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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慢的委託人〉

《少女身,大叔魂》 · 嶋野夕陽 · 2.4萬 字

一、前途未卜

年關將至,北方大陸即將迎來嚴寒的冬季。不過,由於降水量本來就少,平地的積雪很少會多到阻礙行走的程度。若是要翻越高山就需要多加註意,幸好我們要走的路線沒有那樣的險峻山嶽,嚴冬還不至於會妨礙旅程。

剛踏入神聖國雷吉翁時,闊葉樹纔剛開始轉紅,這一週下來,樹木已顯得蕭瑟。

隨着氣溫愈來愈低,我們也做了相應的準備。我的長袍似乎帶有某種魔法效果,披上後幾乎感受不到冷意。價格想必相當高昂,但因爲是薇琪送的禮物,我不敢去探究真正的價格。

其他三人則在離開維斯塔前添購了厚實的斗篷。這種斗篷除了可以在披掛時多層摺疊,還有經過防水處理。攤開後將兩端打結並用木棍撐開就能搭成簡易的帳篷。價格偏高,但在旅途中相當實用。

旅行時行李理所當然地應該儘量減少到最低限度。

若有花錢僱用牲畜拉車,自然無須計較這些。不過,像我們這種冒險者的徒步旅行則必須另當別論。行李一旦過多,不僅礙手礙腳,遇到突發狀況也難以應變,負重還會讓體力更快耗盡。

能一物多用的道具之所以重要,正是這個原因。比方說,餐具只帶能夠直接放在火上使用的。食物則準備經過曬乾減輕重量,而且能長時間保存的種類。

以「儘量輕裝」的角度來看,基茲的準備實在一塌糊塗。他明顯帶了不少根本用不到的東西,看起來像有馬車隨行的奢華旅行裝備。

明明一眼就能看出問題,夥伴們卻都裝作沒看見。

大概是因爲他說過自己有旅行的經驗,大家選擇不插手。

「基茲先生,您的行李是不是太多了呢?是不是放了不必要的東西呢?」

「不會啊,怎麼會呢?」

我無奈地開口詢問,卻得到他自信滿滿的否認。這樣真的沒問題嗎?我只覺得,一旦踏上旅途,他一定會後悔。

「我們沒有馬,這些行李全都得揹着走……您確定真的沒問題嗎?」

「哈哈哈,原來妳在擔心這個嗎?放心吧,我可是武門世家福柏男爵家的嫡子。這種擔憂對我來說反而是一種失禮。」

結果被他反過來指責,是我多慮了嗎?

「那至少換一下鞋子吧……穿着新鞋旅行,腳容易受傷。」

「可是……穿舊鞋到那邊,看起來不會太寒酸嗎?」

「反正旅行途中鞋子一定會磨損……至少把那雙鞋收進行李,換回平常穿的鞋子吧。」

「睡前不好好喫飯,可撐不到明天喔。」

即使有騎士維持治安也不一定能杜絕所有犯罪行爲。旅人還是必須自保。

「因爲扛着沉重的行李,姿勢歪斜。我還覺得那個人平常根本沒有在運動。」

「怎麼了?」

「……姑且是科迪先生介紹的喔?」

「嗯,腳上大概也磨出了水泡,是不習慣走路的證據。」

他把行李放到地上,拖着腳步走進房間,這次誰也沒有再攔他。才走了一天路就憔悴成這樣,讓人對接下來的旅程充滿不安。

「腰間那把劍大概只是裝飾吧~~」

「不是吧?不可能吧……會有這種事嗎?」

「但很奇怪。」

他應該是基於擔心纔過來看看。儘管我已經說沒事了,但看到動作異常的基茲,他還是走進房間,站到我身旁戒備。豎起來的尾巴有點可愛。

入夜之後,村子的主要街道上仍可以看到人羣來往,我們沒有遇上什麼問題,順利入住旅館。若是純樸的鄉間小村,大概早已被拒之門外。那種地方可沒有心力去接待一羣夜裏纔出現的可疑外來者。

「沒有人查證過。」

就算不習慣長途跋涉,身爲武人多少會進行揮劍等訓練。像蒙塔納他們也會在清晨或睡前鍛鍊劍術,柯琳則會調整弓矢,或確認徒手格鬥的動作。

我從雷歐那裏聽過詠唱的咒語,但還沒實際試過。

基茲如同自己宣告的一樣,堅持走到村子。臨近終點時,他變成拖着腳步行走,腳上可能已經磨出水泡。

「就算行李再重,人真的會累成那樣嗎?」

疲憊不堪的基茲一進旅館便打算回房間,連飯都不喫。

「我也不確定會不會成功,姑且有學過一點。」

難道我們是在護衛一個冒牌貨?爲了什麼?我怎麼想都覺得不可能有人做出這種毫無意義的事,那樣只會破壞彼此的信任關係。

蒙塔納歪着頭,柯琳和阿爾伯特則看着對方笑道「怎麼可能啦~~」、「但也不是不可能」。

當然,像後者那種效果顯著的魔法,對施術者也會造成很大的負擔,所以據說在戰鬥中並不會輕易施展。我至今從未出現過魔素暈,這次大概也不會有問題。

我暗自嘆了口氣,站起身。休息結束。由於比預定時間更早休息,此刻太陽正好懸掛在頭頂上。

名義上是「農村」,但這裏其實是緊鄰維斯塔的一座大村莊。再往前走就要進入森林,因此這裏有各種店鋪讓旅人補給物資。氛圍上與其說是村落,更像城鎮。

「……要是能緩解症狀就拜託妳了。」

難得與莎拉聊了正經的話題,卻因爲過於擔心基茲,離別時的氣氛有點微妙。即便如此,能夠毫無掛念地道別依然是件值得慶幸的事。

偶爾也會有乘着馬車或騎馬的旅人從後方超過我們。身分高貴或財力充足的人通常會利用這類快速的交通工具,避免陷入危險。不過,遇到堵在路上搶劫的盜賊時,反而會因爲帶有牲口而難以脫身。不過在雷吉翁國嚴格取締下,沒有那種大型盜賊團,因此這種移動方式依然受到倚重。

按照計劃,傍晚左右應該就會抵達某個農村,但不曉得是否還來得及。

「就算只是聊勝於無也無妨。」

「好……我知道了,走吧。咿!」

「真拿你沒辦法啊。」

就算他說「累到走不動」也沒辦法把人揹着走……雖然揹着走可能會更方便,但還是不行吧。

他眼眶泛淚,想往前走,卻像站不穩一樣動作蹣跚。他竟然用這種狀態走到旅館?

基茲已經趴在牀上熟睡。看樣子是真的累壞了,行李隨手丟在一旁,鞋子也隨便脫在地上。

大家都嫌麻煩,乾脆不再理他。

阿爾伯特說出大家心裏的疑問。蒙塔納盯着基茲身影消失的房間,開口回答:

基茲心情愉悅地換好鞋,將脫下的鞋子綁在背袋上。似乎從縫隙看見了像是伴手禮的東西,但我寧可當自己眼花。

「喔……喔、喔、喔喔喔?」

「好了,那就出發吧,各位!」

「……那、那麼,我們出發了。莎拉小姐,請保重。」

「沒事吧?」

可能因爲首都維斯塔就在附近,一路上經常與行人擦肩而過。

「原來如此,可是,他怎麼會是那副樣子?」

有的人只能稍微消除疲勞,有的人甚至可以治好需要開刀才能處理的重傷。

「我去叫他起來。」

那個背袋果然很重。都已經提醒了,他還是不肯調整,那也只能作罷。我看着他邊哼歌邊繫鞋帶,柯琳則悄悄靠過來,低聲說道:

畢竟他老是強調自己出身武門世家,說他完全沒有鍛鍊,怎麼想都不合理。

大家正苦惱時,晚餐上桌了。

根據雷歐的說法,治癒魔法的效果根據熟練度會有很大的差異。

基茲解開綁在背上的袋子。準備蹲下來換鞋子時,他卻因爲背上的行李太重失去平衡。他想了想,還是把行李放到地上,露出靦腆的笑容開口:

原來大家不是放着不管,而是勸過他了。既然一再勸說都沒用,那就沒辦法了。

「治療,包覆,溫暖,生成,復原,療傷吧!將他之身軀治癒──」

我起身走向基茲的房間。照他那副德性,說不定早就累到睡着。雖然叫醒他有點過分,但就像阿爾伯特所說,飯還是得好好喫纔可以。

那把劍只是裝飾……?他不是還吹噓什麼劍術和魔法都很拿手嗎?難道那都是謊言嗎?

