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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城鎮〉

《少女身,大叔魂》 · 嶋野夕陽 · 1.1萬 字

一、第一次接觸

拉爾夫•沃根是這一帶小有名氣的冒險者。

他既不會使用魔法,也不擅長強化身體,卻靠着單打獨鬥成爲二級冒險者。由此可見,他絕非等閒之輩。有些低階冒險者會譏笑他只靠一張臉討好人。然而,愈是資深的冒險者愈清楚那不是事實。二級冒險者這個頭銜畢竟沒有那麼好賺。

拉爾夫在戰鬥方面的確不如同級的冒險者,甚至可能差上一截。但能站穩二級的位置是因爲他擁有足以彌補那份差距的能力。他能言善道、反應靈活、知識豐富、直覺敏銳,從不疏於事前準備。他總是備好各種能讓自己活下來的辦法,是個無懈可擊的男人。

整體來說,他的外貌端正,留着一頭及肩的金髮。那雙微微下垂的眼睛格外溫柔。拉爾夫不像其他高階冒險者那樣帶着粗暴氣息,或許正因爲如此,他頗受女性的歡迎。

拉爾夫是一名極度重視個人步調的冒險者。他始終相信自己能活到現在全靠這點。失去節奏或被別人牽着鼻子走根本是拿性命開玩笑。對他來說,身負某種信念,並擁有能讓自己迴歸日常的「開關」,纔是能長久從事冒險者工作的關鍵。

完成委託、喝點酒、找女人,之後離開城鎮去自己喜歡的湖畔安靜過上幾天。待恢復精神再去尋找那些需要他的隊伍。

不久前,他完成一項來自公會的委託,和一同冒險的夥伴們喝酒暢談,夜裏也在街上找女人過夜。

爲了完成他那套例行公事的最後一環,他今天哼着歌,前往熟悉的湖畔。

該處景色清幽宜人,得花上半天時間穿越森林才能抵達,幾乎無人造訪,堪稱祕境。四周綠意盎然,草食性動物悠然棲息,是個連人類、死靈或魔物都鮮少靠近的淨土。拉爾夫曾想過,這裏或許有受到某種庇佑。

但今天跟平常不太一樣。不知爲何,他心底泛起一股不安的躁動。

每次出現這種悸動都是在預告某種「開始」。身爲隊伍中負責察覺危機與陷阱的角色,拉爾夫從不懷疑自己的直覺。

他立刻停止哼歌,放輕腳步緩緩地靠近湖邊。

拉爾夫從灌木叢後方悄悄窺視湖畔。自己平常用來生火的地方站着一道人影。如果對方是能共享這片區域的人,那倒無妨。如果不是,他就得采取一些措施。

一名非常突兀的女性。這是拉爾夫對那人的第一印象。

容貌姣好、氣質凜然的暗黑精靈女子。

一身他從未見過的奇怪衣服鬆垮垮地披在身上。對方正在灰燼中隨意翻找什麼。就算低垂着肩膀,似乎快哭了,她的表情卻絲毫沒有變化,不減其冷冽氣質。

拉爾夫生活的北方大陸上的確有一個名爲「精靈之森」的地區,但精靈幾乎不會離開那片土地。再說,那片森林裏根本沒有暗黑精靈。據他所知,這類族羣只會出現在南方大陸的最南端。

他做夢也沒想到竟然會在這種地方遇到暗黑精靈。

她搖搖晃晃地起身,將一根沾滿灰燼的長木棍舉向湖面。拉爾夫還納悶她打算做什麼,但下一瞬間,全身突然冒出雞皮疙瘩。一股令人作嘔的魔素如狂風般從他的體表掃過。如果這個魔法是衝着他來,拉爾夫絕對會毫不猶豫地轉身逃命。

要是這種人出現在日本街頭,新聞媒體一定會大肆報導好幾天。下個「潛藏在帥哥心底的黑暗」之類的標題。

一旦冒出這個念頭,我愈想愈覺得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我不想死……還是先做好施放魔法的準備吧。只要施展剛纔那道火魔法,應該多少能爭取逃跑時間。我丟掉木棍,朝對方攤開雙手,表示自己沒有戰意。我不想傷害任何人,卻也不想白白送命。這是爲了讓雙方和平解決這場誤會而準備的魔法。

