

我低頭看着手邊的地圖。根據奧蘭茲到維斯塔的行程大致能估算出抵達施貝特所需的時間。即使翻越山嶺會花點時間,我們只要十天多一點的時間就能從容地抵達施貝特。

「嗯,妳不拒絕就好,光是這個答覆就夠了。」

「我叫基茲•福柏,是多特哈特公國中持有男爵爵位的福柏家嫡子。來吧,冒險者諸君,也請告訴我你們的名字吧。」

「非常抱歉。基茲先生的安全當然是第一順位,只是爲了以防萬一才事先確認,之後我會多加留意。」

「感覺很差。」

身爲一直受他幫助的一方,我很想分他一點力量,但當事人都說沒事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更進一步。

「……當、當然有經驗啊。福柏家本來就是多特哈特公國的武門世家,怎麼可能會有人不懂得怎麼戰鬥?這樣的問題,在我國貴族眼裏相當失禮,妳最好注意點。」

「武鬥祭嗎……是在哪裏舉行?」

「不是什麼大事。我只是想,武鬥祭的時候,父親他們或許會到場觀賽。」

在旅館門口發現我的阿爾伯特大聲喊着,隨後走進來的柯琳也揮着手。儘管整天都在外頭,他們還是精力充沛。嗯,想想直至目前的旅程,光是玩樂這種程度還不至於讓他們感到疲憊。

來這裏之前的行程規劃全都交給科迪他們,所以這是我們第一次買地圖。

「平常明明一副傻呼呼的樣子。我也想試一次看看,帥氣地伸手一指,然後來一句『這份委託恕我無法接受!』。」

十四、路線選擇與貴族委託人

「好吧,只要不會牽連到夥伴就沒關係。」

我和夥伴們一起湊過去研究,你一言我一語地商量。

「不是。再說,一般人不會隨便對陌生人提出委託。」

「像遙小姐這樣的冒險者,委託果然會自己找上門呢!」

「啊,我也想看!武鬥祭很有名!」

行程決定後,他一直貼平耳朵,尾巴也無力地垂下。

像這樣天天捲入麻煩裏的生活,反倒比以前只是通勤上班的日子更能確切感受到自己活得像個人。

基茲從旁邊搬了一張椅子過來,坐到我們這一桌後開始說明:

「那個人啊……從我們坐下就一直在偷看。」

「哦,來得剛剛好耶!」

當我擔心得準備開口詢問時,一個陌生的聲音插了進來。

「接下來,能否先請您寫好委託書呢?等我確認條件再決定是否正式接受。」

彷彿先前那段嚴肅的對話根本不存在,科迪張開雙臂迎接阿爾伯特和柯琳。

我知道這個世界既然有王國、公國,自然有所謂的貴族制度,但我還是第一次與貴族打交道。比想像中親切,該怎麼說呢,沒有那種自以爲是的感覺。

我轉頭望去,一名男子站在那裏。他的脖子圍着圍巾,身上穿着像貴族般的華麗服裝。年紀大約在十幾歲後半到二十歲出頭。吸引了衆人視線後,他用手背做出裝模作樣的動作,將垂到眼前的長髮往後撥。

阿爾伯特一臉認真地指着看起來價位不低的肉,科迪笑着應允,他大概是把這當作一種投資吧。

蒙塔納難得在最後陷入遲疑,苦惱般地低下頭,耳朵和尾巴也忍不住拍動,流露出焦躁的情緒。

就在這時,身邊「啪」地響起拍手聲。

再說,我們基本上不會長期滯留神聖國雷吉翁,就算發生什麼事,也不太可能受到牽連。冷靜想想,似乎沒有什麼壞處。

總覺得委託人看起來有點可疑,但若能順路接下委託,也不是壞事。我瞥向開心的阿爾伯特,再次留意蒙塔納的表情。察覺到視線,蒙塔納看過來,我小聲地詢問:

聽我們自我介紹時,他態度也不差。

爲了避免偏離路線,我在地圖上輕輕畫出回程的三條路線。憋氣畫完三條線,抬起頭時,阿爾伯特正指着第三條路線。

「說得也是……就等我們離開這個國家再說吧。」

聽到這句話最興奮的人是柯琳。該怎麼說呢,真的很有精神。

「這個嘛……大概十五天吧。不過只要在開幕之前趕到就行,最長可以抓二十天左右。」

攤開的這張地圖由冒險者公會發行,價格不菲,上面詳細繪製了北方大陸的南側,還標記了各路線目前已掌握的危險情報。

「……如果是這樣,這份委託恕我無法接受。」

沒有派人來迎接,或許是出於對基茲的信任。身爲繼承人的嫡子,不可能受到如此隨便的待遇。

「不不不,我沒有打什麼餿主意。不過,聽起來的確很可疑。別、別急着拒絕,我會寫好委託書的。只是,那個……可能會加上一點奇怪的條件,希望你們能夠接受。」

第二條是繞過山脈,進入北邊迪森特王國的領地。這條路山路較少,但距離拉得更長,而且缺乏王國內部的情報,不知道是否適合旅行。

「怎麼辦~~?要調查嗎?」

「直接問他不是比較快嗎?」

「說得也是,那個人好像很希望我們接下委託,說不定會直接回答。」

嗯……既然自稱貴族,應該不會做出詐騙行徑吧?不對,也可能是先利用這點讓人放下戒心再做壞事。不管怎樣,還是得聽本人怎麼說才能下結論。

「這是委託書,我想應該沒有問題。」

基茲拿來的委託書,確實沒有任何缺漏。不過,他幾乎從頭到尾都和櫃檯的人一起寫,如果還出錯,那才奇怪。

委託的酬勞比四到五級冒險者的標準稍微高一點。會開出這個數字,代表他果然已經掌握了我們的等級。

問題在於他之前提到的「奇怪的條件」。

『進入多特哈特公國之後,不可對外說曾擔任基茲的護衛。若有人問起就回答只是途中碰巧遇見,順路同行。』

這就是基茲提出的條件。老實說,我完全不懂他爲什麼要加上這樣的條件。

「……方便告訴我加上這個條件的原因嗎?」

「如果不說……你們就不會接受嗎?我可以發誓,絕對不會對你們不利。」

他顯然不太想多談。基茲露出可憐兮兮的表情。堂堂男子漢擺出這樣的表情,我一時猶豫是否該繼續追問。

「要怎麼辦?」

「我沒意見~~酬勞比較高,而且最後還是得向公會報告完成委託吧?」

「我也覺得沒差。反正只是去施貝特,順路接下委託而已。」

「我也可以,誰都有祕密。」

基茲表情緊繃地等待我們的答覆。雖然覺得再讓他承受壓力有點抱歉,但在通知他好消息之前,還有一個必須先確認的問題。就是剛剛提到的,他究竟是怎麼知道我們?

「條件部分沒問題。不過,可以讓我再問最後一個問題嗎?」

我看到基茲吞了口口水。或許他不是擅長隱瞞的人,我自己也沒資格說人家,但他身爲貴族,不免讓人感到擔心,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雷歐像是想提神般地大口喝水,然後站起來走向我。途中還被一位睡倒在地的騎士絆了一下,他瞪了對方一眼,拉了一張椅子在我身邊坐下。

我從身旁的行李裏拿出大地圖,在桌上攤開。這是今天討論時用的,上面記錄了詳細的行程。

「對了……你們的根據地是奧蘭茲對吧?」

我悄悄伸出手,想摸摸雷歐的頭,最後還是放棄了。

「原來如此,今後也照這樣準備的話應該沒問題。若是資訊不足,每到一個補給點都要仔細蒐集情報,再依情況修正行程。只要沒有期限,就算稍微繞遠路也要把安全放在首位。當然,你們是冒險者,硬闖也是一種選擇。」

雷歐輕聲笑了,平靜地繼續開口:

「這裏標記的是我們從明天開始預定走的路線。科迪先生,您旅行的經驗豐富,可不可以幫忙看看有沒有問題呢?」

「遙小姐,我啊,之前一直不知道未來該怎麼辦,完全沒有方向。」

爲了總有一天成爲能讓科迪親口說出「我認輸」的冒險者,我要更努力。

科迪伸出手。

對這個自尊心強的孩子來說,這個行爲似乎不太合適。

科迪攤開雙手,帶着溫和的笑容,看起來確實是真心話。或許這也是身爲老練外交官的手腕,但就連我都能感覺到,比起初次見面時,他明顯放鬆許多。也許,這次識破委託的幕後推手也是他刻意安排的考驗之一吧。希望他別再繼續考驗了,我實在受夠了這種繃緊神經的感覺。

科迪把飲料和餐點推到一旁,微微傾身,手指懸在空中,緩緩沿着我畫的路線移動。指尖偶爾停下的地方是那些難行的地段,或是標註爲危險的區域。確認過後,他的手又繼續往前移動。