「啊,沒事喔。」

「基茲先生,飯菜已經準備好了。」

沒辦法,只得暫時停下來休息。關於這趟旅程能否順利完成,我心中的不安不減反增。

「知道了,知道了,喫飯時再叫我。在那之前,一下下也好,讓我休息吧。」

「難道他是冒牌貨?」

「原來如此,這主意不錯,我就來換鞋子吧。」

「應該連揮都沒揮過喔。」

現在進度已經稍微落後,抵達時可能已經入夜。應該說,若能順利抵達就值得慶幸。造成行程延誤的當事人自己則說「會努力走的」,我只希望他能說到做到。

蒙塔納把手攤開給我看,他的手掌靠近指節的地方確實長有厚繭。阿爾伯特也盯着自己的手,低聲說道:

我不斷提醒他至少整理一下行李,可是他到現在仍逞強地不肯低頭。

「這、這是治癒魔法?不是吧,怎麼可能,這是什麼啊。喂、喂,施展這種大規模的魔法真的沒問題嗎?魔素暈呢!」

敲了門卻沒有回應。

我先在腦中默唸雷歐教的咒語,慢慢地轉化爲言語。

我走進房間,來到牀邊。都已經靠得這麼近了,他依然沒有要醒來的樣子。好歹是身分高貴的人卻如此毫無防備,真的沒問題嗎?要是我是刺客,他早就沒命了。

「嗯……我是沒用過治癒魔法,但要不要試試看?」

阿爾伯特露出無奈的表情,仍舊出聲提醒。然而,基茲只是動作遲緩地轉頭,用憔悴的神情回答:

「全身動作都很僵硬,手上也沒有練劍的厚繭。」

「喂,飯要好好喫啊。」

「以前老是磨破皮。」

「基茲先生,出來用餐吧。」

背後好像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我回頭一看,發現蒙塔納正朝房裏探頭張望。

「不過……他確實曾在學院就讀吧?在那種地方應該很難僞造身分吧?」

「哪裏奇怪呢,小蒙?」

「該不會,他真的是冒牌貨吧?」

就算去問,他大概也不會回答,但再怎麼揣測也不會有答案。要是在維斯塔還有辦法,這裏根本沒有人能夠提供線索。

那麼,效果如何呢?我觀察情況,希望能見到些許成效時,基茲發出怪聲:

「這個嘛……或許直接問本人比較快吧?」

「福柏家確實是武門世家,在公國也很有名。」

「腳有點……沒事,我沒事,沒問題。」

二、疑慮

看着精神抖擻地走在前頭的基茲,我還是難掩不安。

他站起來,鞋穿到一半就突然僵住。

我搖了搖他的身體,基茲低聲呻吟,用僵硬的動作撐起膝蓋,坐到牀邊。看來不只是疲勞,他像是身體各處都痠痛不已,動作非常遲緩。

笑聲持續片刻,但沒過多久,他們雙雙陷入沉默。

「……我實在太累了,讓我休息吧。」

我快步追上夥伴,回頭揮了揮手,莎拉也站在原地,笑着回應。

就算問我,我也不知道。

我其實想讓他繼續睡,但先前約好飯菜準備好就要叫醒他。

「那個行李啊~~我剛纔也提醒過他,結果得到一樣的回答。過一陣子他應該就會知道了吧?」

剛出發時,基茲還意氣風發地走在最前面,一邊閒聊一邊大步前進。然而,才過幾個小時,他就已經累到抬不起頭,邊走邊大口喝水。結果水壺中午前就已經見底。

「太重了,還是先放下來吧。」

大部分的情況下,彼此會保持一定的距離,點頭簡單致意。若是靠得太近,有可能會被誤認爲盜賊,引發衝突。

喊了也沒有反應。雖然覺得冒昧,我還是打開門。

基茲一邊發出奇怪的聲音,一邊頻頻眨眼。他小心翼翼地把腳伸進鞋子裏,站起來踏步。

「好的,那個……一路順風!」

以基茲的身分來說,應該也能僱用專屬隨從並乘車移動。這次爲什麼沒有這麼做?我原本覺得奇怪,但基茲只顧着向前走,似乎沒有心思去在意這種事。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基茲興奮地逼近我,意外的是,他似乎在擔心我的身體狀況。能從治癒魔法的效果判斷出這個魔法有多高明,讓人覺得他或許真的精通魔法方面的知識。

「啊,我沒事,沒什麼問題。您好多了嗎?」

「纔不是什麼好多了!甚至比今天早上更有精神了!這是怎麼回事……妳、妳……到底是什麼人?」

「就算您這麼問……我也只能說,如您所知的那樣……」

「怎麼可能!我好歹也在學院主修魔法學!就連學院的教授都沒辦法施展出能讓傷勢癒合成這樣的魔法!」

「那個……可以請您先冷靜下來嗎?」

基茲仍舊激動地伸手要抓我的肩膀,蒙塔納則迅速伸手阻擋。

謝謝蒙塔納,帥氣的蒙塔納。

「喫飯。」

「嗯?啊、啊啊,對啊,要喫晚餐……抱歉,剛纔太激動了……謝謝妳的治癒魔法。」

「哪裏,您能恢復精神就好。那麼……我們去用餐吧。」

基茲恢復了體力,快步地先走一步。目送他離開後,蒙塔納抬頭看向我。

「沒事吧?」

他是在擔心什麼呢?是擔心我使用魔法?還是因爲基茲的激動而感到不安呢?無論如何,現在一點問題都沒有。

「嗯,我沒事,謝謝你。」

雖說如此,能得到他人的關心,我還是非常開心。我輕輕摸了摸他的頭,他的耳朵立刻抖動,尾巴啪嗒啪嗒地拍打我的腿。不清楚他這是什麼情緒,但既然沒有逃走,看來並不是討厭吧。

這麼說本人可能會不高興,不過蒙塔納個子不高,頭正好在方便撫摸的地方。

回到桌邊時,基茲已經端正地坐着開始用餐。

我坐到柯琳身旁的空位,她立刻湊過來小聲詢問:

「遙啊,他怎麼突然那麼有精神?」

反正今天本來就沒有能落腳的村子,註定得露宿野外……只是擔心基茲減少行李後是否真的帶齊能過夜的裝備。

「我仔細思考了昨天的魔法。」

「今天就在這一帶過夜吧。」

等收拾完坑洞,我回到營火旁,只見基茲癱坐在地,看起來精疲力竭。可能到剛纔都還在施法。大概是因爲木柴潮溼,一直沒辦法順利點燃。

根據雷歐老師的魔法課內容,基本上所有魔法使的情況都差不多,但偶爾也有人尤爲擅長干涉型魔法。

分別是烹煮食物、確保飲用水、驅趕野獸、確保視野,冬天還能取暖。

對我們來說,這樣反而更輕鬆。

生火也有訣竅。先用打火石將火花移到碎木屑等火種上,扇風助燃後把火勢移到較大的木柴。如果溼氣太高,一開始就連火種都不易點燃,所以有人會隨身攜帶浸過油的棉絮。也有人會保存前一天的餘燼帶在身上,讓生火的過程輕鬆一點。