剛到城鎮,拉爾夫青年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替我買雙鞋。我其實已經習慣打赤腳,不過他大概覺得我以這副模樣走在鎮上過於寒酸。

自那之後,腦袋一直被某些無法挽回的事情佔據,不知何時睡着了。一覺醒來,我感覺神清氣爽。那股悲傷的情緒,大概只是精神疲憊引起的吧。

「不好意思,讓妳受驚了,美麗的魔法使小姐。我叫拉爾夫•沃根,是以『奧蘭茲』這座城鎮爲據點活動的二級冒險者。」

拉爾夫青年還跟我聊了一些魔法相關的事。他本人似乎無法使用魔法。能否使用魔法大概因人而異吧。

好不容易來到異世界,若發現自己無法使用魔法一定會非常失落。幸好我似乎具備一定的才能。聽完他的話,我暗自竊喜了一下。拉爾夫青年畢竟不會魔法,當面表現出開心的模樣實在太失禮了。

眼下得設法在這個國家養活自己。爲此,我必須找份工作。意外的是,這個世界竟然存在一種不論身分背景,只要登記就能從事的職業,那就是「冒險者」。拉爾夫青年認爲,既然我能使用魔法就不至於餓死。

如果這些是事實,問題就來了──我剛纔究竟施展了什麼?我既沒有詠唱也沒說出魔法名稱。或許正因爲如此,拉爾夫青年才誤會我是能操縱未知魔法的高階魔法使,對我格外親切吧。

他應該是這座湖的管理員之類的。看我破壞這裏的景觀,他氣到理智斷線,現在怒火中燒,準備殺了我。如果真是這樣,我大概死定了……但不能讓事情走到那一步。

該如何面對這種情況呢?學校沒教過。不過,手持兇器還張牙舞爪的人大概更危險吧。會把武器對準別人,往往代表那人的精神狀態已經瀕臨極限。

順帶一提,冒險者的等級是從十級開始往上升,但最高不是一級。在那之上還有名爲「特級」的怪物級人物。據說「一級冒險者」足以左右一座城鎮,甚至操縱一個國家。因此,我實在無法想像「特級」究竟是什麼樣的境界。

或許,早在拉爾夫打算「對她做點什麼」的那一刻,他的直覺就失靈了。不,準確來說,他是被這場魔素風暴攪亂了判斷力。

「……我聽說暗黑精靈非常稀少。如果妳有什麼不便透露姓名的理由,我不會追問。」

太陽西斜時,我們終於抵達城鎮。因爲我不熟悉這種林間小路,多花了不少時間,實在過意不去。

還是說,我已經死了,心臟早在睡夢中停止跳動。這麼一想,內心不禁升起一股悲傷。希望有人能察覺我死了,早點找到遺體。一想到會弄髒長年租賃的房子就覺得過意不去。

三、整理知識

我們可是人類,不是野獸。必須先進行溝通。有話好好說,反對暴力。但話說回來,我們的語言相通嗎?

真是個細心體貼的年輕人。不知道初次見面時,他爲何沒展現出這份溫柔。如果他一開始就這麼說,我一定會立刻選擇相信他,雙方也不會鬧得不愉快。

把目前掌握的資訊記錄在筆記本上時,我突然想到──上一次如此渴求知識,是什麼時候的事?上一次爲了存活咬牙努力,又是多久以前?

現在身上這套運動服、背心加內褲也差不多到極限了。運動褲的鬆緊帶已經松到無法發揮作用。如果不拉緊褲頭就會整件滑落。

不小心想太遠了。不管怎樣,現在的問題是──這副身體究竟是誰的?要說是我的靈魂附在別人身上也不是不可能,但可能性不高。畢竟我身上是平常那套在家休息時纔會穿的鬆垮運動服。

我朝他離開的方向雙手合十,默默鞠躬以示感謝。

這樣看來,我的確是「山岸遙」吧?正當我猶豫不決,不知該如何回答時,拉爾夫青年主動替我解圍。

「真的非常感謝,我會記得這份恩情。」

在拉爾夫看來,那道身影是他此生所見最令人畏懼的存在。但與此同時,她也比自己見過的任何事物都要美麗、妖豔、耀眼。

接下來可能得請他幫忙,我不能一直隱瞞身分或裝作無名之輩。姑且假設這副身體是我的,先表明身分比較妥當。

「……我不會逃走的,您要不要先換個衣服?」

首先是我們的現在位置。據說這裏是名爲「獨立商業都市國家普雷伊努」的國家,這座城鎮叫做「奧蘭茲」,位於北方大陸偏南的地帶。從城鎮入口到住宿地點,沿途街道熱鬧非凡,市集叫賣聲此起彼落。那幅景象讓我聯想到日本的祭典攤販與商店街,氣氛相當歡樂。

我一向不擅長在自己身上花錢。工作時穿的西裝關係到門面,倒是會定期補充像樣的款式,但平時的衣服簡直慘不忍睹。

我是誰?