握着的手晃了幾下後,他鬆開手起身。

我自己也不想被看到像上次那樣丟臉的樣子,就算有人勸酒,我也沒有喝酒的打算。

每次見面都會和阿爾伯特一起吵吵鬧鬧的堤歐,確實能看出他對冒險者心生嚮往。聆聽冒險故事時,他總是時而驚訝,時而大笑,時而憤慨,是個情感豐富、行動力強的孩子。

「差不多該解散了,畢竟也到了孩子的睡覺時間。」

當我腦中浮現那個人的臉,沉默不語時,基茲又再次強調。我也不打算追問。

「這、這是約定好的,我真的不能說!」

基茲一臉安心,起身離開公會。最後那句就像不小心脫口而出的低語,他恐怕真的很爲難吧。

「太好了,真是幫了大忙。」

我在地圖上標記了主要行進的路線,以防萬一,也在幾條備用路線上輕輕畫線,還確認了若遇到南北方向有所偏差時的補給點位置。雖然基茲點頭同意,我心中的不安依舊揮之不去。

「什麼啊,遙小姐的魔法果然還是很隨便……」

「嗯,下次見面的時候,希望妳能更有系統地運用魔法,不然很難拿來參考。」

「那也是很了不起的志向。」

我還想跟雷歐學習,那現在該做的就是這個。

他不吝惜的讚美讓我開心不已,臉上的表情也不自覺地放鬆。與此同時,我也因爲自己完成了一項隊內任務而鬆了一口氣。

總覺得自從來到這裏,逐漸建立起與他人的關係後,我過去在日本的生活反而愈來愈模糊。

夜色漸深,就算沒喝酒,喫飽後還是會昏昏欲睡。阿爾伯特和柯琳開始打瞌睡,差不多到了該散場的時候。

「當然沒問題。看來我也讓你們多費了一些心思,有什麼想說的就儘管提吧。更重要的是,我真心希望能和你們好好相處。」

「謝謝您,一直以來都承蒙您的關照。」

「妳、妳爲什麼會這麼想?」

結果這趟遠征,從開始到如今的分別,始終沒脫離科迪的掌握。我們一直被他牽着鼻子走。明明實際年齡差不多,因爲經驗上的差距,落差竟然這麼大。

從某個角度來說,這也代表我在這裏的生活愈來愈充實,因此也不算壞事。

回到旅館時,科迪正優雅地品着茶等我們,想必是收到了我早上留下的訊息。

「當然可以,明天就在這裏碰面吧……你們願意接下這份委託,我總算放心了。」

「哎呀?回來啦。」

接受委託的隔天,我們大致敲定了行程,並與基茲一起進行最後確認。在昂貴的地圖上寫太多註記,讓人有點猶豫,但我們畢竟不熟悉旅途規劃,要是爲了省錢,途中看不懂路線反而會很麻煩。

「委託?」

我緊張地望着專心檢視路線的科迪,心情就像把完成的報告交給教授審閱一樣。

「很好,接下來也請多指教了。」

「原來,嗯……和下一代的福柏男爵往來,最好還是多留點心。好吧,那只是隨手送的禮物罷了,沒什麼大不了,也沒費什麼心力。話說回來,你們明天就要出發了吧?」

就算他不說,我們也知道,能夠做出這種安排的熟人只有一個。不知道他在打什麼算盤,但既然如此,也沒有必要特別戒備。

「我知道了,我們就接下這份委託吧。」

我看到他微微噘着嘴,眉毛擠成一團。臨近分別,他應該是內心寂寞而說不出話,果然還是個孩子。不過,我懂他的心情,好不容易建立起的羈絆很快又要面臨別離,任誰都會不捨。

「不會,接下來要擬定計劃。明天同樣時間約在這裏見面可以嗎?」

「我跟堤歐啊,原本沒有競爭對手,也沒有特別的目標。這次能跟着遠征,真的覺得很慶幸……還交到了朋友。」

「那樣的話,關於尤里的事,如果有什麼狀況,我會聯絡奧蘭茲的冒險者公會。雖然旅行會花不少時間,但若只是信件,大約五天就能送達。你們有事要聯繫,只要透過神聖國雷吉翁的神諭教會交給我就好。不過我也經常四處奔走,不一定能立刻確認。這點大概是彼此彼此吧。」