「鑿開,凹陷,避開,堆積,到我所願的深度吧!挖掘──」

若旅伴中有魔法使,不需要火種就可以點燃木柴,也能製造水源。甚至連提供光源都沒問題,工作量立刻減半,難怪大家如此看重魔法使。

「一點也不理所當然~~我們的契約只是擔任護衛,這些事本來都得自己來呀~~」

這種時候爭辯毫無意義。若不是關乎不能退讓的事,只因意見不同而爭執,什麼也得不到。至於那些不知道算是稱讚還是貶低的評語乾脆略過,別放在心上。

我似乎不太擅長這種干涉現成事物的魔法,總是無法達到理想的效果。

「今天比昨天更早休息嗎?我還能繼續走喔?」

但仔細回想,原本世界的生活過於富足,有太多鬆懈的時間,反而缺乏維持生存所需的技能。

我知道世上總有人會把事實扭曲成對自己有利的說法。本人並無惡意,但說着說着,連自己都信以爲真。

途中他突然說起「我喜歡端莊的女性」之類關於喜好的話題,柯琳明顯一臉煩躁,我當時真怕情況會失控。

過橋後又走了一小時左右,我們來到森林的邊緣。雖然是行人常走的官道,不必撥開樹叢前進,但兩側照射進來的光線零落稀疏,景色有點陰暗。

在寒冷的天氣裏圍着火堆坐下才深切地體會到──有屋頂、牆壁,點餐就有飯喫的日常是多麼值得感謝的事。

雷歐老師給出的建議是「反正妳不會魔素暈,多嘗試各種魔法吧」。

回到原地時,其他人都回來了。稍遠處,蒙塔納和柯琳正將一隻兔子吊在樹上。

比起如今生活的世界,原來的世界或許更爲複雜,更難以理解。產生這種想法大概是因爲我根本無法融入原本的世界。

應該是昨天喫了苦頭,決定聽取建議吧。但既然本人否認,我也不再多說。

「或許真是如此。」

串好的兔肉插在火堆旁的地上,放在稍遠處慢烤。既然帶了調味料,今天就以烤肉串爲主食,好好享用一頓。

三、禍從口出

走在我身旁、望向前方的基茲開口說道。

離開這座村子,一路上依舊是穀倉地帶,直到抵達作爲天然護城河的寬廣河川。在那爲數不多的橋樑兩側,設有騎士的崗哨。

與來到這個世界之前相比,現在的生活確實有不便之處。

我看了一眼吊在樹上的兔子,皮已經剝掉,內臟也去除,只剩下肉。倒吊的屍體晃來晃去,睜圓的眼睛看起來有點駭人,我連忙移開視線。

基茲和昨天一樣,隨着時間的流逝,話也愈來愈少。

阿爾伯特像個小混混似的坐在木柴旁,抬頭看着基茲。

柯琳把系在我揹包最外側的大鍋重重放到石頭上,往裏面放入水、像是剛採的野草、幹豆子,還有鹹香濃烈的肉乾後,咕嚕咕嚕地熬煮。

基茲頻頻往我這邊瞄,似乎沒辦法集中精神。可能同樣是魔法使,他不想我看到他施法的瞬間。爲了不打擾他,我靜靜地走向柯琳他們。

基茲一臉若無其事,我便沒有再追問。

話是減少了沒錯,但基茲看起來沒有昨天那麼疲憊,應該是逐漸習慣走路了吧。

阿爾伯特瞪了他一眼,基茲卻笑着帶過。

不過,這段平靜的用餐時光終究被基茲一句話打斷。

「喂喂喂,你對既是委託人又比你年長的人這樣說話不太好吧?」

嗯,看來我剛纔施展治癒魔法時應該再控制一下。如果讓他太得意忘形,下次說不定會被阿爾伯特的怒火直接打到爬不起來。

「這是我們隊伍的份,您不喫也沒關係喔。」

基茲大概是昨天有所體悟,不再一路像機關槍般地喋喋不休。偶爾纔會像是想起什麼似的開口,柯琳與阿爾伯特也只是隨口附和。

處理獵物時,內臟等不需要的部位最好燒掉、丟進河裏或埋進土裏。否則血腥味會引來肉食野獸。雖然在處理的時候有風險,不過只要妥善處理就能減輕血腥味。如果不想在夜裏遭到襲擊就必須先把能做的事做好。

我對日常裏那些事物的運作原理幾乎一無所知,只是理所當然地享受那份便利。就算現在有人要我重現某樣東西,甚至提供所有材料,我也組裝不出來。

結果可能因爲溼木柴太多,沒能順利點燃,只有木柴前端稍微燒焦。

注意到我回來,基茲笑着點頭,大聲說道:

我這麼提議後,基茲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靠着樹木坐下。看他把揹包甩到一旁,想必還是覺得重吧。

隨着他的詠唱,劍尖浮現出一小團火球,飛向木柴。看來是想靠魔法點火。

能隨意調整的火焰、不會燙傷的燈光、無論夏天還是冬天都能在溫度適當的環境下生活、只要挑選交通工具就能前往遠方。

「啊──……」

「你剛纔不是不打算喫飯,想直接睡覺嗎?」

大家圍在鍋子旁,用各自的杯子舀湯,邊吹涼邊啜飲,偶爾再咬一口肉。

「火不能大一點嗎?」

我其實沒有什麼機會展現自己學過的知識。因爲只要有魔法使在場,或者有人擅長小魔法,幾乎能解決火和水的問題。

「妳、妳在說什麼?爲我準備伙食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好好好,給妳。」

「您……減少了行李嗎?」

不久,正午已過,天色漸漸接近黃昏。

我立刻施展風刃魔法,將樹木切成適當大小。用繩子捆起來時纔想到,既然都要捆,乾脆整根搬回去就好,下次要記得。

「嗯,那個啊,我試着用了治癒魔法,結果他竟然恢復精神。」

自古以來,人們在生火一事上動過無數巧思,足見野營時確保火源很重要,但始終是件麻煩事。

以這條河爲界,路途的氛圍驟然改變。因爲脫離了維斯塔的都市圈,騎士的巡邏頻率減少,前方是一片茂密的森林與連綿的山脈。那裏棲息着魔物,也可能潛藏着遭到城鎮、村落驅逐的強盜。

我們原本打算自己處理,不過既然他逞強地說這種話就表示還有力氣。夜晚的森林很危險,所以必須在天黑前升起大營火,並準備好能夠維持到天亮的木柴。

「哪有?怎麼可能,我可是個貫徹始終的男人。」

柯琳笑着生氣。好可怕。

基茲咬着牙,滿臉不甘地回嘴:

看着火焰發呆時,腦中浮現出各種想法。就這樣恍惚地想東想西,時間也不知不覺地流逝,直到聽見柯琳「好了喔~~」的聲音,我纔回過神來。

「遙~~給我水。」

雖然不會做出什麼美味佳餚,但柯琳光是能用現有的食材煮出能喫的料理就很厲害了。換作是我,大概只會端出一鍋廚餘般的料理。

我一邊扶着偶爾腳滑的基茲,一邊這麼想。不過就算提醒,他多半也只會強行否定,讓人連開口勸阻的意願都沒有。

「那真是太好了,可以請您幫忙蒐集木柴嗎?我們得準備紮營。」

枯葉厚厚地堆在地上,每走一步都沙沙作響。踩到溼軟的落葉容易滑倒,所以還是儘量踩在泥土地上比較安全。

野外露營生火有幾個用途。

「說得倒簡單……很好,給我看着……」

他怎麼會講這種多餘的話?我用眼角瞄向柯琳,她臉上掛着笑容。

對已有的事物施加干涉同樣是魔法。挖出來的洞比劃的圓還小,而且太深了。土塊像生物般翻湧出來,讓人看了有點不舒服。

大家分散在聽得到彼此喊叫聲的範圍,各自去尋找木柴,或是查看周圍有沒有潛藏動物或魔物。

蒙塔納用木棒在樹下畫了一個圓圈,意思是要我沿着線挖洞。大家都知道我跟雷歐學過魔法,應該是想看我施展吧。

阿爾伯特滿意地走開後,基茲走上前,拔劍指向木柴。

味道香濃美味,豆子的調味也剛剛好。能用這些材料煮出這麼好喫的料理,柯琳的手藝果然很好。

柯琳毫不猶豫地開始處理兔子,我回到木柴堆那邊,看見阿爾伯特正將木柴一根根疊整齊。其實沒必要堆那麼高,八成是玩得太開心,竟然疊出一座木柴塔。

我也走進森林尋找適合的木柴,結果發現了一棵倒下的枯木。

營火分成兩邊,一個是我和基茲圍着的大營火,另一個是柯琳用石頭圈起的小營火,用來烹煮食物。

大家整裝完畢,在旅館前集合,但總覺得眼前的景象有點不對勁。像是在玩找不同遊戲一樣,我想了一下才察覺,問題出在基茲的背上。

「這傢伙怎麼又開始活蹦亂跳!煩死了……」

我還是不太能直視處理過的動物。

我施展出一顆大水球,柯琳把手伸進去,將血沖洗乾淨。

「遙~~要處理兔子,先在地上挖個洞吧~~」

腳滑的次數一多,基茲也開始放慢腳步小心行走,速度因此慢了許多。儘管比摔倒受傷還要好,但今天恐怕還是趕不上原定的行程。

經過充分休息的隔天早上。

魔法不只是憑空創造不存在的東西。

柯琳似乎已經處理完兔子,手懸在挖好的洞口等我過去,滿手都是血。

「來吧,好好喫飯,好好休息,爲明天做好準備吧!」

基茲的行李縮小了大概一圈。

「竟然恢復精神」這句話大概算是失言。老實說,他稍微沒那麼有精神的時候還比較好應付。不小心說出真心話了。

全程都沉默不語反而會讓人精神緊繃,旅行途中保持這樣的對話頻率剛剛好。不愧是自誇成績優秀的人,學習能力確實不差。

基茲不慌不忙地開始詠唱,但出現的火球大小始終沒有變化,連續三次都點火失敗。阿爾伯特已經投以輕蔑的眼神,我則默默離開。

「嗯,不怎麼好喫嘛。」

總之,只能替阿爾伯特說聲節哀,偏偏運氣差到坐在基茲旁邊。我也懶得再應付基茲,乾脆把這份差事交給阿爾伯特。

「果然是很了不起的魔法。不過,妳說沒用過應該不是真的吧?太過謙虛可不好。我很感謝妳拚盡全力施展魔法。但是呢,我這經過鍛鍊的身體其實沒有自己感覺到的那麼痛苦和疲憊。只是因爲不習慣旅行,精神面撐不下去罷了。」

有一處灌木叢稍微被撥開,地上還留着營火的痕跡,看來是其他旅人停留過的地方。

基茲露出困惑的表情,但柯琳說得沒錯。

我們的工作是安全地將基茲送達目的地,沿途的伙食和生活用品準備並不在契約範圍。這件事先前應該都有說清楚,不過他似乎從未放在心上。

我們並不是不分他喫,而是他既擅自開動還出言批評……這樣的態度實在令人難以接受。

我一直以來都會盡可能地替他說幾句話,但這次實在太過分了。不是因爲我害怕柯琳纔不幫他,而是他確實該好好反省。

「是、是這樣嗎?」

爲什麼要轉頭問我?柯琳都已經解釋得很清楚了還來找我確認,只會顯得更沒禮貌。

「是這樣沒錯。如果連伙食和其他雜事都要我們處理,委託費會更高。」

「這樣啊……原來如此……我完全不知道……」

基茲低聲呢喃後沉默不語,專心喫飯。

我原本還希望他確實理解後向不高興的柯琳說句抱歉,但直到那天結束,他都沒有開口道歉。

四、途中狀況

基茲似乎在思考什麼,沒說什麼話,喫完飯便馬上從行李裏拿出捲成一團的毛毯,在樹下躺下。或許只是因爲疲倦,不想再開口說話。也有可能是,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反省今天的不當行爲。