我的外貌似乎相當顯眼,他也提醒我要小心點,別被來路不明的人盯上。目前比較妥當的做法有二。一是成爲冒險者並順利完成任務,早點找到能提供庇護的人。二是積極施展魔法,向他人展示實力。

冷靜,保持冷靜……沒錯,就是這樣,絕對不能露出慌張的神情。當然也不能轉身逃跑。這應該是遇到熊的應對方式。

眼前這位名叫拉爾夫的年輕人稍早出了糗,但他終究是我期盼已久的人類。先前被執劍相對一事暫且不提,眼下應該好好溝通,拜託他帶我去有人居住的地方。

我移開視線。要將目光從手持武器的人身上移開,本來就需要極大的勇氣。可是要直視一名臉頰泛紅、渾身發抖,還當場尿褲子的成年男性需要更大的勇氣。老實說,他太可憐了,實在不忍直視。

我在牀邊坐下,攤開筆記本、拿起筆。打算趁還記得的時候,把今天從拉爾夫青年那裏聽來的資訊記下來。這些文具當然也是他準備的。光想到這些,胃就隱隱作痛。看來我真的不適合讓人養。

一旦認清這個事實,總感覺自己過去的人生異常渺小,心裏湧現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傷。

「我叫山岸。剛纔在測試魔法。破壞了這片景觀,我深感抱歉。請問這裏是您的私有土地嗎?如果有需要,我願意協助恢復原狀。」

他提到一個陌生的地名。不過,那出人意料的謹慎應對,讓我稍微產生好感了。我果然還是希望能以「尿失禁」以外的形式相遇。無奈的是,不管他表現得多有禮貌,那個強烈到難以忽視的第一印象還是在腦中徘徊不去。

如果這個世界的人平常都這樣打招呼,我不介意躲進深山裏隱居。

我一邊留意那名年輕人的動向,一邊逐步執行這套流程。這時,他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他打算做什麼嗎?我目不轉睛地觀察,隨後發現對方腳邊的地面溼了一片。

乾脆說自己失憶了?

意識到自己對原本的世界幾乎沒有留戀,我不禁嘆了一口氣。或許就是因爲這樣,就算突然來到另一個世界、換了一副身體,我還能這麼冷靜。

我躺在一張木製單人牀。結構上大多是將木頭削出卡榫再進行嵌接,幾乎沒用到金屬,看起來就像精緻的工藝品。牀板上鋪着一張牀墊。似乎是把乾燥植物之類的材料包進布里製成的。

發動魔法必須唸咒語,如果這名美麗的暗黑精靈帶着敵意,他必須反擊。拉爾夫不擅長戰鬥,但畢竟是二級冒險者,也不是那種搞偷襲還會輸給魔法使的外行人。目測當前的距離,他判斷主動出擊會比逃跑更有勝算。

所謂的魔法,就是操控遍佈世界的魔素,藉此引發各種現象的能力。據說人類並未澈底釐清魔法的運作原理,儘管會用屬性分類,但沒有「哪一種人擅長哪一屬性」的通則。此外,大部分的魔法都有名稱,施展時會先進行詠唱,再報出魔法名稱發動。

自我踏入社會並過起單身貴族的生活,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回過神才發現,自己早就失去了強烈的企圖心,甚至不再爲了想要的事物而努力。只是隨便喫點美食,任由眼前唾手可得的娛樂吞噬時間,渾渾噩噩地過日子。

還沒搞清楚情況前,今後施展魔法時最好輕聲嘀咕幾句,裝作正在詠唱的樣子比較保險。

不得不說,拉爾夫青年的說明淺顯易懂,實在感激不盡。

拉爾夫不是魔法使,但多年的經驗讓他能隱約感知魔素的流動。每當魔素出現劇烈變化,他就覺得有什麼東西輕撫皮膚表面,讓人不寒而慄。這項感知能力,正是他在戰鬥力不如人的情況下,唯一能與他人抗衡的優勢。