「這樣啊……你能這麼想,我也很開心。爲了不讓你們失望,我也會繼續鍛鍊魔法能力。」

若是不知道,不可能事先安排妥當。或許不管我詢問與否,他本來就打算告訴我委託人的事。科迪聳肩笑了。

雖然有點不甘心,但一路被他引領到此也只能認輸。這次根本慘敗。

「所以啊……我在想是不是要去當冒險者,或者……雖然不太情願,加入科迪先生的部門也可以。堤歐的話,好像更向往成爲冒險者。」

雷歐低着頭笑了一下,接着沒有再抬起臉,也停下動作。

「本以爲你們會在這座城市多待一陣子,沒想到冒險者的行程這麼緊湊。雖說在我的同伴眼裏,我自己也算是這種類型。」

「是的,就是前往施貝特的護衛委託。」

「彼此彼此,往後也請多多指教。」

和原本的世界不同,這裏沒有鐘錶和手機,工作的人在時間上相對自由,就算如此悠閒也不會遭人非議。科迪還說過「反正我是這個部門裏最有權力的人,所以無所謂」。

阿爾伯特一喝酒就會立刻昏睡,接着吐個不停。蒙塔納會整個人癱在桌上。而我則會陷入莫名其妙的狀態。這些畫面實在不宜回想。

雖然是個略顯可疑的委託人,但看他那麼高興,接下這份委託也算值得了。

注意到堤歐的模樣,雷歐揉着快閉上的眼睛,小聲嘟囔。無論他再怎麼成熟穩重,畢竟也才十三歲,終究敵不過睡意。

「現在的魔法能力還比不上老師,不過我一直覺得,等我到他們那個年紀時,一定會比任何人都擅長使用魔法。所以沒有特別設定什麼目標,頂多當個老師之類的。」

「你事前就知道我們吧?」

「果然……您早就知道我們明天要出發吧?」

我靜靜地聽雷歐說話,點了點頭。會在這種時候說出口,代表對他來說一定是很重要的事。雖然沒料到會遇到這樣的場合,但我早已下定決心,只要孩子認真說話,我就一定會好好傾聽。

「出發旅行前,我有先讀書學習。」

再一次談到這些話題時,感覺自己彷彿得到能幹又優秀的科迪認可,忍不住有點高興。我緊緊握住他伸過來的手。

畢竟肩負着三位夥伴和一名委託人的性命,自然得更謹慎。

「是的,我們是這麼打算的。現在夥伴們正在採買旅行物資。出發之前,我可以和您商量一件事嗎?」

不知道是因爲想睡覺,還是真心話,雷歐的語氣比平常隨意許多。如果想成是他因爲信任我纔敢這麼直白地使用「詭異」這種詞彙,我就不會像剛開始那樣不快。

他裝作不知情,我反而不確定自己的猜測是否正確。不過,我腦中能想到的只有他。若不在這裏確認清楚,之後一定會憋着一口氣。

「…………是有人介紹的。他要我儘量不要說是透過介紹,而是直接提出委託。嗯,沒錯,我一開始就知道你們。不過,我絕對不能說出介紹人的名字!」

「唔,他跟妳說了?」

「確實,是該回去了……」

「雷歐,下次見面時,我們都要掌握更多魔法。到時候,你再幫我上課吧。畢竟我的魔法都是自學,既隨便又詭異。」

「真的很了不起。妳應該下了不少工夫吧?寫法完全就像範本。」

「我還有一點工作要處理,先走一步。今晚就當作送別會吧,只要留在這裏,那對雙胞胎和有空的騎士們就會過來。」

十五、確認與道別

對外是說「因爲明天要出發」,其實真正的原因是柯琳嚴厲地警告過我們。

「沒必要特別強調『雖然不太情願』吧……算了,就當作可能會增加一份寶貴的戰力,小小期待一下吧。」

「嗯,我想應該是。」

「別客氣,能幫上忙就好。」

「詭異……這說法也太過分了吧?」

「瞭解……雖然不能保證,但我會努力的。」

大家各自點了喜歡的食物,騎士們盡情豪飲,很快就有人醉倒。

我將地圖收起來,科迪則把飲料和餐點移回桌子中央,接着繼續開口:

「臨時決定的行程,真不好意思……另外,謝謝您替我們安排委託。」

「瞭解,謝謝您的提醒。有您的肯定,我放心多了。」

「我事情處理完還會再過來。啊,對了,不用在意費用,想點什麼就點什麼。那麼,待會見。」

「首先,委託我們這些不清楚實力的人,本身就不合理。明明不可能知道我們的等級,卻能開出符合等級的酬勞,而且委託的期限近在眼前。不自然的地方實在太多了。」

「好的,那就照您說的處理。」

我們當然沒有喝酒。

「嗯,看起來沒什麼問題。我覺得這份路線計劃和專家擬的相比也毫不遜色。」

我也曾想在這樣的環境工作看看。但我當時人際關係淡薄,恐怕時間再寬裕也會覺得無所適從。

我心裏推測的幕後黑手伸手指了指椅子,示意我坐下。接着熟練地叫來店員,替我點了飲料和簡單的餐點。

科迪笑着看向快睡着的三人──我家的青梅竹馬組和堤歐。不知不覺間,堤歐也將臉靠在桌上,發出細微的鼾聲。要是就這樣放着不管,等他醒來時,右臉一定會印上木紋。

「沒有,他只提到是經人介紹。」

桌子另一頭傳來科迪自言自語般的嘀咕。他大概是出於體貼,不想打斷雷歐說話才那麼小聲。

「嗯,也許吧。但是啊,我還是決定不要走這條路。在學院裏多學一點知識後,我想去外面闖闖。因爲繼續這樣過着普通的生活,應該沒辦法學到遙小姐那種詭異的魔法用法。」

雷歐則眼神溫和地望着睡着的堤歐。我很清楚雙胞胎的感情有多好,不過,總有一天,他們可能走上不同的道路。不知道雷歐是怎麼想的,似乎不排斥這種可能性。

「讓我看看吧。」

「我們來握手吧。約好下次見面時要聊魔法的事。這是朋友之間的約定,請不要忘記。」

雷歐沒有抬頭,用雙手捧住我的手。這雙手還很小,比我這副女性身體的手還要纖細。再過幾年,這雙手一定會成長爲成年男性的大手,但此刻還只是孩子的手。

我沒有責怪他不再抬頭。

「嗯,遙小姐也不要忘了。妳的夥伴裏,除了蒙塔納,另外兩個都是怪人,小心別受傷了。」

「他們都是好孩子,也是值得信賴的夥伴喔。」

「我知道他們是好人……那麼,大家都要平安無事喔。」

雷歐放開我的手,轉身背對我們。蒙塔納跑到他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大概還沒辦法回頭,只聽見那顫抖的聲音。

蒙塔納繞到雷歐面前,遞給他一樣東西,但我看不清楚。

兩人又簡單交談了幾句。雷歐用手帕將那個東西包好,默默收進口袋。

「好了,真的差不多該告辭了。」

不知何時已經揹着堤歐的科迪朝我們開口。站在他身旁的雷歐依舊低着頭,瀏海遮住了眼睛。

「明天一早就要出發了吧?就像雷歐說的,我也很期待再次平安地見面。尤里的事就交給我吧。」

「好的,希望不久後能重逢,科迪先生也請保重。」

我們彼此點了個頭,當作是最後的告別。科迪轉身走出旅館。

「小心別讓他們睡過頭……再見啦。」

雷歐快步追了出去。就在他最後抬起頭的瞬間,我看見他的眼睛微微泛紅,嘴角仍帶着笑意。

第一次的遠征比想像中更順利,也有不少收穫。

我一邊期待着再次與雙胞胎重逢的日子,一邊搖醒已經熟睡的阿爾伯特和柯琳。

他們嘴裏含糊地抱怨,卻完全沒有醒來。我只好放棄,左右手各抱起一個。

啊,能成爲冒險者真是太好了,能和他們一起踏上旅程,真是太好了。

「就算如此,那也是約定!」

「這樣的話……那就三年吧。三年後,如果妳仍覺得非得出去旅行不可,我到時候就帶妳一起走。到那個時候也來得及,而且我應該能更熟練地運用魔法,妳也可以更有效率地變強。妳覺得這樣如何?」

《少女身,大叔魂》2 〈神聖國雷吉翁〉插圖(2)
《少女身,大叔魂》 · 2 · 〈神聖國雷吉翁〉 · 第2張插圖

結果還是強迫她接受我的想法。我爲自己不善言辭這點感到煩悶,但眼下實在不可能帶她同行。

十六、啓程

「我夢見遙小姐住在森林深處的一棟宅邸,長大後的我也住在那裏。有個黑髮的小孩慌慌張張地推開門跑進來,我心想發生什麼事,抬頭往外看,結果看到一頭巨龍隨着大地震動降落。牠張開嘴的瞬間,我立刻展開一道像牆壁般的魔法……就是這樣的夢。」

「……是不是還有其他原因?」

「早安。」

「…………我做夢了。」

我們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並肩走向冒險者公會。到了門口,夥伴們已經和基茲會合。

「那只是口頭上的約定。而且,身爲勝利的一方,我已經說過不需要了。這也不是值得妳賭上人生的約定吧?」

走到半路,蒙塔納突然跳到我的背上,我感受着他溫暖的體溫,慢慢走回房間。

那個女孩抬起頭,用認真的表情看着我。爲什麼她會對我這麼親近?又爲什麼這麼拚命?