我們也分成兩組,輪流休息。

野外露營時必須有人守着營火,也得保持警戒,有什麼接近時才能即時應對。若只是獨自一人默默坐着,難免抵擋不住睡意,所以守夜通常是兩人一組。

由阿爾伯特和柯琳先守夜,我和蒙塔納去休息。睡覺時我們不會隔得太遠,而是待在火光照得到的範圍,緊靠着休息。有人在身邊的體溫能帶來暖意,也會睡得更安穩。

我被柯琳搖醒之前都睡得很熟。這才揉了揉眼睛起牀,往營火裏丟進一大根木柴後在一旁坐下。離天亮還有相當長的時間。

不久後,蒙塔納半闔着眼走來,默默地坐在我身邊。

我並不討厭沉默,但沒有對話,只是聽着火焰燃燒的聲音會讓人愈來愈想睡,有點麻煩。

蒙塔納似乎爲了保持清醒隨手做點東西,不過沒有很專注。他的耳朵會因細小的聲響微微抖動,有時也會望向森林。看起來,就算我開口說話也不會打擾到他。

「蒙塔納,你和父親感情好嗎?」

正當我看着他的側臉這麼想,蒙塔納鼻子「嗅」了一聲,耳朵也微微一動。

看來,比起自己的不成熟,得到他人信任這件事反而讓我高興得不得了。

「所以呢,有什麼不對嗎?」

蒙塔納微微眯眼,表情溫和,甚至帶着一點笑意。

他不知道昨晚有人在守夜。

我們對狼嚎聲也並非毫不在意,多虧曾經打倒過狼型魔物,不再過度恐懼。若是狼羣逼近到危險距離,蒙塔納一定會察覺。只要不是遭到偷襲,就算面對野生的狼,我們也不會落於下風。

「喂,他剛纔是在罵我笨蛋嗎?我是不是該生氣啊?」

我也站起來,跟在蒙塔納後面搬木柴。

「哎呀,大家都起來啦?」

基茲起先露出疑惑的表情,接着像突然想到什麼,想握住那隻手。

「是嗎?什麼啊,那傢伙真奇怪。」

「那還用說,當然是想以冒險者的身分大展身手啊。」

不過,那是「換作他們」的情況,我就是我。

蒙塔納停下腳步,立刻拔出劍。

不但沒能顧好營火,連心裏在想什麼也被看得一清二楚,真糟糕。

蒙塔納的尾巴輕輕掃過我放在地上的手背。

就連我看着,也能感受到基茲的表情很認真。

火升起來後,他總會環顧分散在周圍的隊伍成員,露出得意的表情。但會理他的,大概只有我和蒙塔納。

基茲坐在地上,一下撥弄自己生的營火,一下添加木柴。看見阿爾伯特揮起劍,他開口搭話:

蒙塔納含糊地動嘴回答,語氣沒有半點不耐。他用手梳理長尾巴,抬頭看向基茲。可能是陽光照進眼裏,他微微眯眼。

「不……不是那樣吧。感覺他話已經說完了,你可以繼續訓練了喔。」

「你還小也沒辦法嘛……哦,對了,你是十六歲吧?外表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呢。」

「真的沒事。因爲有把我的安危放在第一、爲我操心的夥伴啊。」

擺出一副受害者的樣子,但一路以來白喫白喝的是這位男爵少爺。錢由柯琳負責保管,她挑眉瞪着基茲也不是沒有道理。

我要是知道就不會這麼辛苦了。

路上看到蒙塔納張大嘴巴打了個呵欠,基茲笑着搭話:

「嗯,握手的話,隨時都可以奉陪。」

「到我們身後。」

到了早上,柯琳煮了清淡的湯。開始喫飯時,基茲才慢吞吞地醒來。他精神奕奕地向大家打招呼:

不像一開始那樣直接在大木柴上點火,自從改用小而乾燥的木材,他只要用一次魔法就能順利點火。

「是喫了早餐纔想睡覺。」

「手心朝上,怎麼會覺得是要握手?快付錢吧,至少支付自己喫的那份。」

山道沒有分岔,只是曲折蜿蜒地沿着谷地和河邊修建,儘量避開上、下坡。兩側山勢逼近,帶來壓迫感,而遠方聳立的高山覆着薄雪,看起來格外冷冽。

如果是阿爾伯特察覺到蒙塔納的變化,他應該會毫不猶豫地以強硬的態度追問吧。這正是他的優點。

阿爾伯特仍舊一臉困惑地湊過來。

他站起身,拿着堆在一旁的柴薪回到火堆前。仔細一看,營火的火苗不知不覺間已經變得相當微弱。

不知道是因爲這次用的是自己花錢買來的食材,還是隻是逐漸適應旅行,基茲變得比較從容,等候晚餐時也很有精神。

「我好像漸漸抓到應付那傢伙的方法了。」

五、護衛工作

大概是身爲男人,對於基茲遭到柯琳巧妙利用,心裏多少有點感觸吧。他帶着憐憫的目光看着正在付錢的基茲。

柯琳繞到基茲背後,將他推到交易對象面前。自己則轉身開始把買來的食物分裝到各自的行李裏。

「常有人這麼說。」

他似乎把點燃晚餐前的營火當成自己的工作,木柴準備好後,他就會一臉認真地走過來,自行挑選幾塊幹木柴疊在一起。

我抬頭望着天空,確認雲朵的流向時,突然想起剛纔蒙塔納也張着嘴仰望過天空。或許他不是在看鳥,而是在注意雲朵的動向。

原本以爲自己問得很委婉,他卻馬上察覺我話中的意思。這讓我有點尷尬。

他口中說的「沒事」真的可以相信嗎?若是因爲我不夠可靠,他才無法對我傾訴,以一個大人來說實在太不像樣。

他對人的情緒或細微的變化都很敏感,是個心思細膩的孩子。

等柯琳做晚餐的時候,阿爾伯特照例開始做揮劍練習。

一想到他大概正值想逞強的年紀,我便覺得就算他有點沒禮貌也還能原諒。

「有東西過來了。」

基茲露出有點委屈的表情,揉着自己的手。

蒙塔納時而仰望天上的鳥,時而抓起一條蛇甩來甩去,看來暫時還沒有危險。順帶一提,那條蛇的頭已經被切掉,大概會成爲今晚的菜餚吧。

基茲的臉色驀然一沉,用木棍戳着火焰。阿爾伯特嫌棄地看了基茲一眼,刻意繞過營火走到另一邊,背對基茲開始揮劍。

「……要是出生在我家的孩子都像你一樣單純就好了。」

「沒事……我並不是不想去多特哈特公國。」

然而,清脆響起「啪」一聲,那隻手被拍開了。

「不用那麼擔心,如果有什麼難過的事,我會最先依靠妳。」

「你怎麼能每天練劍啊?」

他抬起頭,嫩綠色的眼眸映照着火焰。

夥伴們或許已經逐漸習慣基茲那張停不下來的嘴,決定不再在意。這個叫基茲的人自尊心是很強,但就算被回嘴,他也不會動怒或亂髮脾氣,其實不難相處。

幾乎毫無變化的路程又過了兩天,到了第四天晚上,總算在一個小村子補給了物資。肉乾和旅行的必需品,幾乎所有沿路的村子都能買到。雖然價格會比較高,但跟報酬相比,不過是些微的支出。

「既然想變強就該儘可能地努力吧。」

不過,動物的叫聲比先前多了許多。基茲每次聽到狼嚎聲都會不安地四處張望。

基茲像自言自語般小聲說着,低着頭,緊緊握住腰間的劍柄。那模樣一點也不像平常的基茲,什麼時候觸動了他正經的一面呢?