他緊握長劍僵在原地,整個人和武器一同顫抖。

再往西走一點會抵達名爲「神聖國雷吉翁」的宗教國家。現在想來,我當時連左右方位都搞不清楚,沒有誤闖那個國家真是萬幸。宗教通常伴隨嚴格的戒律,一個不小心就可能觸犯忌諱,招致殺身之禍。

像獨自殲滅整支國家軍隊、討伐龍族、暗殺國王並扶植新王這類傳說級的事蹟都跟這些人有關。總之,最好不要跟他們扯上關係。

可是說到底,在湖邊施放魔法的我也該負很大的責任。既然彼此都有錯就別計較了。

「失去記憶?妳有沒有哪裏受傷?我聽過這種事……但沒想到真的會發生。沒關係,我可以帶妳過去。有任何問題都可以問我,我會盡量解答。」

「……我好像失憶了。不記得這是哪裏,也想不出自己先前在做什麼。您方便的話,可否帶我去城鎮呢?造成您的困擾真的很抱歉。」

我沒有正式身分證明,實在沒把握能在這種混亂失序的世界中獨自生存,所以請拉爾夫青年帶我去冒險者公會。他毫不遲疑地答應了,還說明天一早會來接我。

雖然不會魔法,但拉爾夫青年具備豐富的相關知識。據說是料到可能和魔法使起衝突,他平常會刻意累積這方面的知識。

再往北是幅員遼闊的「迪森特王國」,往南則是軍事力量強大的「多特哈特公國」。至於更詳細的資訊,我打算之後找書來慢慢研究。

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冒險者」這種職業嗎?就算已經一把年紀,我還是無法剋制興奮之情。這裏可是有精靈存在的奇幻世界,這種設定當然不突兀。

在日本,隨着超市和百貨公司日益增加,傳統的商店街也大量減少。所以像這樣的熱鬧街景,反而帶來一種久違的懷念。據說普雷伊努是由商會與冒險者公會的領導階層共同商議所建立的國家。因此,在這一帶的國家中,這裏被視爲自由度最高、最重視實力的地方。

事情總算被拉回正軌,我也鬆了一口氣。

真是個了不起的好青年。他一開始拔劍也是因爲我做了讓人起疑的舉動。只要坦誠相待,對方自然會回以善意。

《少女身,大叔魂》1 〈最初的城鎮〉插圖(1)
《少女身,大叔魂》 · 1 · 〈最初的城鎮〉 · 第1張插圖

我也向拉爾夫青年打聽了幾位特級冒險者的名字與外號。爲免忘記,我將之寫進筆記本。要是哪天聽見這些名字,我打算立刻裝聾作啞,躲進家中閉門不出。聽見有印象的名字就該提高警覺,畢竟這些人的待遇和通緝犯沒兩樣。

「久等了。」對方用爽朗的語氣說道,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他已經把劍收回,換上乾淨的衣服,跟我保持恰當的距離。我們居然能正常對話!這點更讓我鬆了一口氣。

被罵就算了。只要我拿出誠意,應該不至於被殺掉吧……如果我願意花上幾年時間把這片湖泊恢復成原本的樣子,他會原諒我嗎?

在日本過着普通生活時,我根本不可能遇到攸關性命的對峙。當然,幾乎不會看到別人握着比菜刀還長的武器。

牀墊的纖維偶爾會刺到皮膚,一開始有點在意,但只要躺久一點,讓纖維承受身體的重量,它會逐漸變得平整。習慣以後,我發現它意外地滿舒適的。

對方都自我介紹了,我也該有所回應。正打算報上自己的名字,我卻突然陷入沉思。

二、那個男人是變態還是紳士?