昨晚我還納悶,想說她怎麼會那麼幹脆就回去了,原來是爲了準備好今早能和我們一起出發。仔細想想,她的確有確認過出發時間。

「那會是預知夢嗎?」

可是,不管她再怎麼用心準備都是十三歲的孩子。沒有得到父母允許的情況下,我不可能帶着她進行這種可能喪命的冒險。要怎麼說才能不傷害她又成功說服呢?

「夢裏的妳大概幾歲呢?」

我蹲下看着莎拉,有些事或許只有在視線交會的時候才能理解。

揹着與身形不符的大揹包,頭戴帽子,整裝待發站在那裏的人是莎拉。

她似乎還有些話沒有說出口,不過至少可以確定,這是她的動機之一。她不是未經思考就跟來。光是知道這點,也算有收穫。

「…………沒有。」

「……我知道了。在那之前,我會努力讓自己變得更有用。」

「啊,妳終於來了!今天起請多指教!」

「我也不確定。但如果只是照常升學,我不覺得自己能在那種情況下立刻展開那麼龐大的屏障。我總覺得……必須做點什麼。」

「……爲什麼想跟來?」

這份心意能否維持下去,誰也不敢保證。等到約定之日,我來接她時,她或許會說自己不打算離開這座城市,也可能早已忘了這個約定。即便如此,我還是很慶幸現在不用強行改變她的心意。她是個堅強的孩子真是太好了。

早上,我收拾好行李走到旅館門口就聽見充滿活力的問好聲。我差點想抱頭蹲下,最後只是把手抵在額頭上,勉強忍住衝動。

「真的?」

蒙塔納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巴動了動後握緊拳頭。大概是在說「加油」之類的吧。謝謝他的心意,但他完全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莎拉低着頭沒有回應,顯然無法接受。她做了那麼多準備,會有這樣的反應也不奇怪。

莎拉固執地反駁。不過,真的只有這個原因嗎?

「雖然不只這個原因……」

「那個~~我們先去冒險者公會喔!」

「無論是蒙塔納他們還是我都剛成爲冒險者。老實說,我們還沒強大到能安心地走在冒險者這條路上。再加上,莎拉小姐,妳今天來到這裏,應該沒有得到父母的允許吧?」

我該做的,不應該是隨便敷衍,而是打聽出她真正的想法,再提出她可以接受的方案。

一個大男人揹着巨大到連站都站不穩的行李,這樣要怎麼進行長途旅行呢?頭上戴着像要去熱鬧街區纔會戴的精緻昂貴的帽子,腳上踩着看起來難以行走的新皮鞋……他究竟打算怎麼旅行?

基茲揹着與身形極不相符的巨大揹包,頭戴帽子,用洪亮的聲音向我打招呼。這場景似曾相識,好像纔剛看過。

莎拉低聲開口。

路上遇到的人看到我們這副模樣都露出驚訝的表情,但此刻心滿意足的我根本無心在意他們。

「……沒有。」

「……所以妳纔想跟來?」

他如果和莎拉站在一起,簡直像兩隻一大一小的蝸牛,我忍住差點嘆出的那口氣。全隊的人都一眼看穿,這位貴族少爺八成完全沒有旅行的經驗。

柯琳察覺到麻煩,立刻走向冒險者公會,另外兩人也跟着走了。真狡猾,竟然給我落跑……

「請讓我一起同行。」

「應該和現在的遙小姐差不多年紀。」

「因爲我答應過要成爲您的僕人。」

她會不會失望?會不會受傷?我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但不確定是否笑得自然。

「要是變成綁架犯就麻煩了,妳能理解嗎?三年後的新年,我會再回到這裏。到時候,我們再一起考慮好嗎?」

她的回答既不是憤怒,也不是放棄。不知爲何,我反而鬆了一口氣。

這幾天相處下來,我對她的印象是「充滿正義感的資優生」。她不是那種死腦筋的人,在同伴之間也深受信任,不像是會無理取鬧的類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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