補充完早上的營養,收拾好營火後,我們立刻啓程。爲了趕上原訂計劃,哪怕是一點時間也不想浪費。

當然,天下沒有白喫的午餐。

基茲大概連有人守夜這件事都沒注意到,可能因爲睡得很熟,早上比誰都有精神。

和村民談妥交易後,柯琳默默地手掌朝上伸向基茲。

「怎樣,不行嗎?」

「不是,我只是在想,你爲什麼能每天都持續做這件事?」

跨過國境,踏入多特哈特公國的領土後還要再走一段山路。換作以前的我,大概會苦於膝蓋疼痛,如今的身體依然很有活力。

「我、我當然會付,別把我當成小氣的男人。要不這裏的錢乾脆全由我來付吧!」

聽着柯琳哼着歌,收拾行李時說的話,阿爾伯特小聲說道。

那模樣簡直就像是狗叼着寶物拿去給飼主看一樣,導致我怎麼樣也沒辦法真的討厭他。

我不瞭解這些動作的意義,也不清楚石頭要做成什麼模樣纔算完成,不過,蒙塔納的腦中應該早已浮現出完成的樣子吧?相比發呆地望着營火,看着他忙碌的雙手反而不會無聊。

至於阿爾伯特和柯琳,通常只是冷淡地帶過。於是基茲點完火總會湊到他們其中一人的身邊。就算在遠方也能知道營火準備好了。

「啊,真是太謝謝您啦~~那就麻煩嘍!」

明明至今都顧着說自己的事,卻突然問起這種莫名其妙的問題……阿爾伯特露出困惑的表情。

他那雙小手靈巧地活動,用指腹描摹石頭,像是在確認什麼又拿起銼刀摩擦。

柯琳的話,或許會帶着幾分顧慮,卻依然會鍥而不捨地問清楚。她其實是很重視夥伴的人。

基茲平靜地追問,雖然讓人厭煩,但阿爾伯特似乎拿他沒辦法。

「就只是這樣嗎?」

「總覺得有點可憐……」

「怎麼?昨天沒睡好嗎?嗯,野外露營大概就是這樣吧,哈哈哈。」

蒙塔納沒有停下手邊的動作。

旅程持續到第七天的夜晚。終於抵達國境附近,我們決定在險峻的山脈前過夜。

「你爲什麼想變強?」

正因如此,之前提到要前往多特哈特公國時,蒙塔納動搖到連我都看出來,讓我不免感到擔心。

大約過了一小時,蒙塔納突然停下手邊的動作,並將石頭和銼刀收進袖子裏。

蒙塔納表面上看似心不在焉,在探察氣息或是與人交談方面卻異常敏銳。起初我還覺得不可思議,這樣的蒙塔納和他平常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但最近已經逐漸能把這當成他個性的一部分。

我顧着注意蒙塔納,完全沒留意營火。只要有什麼在意的事就會疏忽其他事情──這是我一直以來的毛病。

基茲難得不像平常那樣喋喋不休,阿爾伯特收起劍,用力地坐在地上。

遠方漂着烏雲,那一帶的天氣想必很惡劣,不過應該還不會影響到山腳。如果天氣到我們穿過山道前都能保持穩定就好了。

不同的人,遇事時採取的方法自然也不同。我佩服夥伴們堅強的一面,但那並不是我的做法。那什麼纔是我的做法呢?

明明很糟糕,明明該覺得難堪,心情卻意外地暢快。

要是照這樣繼續旅行,抵達目的地時,他或許意外地能成爲緩和氣氛的角色。

我朝基茲拋下這句話後站到蒙塔納身旁。

沒有人懷疑蒙塔納說的話。阿爾伯特同樣舉劍上前,柯琳則把行李一丟,拉開弓箭。

灌木叢沙沙作響,一道又一道龐大的身影接連竄出道路。

牠們頂着巨大的角,由右往左躍過河川,隨即消失。

是鹿。

「什、什麼嘛,原來是鹿啊,嚇我一跳。」

基茲擦了擦額頭的汗,準備放鬆地往前走時,我伸手攔住他。蒙塔納纔不會對鹿的氣息如此警戒。

灌木叢仍傳來聲響,比剛纔更爲粗暴。伴隨着細樹折斷的劈啪聲,一頭龐然大物闖到道路上。

那四肢着地衝出來的身影,頭頂的高度幾乎與我打平。可能是因爲鹿逃掉而憤怒不已,牠朝河邊發出低沉的吼叫聲──是準備冬眠的巨熊。

我聽見基茲倒抽一口氣。那道聲音引起熊的注意,牠猛然瞪向我們。

阿爾伯特往左,蒙塔納往右,同時衝了出去。根本不用多說什麼,他們早已討論好戰鬥時的分工。

耳邊響起破風聲。還在猶豫攻擊方向的熊眉心捱了一箭,箭矢卻掉落在地。

「果然射不穿啊。不過,牠應該生氣了吧。」

如柯琳所言。

熊完全無視左右分散的兩人,擺動四肢直奔柯琳而去。

就在那一刻,牠的兩隻前腳同時遭到斬擊。蒙塔納的劍從指縫間切入,阿爾伯特則用盡全力砍向前腳的腳踝附近,兩人隨即從熊的背後掠過。

熊因爲受創,慌忙地想換目標,牠用後腿站立,抬起雙臂就要揮向剛纔掠過的兩人。不過,牠一站起身,要瞄準就更簡單了。

熊的身軀纔剛轉過去,頭顱便已經滾落在地。

「誘餌當得好,幫了大忙。」

「贊喔!按照計劃!」

我很清楚自己此刻極度緊繃,已經不是正常的狀態。

看來他的心境似乎有點改變,但那副高傲的態度依舊沒變。

蒙塔納不由分說地折返,腳程還愈來愈快。遙雖然不解,還是追了上去,其他人也帶着疑惑跟上。

我深吸一口氣,想開口回應,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只能點點頭。

一旦穿越那座城鎮,前方就是較爲寬闊的大道,遇到魔物和盜賊的機率也會大幅減少。

「哼,我不是一開始就說了嗎?我既會魔法也能用劍。真是失禮。」

只有走在後面的基茲沒有跟上蒙塔納,反而邁步踏進空地。

我看着自己微微發抖的手,雙手合十,僵硬地互相摩擦。大概是因爲緊張,手掌非常冰冷。若是一直用力,顫抖會慢慢緩和。可是一旦稍微放鬆,顫抖又會重新湧上來,甚至蔓延到雙腳。

我試圖平復氣息,深吸一口氣,卻沒掌握好分寸反而嗆到。隨着一陣咳嗽和大口吐氣,總算找回一點身體自主權。

喉嚨擠出沙啞的聲音,不知道她有沒有聽見。

原以爲只是掉下來的果實,低頭一看,卻發現一支箭掉落在地。

「有盜賊。」

如果不殺對方,我們就會被殺。

那裏原本是爲了與迪森特王國對峙而建的要塞,如今仍駐守着不少士兵,是北方的前線之一。不過,如今迪森特王國與多特哈特公國的關係良好,這些士兵應該只是單純維持備戰狀態。

在道路旁,有一塊稍微清理出來的空地。

「對啊,她說得沒錯。我是能戰鬥,但既然都特地僱用你們就該交給你們處理。」

「嗯,那我就先去找生火的地方吧。」

我看見蒙塔納和阿爾伯特正在對還活着的盜賊補上最後一擊。

遙覺得自己必須做點什麼,朝他們的背影施放出人頭大小的石彈。

石彈消失的森林裏,傳來咯吱咯吱的巨響,一棵大樹轟然倒下。

不過,他的體力明顯不足,完全跟不上阿爾伯特的節奏。過沒多久,他就放下劍,在手上纏起布,應該是手磨破皮了吧。

男人舉起弓想直接砸向蒙塔納,但蒙塔納出手更快,短劍如掃堂腿般斬下,劍鋒劃過半空,將男人逼得趴倒在地。

耳邊響起柯琳爽朗的聲音,我現在大概是被她抱在懷裏吧。不知爲何,顫抖竟然逐漸平息了。

「阿爾,我們是護衛,不能讓委託人涉險。」

「呼~~好險啊。要不是遙替我擋下那支箭,說不定早就射中我了。謝啦,遙。妳的身體這麼強壯真的救了我一命呢。」

蒙塔納少見地大聲喊叫,衝過去拉住基茲的衣服。

如果剛剛稍有差池,我說不定現在已經死了,夥伴們也可能會喪命。

若放着不用,轉眼就會進入山林,所以只要遇到位置合適的地點就不應避開,而是稍加整理後繼續利用。遙想起這樣的知識,決定顧及之後的旅人,選這裏作爲今晚的落腳點。

六、生存

這種空地通常是過往旅人開墾過、定期用來野營的地方。大部分的情況下,附近都會有水源,也有可能在這裏遇到其他旅人。

腹部裂開,內臟猛烈噴出的畫面讓遙差點移開視線。這時,後方再度響起射箭聲,一支箭射到逼近阿爾伯特的男人腳邊。

明明可以用魔法造水,蒙塔納卻說要去取水,明顯很反常。

與此同時,藏在空地深處的五個男人各自揮舞着破舊的劍或農具衝出來。他們全都穿着髒污的衣衫,臉頰凹陷,眼裏閃爍着詭異的光芒。

柯琳抓住我的手,拉着我走。雖然感覺彷彿在看別人的事,卻還是自然而然地跟着她邁步。她帶我到一棵大樹下坐下,眼前忽然暗了下來。

到了夜晚,我們照例開始準備野外露營時,基茲突然站起身,跑到阿爾伯特身旁練習揮劍。仔細看他的動作,意外地並不奇怪。當然,這只是我看來的樣子,在行家眼裏會怎麼判斷就不一定了。

我沒有做好爲了夥伴而殺人的覺悟,只是碰巧、意外地奪走了人命。

再稍微走一段,山勢會逐漸開闊,出現平坦的土地。

阿爾伯特從右往左揮劍,男人表情扭曲,用鐵鍬前端保護腹部。

緊跟在蒙塔納後面的阿爾伯特抬手自上而下揮劍,將低空飛來的箭擊落。

察覺到自己正試着爲殺人找藉口,不由得厭惡自己。我不是應該抱着投身戰鬥的覺悟離開城鎮嗎?做好與人交手的覺悟……難道我根本沒有做好殺人的覺悟嗎?現在什麼都搞不清楚,腦袋一片混亂。