然而,對方低聲說出某句話,那股壓迫感隨即消散。拉爾夫悄悄將手伸向腰間的長劍,小心翼翼地拔出,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我平常根本沒在運動,換成原本那副身體,恐怕早就半路躺平了。幸好現在這個年輕女性的身軀體力充沛,真是幫了大忙。畢竟都麻煩人家帶路了,哪好意思開口說想休息。

聽見我的名字,拉爾夫青年的眉頭微微抽動,僅止於此。他或許對這個名字有些想法,也可能只是對日式名字感到陌生。

他悄悄走出灌木叢,準備往前踏出一步時,魔素的波動再次襲來。按照過去數次從鬼門關前逃走的經驗,他知道這時絕不能停下腳步。身體卻動彈不得,開始發抖。踏出那一步是錯誤的判斷。正確的選擇應該是立刻轉身逃跑。

最讓我害怕的是,那個看起來二十幾歲的帥哥雙頰泛紅,明顯非常激動。人只要進入那種狀態就很難進行溝通。

甚至連今晚的住宿也幫忙安排了。順帶一提,他訂了一間單人房,自己沒有住在這裏。我開始擔心他到底花了多少錢?我真的還得起這份人情嗎?說實話,一直單方面受到照顧讓我有點不安。

四、無法習慣

我扶着額頭,移開視線等待。隨後傳來腳步聲,看來他慢慢開始行動了。如果這是爲了偷襲而設下的陷阱,只能說是天才般的戰術,我也算毫無防備地上鉤了。不過,就算不設計這種捨棄尊嚴的策略,想殺掉一個大叔也輕而易舉。真想告訴他,根本不需要如此費工夫。

那團火焰燃燒着湖水、空氣與天空。魔素流動得如此劇烈,本體卻意外地小巧。但對能用肌膚感知魔素的拉爾夫而言,真正令他恐懼的是流動的魔素本身。

按照剛纔的步驟,我只要先確認釋放方向,在腦中想像施放的畫面,接着說出「燃燒吧」,魔法應該會發動。

雖然裝出冷靜的樣子,但我其實非常害怕。雙腳到現在還沒發抖,應該值得嘉許吧?原來劍那麼長嗎?被刺中絕對會死。

「不是的,這裏不屬於任何人。硬要說的話,大概算是『獨立商業都市國家普雷伊努』的領地吧?」

據說「特級冒險者」這個階級的設立,其實只是要賦予那些強得不像話的人一個名號與特權,多少在名義上爲他們套上繮繩。也就是說,冒險者的終極目標其實是「一級」。

在我的認知中,我當然是山岸遙,四十三歲,未婚上班族。男性,出生於關東鄉下,在東京唸完大學後直接出社會工作,直到最近都還在公司裏拚命工作。現在曠職沒去上班,不知道公司會怎麼處理。如果繼續無故缺勤,照理說絕對會被炒魷魚。不過,比起丟掉工作,我更在意會不會被通報爲失蹤人口。如果突然回到原本的世界,狀況恐怕會變得棘手。

老實說,躺起來還比我那張十幾年沒換過、像煎餅一樣薄的牀墊舒服。當初習慣了,沒特別在意,但仔細想想,那根本和直接睡在地上沒兩樣。現在回想起來,自己每天早上都起不來或許就是那張牀墊害的。

水聲響起後,我又等了幾分鐘。我煮沸的湖水或許派上用場了,這也算是一種塞翁失馬吧。

對方甚至還報上身分,但我無法判斷「二級冒險者」到底是哪一個層級。如果他說「我是主任」或「我是代表董事」還比較好理解。不過,會在初次見面時用這個頭銜當作身分證明,或許正代表這個階級擁有一定的分量。

我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因爲這副外表,表現得太無知只會很不自然。雖說我本來就非常可疑,還是得找個理由讓對方接納我。

那位暗黑精靈美女緩緩轉身,彷彿從一開始就知道拉爾夫在場。紅色的雙眸落在拉爾夫身上,表情毫無變化。

昨天在森林裏移動時,它差點連內褲一起滑落。我當下真的慌張不已。看來這副身體的腰圍比以前小很多。

我稍微伸展身體,朝窗外望去。玻璃上覆蓋了一層霧氣,看不清外面的景色。不過照進房間的陽光相當強烈,甚至有點熱。我本想打開窗戶讓空氣流通,但這扇窗似乎是固定的,完全打不開,只好作罷。