「遙,妳還好嗎?」

蒙塔納把身體壓得更低,幾乎手腳並用地奔跑,箭從他頭頂呼嘯而過。

「基茲先生也一起!」

阿爾伯特看準時機收回手臂,避開劍尖與鐵鍬相撞。他在瞬間停下動作,隨即刺向那個男人的左腹。

遙正要踏進空地時,蒙塔納一把拉住她的長袍。對於他異常強硬的舉動,遙愣了一下才停下腳步回頭。

「嗯,完美。」

野生的熊或狼雖然嚇人,但若論威脅程度,還比不上暴虐野豬。只要做好準備迎戰,牠們根本不是對手。

我們事先已經針對可能出現在路線上的野獸想好對策。先試最基本的動作,如果不行再互相喊話商量下一步。方法很簡單,結果比想像中更順利地解決了。

遙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卻又因爲自己幫不上忙而懊惱。兩種心情糾纏交錯,化作難以言喻的情緒,在她的胸口翻騰。

也許是心裏不自覺祈求着「不要擊中任何人」,發射出去的三顆石彈整齊劃一地避開了那些人,沒入森林深處。

「是……這樣嗎?」

遙急忙上前一步,擋在基茲前面。背後傳來一聲破空聲,一支箭從遙的左側掠過。

身體依舊不停發抖,真丟臉。

「走吧,有水聲。」

敵方的弓箭手接着朝蒙塔納放箭。

阿爾伯特回來時舉起左手,我也舉起右手與他擊掌。

蒙塔納壓低身體,朝着從空地前方的灌木叢裏探出身體、正在重新搭箭的男人衝去,丟下行李的阿爾伯特隨即跟上。

隔天沒發生什麼特別的事,在我們不停走山路的過程中,天已經黑了。

那個邊跑邊回頭張望的男人沒有察覺前方的樹木已經逼近。那棵歷經相當歲月的大樹毫不留情地緩緩壓下,將男人的身體壓扁。

不管對方是否具備戰鬥能力,我們都不能硬拉不願意的人上戰場。更何況,我們的任務是護衛。只要沒有必要,委託人還是待在後方比較安全。

啊,真丟臉。

這時,耳邊響起一道熟悉卻稍微渾濁的破空聲。

有人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睜開眼睛。柯琳走到我身旁,滿臉擔憂地望着我。我不能讓她擔心。

無論是因爲自己缺乏覺悟,還是因爲最後奪走了他人的性命,總之,這是遙至今從未經歷過的,最糟糕的感受。

「當、當然,我會上場的。」

「要先去取水,去那邊再回來。」

蒙塔納猛力一腳掃掉基茲支撐的腿,同時用力拉他的後背。基茲發出一聲像氣息被擠出的悶響,整個人摔倒在地。

「好,今天就在這裏……」

緊接着,傳來「咚」地一聲細響,有什麼東西擊中了遙的額頭。

遙呼吸急促,彷彿不這樣就吸不到空氣。

樹木倒下的瞬間,遙感覺自己與那個男人對上視線。

蒙塔納從男人腿上抽出劍的同時,阿爾伯特已經追上並超越他,迎向那個手持鐵鍬、跑在最前面的男人。

「呃啊!」

我把合起來的手掌舉到嘴邊,稍微留了一道縫隙,往裏頭吹了口氣。溫熱的氣息逐漸溫暖手心。我閉上眼睛,又吹了一口氣。吞了一口口水,聽見喉嚨發出的聲音。

剩下的三人意識到勝負已定,立刻轉身逃入森林。

先不論對錯,爲了活下去,我沒有做錯。應該沒錯……吧。不對,或許我錯了,如果情況真的是「不殺就會被殺」,我應該一個不留地把那三個逃走的人解決。

因爲同伴被擊倒,那些人已經氣勢全無。這導致柯琳的判斷出現些微偏差。

從空地裏衝出的男人之一發出慘叫,手中的武器掉落在地。他的手臂上插着柯琳射出的箭,當場蹲了下去。

即使努力想冷靜下來,呼吸依舊急促,喉嚨乾澀緊繃,連吞口水都要花時間。

阿爾伯特都這麼說了,或許基茲真的能戰鬥。

大家圍着營火用餐時,阿爾伯特難得先開口,主動和基茲說話。

明明距離不遠,我卻覺得眼前的一切像電視裏的畫面,完全沒有真實感。

與我們交手,不,我殺死的那個人,毫無疑問是打算取我們的性命。畢竟他連一句話都沒說就射箭,這一點毋庸置疑。

在那個男人慌慌張張地重新搭箭時,蒙塔納已經衝到他面前。

「蒙塔納?」

「那下次要是遇到敵人,你也上場啊。」

淒厲的慘叫聲迴盪在森林裏。

心情糟透了。

在奧蘭茲護衛伐木工時累積的戰鬥經驗發揮了作用。

不過,我能明顯感受到,他其實害怕戰鬥。我剛到這個世界時也完全無法想像「戰鬥」這件事。

手掌清脆相擊,發出響亮的聲音。

若地圖正確,明天再走一天就能抵達多特哈特公國的第一座城鎮。

遙當場蹲下,用手捂住嘴。

溫暖的體溫,以及「撲通撲通」的心跳聲在耳邊迴盪,背後傳來溫柔的輕拍。

「你那把劍我還以爲只是裝飾,難道真的能用來戰鬥嗎?」

換句話說,從那座城鎮到關所的這段路,也就是我們現在走的地方是治安最差、對旅人來說風險最高的路段。

「你在說什麼呢?水這種東西本來就……」

我什麼都不懂,只是碰巧被箭射中,碰巧殺了人而已。

「晚點就來喫飯吧。昨天的熊肉還有剩,今天也是豪華晚餐喔。喫完就休息吧。我們擠在一起睡,最近天氣冷嘛。偶爾也該讓基茲先生守夜。」

「……說得也是。」

柯琳撫摸着我的頭,都這個年紀了還被摸頭,真丟臉啊。我感覺到柯琳的身體微微晃動,知道她在笑。

「我早就想摸摸遙的頭髮,果然很柔順。遙,妳先在這裏休息一下好嗎?閉上眼睛,好好放鬆。」

「那樣不行……」

「沒關係啦,來,眼睛閉上了嗎?乖喔,張開的話,我可要生氣嘍。」

柯琳再次撫摸我的頭。我不知道爲什麼不能睜開眼睛。小心地把眼睛張開一條縫,感覺有熱熱的東西輕輕滑過我的臉頰。

我抬起頭,和俯視我的柯琳四目相對。柯琳笑了,笑着伸手捏住我的臉頰。

「剛剛不是說好張開就要生氣嗎~~」

她擰了一下我的臉頰。

兩人對視片刻。我逐漸能夠冷靜下來思考眼前的情況,下意識地用手把臉遮住。

察覺自己剛纔靠在年紀小的女孩胸前這件事,我整張臉驀地一熱,突然覺得好丟臉。回過神時,淚水已經流了下來。

作爲成年人覺得難堪,單純被女生抱着也覺得丟臉。同時也意識到,自己直到剛纔還陷在慌亂之中,所以纔沒有注意到這些事。

《少女身,大叔魂》2 〈傲慢的委託人〉插圖(1)
《少女身,大叔魂》 · 2 · 〈傲慢的委託人〉 · 第1張插圖

「抱歉。」

我不好意思抬頭,只能低着頭向柯琳道歉。我也不清楚該爲什麼道歉,但心裏想一併表達謝意。

「爲什麼要道歉?再休息一下啦。」

「不用了,我也要一起去。」

我看到阿爾伯特因爲抬不起壓在那男人身上的樹木而一臉苦惱。他想將屍體燒乾淨,避免屍體化爲不死族,但似乎沒辦法把那男人拉出來。從他看了看自己的劍,隨後看向屍體的舉動,大概是打算把能切下來的部分先處理掉,壓在樹下的部分就乾脆放棄。

他剛拔出劍,蒙塔納就抓住他的手臂,搖頭示意不行。

我根本不敢想像失去任何一個人的情況。可是,就算如此,我也無法將殺人視爲正義。不過,在那個當下,解決對手對我來說應該沒有錯。

基茲說話的同時還後退一步,看起來毫無說服力,但蒙塔納並不是想用箭恐嚇他。他豎起手指,慢慢地從灌木叢指向基茲的喉嚨。

她就這樣用身體的重量將我往下拉,我只好放棄,坐在她身旁。

看到夥伴照常行動,我鬆了一口氣。

我好像聽到有人在低聲交談,意識逐漸回籠。

柯琳乾脆蓋上斗篷,直接躺下。但我還是無法放心,視線始終停在那三人身上。蒙塔納想讓兩人坐下來好好談談,比着手勢,但情況完全不如預期。

「你要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根據你的回答,我可能會向公會申訴。」

「那個……每天晚上都要守夜嗎?」

我聽着蒙塔納的話,用指尖碰了碰額頭。既沒有流血也不會疼痛。明明被能將人貫穿的箭射中,我卻毫髮無傷,身體真是強韌得驚人。

我迅速撿起附近的枯木,堆疊在一起後點起小火。

我和柯琳對視後點了點頭,決定不管基茲,現在先去幫阿爾伯特他們。

八、任性的狀況

「就在那裏料理好嗎?我來點火,拜託妳了。」

在朦朧的意識中,我察覺到大家特地沒有叫醒我。對這份體貼既感到開心又覺得有點抱歉。

「欸……火就是火吧?」

「當然啊。不然晚上要是有人靠近,我們怎麼提防?」

我將她的回答視爲答應,邁步往前走。沒走幾步就絆到什麼,差點摔倒。急忙低頭一看,基茲呈大字型地癱在地上。

「幹、幹嘛?你在威脅我嗎?我纔不會屈服!」

「因爲那邊的灌木叢裏有人用箭瞄準你,我怕來不及纔會掃你一腳。倒下去好像會花點時間,我就拉了你的背,結果摔到地面的力道比想像中更重,對不起。」

決定好順序後,我起身準備先去休息。

那一天,我終於面對了自己一直刻意無視的事實。

「吵架不好,好好說話。」

「你!你這傢伙,我以前一直懷疑你在說謊,現在終於確定了,你根本沒旅行過吧!說不定連城鎮外都沒踏出去過!你到底是怎麼活到現在的啊?蒙塔納,這傢伙一定是假冒身分,抓起來逼問吧!」

七、戰果

「你們從剛纔開始到底在說什麼?」

映入眼簾的是蒙塔納的耳朵。不知何時,我的手環在他的腹部附近。這麼看來,背後緊貼的那股溫度大概來自阿爾伯特。三人像「川」字一樣並排。

難道我看起來真的虛弱到連阿爾伯特都會說出這種話嗎?有人關心自己當然很開心,但因爲受到關心而變得飄飄然也不是什麼好事。我真的得好好振作纔行。

「那真的……有必要嗎?」

柯琳最先開口,其他兩人沒有反對,只是點點頭。

「妳可以嗎?」

「真拿妳沒辦法~~」

他的眼神像在求助。我剛要站起來,柯琳卻拉住我的手臂。

恐怕還需要花費很多時間,我才能像她一樣這麼粗神經,不過我的慌亂似乎暫時告一段落了。

蒙塔納站在他們腳邊,盯着兩人。阿爾伯特和基茲都抱着小腿,坐在地上忍耐。

「我先~~我今天要跟遙一組!」

把屍體集中後,我用魔法施展出熊熊烈火燃燒。剩下三個人隨手把木頭丟進去,火勢開始劈啪作響,這樣一來,就算不靠魔法也能持續燃燒。

「我沒事啦,我不能老是說這麼丟臉的話。」

基茲靠着樹,一路滑坐到地上,有氣無力地喃喃自語。

基茲臉色瞬間發白。

「真是的,遙,妳今天一定要休息。」

柯琳開始煮飯的時候,基茲被蒙塔納戳醒了。

「對、對啊……真的很痛,拜託不要再敲了……」

蒙塔納拿起手邊的石頭,用銼刀「鏗!」一聲敲碎,喘着粗氣,依序狠狠地瞪向兩人。兩人嚇得一手抱緊小腿,另一手往前伸,好像要跟蒙塔納保持距離。

雖然沒說清楚是指哪個部分,但在我站起來時,柯琳靠過來,像是要貼着我一樣站在身旁,開口問我。

過了一段時間,我開始昏昏欲睡時,突然聽到阿爾伯特大叫:「好痛!」

「殺掉了,不過有兩個逃走了。」

腦中最先浮現的想法是──感覺自己睡了很久,但應該還沒到換班的時間吧?慢慢地張開眼睛,四周依舊昏暗。只有營火照亮空地。在這靜謐的夜晚,時間緩緩流動。

這個反應比起剛纔的我應該還好一點,但他這副模樣實在很難想像能勝任武門世家的嫡子。

「住、住手啊蒙塔納,別再敲小腿了!妨礙到你是我們不對!」

不要真的打起來就好了吧?有蒙塔納盯着,不至於出什麼大事。我躺在柯琳身旁,閉上眼決定休息。

不過,眼看兩人愈靠愈近,蒙塔納投降般地站起來,介入他們之間。

我努力讓自己冷靜,儘量去掌握誰在做什麼、現在發生什麼事。剛纔一片混亂的腦袋,好像終於慢慢地冷靜下來。

「殺掉了嗎……」

我從柯琳手裏拿走木柴丟進火堆,推着她走向空地的另一側。

「你是笨蛋嗎?當然必要啊。」

「我會點燃新的木柴,拜託別這樣。」

「要是沒摔倒,會不會已經被射中了?」

「喉嚨……」

「那個人以前可能是獵人,他用的是狩獵動物用的強弓。射中了會死,會被貫穿。」

「別逞強啊……」

「真無聊~~」柯琳丟出這句便拋下開始爭吵的兩人,離開火堆,朝我招手。我走過去,她壓低聲音開口:

基茲一醒來就立刻大聲質問蒙塔納。蒙塔納嚇了一跳,眨了眨瞪圓的眼睛。他可能是在想:「剛醒來就這麼有精神啊?」

基茲按住自己的脖子,盯着蒙塔納手裏的箭。

「我、我到底做了什麼啊?爲什麼要把我推倒!」

「原、原來是這樣,那盜賊後來怎麼樣了?」

「我纔不是笨蛋,真沒禮貌!可是,那個……晚上不就該睡覺嗎?就算醒着警戒四周,也不會有什麼東西過來吧?」

基茲說的話與現實脫節得太嚴重,害阿爾伯特一時說不出話。認識阿爾伯特以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他啞口無言。

我以爲真的打起來,慌忙地睜開眼睛坐起來。結果這次是基茲慘叫「好痛!」的聲音在森林裏迴盪。

喫完飯,大家各自把該做的事處理完就圍在火邊。基茲平常總是很快就睡着,今天卻沒有躺下,而是跟大家一起坐着。

兩人吵得不可開交,完全不聽蒙塔納的話,他索性放棄,就地坐下,從袖口掏出銼刀,一臉不悅地磨起石頭。

這麼說起來,基茲每天都睡得很沉,八成不知道我們會輪流守夜。

這時,蒙塔納朝這邊看了一眼,和我對上視線。

「什麼說什麼?當然是晚上的守夜輪班啊。」

雖說如此,要做的事跟平常一樣。決定好今天守夜的組合和順序,接下來就只剩下休息。

「嗯……」

「啊,直接用這個火就可以了吧?」

我蹲下去覆耳傾聽,確認他還在呼吸。

「別管他們,我們去睡吧。」

他態度冷靜,就是單純的勸架。這一瞬間,我才深切地感受到──蒙塔納比阿爾伯特年長。

「這樣也不錯,不過,剛纔遙好像狀況不太好,今天也可以就我們三個輪流。」

蒙塔納撿起掉在地上的箭,伸向抱着手臂、盯着他的基茲。

空地裏仍殘留血跡,讓人看了心情沉重,但屍體處理完,我的心情有好轉一點。

「謝謝你,阿爾。」

兩人同時站起來互瞪,蒙塔納則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只顧着磨石頭。

「……如果真的不行,麻煩妳幫我一下。」

柯琳從焚屍的火堆裏抽出一根木柴,想拿去煮飯,我連忙阻止她。這個世界的倫理觀到底是怎麼回事?

「妳看……那棵樹好像得抬起來纔行,所以我……」

阿爾伯特在一旁練習揮劍。稍遠處的蒙塔納用樹枝戳了戳基茲,他好像還沒醒。

「你、你你你突然在說什麼!我一直覺得你很沒禮貌,但今天這種話我絕不輕饒!」

我遠遠望着兩個眼眶泛淚的人,忍不住輕笑,再度閉上眼睛。看來蒙塔納也有發火的時候。

這麼短的時間內,還是難以適應人類的屍體,抬起木頭的工作讓人非常難受。將木頭搬起來丟到一邊時,那種像水聲的聲音恐怕會一直在耳邊縈繞。

這不是找藉口。無論是否正確,爲了守護重要的事物就必須有所犧牲。這裏不是靠逃避就能安穩生活的世界。

「會射進喉嚨。」

我慢慢地把手從蒙塔納身上移開,儘量不驚動兩側的人,悄悄站起來。失去溫度後,可能是覺得冷,阿爾伯特和蒙塔納緩緩地靠向彼此。我趁着這空隙迅速抽身離開。

他們兩人都在睡就代表柯琳正獨自守夜。不過,若是這樣,剛纔聽見的說話聲又是怎麼一回事?