離開牀鋪時,拿來當被子的運動服上衣滑落地面。蹲下去撿衣服時,身體沒有發出任何喀喀聲響,我又一次感受到這副身體的年輕。

聽說這間旅館有供應早餐,可以選擇在大廳用餐,或是帶回房間。無論是哪一種都得下樓一趟。最好趁拉爾夫青年來迎接前快速解決早餐。

打着呵欠走下樓梯,大廳已經聚集了不少人。我走到廚房對外的小窗前打了聲招呼,趁餐點準備的期間觀察大廳裏的情況。

跟街上的行人相比,大廳裏的房客穿着整齊。看到我,大家不是立刻移開視線,就是又偷偷瞄了幾眼,讓人不自在。對這裏的人來說,「暗黑精靈」這個種族似乎相當罕見。

雖然不是那種緊迫盯人的視線,但我可能會打擾大家用餐。因爲不想破壞現場氣氛,我默默地退回房間。

帶回房間的早餐是一塊帶着濃郁裸麥香氣的黑麪包,還有一碗料多實在的湯。對我這種喫慣鬆軟白吐司的人來說,黑麪包不僅乾硬,還散發強烈的味道。可是沾着湯慢慢喫就習慣了,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我平常幾乎不喫早餐,所以這份餐點不論是分量還是品質都超乎預期。

喝下最後一口湯,我輕輕吐了一口氣。或許是因爲習慣獨自喫飯,我從來沒說過「我開動了」或「多謝款待」,但這次喫完後,我不由自主地雙手合十。

我剛坐上牀,打算讓肚子休息一下,房門就被敲響。在這個世界上,會來找我的人大概只有拉爾夫青年吧。他來得真早啊。不對,可能是我太晚起牀。我畢竟是個缺乏準備、衣服都沒換就被丟來這個世界的人,連手錶都沒戴。

鎮上偶爾會響起鐘聲,應該是在報時,不過我還沒搞清楚運作方式,甚至不知道鐘聲的源頭。所以它也幫不上忙。

我起身準備迎接拉爾夫青年,順便收拾餐具。一手拿托盤,一手握住門把,朝門外說道:

「來了。」

我慢慢推開房門。還沒露臉,對方就先打招呼。語氣聽來幹勁十足,彷彿新進的員工。這讓我稍微放鬆了。

「早安,已經準備好……」

我纔剛踏出走廊,他就中斷對話。發生了什麼事嗎?

「早安,只要把這個還回去就能出門了……您怎麼了嗎?」

「沒事,我拿去就好。還有……我覺得妳應該穿件外套。」

拉爾夫青年迅速搶過我手中的托盤,快步下樓。察覺到他話中的含意,我輕輕關上門,儘量不發出聲音。回到房裏穿上運動服外套。

「把那個還給她。」

我一時不注意,以彷彿要去信箱拿報紙的打扮出現在人前,實在太不小心了。今後絕不能再犯這種錯。

『他昨天可是尿褲子了喔。』

聽起來像瞎掰出來的藉口。既然受到對方這麼多照顧,我就不該強迫他說出不願吐露的真相。知道歸知道,但如果一直像這樣單方面接受好意,我怕以後會無法拒絕他。

《少女身,大叔魂》1 〈最初的城鎮〉插圖(2)
《少女身,大叔魂》 · 1 · 〈最初的城鎮〉 · 第2張插圖

拉爾夫青年似乎很受女性歡迎,與其在我身上花費心思,不如去談一場正常又健康的戀愛。

「不過比起那件事,當時正在施展魔法的山岸小姐,在我眼裏非常漂亮……這大概是一見鍾情吧。」

什麼無憂無慮奔跑的男孩!什麼他們對我的煩惱一無所知!到底誰纔是不良少年、道上兄弟、危險分子啊!

「初次見面的時候,我不是受到山岸小姐的魔素影響……出糗了嗎?」

「……我沒有喔。真的,我只是單方面想這麼做,請山岸小姐不要放在心上。」

當然,孩子們對我的煩惱一無所知,他們興高采烈地跑來跑去。還是青少年時,我光是和朋友住得近就開心不已,如今連那段時光也變得模糊。只能憑藉朦朧的回憶追尋────自己是否曾像他們那樣開心地玩耍?