我看到兩道影子,一個是柯琳,另一個出乎意料地是基茲。

不知道他們之後聊了什麼,但看來基茲也決定試着守夜。

我走近時,他們立刻注意到我,輕輕揮手打招呼。

「妳再多睡一會兒啊。」

我在旁邊坐下時,柯琳嘟着嘴說。

「我已經睡得很飽了。謝謝妳,柯琳。」

「那就好……」

柯琳挪動屁股,靠到我身邊,帶着疑惑的眼神抬頭觀察。她似乎真的很擔心我。

我確實感覺自己睡得很熟,休息過後,那股不舒服的感覺完全消失了。

即便如此,我仍無法完全接受與他人交戰這件事。

我原本就不想遇到像今天這種不得不對人施展魔法的場面,要是再發生,我也許還是會遲疑。

話雖如此,下次至少要處理得更俐落。

我想守護總是幫助我的重要夥伴。只要抱持這樣的心情,應該能鼓起一點勇氣。

我盯着營火出神,過了不久,基茲突然開口打破沉默:

「我不擅長爭鬥。」

這自白來得非常突然,不過嘛,也在意料之中。我和柯琳自然而然地看向基茲,他可能是將我們的動作解釋成「想聽」,於是繼續說下去:

「我喜歡學術,本來想做研究,或者從事教導他人的工作。但身爲貴族嫡子,我沒有選擇。我回國後必須正式學習軍事知識,讓自己也能站上戰場……你們大概也很好奇我爲什麼在委託里加上那個奇怪的條件吧?」

他頻繁地瞄向我們,讓人覺得好像必須回應他的期待。

基茲可能也有從這趟旅程中學到經驗,但若問我還想不想繼續和他扯上關係,答案是否定的。

或許將來某天,他真的會成長爲認真的人。到時候再見面也無妨。

如果出身貴族的年輕人全都是這副德性,今後接這類委託時恐怕得慎重考慮。

當我把手放開時,蒙塔納望向我和阿爾伯特,用鼻子哼笑一聲,看來什麼都沒有瞞過去。

基茲的心境,彷彿又退回十歲時對父親充滿恐懼的狀態。

他把父親描繪成徹頭徹尾的壞蛋,還聲稱父親替他定下的未婚妻肯定是像半獸人一樣的女人。再加上那副「不覺得我很可憐嗎」的語氣,實在令人心煩,早知道就不該接話。

我們走出山路,踏上遼闊的平原。這裏沒有動物或盜賊能藏身的地方,不需要特別警戒,氣氛像在遠足。

看着基茲露出哀傷的表情,我心裏刺痛了一下,只好順着話題催促他繼續說︰

多數人都是抱着這種隨性的態度在工作。諸如「特級冒險者揍了國王一拳」的傳聞,恐怕也不是空穴來風。

冒險者這一行就像跑江湖的生意,即便惹貴族不高興,只要不接近其地盤就沒問題。

他心裏盤算著有沒有什麼好辦法,於是到處尋找平時總是縱容自己的保姆和老師商量,最後得到的答案是──到教都維斯塔的神諭綜合學院留學。

「結論就是,你無法戰鬥,也沒有旅行經驗吧。」

我回頭看向他,本以爲他還在介意早上被冷處理的事,結果他只是一再打呵欠,用手揉了揉眼睛。想來是整夜沒睡,這樣倒也合理。

風景單調得令人乏味,但基茲今天異常安靜。他平常可是話比別人多上好幾倍的人。

大概是士兵們將他偷懶的事告知父親,有一天,待在維斯塔的基茲收到父親的來信。

我這麼說着,順手拍了拍阿爾伯特的頭,卻突然察覺不對勁。

別誤會,她絕不是冷漠的人。只是,該怎麼說呢,基茲大概已經惹到她,而且,恐怕很難挽回。

保姆和老師因爲與母親交情深厚,對基茲格外縱容。比起訓練,他更喜歡讀書,最厭惡的就是揮劍那種粗野的行爲。

「嗯,不想聽。」

「好吧,請說給我聽。也許知道了之後,行動會更順利。」

「不過,畢竟是我答應要應付他的嘛。」

不過老實說,我覺得基茲的理由可聽可不聽。大概就是「他要講的話也可以順帶聽聽」的程度。

當然,寄回去的信裏照樣寫着自己有多麼努力。

我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坐起身。差不多該去叫醒阿爾伯特和蒙塔納了吧。我撐着地面站起來。今天也要努力趕路,縮短到施貝特的距離。

「這種說法不對。我只是『不想』戰鬥,不是『不會』戰鬥。而且在學院的時候,我可是自己一個人去過很多次那個據說有可愛女孩的村子喔。」

「……事情就是這樣。不覺得我父親很過分嗎?」

十歲那年,因爲和南方帝國發生小規模衝突,父親福柏男爵被徵召上前線。沒有父親盯着,基茲開始偷懶,不再自主訓練。

總覺得他長高了一點,果然正值成長期啊。

他還編造謊言,對士兵說父親要他專心讀書,還偷偷攔下並撕毀佛爾卡寫給士兵的信。

我連確認的興致都沒有,整個人往後一倒,伸了個懶腰。深吸一口早晨冷冽的空氣,心情總算清爽了一些。

和第一次見面時相比,他大概已經長高了超過五公分,現在幾乎和我一樣高,遲早會超過我吧。

「唉,是喔。」

等到南方戰事平息,已經過了五年。佛爾卡在前線盡忠職守,終於要凱旋迴到首都施貝特。等父親回來安頓一段時間後,基茲肯定會被帶回福柏男爵領,重新過着如同地獄般的訓練生活。

基茲一向對嚴苛的訓練厭惡至極。

他至今偷懶的事,當然也會全數遭到揭穿。

抬頭一看,天色已經漸漸泛白。我才發覺自己被迫聽了好長一段話,不禁轉頭,長長吐了一口氣。

光是聽基茲長篇大論已經夠累人了,更別提還得同時判斷他說的是真是假,根本是在折磨心神。明明才清晨,我卻感覺身心具疲。

「嗯,還有啊,如果我能先訂下婚約就能避免跟那個半獸人女子結婚吧。」

基茲確實嚇得連續幾天乖乖訓練,但也只維持了一小段時間,很快就停止訓練,回到原本的生活。

基茲只得急忙去尋找能幫他遵守條件的冒險者當護衛,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

「我還在想,要不要拜託妳當那個光榮的婚約者呢。啊,那邊那位小姐也可以。」

一個無法預測的計劃。他自己要去冒險就算了,竟然還想將柯琳這樣的年輕女孩拖下水,實在讓人無法接受。

雖然有點不甘心,我同時也覺得高興。

四年就這樣過去了,當他必須返回領地時,又收到父親的信。內容是:爲了確認這四年的成果,不準僱傭車伕,必須獨自回來。並且,回來之後要和父親交手。沒有足夠的實力就要和父親選定的女性訂婚,並將家族全權交給那位女性。

保險起見,我把基茲的身世告訴阿爾伯特他們,並嘆了口氣說:「那真是一段冗長的故事。」阿爾伯特向我道歉,還說:「果然應該早點把他揍飛。」如果他們現在真的吵起來,我大概也沒有力氣阻止。

「想講的話就別賣關子,直接說啦。」

「對吧,對吧……嗯?妳剛剛說不想聽?」

基茲昏昏沉沉地走到村子,喫完飯便立刻回房。

我把手放到走在身旁的蒙塔納頭上,位置和往常一樣,我鬆了一口氣。他投來的疑惑眼神讓我心裏浮現一絲愧疚,只好隨手揉亂他的頭髮來掩飾。

他雖然誇大內容,刻意挑選對自己有利的說法,但想到基茲一貫的言行,我大致能想像出真相。

雖然佛爾卡交代他要繼續跟留下的士兵一起鍛鍊,但他看出父親暫時回不來,就連這件事也一併荒廢。

他手上提的背袋大小,不知不覺間已經和我們的差不多了。

柯琳一直在整理箭矢,整理完後,沒來由地站起來去煮水。回來看到他還在講,又轉身去準備早餐,就這樣來來回回了幾趟。是我的錯,我得找機會向柯琳道歉。

「我拒絕。」

我還在猶豫時,柯琳已經一本正經地回覆。

一起相處十天,看過他那麼多丟臉的樣子,早就沒什麼好客氣的了。

「我不想聽。」

基茲一出生就失去母親,由父親佛爾卡•福柏男爵獨自養大。不過畢竟是貴族,男爵僱用了家庭教師和保姆,他親自做的大概只有替基茲操練劍術,還有一起喫飯。

也許是因爲被迫聽了一大堆無聊的話,已經快要神經衰弱,或者是因爲他的言行完全沒有半點誠意,我難得有些火大。於是直接打斷基茲的話,轉身走向阿爾伯特他們,準備叫他們起牀。

今天的目標是走到有旅館的村子,到了就能好好休息。在抵達之前,無論他怎麼說,我都打算讓他把路走完。

「……拜託,安靜聽一下嘛。」

他經常哭鬧拒絕,保姆和老師對此束手無策。但在父親面前,他一次也不敢表現出這樣的態度。因爲他太害怕父親,甚至覺得要是表現出抗拒,自己好像會被一口吞掉。每次訓練結束,他的身體總是痛到受不了,最後還是哭着撐過去。

那封信的主要內容如下:在畢業前必須好好鍛鍊自己,等他回來會親自驗收成果,所以絕不能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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