拉爾夫青年沒有走進建築物,反而轉身走向一旁的長椅。他一邊發出「啊~」、「唔~」的聲音,好像真的是出於善意才幫忙。落坐後,他示意我過去坐,但我搖頭拒絕了。說不清爲什麼,總覺得這段回覆應該站着聽。

儘管如此,他還是對我展現善意。善意就是善意,無論其中夾雜何種想法,受人恩惠都是不爭的事實。

「請不要對我抱有期待。」

即使不是暴露狂,我還是引起不少關注。周圍的視線讓人在意,不確定大家盯着我看究竟是因爲服裝怪異,還是外表或種族。真正開始生活後,我應該會慢慢理解吧。

說到和「尿褲子」一起被我歸類爲「不願回想」的記憶,就是他在初次見面時拿劍指着我。這麼一想,就算他突然情緒失控,撲過去攻擊小孩也不奇怪。在這個世界,冒險者會不會就是類似不良少年或道上兄弟那種角色?如果真是那樣,我似乎欠了不得了的人情債。

隨着「啪」的一聲,某個東西朝我飛來。我反射性地接住,那是一本包着黑色皮革封面的筆記本,稍微超過手掌大小。我隨手翻閱,裏面是我昨晚寫下的內容。

我停下腳步,注視他的背影。辦理手續前,有件事我想先問清楚。

我的手臂泛起雞皮疙瘩,背脊一陣發寒,彷彿某種恐懼正在體內來回衝刺。

「……不用了,謝謝您幫我拿回東西。」

下一刻,我對自己竟然產生這種想法感到丟臉,甚至要討厭自己了。立即將之從腦中揮去。人家好心幫助我,我卻在心裏嘲笑他,未免太沒禮貌了。那件事不是說好不再提了?那可是男人之間的約定耶……雖然是我單方面在心裏做的約定。

一路走來,我發現此地居民的生活水準參差不齊。有些人穿着得體整潔,也有人看起來連今天的飯都沒有着落。

有時會想回到那個年紀,像他們那樣無憂無慮地奔跑,但我的精神狀態早就是個大叔。話雖如此,我至少能帶着笑意守望他們。應該說,年紀增長更容易產生這種淡淡的感傷。

他的說明比我預期中更詳細。拉爾夫青年看起來衣着整齊、溫文儒雅,但他或許也不是在什麼優渥的環境中長大。

走在路上,有些人會叫我「漂亮姐姐」。非常遺憾,我的內在其實是個大叔。各位,千萬別被外表騙了。倒是有不少人和拉爾夫青年搭話。狀似冒險者的男人對他帶着女人(我)同行這件事出言調侃,也有女性用曖昧的語調上前攀談。從這些反應看來,他應該很受歡迎吧。

尤其是那位小姐。再次回頭後,她甚至一直盯着我看。我原本以爲她是個怪人,現在想想,她搞不好是打算去檢舉我。

他臉上透出幾分沮喪,但還是不氣餒地如此回應。換作是我,大概要頹廢一陣子纔有辦法振作吧,真讓人佩服。

這個世界還真危險。單純站在人羣裏旁觀還像個和平的奇幻世界,但只要踏進巷弄就能窺見殘酷的現實。或許是因爲無意間被傳送到這裏,還換了性別,我覺得自己一直是透過熒幕在看這一切。

「這裏就是奧蘭茲的冒險者公會,我們進去辦理手續吧。」

「那本筆記本的封面是皮革材質,他可能誤以爲是錢包。放在口袋裏固然方便,但也容易遭竊,還是小心點比較好喔。」

愚蠢到極點的傢伙,是站在這裏的我。

孩子們擦過我寬大的運動外套跑走,我回頭看向他們的背影。人一旦沉迷於某件事就容易忽略周遭,希望他們別不小心撞到誰而捱罵。

「……請稍等一下。這麼說可能很唐突,但我還是想問……您爲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呢?金錢部分我一定會連本帶利歸還,不過我實在想不到,自己有什麼值得您這樣對待的理由。」

羞愧懊惱的同時,我看着那孩子消失的方向問道:

我的直覺也提醒我,這種時候必須問清楚。於是我保持沉默,靜靜等着他繼續說下去。拉爾夫青年嘆了口氣,輕聲說道:

但這可不是我偶爾會玩的遊戲,眼前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

一旦放鬆警惕,我可能會在這個世界被吞食殆盡,必須多加註意。

「嗯,小孩通常會鎖定女性下手。就算被發現也容易獲得原諒。對住在城鎮邊緣的孩子來說,偷竊是他們重要的收入來源。」

我把拉鍊拉到最上面,搖着頭懊惱自己太大意了。

我們走到一棟寬廣的建築物前,拉爾夫青年停下腳步。

正當我這麼想,拉爾夫青年突然粗魯地抓住其中一人的手臂。那孩子做了什麼讓他不高興的事嗎?依他對我的態度,我以爲拉爾夫青年不是會使用暴力的人。

街上行人大多穿着典型奇幻世界裏的中世紀風格服裝,我這身打扮格外突兀。

他說的「出糗」大概是指「尿褲子」吧。會故意說得這麼含糊,表示他自己也覺得難堪。好險,看來他不是那種在人前尿褲子會產生快感的類型。光是能確認這點,這場對話就讓我收穫不少,也算有打破我們之間的一道牆。

我小心地斟酌措辭,不能讓他抱持希望,但也不想傷害他。再說,我從十幾歲開始就過着與戀愛無緣的生活,如今早已過了談論「愛不愛」的年紀。

外頭陽光普照,天氣好到似乎必須戴頂草帽。穿長袖運動外套在外閒晃可能有點熱,但不穿又會變成暴露狂,我只能忍耐了。如果是原本那副大叔的身體,就算只穿背心也不會有人說什麼……我還有可能變回去嗎?

「所以我想多多表現,希望山岸小姐對我刮目相看,覺得『這傢伙還滿帥的』。」

既然「冒險者」這種職業能成立,就表示這裏必定潛藏了遠遠超乎我想像的危險。而「平安順遂地過日子」這件事本身,恐怕也非常有難度。畢竟,那些孩子年紀輕輕就被丟進這個殘酷的社會。

今後我會注意的。人家纔剛買給我,卻這麼快被扒走。非常抱歉,我其實是個不諳世事的大叔。

頂着這副身體,卻只穿一件鬆垮的背心到處亂晃,完全就是暴露狂啊。大家根本不是因爲暗黑精靈稀有才多看我兩眼。無論是一臉正經的紳士大叔、像戰士一樣氣勢十足的人,還是留着美麗藍髮的小姐,他們之所以看了一眼又連忙移開視線,或是再回頭看一眼,全是因爲我的穿着。

請各位試想這幅畫面:一個二十幾歲的帥哥對一名即將邁入四十五歲的大叔說出這種話。如果是別人的事,我或許能抱持「原來還有這種事」的心情一笑置之,但換成自己就沒辦法輕易帶過。就算現在看起來是這副模樣,我的內在依然是個大叔。

他的語氣溫和、長相端正,看起來很親切,會受歡迎也不奇怪。我是沒打算嫉妒啦,只是在心裏小聲地吐槽一句:

「這個嘛……嗯~」

『年輕人冷靜點,饒了他吧……』我正打算鼓起勇氣勸說,拉爾夫青年卻出奇冷靜地對男孩說:

可是仔細想想,沒想到變成這副身體後,竟然會引發這樣的困擾。過去的人生裏,我總是很羨慕那些長得好看的人,但今後大概會稍微改觀。

幾個男孩朝我的方向跑來,照這樣下去可能會撞上。我不想給人添麻煩,於是往旁邊移動半步,讓出道路。

我真的有辦法過上像樣的日子嗎?如果要獨自生活,我到底該怎麼做?看到那些坐在暗巷角落、無所事事發着呆的人,我忍不住將自己的未來投射在他們身上,心底湧現一股莫名的不安。

「像他那個年紀的孩子……偷竊是很普遍的事嗎?」

「我其實不擅長戰鬥,總是依靠事前的縝密準備和直覺才得以存活。我的直覺告訴我,必須好好珍惜與山岸小姐的緣分。妳可以接受這個理由嗎?」

我向拉爾夫青年低頭道謝,這個動作也包含歉意。雖然努力擠出「既感謝又抱歉」的表情,但我向來不擅長表露情緒,不確定是否成功傳達。我以前也嘗試溫柔地指導剛進公司的新人,結果造成誤會,對方甚至哭了……所以我有點擔心。

男孩用力掙脫拉爾夫青年的手,轉身鑽入人羣,消失不見。

「嘖!誰要這種鬼東西!」

「我是不是應該抓住他?」

「我剛剛應該要稍微教訓他。憑他那點本事,繼續當扒手遲早會被砍斷手腳。嚴重的話甚至會喪命。」

五、城鎮的樣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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